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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13
Completed:
2022-05-13
Words:
47,321
Chapters:
3/3
Comments:
8
Kudos:
64
Bookmarks:
7
Hits:
3,368

[tgbt]餐桌

Summary:

伏见学给剑持刀也补过生日,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的故事。

Notes:

本文完稿于2021年11月11日,是之前打算参加cp29的咎人同人文本《餐桌》,现直接公开且后续不参展。

原PDF(含图)见:链接:https://pan.baidu.com/s/10st4DLhO10MfShR-NJAUrA 提取码:2434
CPP见:https://www.allcpp.cn/d/341691.do
感谢ianTee老师绘制的封面、Kariya老师的排版以及Graphite老师、ito老师和深墨鲑老师的校对

————————————
文本内容为剑持刀也与伏见学的双视角,共3章
1.人物名称对话内使用日语,对话外使用汉语
2.存在OOC
3.存在少量令人不适的暴力、血腥、猎奇描写
4.存在逻辑混乱、设定不合理之类的多种问题

可以接受的话请继续往后看

Chapter 1: 01

Chapter Text

“嗞——嗞——”满树的蝉被烈日烘烤得发出了震耳的叫声,吵得人烦躁的蝉鸣就没有停下的一刻,连路人都不禁捂上耳朵。
“好吵……”迎面吹来一阵风,八月底的风即便到了傍晚还是温热的,空气里积累了大半天的热量现在还没散尽。剑持刀也拉了拉衣领,没能成功降温,反而让自己出了更多的汗。衣服被汗水打湿,连外面搭配的短袖衬衣也粘在了他的背上,汗顺着脖子流下,被他用手背随意抹去。
树上突然有水滴落下来,打到地上,他连忙后退,避开了紧接着落下的更多水珠。抬头一看,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半边天,无数的蝉躲在叶与叶之间,满树的蝉吱哇乱叫。这是一棵老树,粗壮的树干延伸出多根枝干,彼此缠绕得畸形,地上散落着几只蝉的尸体,只蜕了一半的壳。他走近树干,上面还有一只体型较小的蝉在从壳子里逃脱出来,半个身子已经挣脱了束缚,但翅膀残缺了一块。剑持刀也走近蝉,它没有惊慌逃跑,而是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他也不上去搭把手,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它。
“想长大还挺难的啊。”他自言自语,树上的蝉提高了鸣叫的音量,像在回应他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蝉,也不介意过于吵杂的噪音,震耳欲聋的蝉鸣反而让他觉得,这是近两天内最能感受到心灵平静的时刻,自从昨天生日以来,身边的大小事都像被人强塞到相似空位的白色拼图那般充满了违和感:一夜间增加了很多陌生人信息的社交软件,抽屉里多出的没见过的杂物,甚至连母亲笑容的角度也和自己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不知是他像拼图那样被强硬地塞错位置,还是周边确实发生了他从未发觉的巨变。他看着面前的蝉,和自己记忆中的常识一样,在恰当的季节干恰当的事,这让他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完美匹配到螺母的螺丝一般,找回了往常的熟悉感。
“滋滋。”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打开聊天信息,一个头像是“peace”手势的人给他发了一串地址,地址就在附近,走过去并不远。
“我要走了,加油活下去吧。”

“是这里吗?”
剑持刀也抬头看着面前这两层楼高的房子,确认门牌过后,才迟疑地按下了门铃。剑持刀总感觉自己来过这里,他努力搜寻相关记忆,却没搜索到。但就像考前抱佛脚,临时瞄了一眼又记不清的内容在试卷上出现了一样——他确定自己至少曾经经过这个地方。
他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反应,便用力地敲了敲门,在门外喊屋主的名字,门后依旧没有回应。他再次确认了门牌,这的确是他搭档的家,他十分钟前才在聊天窗口里再次收到了详细的地址,两分钟前,对方还回了自己信息,说在家等着剑持刀也的大驾光临,怎么想他也不会临时跑出去。
门后能隐约听到脚步声和手机扩音器中传出的音质不太好的音乐声,他听到要找的人的声音,只是那熟悉而又明亮的声音并没有用来应门,而是高声唱起了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从门后蹦出来。他戴着墨镜,手上拿着拉花,头上戴着反光的纸制皇冠。只见他朝着天举高后把绳子拉下,拉花传来巨响,彩色的纸条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有些掉到了剑持刀也的脸上。“剣持刀也!生日快乐!”
“哈哈哈哈哈哈,ガクく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伏见学头上戴着的纸制皇冠在阳光下反着光,歪歪扭扭地写了 “祝剣持刀也生日快乐”几个字,上面还带些涂改的痕迹。明明两个人才刚认识没多久,伏见学却专门邀请剑持刀也来家里给他补办生日会,甚至人还没踏进门,就已经享受到了派对中才有的待遇,很难想象屋内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自己。剑持刀也将粘在脸上的彩色纸屑撇开,“呸呸”两下,把掉进嘴里的细纸屑吐出来:“谢谢啦,但我生日都过完了。”
“不就晚了一天嘛。”伏见学摘下墨镜,把拉花放到口袋里,“就是特意为了给你庆祝才喊你来的,再次祝你生日快乐,刀也さん。”
“谢谢。这是什么,买蛋糕送的吗?”
“嗯?今天没有蛋糕哦。”
剑持刀也指了指伏见学头上戴着的东西。伏见学摘下皇冠,油性笔留下的笔迹被刮花了一些,夸张地加粗了的感叹号被蹭掉了边缘。
“这个啊。收拾的时候刚好看到,觉得很合适就用上了。”
“上面有我的名字,还写得这么丑。”
“啊……这个,我刚写上去的。”
剑持刀也盯着皇冠上被蹭掉的那些痕迹,没有继续顺着话题说下去,倒是指着皇冠,突然拍了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对了,说到蛋糕,我昨天不是生日吗。我明明记得昨天吃的是草莓蛋糕,但是今天起来发现,吃剩的蛋糕是巧克力味的。问了家里人,他们都说是我记错了。”
“欸?你是昨晚吃的蛋糕吧?”
“怎么了吗?”
“啊,那个,就是你可能太想吃草莓蛋糕了,所以记错了吧。早知道我就买个草莓蛋糕好了。”
“一个根本吃不完吧!我顶多吃个八分之一,剩下的留给你自己解决……”剑持刀也盯着伏见学掏出手机,关掉手机还在播放的音乐,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些什么,误点了好几次别的界面,才成功回到播放界面内按下暂停。“对了,我昨天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邮件,里面附了一堆链接,只写了一句话,让我点进链接里。”
“你有点进去看吗?”
“看了下大概的内容,但是没有点进链接。这么可疑的东西,一看就像是钓鱼网站或者诈骗链接之类的,我收到就删掉了。”
伏见学一言不发,对诈骗邮件不感兴趣,他盯着剑持刀也的脸,仿佛要盯出个洞,盯得剑持刀也不自然地别过了头,向后退一步。
“我的脸怎么了吗?”
“……总之,先进来吧!”
“打扰了!”剑持刀也脱下鞋子,将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处。房子分为两层,一楼是用于直播的隔音房,二楼才是客厅厨房一类接待人的地方。他走进房子,环视了一圈,空气净化器运作不畅,发出打呼噜一样的声音。室内明明没有开空调,只是打开了所有窗透气,却和外面的高温截然不同,整个空间阴冷得不像是夏天。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搬的家,明明前不久还老是去我家蹭吃蹭住的。”
“那是因为刀也さん的家呆着比网咖还要舒服嘛!”他随便指了指一个堆满东西的角落,“你喜欢的话也可以经常来啊,把那个角落让给你。”
“那不是放杂物的地方吗!”
“才不是,那只是我来不及收拾而已!”
伏见学走在前头,剑持刀也跟着他走上二楼。和一楼一样,阳台的落地窗也打开着,阳光直射进来,打在玻璃桌上的反光有些刺眼。窗外明明这么大太阳,却感觉不到热,反而打开门窗后有风吹进来,很是凉爽。整个空间弥漫着酱香味,仔细听还能听到汤汁煮沸的声音。
“好香。什么味道?”
