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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参拜的时候龙在门口觑视,不一会儿看到晃晃悠悠爬来一根儿小蛇。之所以用根这个量词,实在是出于那蛇太瘦,像根儿井绳——人类唯一的作用就是留下了些有效谚语。
龙岿然出现:你有没有发现周围都是龙的塑像。
小蛇正在匍匐跪拜,闻声吓一跳,窜起来不再像根儿井绳,而像上吊绳。它抬头:我去,塑像显形了。
事实上……龙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条真龙。
小蛇点头:凹。那你在这儿干嘛?
龙道:我掌管这里。
我不受你管辖。小蛇一本正经:我是蛇。
龙挑了挑眉。蛇大抵秉性顽劣,受众生所恼,代表神秘阴险与狡诈,神话里是这么写的。龙自己也是神话的产物,不该不相信自己的母亲。
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们恶魔有自己的场池,在那儿许愿理应念力更强,也更容易实现。这里——龙煞有其事道:被别的龙发现,你会丧生的。
小蛇委委屈屈:凹,就是你们龙不欢迎异族呗。
其实只是不欢迎蛇,但龙未置可否。它突然也开始不理解为什么龙族自古抵触蛇类,龙蛇同宗,哪有兄恨弟的道理。它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些,只是执行。思考令龙滞钝:执行将不再是行,而是探。龙反感探,反感预算外的困厄,所幸它总有好运。
但它此时此刻确实在探。
你许了什么愿?龙问。
你打听我?小蛇在地上滚了又滚道,我明白你们的流程,是不是要我吐露情报以后捏爆我七寸!
龙淡淡道:你就这么随意暴露自己的弱点?
小蛇不滚了,躺地上装死:反正全世界都知道怎么打我啊。
龙看着它。躺在地上很舒服吗?龙从不做这个动作,龙是庄重的神兽。它们的图腾不被允许出现在任何生物脚底。龙连睡觉都在绳子上,永远不能降落。
……眼前这根儿蛇就挺像绳子的。
见龙不声响,小蛇也委实怕被当场弄死,便妥协道:好啦,告诉你嘛,别瞪我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吃一颗苹果。
啊?龙一愣。什么?吃苹果?
是啊是啊吃苹果。吃苹果是很简单的事情对不对可是我们蛇就是做不到啊做不到……小蛇摇头晃脑。我们负责诱人吃果,而我们自己却吃不得。好残忍。
蛇难道至今还不知羞耻?龙似丈二和尚。
啊!你竟然骂我!小蛇气哼哼地嘀咕,待会儿再找你算账。蛇是天地间最先识爱恨的生灵,因此不得再食禁果。我们是不干净的。我们不配。
它道:这是我们的惩罚。
怪不得你不在自己的场池许愿。龙干巴巴得出这个结论。
谁会在失乐园许愿呢?
好吧——龙长吁一口气。实则它并无波动,龙才是真正未识善恶的存在。它只负责完成职责:时而成为英雄,时而成为坐骑。时而布雨。
但它突然决定对小蛇说:我或许可以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原理和步骤都异常简单,也无需逻辑,龙是神兽,于是办得到一切神能办到的事儿。它只消将小蛇变成人类,不过时效稍短,以免破坏生态平衡。
真新奇。你算为我破戒了吗?小蛇顶着一双下垂眼,天真无辜地瞅着龙在自己眼前生成另一副人类皮囊。龙的眼睛圆圆的,很亮,很黑。
龙思忖了一下儿:不算。与人类共享同一种形态就能和他们的悲喜等重了吗?
小蛇眼睛一转:那可不一定。
现在问题来了。龙边说边扭了扭身子,他尚不适应这么小的骨架。苹果去哪里弄好呢?