“对吧!这可是专门为了庆祝你的生日而……”
“哔——哔——哔——”
“啧。”
伏见学向楼下看了一眼,眼里满是不应当在此时出现的不耐烦情绪,仿佛响起的不是家电警报声,而是什么粗言秽语。
“抱歉,空气净化器响了,最近只要一煮味道大一点的东西就有反应。我去把它关掉,你先坐一下吧。”
伏见学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剑持刀也把包随意放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四周,印象中这是伏见学第一次搬家,一下就从和家里人住变成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独住,让人担心他是否适应。
“看来以后可以不用总是跑我家了……”剑持刀也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欣喜,他放下包,参观了起来。二楼作为待客的地方,一上楼梯,看到的便是客厅与餐桌,厨房在楼梯旁,冰箱放在了餐桌边,楼梯对着的是阳台,上面放了些花盆,里面只有寥寥几棵看不出是什么的杂草,阳台出入口处是一扇落地玻璃门,上面悬挂着同社主播女神莫伊拉的挂画。他走近挂画,自认算是比较了解社内一举一动的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家公司有贩售过这种商品。
“该不会是自制的吧……”
一旁的柜子随意摆放了些蜡烛和一条三角形项链,还有一个上面绣着着“必胜”的御守。他拿起御守,上面满是看不出是怎么弄上的污迹,还有一些刮痕。他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御守,只是比这个干净许多。
“怎么ガクくん也买了个这个……”
他放下表面不知道沾了什么的御守,好几本本子堆叠在柜子上,厚厚的本子里夹了许多便签类的东西,看上去和日常学习用的笔记本没什么两样,封面用工整有力的字体写了“日记”二字,后面接了数字,数字外画了圆圈。这几本本子上的数字是连续的,他将最下面的那本拿出来,夹在里面的好些东西掉落了出来,他连忙捡起。
“这是什么,‘祝刀也さん生日快乐’……”
这是用拍立得拍的一组照片,光线很暗,有几张看上去很模糊,上面只有他和伏见学两个人。其中有一张是他们的合照,看样子是自己举起相机的自拍,照片里的剑持刀也眯了眼,和伏见学一起举起了胜利手势,两个人的表情却看不出高兴,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拉去集体大合照时挤出来的,从嘴角弧度看大概是在喊“Peace”。照片背后用油性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上了生日祝福,没有标注时间地点,倒是写了个数字“2”,他翻了翻其他几张,照片背面都写上了一个“2”字。
“这什么时候拍的啊……”
“啪!”
身后传来了什么声音,他回头一看,角落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他将掉出来的照片塞回本子里,走过去。那是一把锯子,应该是靠墙放置,但没放稳掉落了下来。他捡起锯子,锯子看上去很新,锯口锋利,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捏住鼻子把锯子重新挨墙放好,角落还堆放了电钻、铲子等工具,铲子看上去是新买的,用了没几次,用完后及时清洗了。用来铲地的一端明显钝了一些,仔细看还能看到柄与铁铲的连接缝隙间有细细一层沙。他轻轻抹了一点上面的沙,用拇指和食指揉搓,质地很细腻,比起装修时会用到的材料,铲子上粘着的东西质感更像是泥土。
“抱歉久等啦!”伏见学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看到剑持刀也站在角落,脚步在楼梯处停下,“刀也さ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不是在等你吗。话说,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室内啊?这上面还有泥,不拿出去吗?”
“别碰!”伏见学几乎是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抓住剑持刀也伸向锯子的手,他紧盯着剑持刀也的眼神比刚刚上楼前还要怪异。他紧张地看着剑持刀也,眼里倒映的却不是剑持刀也的影子——他的眼神穿过剑持刀也,穿过他背后的工具,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么紧张干什么。啊,我懂了,是那个吧,在哪里干掉了什么人时用的东西,好可怕,不愧是清爽的背后隐藏着黑暗的男人——伏見ガク。”
“才没有呢!为什么总是把我想成这个样子!"
“不是吗?那些同人作品里面,你不是每天除了把人干掉就是把人干掉吗?”
“哪有!基本上都是些很帅气或者是很温馨的作品好吗!”
“看来你看得不够全面。”
“不不不,刀也さん快放下吧,万一弄伤手怎么办,很危险的。”
“不就锯子吗,我又不是没有用过。”
“欸……?”
剑持刀也顺势将锯子像玩具一样,拿着柄,随意轻松地在手上转了一圈。
“刀也さん,你用过吗?”
“喂喂喂,我又不是那种连洗澡都要人帮忙的富家大少爷,这种这么常见的工具,即使没做过粗活也肯定用过一两次吧。”
“啊,有道理。”
“这是肯定的吧。真是的,ガクくん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吧,一不小心通宵了。”
厨房里传来定时闹钟的声音,伴随传出来的还有复数料理浓郁的香味。
“完了!刚说完我就给忘了,要关火了!”伏见学跑进厨房,把头探出来,“刀也さん,你是今天的主人公,别光站着了,快坐下吧。”
剑持刀也回头望了眼墙边工具袋,里面的工具像是在呼唤着他。厨房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好奇心败给了不乱碰别人家东西的原则,他转头向餐桌走去,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但只有一副,摆在他面前的餐具既有筷子,又有刀叉,让人搞不懂今天要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餐桌正中间还放了插满蜡烛的烛台,崭新的烛台上粘着的价格标签还没撕,看上去是专门为了今天买的。
“已经准备好了。刀也さん也饿了吧?现在开始上菜吧。”
伏见学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剑持刀还在把弄烛台,便走出厨房,像午餐时间让幼儿园小朋友乖乖坐好的老师一样,将剑持刀也按到座位上,给他递了两条白色餐巾,一条放在腿上,一条挂在胸前。剑持刀也接过餐巾,倒没有按他的意思来,只是随意将餐巾放在一旁。
“怎么这么搞得正式。”
“应该的应该的,我上网找了很久的资料,才搞明白了法式晚宴的流程。”
“欸!真的吗?这么高级!”剑持刀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ガクくん居然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哼哼,你看好了,首先是头菜。”伏见学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个菜品走了出来,盘子被餐盘盖盖住,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伏见学挺直腰板,大步走到剑持刀也身旁,他捂着嘴轻咳两声,引起剑持刀也注意,再高高地举起手,掀开盖子,浓郁的酱香味一瞬间就弥漫开来。他俯下腰,将菜品放在了剑持刀也的面前。
“这是个屁的法式大餐!这不就是内脏杂锅吗,明明是完全正宗的日式料理!装什么高级法餐!”
“我没说今天做的是法式料理,只是流程是那样而已啊!”
“流程?你该不会连什么甜点之类的很复杂的东西也做了吧?”
伏见学点点头。
“那你何必弄得这么复杂,按照平常那样上菜不就好了吗!”
“我这次特意每道菜都煮少了一些,不然按照平常的分量,这么多道菜你可吃不完噢。”
“所以说不用煮这么多道啊。”
“刀也さん,仪式感可是很重要的哦。再说了刀也さん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一点。”
“我这不是有好好发育吗。”
“是吗?我没看出来。”
“你才认识我多久,我又不是豆芽,一晚上就能长得老高,你当然看不出来。”
“不不不,已经挺久了吧。”
三月中到八月初差不多六个月,这么简单的数学题对剑持刀也来说并不难。六个月的时间说不上短,但要说长的话,可能也有些勉强,或许是两个人在一起玩的时光太快乐,对于剑持刀也来说,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能连续聊个几天几夜的时候。
“不过刀也さん有在做运动,以后或许真的会长得比我还高也说不定。嗯……我的五倍高左右吧。”
“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是巨人。我开动了。”剑持刀也笑了出声。杂锅散发着热气,里面的内脏被切成小块,是刚好能放入嘴里的大小,看上去煮了很久,就连最里面的部分也被浸透成最能激发食欲的酱油色。他双手合十,拍了两下,拿起筷子,从容器里夹起一小块,把嘴靠近,扑鼻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他吹了几下,用嘴唇测了下温,被烫到后又立刻拿远点吹了吹,再把东西塞到嘴里,浓郁的香味立刻溢满了整个口腔。内脏里的脂肪和舌面纠缠,像是要在嘴里融化一样。油脂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已经不再油腻,咬下去反而有香浓的酱汁渗出,混合浓烈的肉香,他嚼了没两下,肉便滑入喉咙,温暖了整个身体。
“味道怎么样?”
“还挺好吃的。”
“没有什么怪味吧?”
“嗯?嗯……”剑持刀也又夹起一块,放入嘴里,认真品尝起来,“没吃出来。ガクくん还挺厉害的嘛,完全吃不出腥味。”
“欸嘿嘿。”
伏见学得意地挠了挠头,笑了起来,像是摇尾巴邀功的狗一样。剑持刀也总感觉这个表情在哪见过,仔细想又想不起来,老感觉这个表情和在烤肉店里给肉翻面的场景很配。下次一起去吃烤肉好了,剑持刀也嚼着嘴里的炖内脏,满脑子想的却都是烤肉,明明没有和伏见学一起去过,但隐约感觉他大概是那种肉在铁板上快焦了,却不夹起肉,而是继续给肉翻面的人。
伏见学之前也是这样,打火锅时也不爱将锅里的易熟的东西先夹起来,常常等鲜嫩的食材煮得又老又韧时,才想起来有这回事。在狭小的单人公寓里,电视上播着的新闻当背景音,两个人窝在被炉里,上面放着伏见学特意买的石锅,里边随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酱香味的汤底“咕咚咕咚”地冒着泡,两个人奢侈地浪费时间。
“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吃到过。”
“欸?是吗?”
“我肯定没记错,这个味道……好像也是在你家吃的吧?”
“有这回事吗?”
“有,肯定有,我记得当时天很冷,你还把被炉拿了出来,应该是冬……”
剑持刀也突然停下,他看了眼这崭新而宽阔的房子,接待客人的客厅比印象中的大得多,怎么看也不像是印象里的那个房子。被炉倒是可能是因为天气热了而收了起来,但他们春季才相识,现在还在夏末,秋冬季节对于他们来说是未来时,时间怎么对也对不上。
“怎么了?”
“可能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吧?今年春天的时候好像挺冷的。”
“看来刀也さん很喜欢这个味道啊,记得这么清楚,下次我再煮给你吃好了。”
“这说明我记忆力很好。”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
“喂!这个时候给我接点夸奖我的话啊!”
明明没多久前两个人还聚了一次,这种互相拌嘴的愉悦却感觉相隔了许久。这种快乐像是家里人给自己庆祝生日的时候,突然暗下去的房间里冒出了插满蜡烛的蛋糕,所有人鼓掌唱着生日歌靠近自己,许愿吹熄蜡烛后再将蛋糕切开,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蛋糕是巧克力味的,是草莓味的,是水果的,是纯奶油的,上面都插着十六根蜡烛,四种蛋糕全融合在一起,难以分辨哪一款是昨天吃的,每一款又都像是在昨天吃的。这些蛋糕都像是童年时期最爱吃的东西那样,印象深刻却无法清晰地想起味道如何。其中一个草莓蛋糕逐渐放大,像是在突显自己的存在,蛋糕上的白色奶油和各种各样的颜色涂抹在一起,搅在一起,甚至看不出蛋糕本来的颜色。蛋糕上的蜡烛火光突然灭了一半,伏见学显现在蛋糕的对面,吓了他一跳,一半的蜡烛照亮了对方的半张脸,另外的半张脸看上去很是阴暗。只见伏见学起身吹熄了蜡烛,唯一的光源被吹熄,画面一下暗了下来。
剑持刀也回过神来,嘴里的内脏嚼碎了还没咽下去,他看着站在对面看着自己进食的样子的伏见学,脸和刚刚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ガクくん。”剑持刀也揉着太阳穴,不同的蛋糕混杂在一起,比砸蛋糕派对后的场面还要混乱不堪,“我有和你说过我今年吃的生日蛋糕是什么味道吗?”
“欸?你刚刚不是才说了吗?是什么味道来着……”
“算了,我应该拍过照片。”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存着杂七杂八的图片,他疑惑地翻阅相册,划过照片墙,一眼看过去毫无印象。
“怎么了吗?”
“相册的共享可能和别人的弄混了。”
“不会吧。”
“不知道。我先把它们删掉。”
“等、等一下再弄这些吧!汤热好了,味道都飘了出来,我去装点。”
伏见学压住剑持刀也握着手机的手,等剑持刀也锁屏放下手机后才放开,接着快步跑进厨房,留剑持刀也一个人在餐桌。
剑持刀也看着黑屏的手机,咽了口口水,他伸手再次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的垃圾桶,那封奇怪的邮件还留存在里面。他点进邮件,主题栏空白,往下拉还是昨天看到的满屏幕的链接,发件时间显示为22日的0时0分,看上去像是定时邮件。他继续往下拉,划动手机的手指突然定住,寄件人栏里写着的这邮箱地址他闭上眼也能背出来。心跳声强得让他听不见其他的东西,他吸了口气,点进了邮件。
“接下来尝一尝这个吧。”
伏见学端着碗,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ガクくん,我的邮箱好像被人盗了。”
伏见学迟疑地走到桌前,将碗放下。剑持刀也拿着手机,指了指收件人栏与寄件人栏上相同的邮箱地址,两个人一个一个字母地核对了四五次,没有发现任何不同。
“你介意我看一下已发送的邮件吗?”剑持刀也迅速打开了已发送记录,往下翻了翻,递给伏见学,记录里找不到相关信息。伏见学打开了已删除邮件,打开了其他文件夹,也没找到这条已发送的邮件。
“刀也さん,这不什么都没有吗?”
“这个是可以删除的吧。”
“会不会是仿真账号?要不再看看邮件的后缀。”
“一模一样,我看了几次了。”他紧皱眉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发件人的信息,和记忆中自己的邮箱没有任何区别,“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一定是那种危险的链接吧,别点开了,万一被盗窃了信息怎么办。”
“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我确认一下就和いちから那边说。”
他关闭了后台其他程序,只留下邮件的界面,看着由一长串字符组成的链接,手指悬空在手机上方,犹豫了一下,准备点下去,却被伏见学一把夺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
他扑向伏见学,伏见学举高手机,快步围着餐桌绕了一圈,不让剑持刀也看屏幕,剑持刀也跳起来,试图夺回手机,但被伏见学挡住,怎么也够不着。他干脆扑了上去,伏见学没躲开,反而将手机还了回来。
“不要打开这种链接。之前经纪人说过了,我们的信息万一泄露出去会很危险。”
他接过伏见学递过来的手机,本该在邮箱里的邮件不见了,打开邮件垃圾桶,文件夹里没有任何邮件。
“这也不用直接删掉吧?”
“刀也さん,你的手机里可是有很多人的信息哦?万一真的泄露出去了,我们都会受牵连。”
“啧……”
他低头翻阅手机邮件,收件箱里只收到了这一封奇怪的邮件,往上刷新,也没有新的邮件发送过来。即便是可能带有病毒的垃圾邮件,平时的伏见学也不会这么做,最多就在自己耳边啰嗦一阵子,搞不明白区区一封邮件为什么能让他如此紧张。剑持刀也拿起手机,点进没有新消息的邮箱和社交软件,焦躁地往下刷了没几下又关上,他看向伏见学,对方回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大概是他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剑持刀也为伏见学找些站不住理的借口,或许只是他自己为了解释这份莫名的违和感在替对方找理由。
太阳下山了,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伏见学的脸黑漆漆的,直到他缓缓走近餐桌旁,剑持刀也才总算看清了这张熟悉的脸,但这张疲惫的脸愁眉苦脸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应该开开心心的生日会中露出的表情。
“不要管那种邮件了,以后还收到的话再向经纪人汇报吧。”
“……知道了。”
伏见学收起了盛放杂锅的碟子,将盛满汤的碗放到剑持刀也面前,热气从碗里冒出,味噌特有的酱香味扑鼻而来,他往鼻子前扇起了风,鲜甜香味将他包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给人一种家庭料理特有的安心感。
“闻起来好香。”
“是吧,我做了好久的。”
味噌汤的汤汁看上去很浓郁,煮汤的用料聚集在中间,白菜、肉切成恰好入口的大小,最上面放了切成丝的葱白作为点缀。
“这是什么?”
“嗯?汤。”
“我当然知道这是汤,我问的是这些是什么煮的。”
“怎么了,刀也さん你是很好奇我的菜谱吗?”
“我看你好像放了很多东西进去。这是什么要保密的菜谱吗,这么神秘。”剑持刀也拿起碗,吹了吹,端到嘴边喝了小口,艰难地咽了下去,立刻皱起眉头放下碗,“你是没有试过味道吗?”
“嗯?”
“有点咸了。”
“啊……这样吗,那我下次放少点盐。”
“喂喂喂,我可是贵客,服务态度这么差,以后怎么招待其他客人啊!”
“没办法嘛!给刀也さん做的这些菜我都是直接下调味料的。”
“都没有试过味道合不合适吗?”
“没有,这些菜都没有。”
“欸……?你在练习什么奇怪的技能吗,靠直觉放下去?”