苹果。对啊,苹果。小蛇已回不去伊甸,暂时失却一个邪恶但合理的身份。善恶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物的,唯独不是它的:它此刻非人亦非蛇。它又被抛弃了。
然而小蛇却十分振奋。我去。它眸光灼灼:那我当下不就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了?我可太牛了!它激动地握住龙的肩头:你太好了。
穿堂风一过,龙感觉皮肤烫烫的。不是滚茶过舌头的烫法,不是吞咽,不是注入和浇灌,是它幼年刚长角时的那份病热。原来是新生。有什么东西要破土了,它意识到,在这个时值新年的祠堂里。
变温动物太狡诈了。龙想。
对方又盯着龙的眼睛半晌,遗憾道:我可算在你瞳孔里看清楚自己的脸了。敢情没把我变成美杜莎啊。
变温动物还挺好玩儿。龙又想。
于是龙伸手,不甚熟练地捏了捏小蛇的后颈,道:也可以是美杜莎。
无处可去只好下凡。人间是下下签,龙每次莅临都为巡查,它很难享受自己的工作,至少在身为龙的时候。但此刻变为冒险。它见过无数两脚羊蹒跚的样子,没想过用双足走路会是奇遇。拥有同伴原来是种后退行为,时光全部倒流了,它像初次来到这个世上。
小蛇摸摸脑袋:你真的是龙吗?怎么笑得像只松鼠。
龙有些恼羞,但一时忘记要怎么震慑别人。它只得睁着圆圆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两个家伙路过一扇扇橱窗,看到里面奇形怪状的布偶。龙给小蛇一一介绍:这是我们文化里的生肖,人类想象我们的样子,然后将其制成玩具售卖。
小蛇扁了扁嘴:人类好不尊重你们啊,你们好可怜。
……你不觉得还挺可爱的吗?龙半梗着脖子:这是纪念。人类爱我们。
小蛇摇摇头。它伸手捏了捏龙的手心,道:这才是爱。
龙回握了它。小蛇立刻惊呼:你手怎么这样凉?
龙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它突然不再能够全知全能。它认为这是人类躯体本身的缺陷,它从小就知道人类是脆弱的,易令一切失衡,但又由于这种脆弱性,导致世界离了谁都无差。
它缓缓开口:因为……我现在很脆弱。
凹。小蛇点点头,更握紧了龙的手。你当然有脆弱的权利。它道,包括你身为龙的时候。
龙登时语塞。小蛇嘻嘻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教会了你很重要的龙生道理?
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
运气好的话新年会下雪,而这个运气的量大体由龙决定。龙布雨,吹口气,雨滴就忘记流动,僵硬地砸落在地,仿佛殉情的青年。龙同小蛇预报:酉时将下雪。小蛇嗔怪它不懂浪漫,惊喜是不能被道破的。又突然怜起制定计划逐步实施的龙,它才是最无法得到惊喜的那方。你确定酉时会下雪吗?小蛇问。
龙怔怔地点头。
好。小蛇得意道:偏要申时下给你。
可事实上它们在人间寸步难行。没有人类的货币,没有食粮,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招摇撞骗的本领和胆量。你不是蛇吗?龙用胳膊肘捅捅身侧的家伙,你去讹点儿东西来吃啊。
小蛇没好气地回道:你不是神兽吗?神兽还用得着吃东西啊?
苹果。龙道,我们不是为了苹果而来吗?
苹果真是位难请的客人。天地宛如蚌壳,它就真以为自己当得珍珠了,怎么都不肯脱出世界的唇缝。它光滑得极其傲慢,眼皮也不屑抬,就决定一些生命不足开蒙。我可不是它的守卫,小蛇忿忿地想,它反而是我的跳板。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而这位大反派此时正踩在马路牙子上,哆哆嗦嗦地问龙道:能不能别下雪了,或者推迟一些。我快冻僵了。
龙迅速抱了小蛇一下儿,给它吓得立时一木。对方又即刻站好,无知无觉地应道:确实挺凉的。
……啊?什么意思啊?
确认体温啊,不能直接摸手吧。龙看着它:你说过那代表爱。
小蛇拧眉:那你就抱啊?