“总、总之,太咸的话,就不要勉强,不喝也是没问题的。”伏见学一步走到剑持刀也旁边,将手伸到桌上的碗边,准备收走,手被剑持刀也一把拍开。
“做什么呢,我还要喝呢。也没难吃到那种程度,整体还是挺好喝的,和我之前喝过味噌汤的味道不大一样,挺特别的。”
剑持刀也端起碗,汤有些烫,但还算是可以接受的温度。伏见学站在一旁,被拍开的手放在胸前,不敢放下,直到看到剑持刀也把汤一饮而尽,他才松了口气,松开了紧绷的脸。温热的汤汁冲入喉咙里,汤汁带着肉的精华冲入胃里,过咸的汤汁有点封喉,像是下海游玩时被一个大浪拍在头上,浑身上下乃至鼻腔里都是咸水,眼睛即便擦拭过后也咸得睁不开。
“下次我注意一点。”
“也不用那么在意。”剑持刀也清了清嗓子,浓汤攀附在喉咙内壁不肯下去,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卡着,也不知是过多的盐分还是其他东西,他咽了下唾沫,没能缓解这个情况,反而觉得口干舌燥,“对了,ガクくん,有水吗?”
“稍等一下。”
伏见学没有走向冰箱,而是往厨房方向走去。剑持刀也看着碗里剩下的肉块,被味噌染成了棕色,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大概是煮了太久,口感变得有些干柴,还变得有些咸。他嚼了好一会儿,没能嚼烂,肉味也早已融入汤中,肉里剩下的味道不多,只能嚼出一丝半点的肉味与少许的苦味。
“喝完汤立刻喝水对胃不好,所以先吃点其他东西吧。”
“是什么?”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我去给你拿。”
“弄得那么神秘,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等着吧!这可是我做了很久的自信作!”
剑持刀也将碗里最后的汤一饮而尽,在桌前呆坐着。他看着手机,相册中突然多出的图片,发信人和自己邮箱一样的邮件,太多和自己记忆有偏差的事情一起涌现。
“怎么感觉有点冷。”他缩起身子,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双手磨擦了一下手臂,没能改善这种情况,手脚冰凉得不像是在夏天。
他看了眼大开的窗户和没亮灯的空调,窗外的暑气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一点也进不来。整个空间像是沉到了海底,自己苍白而浮肿的手,缓缓向脸伸去,关节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僵硬得可怕,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又僵硬的脸,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像是无机物与无机物之间的碰撞。
太阳缓缓沉下,窗外的天空进来前还是白茫茫一片,现在却已暗下去,他能看到太阳还在天上挂着,但太阳的光与热却照不进来,就连烦人的蝉声听上去也像是隔了层水一般模糊不清。
“好冷……”刺骨的寒冷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现在的感觉比封入水泥扔进东京湾还难受,被封进水泥中起码还有水泥可以保温,现在更像是被绑上了重物,便坠入海中。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刚刚的汤要咸数倍,从每一个毛孔灌进身体。水压让他无法动弹,他努力想伸出手,却只能缩成一团,试图张嘴呼救,却被更多的海水灌入,海水封住了他的口鼻,连咳嗽也不让他咳出来,浑浊的海水不断侵入他的体内,像是想让他成为海的一部分。
“救……救我……”
他尽可能地尝试大声地呼救,声音却一点也没传出去。他看见自己被拖着、被背着走到无人的海边,他的手脚无力地垂着,身体的控制权不属于自己,只能从被背着移动的颠簸过程中,隐约看到背着自己的人,脸看上去像被人用黑色的油漆涂满,看不清五官。这张脸的主人将他从黑色的行李箱里拉出来,吃力地将他抬到海边的高台上,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他隔着海水,看着岸上那张黑脸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觉得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任由大海将自己吞噬。
“怎么了?”伏见学从厨房走出来,将盘子放到桌上,看到天色暗下,便将客厅的灯打开。剑持刀也仿佛被渔网从海底打捞上来,他贪婪地吸入空气,感受重新见到光的美好,存留在他身体里的海水未退去,四肢冷得发硬,但起码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ガクくん。”他抬头看向伏见学,刚从厨房出来的伏见学满头大汗,在这冰冷的空间里,他的鼻息仿佛都冒着热气,“你不觉得冷吗?”
“刀也さん,现在是八月,屋里也没开空调。”
“能帮我拿件衣服吗?感觉有点冷。”
“刀也さん冷的话就先吃点这个吧,这个是热的。衣服我等下再给你拿。”
盘子盖上了铁盖,像是在高级餐厅就餐一样,伏见学将盘子放在剑持刀也面前,再将盖子缓缓打开,散发出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香味。咖喱上面飘着热气,剑持刀也双手伸出来,像是烤火一样放在上面。及时端上来的咖喱像是篝火,将刚刚浸入身体的无形海水变成冷汗,逼出身体之外,一下烘干了自己的身心,他擦了擦汗,人总算是有了些精神。
“这不是咖喱吗!比刚刚的汤味道更重了啊!还以为你要拿什么清淡一点的东西出来。”
“但是刀也さん现在觉得冷不是吗!现在吃这个刚刚好,快看,热乎乎在冒热气的咖喱哦!刚煮好的哦!”
“总感觉你好像提前知道我会觉得冷一样。”剑持刀也嘀咕着,在一旁的餐具中拿起勺子,将咖喱从底部往上翻搅,“肉、肉、肉……你给我庆祝生日我很高兴,但这也太多肉了啊,从刚刚开始就全是肉。膳食均衡是什么你知道吗?”
“刚刚汤里就有菜啊!”
“但是那个是汤啊!喂……你只是自己想吃肉而已吧,然后给我塞了这么多。”
“不是不是,都说了这是做给你吃的啊。”
“欸?话说ガクくん不吃吗?你一点都没吃。”
“我不饿,刀也さん你吃吧。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为了给你庆祝才做的。”
“是吗,一起吃嘛,我倒是觉得一起吃会更开心一些。”
“最近胃口不是很好,一点也吃不下,抱歉。”
“没事吧?”
“没什么,可能只是因为太热了。”
“空调坏了吗?”
“嗯?没有,等一下好像会停电,我就一直没开。”
伏见学擦了擦汗,手背被汗水完全打湿了,他的出汗量大得异常,嘴唇发青,眼下罕见地垂着黑眼圈,红血丝布满了眼白部分,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见不到和平时一样的光泽。
“你要不坐一下,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忙。”
“不了,我站着就好,这样方便拿东西。”
“坐着也没多不方便吧?”
“嗯……刀也さん快吃吧!咖喱要冷了!”
异常频繁的催促让人感到厌烦,剑持刀也看了眼伏见学,对方撇过头,不愿直视剑持刀也的目光。剑持刀也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咖喱,咖喱冒着热气,伏见学锐利的视线穿过咖喱的热气,刺到自己身上,但只要他稍稍抬起头,那热切的视线便骤然消失,没有焦点地到处漂移。
他从盘子里舀起一块肉,切成块状的肉被金黄的咖喱包裹了厚厚的一层,表层的油在灯光下反光。咖喱里很罕见地只放了肉和少许洋葱,没有放其他的配菜,表层撒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粉末,搅拌均匀后,能在咖喱里闻到少许迷迭香的味道。他将里面最大的肉块放入嘴里,嫩滑的咖喱汁液带着清香的柠檬味包裹了整个舌头,本以为没有素菜的咖喱吃起来会很油腻,但比想象中还要清爽不少,很适合在夏日食用。咽下肉后,咖喱里的椰香在嘴里久久不散,但再清爽的咖喱也是咖喱,没过多久,口腔就变得粘腻起来,用咖喱止渴真是不知哪位大天才能想出来的方法。
不同于刚刚喝下汤后感到冰冷,吃了咖喱后,就像是在热水里泡过头了,头晕乎乎的,站不起来,浑身的血液在急速涌动,脖颈与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出了伤痕,隐隐作痛。
他看见自己坐在浴缸里,头靠着墙,脖颈和手腕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细流慢慢流下,黑红色的液体填满了半个浴缸,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有人向浴缸走来,一侧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像是被不干净的橡皮擦擦过一样,模糊不清。面前的人手上握着滴着血的刀具,浴室的角落随意堆放着锯子等利器,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具,将角落的工具整齐排列开来。剑持刀也坐在浴缸里动弹不得,浑身冰冷得像是毫无生命反应的尸体,只有浸泡着他的血液有一丝温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惨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里失去了光泽,不像他本人,更像是他的仿真蜡像,但同样反映在自己身上的痛觉,却鲜活得不像是假象。
“……欸?”
剑持刀也坐在餐桌旁,眼前的画面真实得像是发生过一样。他颤抖着伸出手,手腕上没有任何被划过的痕迹,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颈上的动脉有力地跳动着,皮肤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全方位展示出独属于青春期的强盛生命力。
他咽下嘴里还嚼着的肉,咖喱里的肉的口感类似牛肉,只是咀嚼便能从齿缝中感受到青壮年的牛体内那股燥热的冲动。他看到自己就是自己咀嚼着的那头牛,在斗兽场上愤怒地向红色旗帜冲去,包含愤怒的语言是他锋利的角,他顶撞斗牛士,被身手敏捷的斗牛士连连回避。他疯狂地奔跑着,直到筋疲力尽。表演落幕,没有长剑刺穿他的身躯,他像是逐渐失去动力的机器,不舍得离开斗兽场,保持直立的姿势迎接结局。等待他的是冰冷的深坑,他躺在坑底,两眼望向四处,看着自己的四肢和躯体被分散放开,看着一铲又一铲的土洒落在自己的身上。深坑外的斜阳照不进这个冰冷的地方,无法动弹的他静静地躺着,等待身上的热血冷却至和身边一样冰冷的温度。他看着上面的逆着光的人,身高比自己高一些,扎着小辫。上面的人回过头,斜阳打落在他的脸上,是他最熟悉的人。
“在想什么呢?”
他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金色的斜阳打在站在他身旁的伏见学脸上,照亮了他的脸。他看向角落散乱放着的工具,又看向伏见学的手,左手食指和中指处粘了几张止血贴,手掌上起了血泡,他很熟悉,自己一开始练习剑道的时候,也被竹刀的柄摩擦出过血泡。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嘴里的水分早被蒸干,口腔和舌头粘在一块儿,嘴里像是吃到了尘土。
“……ガクくん,能给我一杯喝的吗?感觉还是很渴。”
“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伏见学起身,走到另一侧,剑持刀也向上瞄了一眼,刚好可以从缝隙中看到打开的冰箱内部。他还没从刚看到的影像里完全走出来,伏见学的背影和回忆里看到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他身上夏威夷风格的短袖衬衣,和回忆里的场景是一样的红。
伏见学打开冰箱,但只打开了一半,身子挡住冰箱的开口,剑持刀也伸长脖子,依然看不到冰箱里面放了什么。冰箱的开口打开得很小,伏见学像是故意遮挡住冰箱那样,动作极其不自然,他站在冰箱前呆呆地看着冰箱,像是死机了一样没有反应。剑持刀也歪过身子,明明冰箱口旁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大塑料瓶,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是在冰箱里发现了快要过期的东西吗,还是里面有更多饮料可以选择,让他一时决定不了?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伏见学,刚想问他一声发生了什么事,伏见学就突然回过神来,拿起最外面的那瓶水,关掉冰箱门,提着瓶子向餐桌走来。他给剑持刀也倒了满满一杯水,放到他面前,将瓶子放到桌子的角落。剑持刀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爽快地哈了口气,冰凉的液体冲淡了粘腻和暑气,对冰箱的疑惑也被扔到了脑后。
“下一道菜是什么?”
“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快步走向厨房,很快端着一个圆形的白色餐盘走了出来,端到剑持刀也的面前。硕大的盘子中央放了同样是圆形的汉堡肉,两层被捏得相当厚实的汉堡肉叠在一起,最上面浇上了浅棕色的酱汁,酱汁的量很多,以汉堡肉为圆心,蔓延到了盘子的边缘。
“又是肉。”
“下一次就不是了!”
“好好好。反正即使是素菜,你也会在什么地方强行放上肉吧。人类可是杂食动物哦,ガクくん,你可得好好补下课。”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不是人一样!”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这么用心给我准备这些,下次可以不用准备这么多的。”
“刀也さん可要好好回礼啊。我都好好记着的。回三倍哦,三倍。”
“呜哇,出现了,新型敲诈。”
剑持刀也拿起放在一旁的刀叉,用叉子固定住一边,再用刀将汉堡肉对半切开,表层是深棕色的汉堡肉内部却依然是嫩肉特有的玫红,浅棕色的浓厚酱汁顺着横切面缓缓往下流,与切面间往外渗的肉汁混在一起。松软的汉堡肉加了黑椒,他感觉浑身像是被点燃一样火烫。窗外的风停了下来,房间没有开空调,就连风扇也没有开,火辣辣的黑胡椒将他体内的汗液逼出来,汗珠顺着下颚滴落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额头,像是洗过手一样,湿答答的一片。
“啪。”
整个房间一瞬间暗了下来,运作的电器也很配合,迅速安静下来,不发出一丝烦人的“嗡嗡”声。伏见学回过头,窗外的太阳落下山,斜阳像是红色的油漆,泼满了天空,油漆从大敞开的落地玻璃门外泼了进来,洒在墙上,溅落在伏见学脸上。像是原始部落人为震慑敌人涂的红色颜料,遮住了伏见学的整个面部,看不清他的表情与脸下的一切想法。
伏见学走到墙边,连续按了好几下客厅灯的开关,都没有反应。
“看来是到点停电了。最近这里附近的线路有些小问题,偶尔会停一下,应该很快就能修好。”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火柴走到餐桌边。“唰”地一下,火柴头燃烧的刺鼻气味让人难受,闻起来不像硫磺,更像是蛋白质被燃烧的味道。剑持刀也仿佛看到了屋子里开始冒出烟,窗帘被点着,面前的桌布也沾上了火星很快便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开来,火焰要吞下这一切。伏见学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依旧不慌不忙地给桌上的蜡烛逐一点上火。剑持刀也紧张地看着面前不存在的火苗,火舌舔过他的手指,他看着面前的汉堡肉,在高温下发出烹饪时会听到的“滋滋”的油声,闻到的却是自己被火烧的味道,就像这场盛宴的主食不是盘子里的肉,而是坐在餐桌旁的自己。他站不起来,腿像是被烤焦了似的没有知觉,难以忍受的高温让他说不出话,连汇报自己的状况也做不到,刺鼻而难闻的气味让他无法呼吸,带着灰的空气被吸入,他捂住鼻子,大口吸着气,却没能减缓症状。
“阿嚏!”
他突然打了个大喷嚏,连忙抽出纸巾擦拭口鼻,面前的火光瞬间消失,太阳完全下了山,房间变得更暗了,刚刚的火光仿佛不曾存在,一切都是幻觉。他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汉堡肉,汉堡肉冒着热气,他嗅了嗅,是普通的家庭餐厅的黑椒酱的香味,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一次幻觉可以是偶然,但在这个生日宴会上看到的这么多次幻觉,很难用偶然一词一概而过。他紧盯着伏见学,对方感受到了锐利的视线,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又迅速回避开来,只是沉默地拿着火柴将蜡烛点亮。柔和的烛光在昏暗中照着伏见学的脸,也照亮了剑持刀也的,像是在切蛋糕前许愿的场景,只是他们之间的不是蛋糕,而是汉堡肉。
汉堡肉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油光,剑持刀也手握刀叉,他将刚才切好的其中一半切成小块,叉上其中一小块放在烛光面前,烛光照不透里面的内容,只能看出汉堡肉很结实,能感觉到伏见学应该是手打了很久,才将里肉饼间隙中的空气打了出来。他揉了揉鼻子,幻觉里的烤焦味还残存在记忆里,他咬了口自己的手背,竟也尝出了一股黑椒味,他细细嚼着汉堡肉,越嚼越放慢下咽的速度,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手背和嘴里的汉堡肉居然是一个味道。他隔着汉堡肉,隔着烛光看向站在一旁的伏见学,伏见学沉默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又抬起头望向别的地方,只剩剑持刀也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在审讯。
“这是用什么肉做的?”
“这个吗?用了很多种不同的肉。”
“用了哪几种?”
“就……用了不同的几种。”
“鸡肉?牛肉?猪肉?鱼肉?还是其他的肉?"
“……”
“这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东西吗?”
剑持刀也的声音开始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阳下山后天气渐凉,屋子里冷得像深坑。模糊的回忆又涌起,伏见学的背影再次和那个不知名的背影重叠,他感觉喉咙发干,浑身在颤抖却动弹不得,恐惧笼罩了整个空间,这栋二层的房子像是随时会坍塌,把他永远埋葬在这个地方。
“我看到了。吃了你给的东西之后,我都看到了。”
伏见学沉默不语,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剑持刀也觉得自己就是被养了一段时间就轻信人类的狗,陷阱在面前,伏见学在陷阱对面,自己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也毫不犹豫地跑到他面前,掉到陷阱里,无法动弹,但依旧清醒,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被他捕获。
“假如只是平常的肉,为什么我吃了之后会看到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
伏见学不说话,像是知道剑持刀也会看到什么东西一样,连问都不问。剑持刀也大力地吸了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胸前有股气在翻滚,像是随时要爆炸,深呼吸没能平息这份怒气。他在脑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对方是自己的搭档,是只认识了几个月就已能完全信任的挚友,是伏见学。他试图表现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和对方好好沟通,话到了嘴边,听上去却像是在审问犯人。
“你是不是知道我吃下去之后就会看到那些片段?”
“……”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别说了,继续吃吧。”
“回答我的问题啊。”他在深坑里等待伏见学的回应,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还是说你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一定会吃下去?”
伏见学将脸撇开。剑持刀也拿起叉子,张大口,将没完全切开的汉堡肉塞到嘴里,他一口撕咬开汉堡肉,半熟的肉中间还带着些血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边流出来的肉汁,肉汁散发着和自己同样的气味。身体在抗拒进食,呕吐感抗拒食物进入身体,要将异物赶出体外,他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咽下去,冲破喉咙的阻拦。肉堵在食道里,像是自己的身体在阻止食物继续下滑,他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使劲将卡在食道里的肉压了下去。
“咳咳咳……”
他捂着嘴,避免好不容易下去了的肉反吐出来,多余的肉汁从鼻腔里涌出。他捂住下半张脸,一脸狼狈,他抽起一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保护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他将嘴张开,张到最大,能看到里面的每一颗牙,给伏见学展示自己已经吞下去的证据,仿佛自己在这场对峙中获得了最终胜利,他在索求胜利后的战利品。
伏见学坐在对面,低着头,只是默默地等待剑持刀也吃完。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的信任像是到达尾声的抽积木游戏,能安全抽走的积木早已被抽走,整栋积木大厦摇摇欲坠,而他们却还在继续这个游戏,看谁先失误,把建立起的信任关系亲手摧毁。
“你看,我吃完了。”他把空了的盘子推到伏见学面前,像是在赌局里将面前不多的筹码全推出去。数量不多的低面值筹码凑成一小堆,像是南国的雪,少得连体面的雪人也堆不起。剑持刀也紧张地等着伏见学验收,对方没有反应,连头也没转过来。他举起盘子,递到伏见学面前,盘子上的食物被吃的一干二净,连肉汁也不剩多少,像是被他舔过一样。白色的盘子在白炽灯下反着光,他当然知道动画里能让人睁不开眼的夸张反光并不存在,他并不能让伏见学捂着眼倒地后哇哇求饶,把前因后果一一说出来,但现在就连这么幼稚的想法他也无法舍弃。
“轮到你了,告诉我答案吧,ガクくん。这些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什么,你又是为什么要给我办生日派对,全部告诉我。”
“……我去拿下一碟菜。”
“喂!伏見ガク!”
伏见学没有回答,只是从客厅像逃跑似的回了厨房。信任的叠叠乐积木一下子歪斜,剑持刀也连忙扶住,生怕它倒下,但最上层的几层还是坍塌了下来,砸到了连着叠叠乐的多米诺上,前面好几个倒了,他一脚踢开连着将要倒下的下一个多米诺,才制止了他们之间信任的迅速倒塌。信任的积木散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尝试将积木堆砌回去,但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这是两个人一起堆砌起的东西,这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任务。
“可恶!”
剑持刀也烦躁地扔下餐具,拿起杯子一口饮尽,因为刚刚的汉堡肉吃太快,加上前两道菜都不清淡,喉咙还是很不舒服。他拿起瓶子打算续杯,却发现刚拿来的饮料已经倒完了,他往厨房瞄了一眼,厨房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他心里还没放下刚刚不愉快的对话,暂时不想和对方有任何交流,起身快步走向冰箱,轻轻打开冰箱门。
天已经完全暗下,只有餐桌上的蜡烛亮着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室外的光源已经不足以让人看清远处的东西,幸好他刚刚一直呆在这里,眼睛习惯了。冰箱因为停电,没有像平时那样亮起灯,里面空得出奇,只有寥寥几瓶饮料,和一两棵已经瘪了的蔬菜。一个杯子倒盖在碟子上,放在冰箱的最中间,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仿佛这一层是为它专设的展示柜。冰箱散发着一股腥臭味,他凑近闻了闻,不是上层保鲜层的气味,更像是下层传来的。
他看了眼下层的冷冻柜,柜门没有完全关好,边缘处泄漏出了剩余的冷气,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缓缓打开冷冻层的门,一个个黑色的塑料袋整齐地从小到大排列在冰箱里,这些袋子下是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箱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冰箱停止了制冷,一些本来结冰了的血水融化了,从袋子里流了出来,滴落在地上。
他移开一旁的隔温袋,从冷冻柜里拿出了最下面的箱子,将包得死死的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铝箔隔温箱,箱子开口处粘贴了简易的胶布,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手颤抖着揭开胶布一角,一下撕开。
剑持刀也蹲在地上,餐桌上的烛光太微弱,即使是近距离,也看不不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吸了口气,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强烈的心跳顶得肋骨发痛,像是在陡峭的山路上飙车漂移。他屏住呼吸,缓缓将手伸进隔温箱里,手指头触碰到里面的东西,是一个球形的物品,被冷冻了很久,摸上去很硬,顶层摸上去毛茸茸的,像是头发的质感。箱子的大小对于里面的物品来说刚刚好,剑持刀也无法直接把里面的类球形物品转过来,他只好将手往下伸,直到摸到了球形物品两边有什么像把手一样的凸起物,他抓住两边突起的东西,试着将东西从箱子里取出来。
“刀也さん……?”
伏见学一只手端着一盘菜,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长得像神灯一样的不锈钢汁船,里面装满了肉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剑持刀也身后。剑持刀也超速跳动的心脏一下子停了下来,像是从悬崖飞落的车一样。他一下子呼吸不过来,抓住凸起物的手松开,物品连同箱子一起掉落在地,那个不明物品从箱子里滚了出来,滚到了桌脚旁,烛光一下照亮了这个冰冷的物品。
“喂喂,开玩笑的吧……”
那是一个普通男性的头颅,他的双眼紧闭,睫毛和刘海的发梢上被融化的霜打湿了,微弱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要不是脖颈处没处理好的不齐整的边缘,剑持刀也一定会以为这是个仿真模型。即使长时间的冷冻让这张人脸变了形,这张脸上的熟悉感也强烈得让人生疑,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而且见了不止一次,就像是照镜子那样,他竟从头颅的眉目间看出了和自己一般相似。
“那是什么……?”
伏见学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近了两步。剑持刀也看不见伏见学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残存的理智所剩无几。剑持刀也的手支撑着地板缓缓站起,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和伏见学拉开了距离。沉默让饭厅变得像冰箱的冷冻层一样冰冷,伏见学不做解释,剑持刀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地上的头颅闭着眼,他虽不会说话,但是他仅是存在在那儿,就是一场对二人的拷问。
“为什么冰箱里会有这种东西……”
“刀也さん,你会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你要说什么,这不是你做的?”
“……我否认不了。”
剑持刀也叹了口气,他感觉全身血液在倒流,手脚发凉,比蝉鸣还要吵的噪音缠绕在耳边,像是自己一下被扔进了高原,耳膜发痛,他压了压耳朵,没有任何好转,只好大力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宁愿伏见学叽里呱啦地解释一通,无论是满是漏洞的谎言,还是无关紧要的借口,最好是突然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整蛊活动,这个逼真的头颅也只是道具,都比现在这个状态好太多。
“你就是用那把锯子做了这种事吗?
“先把这个吃了吧,菜要凉了。”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个?”剑持刀也看着手持菜品走向前的伏见学,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指着冰箱,“我今天在这里吃的所有东西,是用什么做的,就是那些吗?”
“刀也さん你吃了就会明白了。”
“我要怎么明白。你现在要我怎么样,让我保密,让我成为共犯?还是说,要让我变成和冰箱里的那堆肉一样?”
“我们原本就是共犯!”伏见学向前走了一步,剑持刀也向后退,桌子挡住了他的去路,“制定这一切计划的都是你啊,刀也さん,连在冰箱里躺着的也是你。我全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你只要把剩下的这些吃了,这件事就解决了。”
“你在说什么……”
他回头望了眼地上的头颅,深紫色的头发,和自己差不多的发型和脸型,比自己稍微成熟一些的五官。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长久以来练习剑道,细长而有力的双手,一用力,便能看到上面凸显的青筋。头上像沟壑一样的筋骨展现着和地上躺着的头颅完全不一样的强盛生命力。他健康而年轻,每一个细胞都极具活力地告诉整个世界他还活着,和地上躺着的,只能称之为物品的东西不一样。
“我还活着!我现在还在这里,活蹦乱跳的!那个已经死了的怎么可能……”
“相信我吧,刀也さん!你只要吃了就明白了,一切都会明白的。”
“你是要让我把这种东西全吃下去吗!”他指着地上的头颅怒吼,一把拿起餐桌上的叉子,对着伏见学。伏见学愣了一下,把右手端着的肉酱握的更紧,像是扔垃圾一样,左手反手将装着蔬菜的盘子扔到地上,“哐当”一声,盘子碎了一地。
“你是用在这种方式毁尸灭迹吗?还是说假如我拒绝,我就会成为这些菜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刀也さん……你一点都没有想起来吗?”
“想起来什么?你把我沉入了海底?你把我切成一块块埋起来吗?还是说你把我用大火烧死?你究竟对我做过些什么,为什么我吃完那些菜后会看到那种东西!”
伏见学叹了一口气,他眼里完全失去了光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默默地看着剑持刀也,眼里全无感情波动,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已经麻木了。
伏见学突然冲向前,扑向剑持刀也,剑持刀也连忙把手中的叉子扔过去,叉子命中目标后掉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没能制止伏见学的前进。
“……你这家伙!”
剑持刀也下意识往后退,但被餐桌挡住去路。他一拳伸向伏见学,没打中,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领口,狠狠地推向桌子,剑持刀也没反应过来,头“哐当”一下撞到桌上。
“咕……!”
剑持刀也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伏见学一只手抓住他的脸,手指挤压两颊强迫他张开嘴,拿着肉酱,迅速将容器的尖口往他嘴里塞去。剑持刀也两手抓住伏见学的手臂,制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汁船里的肉酱因为两人的抵抗洒了一些出来,滴落在剑持刀也脸上。
“你疯了吧!放开我!”
“刀也さん,求求你吃下去吧。”
“谁会吃下去……”
剑持刀也将脸侧过一边,紧咬着牙关,死活不肯张开嘴,容器里的肉酱有些滴落在他的嘴边,被他“呸”地一下喷出去。他突然猛地踢向伏见学的侧腹,伏见学没站稳,暗骂了一声,但很快调整姿势,手放开剑持刀也的脸,转而一把紧紧捏住了他的鼻子。
剑持刀也试图反抗,他胡乱踢了一通,没有效果,过多的动作反而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由得张开嘴,被伏见学抓住了这个空隙,果断地将容器的开口塞在了他的嘴里。肉酱像是受到了他身体的吸引,快速地冲入了他的食道。他猛地咳了出来,下巴和领子处全是被他吐出来的肉酱。他喉咙里发出了像动物一样的声音,死死地抓紧伏见学的手臂,试图掰开他的手,手臂上能看到他留下的握痕。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或许可以和伏见学谈判,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肉酱阻塞了他的喉咙,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
“刀也さん……求求你,变回之前的刀也さん吧。”
剑持刀也感觉脸上滴落了什么温热的液体,对方的哀求声听上去像是在教堂里的诚心祈求。他握紧拳头,一拳打在伏见学的脸上。他明明已经使出了全力,伏见学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嘴里念念有词,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像是个没有理性的疯子,只剩不知原因的执着驱动着他的行动。
肉酱堵塞着剑持刀也的喉咙,鼻子被紧捏着无法呼吸,眼前的微弱的光芒在逐渐消散,他感觉自己走进了黑暗里,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往前走去,前面是自己的身影,他向前奔跑,前面的背影也向前奔跑。他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累得实在跑不动了,双手扶住膝盖在喘气,前面的自己的身影也停了下来,和自己一样喘着大气。他回头望去,后面也有与自己一样的身影,那个身影也在回头望,他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自己跟着往后退了几步,像是一个无限延伸的序列,他永远也无法和自己正面接触。所有的他都被困在了这个什么都看不到的世界,他们同时存在,是一个个体,又同时分离开来,平行间隔,无法交汇在一起。在这片黑暗里,后面的人想追上前面的人,告诉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但前面的人也在不断奔跑,去追赶更前面的人,而选择停下等后面的人时,后面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剑持刀也与剑持刀也之间的距离无法缩近,直到烛台劈开了整个空间,出现了黑暗里的第一道光。
肉酱进入了他的体内,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的眼睛斜盯着一旁的蜡烛,烛光映在他的眼里,让他失神的双眼重新有了光泽。
“呜喔——!”
他一把抓起一旁的烛台,对着伏见学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伏见学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了地上,肉酱容器随着他一起掉落在地,发出金属与地板碰撞“哐啷哐啷”的清脆声。
伏见学无力地用手臂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又倒了下去。剑持刀也喘着粗气,一下子安心下来,他往后退,想不到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场失败的生日宴会应该如何处理,比这场宴会更棘手的还有地上的头颅,以及同样躺在地上的伏见学。
“可恶!”他一拳砸在餐桌上,餐具震了一下,散落在桌边的刀具掉落在地,他已经连把东西捡起来的精力都没有了,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只手撑在餐桌上,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他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咨询意见,以前最合适的人选,现在正躺在地上。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头脑一片空白,一股反胃感突然往上涌,他捂住嘴,胸腔处像是有海浪在翻涌,妄图突破关口喷涌出来。他弯着腰,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一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灵魂像是四分五裂了一般,每一个都在朝不同方向奔去。世界在面前旋转,暖流在胸腔里翻涌,像海水涨潮一样,很快将自己淹没,他的腿在发软,每踏出新的一步都像是踩不到地板。胸腔里的海浪不断翻涌,连他的视野也变得模糊,他压抑住要涌出的海潮——明明没有来过伏见学的新家,他却熟知伏见学家的各个房间位置,他冲向走廊,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墙,熟练地拐弯,打开洗手间的门。
他扶着马桶,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面前站着几个人,抬头看去,全是和自己一样的脸,只是他们的脸时而变黑,像是被洒上了墨,但又很快变了回去。他们的手伸向剑持刀也,没有形体的手穿了过去。他看着这些身上各处有伤痕的自己,他们将剑持刀也围住,像是要融合在一起一样,紧紧拥抱着他。他同时感觉到了海水的冰冷,火烧的灼热,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不同的画面像是重叠起来的胶卷,被强行粘连起来在脑内放映。他的大脑里像是建起了监控室,巨大荧幕上同时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见自己在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袋走在海边,昏暗的月光为他照亮了前进的路,荧幕里的自己看着海边随意堆搭起的高台停了下来,喘了口气。歇了没一会儿,又像蚂蚁抬重物般缓慢前进。深夜的海边只有不停歇的波浪声,连虫子都懒得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只是像在违法处理大型垃圾一样,找了一个无人的海边,把不需要的东西偷偷丢弃。他将背上的重物卸下,黑色的袋子翻滚在地,他喘着粗气,跪坐在地上缓缓拉开了袋子的拉链。他打开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对准袋子,里面是自己惨白的脸,袋子里飘出一股臭味,像是腌制了很久的鱼,和满是咸味的海风闻起来很搭。他将拉链重新拉上,吃力地将装了自己的袋子推下高台边缘,趴在高台边上看着自己慢慢沉下水里,水里的自己的脸不知是自己的倒影还是另一个他,水中的自己安静地沉下去,像只是回去他应该回去的地方。“哈……哈……”他喘不过气,明明自己应该在高台上,感官却像和海里自己的尸体连接在一起,海水灌入他的身体,冰冷的海水在胃里翻滚,像是要将他填满,又像是要将他体内的东西挤压出去。
“呕!呕……”他对着马桶不断干呕,却吐不出来,他吃下去的所有东西不放过任何一丝和他融合在一起的机会,将自己迅速转换为养分,再次成为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和他的灵魂。他咒骂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头脑像是已经满了却还要继续往里面塞东西的行李箱,拉链随时都会爆开,一些生活片段在脑海里更新,时间线全是乱序,分不清哪些发生在前,哪些在后。
“可恶……这种东西……”他愤怒地嚎叫,他伸出手指抠自己的喉咙,出来的不是要排出体外的目标,只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大量的口水与胃液,胃里面的内容物像是凭空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出来。
那些在饭桌上涌现的片段逐渐清晰,似曾熟悉的画面敲击他的脑袋,记忆的海浪翻涌起来,像是海啸,要将他现有的思维打破,将过去的发生过的事通通冲刷到岸上,又像是要将他禁锢在连太阳也照不进的海底,让这场诡异的循环得以进行下去。他按着太阳穴,并没能缓解刺痛,反而像调节显微镜一样,越按越能清晰地看到画面。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刀也さん。”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的思绪一瞬间从海底里被捞起。他躺在地铺上,温暖而干燥的被窝反而让人感到不习惯。空调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大,冷风吹得脸凉飕飕的。深夜的房间里窗帘紧紧拉上,透不进一丝的光,他躺在地铺上,一旁传来抽泣声。他悄悄起身,睡在床上的是熟悉的人。
“ガクくん?”
伏见学低声地不知道说什么,声音含糊得像是嘴里含了东西。他的头一阵刺痛,伏见学说的话听上去像是没有调好的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这个模糊片段的具体内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整个空间开始撕裂,房间里的家具和躺在床上的伏见学像是纸片,被随意地撕碎。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感受到从内到外被撕裂的疼痛,像是要将他割碎、揉皱,和这片空间搅浑在一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一切超出了他可以理解和解决的范围,黑夜无限被延长,看不到尽头。他一次又一次挣扎着爬起,战胜不了像是头脑要被撕裂般的疼痛,他无力地躺在地上,缓缓合上了眼。
一束亮光劈开了这个空间,疼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温暖,黑暗里唯一亮起的地方像是一道门,他走向那扇门,回头看,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和破碎的空间混杂在一起,留在了原地。他转过头,选择通过那条光亮的隧道,向着未知前进。
远处传来嘈杂的鸟叫声。
他迷迷糊糊中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满头是汗,爬起来,床单被汗打湿,枕头和床单的颜色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样。睁开眼,明明记得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天花板和墙壁却在一夜之间被贴满了纸,他迅速爬起撕下这些纸,厚厚一沓捧在手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各种日期与事件,他毫无印象,但上面的主角写的都是他的名字。房间里家具的摆放和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昨晚睡前看的漫画书明明摆在桌子上,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桌子上放了一张纸,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他迟疑地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通话界面上显示的是他的搭档的名字。
“哈……哈……”趴在马桶上的他喘着粗气,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强烈的呕吐欲望却依然把他按在地上,强迫他想起后续的片段。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和现在的场景很像,他想起来那一天的浴缸,也在伏见学家里,但不是这个房子。他那天清早拨通了伏见学的电话后赶到对方家,伏见学领着他进浴室,浴缸里放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尸体,即使伏见学把空调开到了最低度数,尸体上早显现出了紫色的斑。
马桶里的水倒映着他的脸,和尸体的重叠在了一起,惊恐将他拉回现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里的倒影看上去没有紫斑,少许的安心没有让他变得没那么难受,大量的记忆趁着他卸下心理防备涌了上来。
“不要再想起来了……”
他看见自己手上拿着刀片,往赤裸的躯体脖子和手腕割了好几道口子,不新鲜的血液往外渗出,逐渐填满整个浴缸,洗手间里满是独属于他的铁锈味。他吞噬了之前的躯体,血肉里的记忆在不断涌现,一并寄生在了他身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像是按了快进键,只有临近生日时,影像播放的速度才变回原速。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热得像是身体在被燃烧,他看到了被火焰吞噬的废弃小屋和躺在小屋中间的自己,废弃的小屋里没有家具,燃烧的大梁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着了火的房子像是要把自己吞下肚子,火舌在舔舐自己的身躯。他闭上了眼,被火吃了下去。
“昨日凌晨,郊外废弃的工地里发生了一场火灾,一具无名的男性遗体被警方发现……”
房间外传来了新闻的声音,他再次睁开眼,身旁的火焰消失不见,周围的环境很是阴凉,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厕所的地板上,空了的塑料瓶散落了一地,旁边还有一个保温箱和一本笔记本,他的嘴里满是浓厚的腥臭味。
他爬起来,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任何烧伤的伤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对着镜子照了下脖子,上面没有被刮伤的痕迹,像是重新出厂的电子商品一样,之前的数据被全部清空,硬件也被更替。
他捡起地上的笔记本走出门,伏见学就在沙发上坐着,一动不动,整个客厅像是被冻结,从桌子往地上掉的笔滞留在半空中。他慢慢走去客厅,关掉的电视机突然打开,像是镜子一样,照着客厅,唯独看不见站在沙发前的自己。电视机里很多自己的影像,如同隔着毛玻璃一样。影像在走来走去,或站着或坐在地上,只有沙发空了一半,没有人愿意坐下。
剑持刀也走到沙发旁,电视屏幕里的自己纷纷走远了,有的消失,有的像灰一样被风吹散,有的变成泥融在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他看着伏见学,对方把头埋在了臂弯里,脚踩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御守,旁边放着一大摞笔记。他认得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自己写的字。他随意翻阅了一下手上的本子和旁边放着的笔记,隐约记得自己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他拿起最新一本,第一页自己的署名下,有一行小小的印迹,有人在上面写过什么,但被擦得一干二净。他捡起要掉下的铅笔在上面涂了一圈,深灰色的背景上映出了伏见学的名字。他合上本子,默认了这个署名,摸了摸伏见学的头,拿着笔记选择坐在了伏见学坐着的沙发上。客厅像是背景板,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团将其撕裂,碎片像是纸屑一样被风吹开,整个空间只剩下一片黑暗。
“Happy birthday to you……”
黑暗中,远处突然亮起了光,伏见学捧着点满蜡烛的蛋糕走了过来,嘴里唱着生日歌,自己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餐桌旁。伏见学把蛋糕放桌上,拿出了一个纸制皇冠给剑持刀也戴上,用油性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剑持刀也的名字,在后面加上了生日快乐后,又画上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剑持刀也看着面前的蜡烛,几根蜡烛插在蛋糕上,静静地燃烧着,不一会儿就烧了半根,像是在竞速,不知道是剑持刀也和蜡烛哪边更快被烧尽。
“呼——”剑持刀也吹熄了一半的蜡烛,等伏见学吹熄另一半。蛋糕是契约书,他已经在契约书上正式签字,将事务委托给他。他看了眼一旁的本子,里面还有对方偷偷签了字被他发现的一页。他看着伏见学,隐约能听到对方小声说了些什么,语句里带了些鼻音,之后便一下吹熄了另外半边,世界再次回归到黑暗中。
他再次合上了眼,无数个夜晚被凝结成了这一夜,就像是蛋糕上的奶油和从蜡烛滴落下的蜡泪融合在一起。他感觉冰冷的地板上有人在走来走去,听上去像是自己的脚步声,多个小声的自言自语重叠起来,最终合成一个声音。他听见耳边有人在和他轻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柔和而安心的声音让他安心地合上了眼。
他再次进入了漫长的黑暗中,像是在夜里的海的深处,夜晚与深海颜色融为一片,就如没有出口的黑色迷宫。自从他沉入海底后,这几年来回反复经历过的事情就像是梦,他沉在海底,从未醒来,过重的水压他喘不过气。海潮拍打海岸的声音规律而让人心安,他合上眼沉睡着,像是泡在羊水里等待自己的重生,只是这海水不像羊水般温热。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里,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线,他眼皮跳动了一下,光线越来越强,海水变得没那么冰冷,他觉得自己在慢慢从深海的最底处往上浮,他开始小口地吸气呼气,长期禁锢住自己的枷锁被劈开。
他慢慢睁开眼,离海面不远了,他能看到墨蓝色的天空逐渐变亮,半轮月亮挂在天空的边缘,光从东边亮起,将天空与海面染成金黄色。浪潮拍打沙滩的声音是摇篮曲,他在大海这个摇篮里,被拍打哄睡着,就像海舍不得他离开,想让他再次沉睡在这片的看不见边界的领域。
巨大的日轮从海里升起,强烈的光线透过云层的遮挡,冲破深海与黑夜的阻挠。太阳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将海与夜空的边界分割开来,细长的缝隙亮着金色的光,刺眼得无法直视。太阳把他一并从像沼泽一般的海里托了起来,引领他向最亮的方向前进,他浮在海面上,很久感受到这么的温暖。他从无尽的黑暗里解放了出来,被太阳照暖的海水是羊水,他向天空与大海的交界处漂去,等待一次重生。

“滴滴滴——”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像是做了一个感冒时期特有的噩梦,身旁的地板是干的,但他浑身湿透,衣服紧贴肌肤,像是刚穿着衣服泡了澡。他打开手机,是一封新的邮件,点进去,寄信人地址依旧是和自己的邮箱地址一样。不用点开他也记得里面写了什么,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委别人完成,他想了很多内容,最后只选了一句话发给自己,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小声念道。
“你已经成为我了吗?”
他关上手机,将手机放回裤袋里,晃悠悠地起身,冲掉马桶里的污秽。他站在洗手池前正视自己,嘴角还有一些污迹,衣服也在刚刚的争执中被弄脏。脸上的刺痛感让他醒过神来,他感觉体内有一条条虚线交叠起来,连成一条实线,像是常年故障的收音机终于调对了频率,发出清晰的声音。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后有多个身影,他用手抚摸镜子,身后模糊的身影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在镜中将手与他的手交叠,残影融合了他在镜子里的倒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他打开水龙头,好好地洗了一把自己的脸,抬头望向镜子,镜子里的他脸上滴着水,眼神却无比坚毅。
“我是剣持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