抱怎么了?龙很认真地在探询。抱代表什么?
我不告诉你。小蛇负气转身道,真讨厌。
目之所及皆是人类,本该生腻,可实际小蛇从未来过人界。以往对人类的引诱纯为职能,它甚至不曾观察过所惑的对象。而当下身处街市,它重新成为了一个迷惘的处女。在伊甸外,不同五官于它眼前组成痛苦或欣然的形状,原来人类活着不只是在赎罪,还在反复释怀。他们为相遇的万分之一可能而庆幸,又为失去而痛哭。剩下那部分沉默的人群徐徐途经它,安静地接过传单,仿佛一道永远不会与谁相撞的轻轨。
龙告诉它,这是取得人类货币最高效快捷的方式,人类唤其作打工。递出去纸张,递出去热忱,递出去懵懂,递出去疲惫,小蛇尽管做,但却不喜欢。人类为什么从不给它回应?喜欢或厌恶,总该留有印迹,就像苹果身上的齿痕。但人类只是陆续拿走单子,接着离开。又或者不回应就是一种回应?
街对面的彩屏正在播放一场运动赛事,令小蛇目不转睛。小蛇看不懂,但它知道自己喜欢。画面中两人将一颗白色小球在桌上有来有回地击打,这正是小蛇所需求的交流:它认为这是人类的语言之一。龙发完一摞传单后也凑来观看,它不解道:他们到底是喜欢那颗小白球,还是讨厌它?
屏内清脆的击打声吃进小蛇耳朵,它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声响正是人类爱恨的印迹。他们用尽全力燃烧,如果再不发出声响,便会很快氧化殆尽了。苹果身上的齿痕都枯萎了。
龙!小蛇突然大声叫道。龙并未受惊,只是扭头望它:嗯,怎么了?
小蛇将手中没发完的白色单子向上空使劲儿一挥:你看!下雪了。是申时的雪哦!
它在斗大的纸片雪里躺了下来。龙想了想,也跟着躺去了地上,不顾周遭诧异的目光。
龙感觉自己第一次降落了。
自然是要收拾烂摊的,龙站前面利落地洒扫,小蛇跟在其后磨蹭。做到酉时,真雪如约而至。这很不新鲜,只是龙漫长一生布下过的其中一场。但是雪落去了小蛇毛茸茸的头顶,这是新鲜的。小蛇连打三个喷嚏。它还是脆弱的。
你传单发完了?小蛇揉揉鼻子道,怎么一直盯着我瞧。
龙顿了一下儿,道:你亮晶晶的。
嗯?
龙没再说话。它想: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然而雪带来的并非喜讯:两个家伙忙碌良久,临近黄昏才陡然发现,给它们下发任务的人类不知何时溜之大吉,早已不见踪影了。
它们竟然被骗了。
龙难免懊恼,这毕竟是它找来的活计。小蛇却懵了半晌:……咱俩也会被骗啊?
它揉了揉脸,看向龙道:尤其是你。你可是龙欸,震古烁今的龙……跟人类一比,你简直是个天使。嗯,恶魔中的天使。虽然我才是恶魔。
此情此景很难讲清这番话到底是褒还是贬,而龙很明显更加羞愤了。它扒拉着小蛇冰凉的爪子:传单呢?没剩一张吗?
啊。小蛇抻开十根细长的手指,投降似的摆在脑袋两旁:很勤快地发完了。
垃圾桶。龙想起方才有不少人类将它们辛勤的成果转身便丢弃了,彼时三分埋怨变为此刻十分的侥幸。它东张西望搜寻,冒雪奔向人类肮脏的秽物。雪,不吉利的雪。龙将其按时定点地落给人类,究竟洗干净了什么?它难得下凡一次并非出于公务,此时却窝在这里翻拨垃圾桶,只为找到一个人类骗子的联系方式。小蛇说得对:它可是龙啊。
但龙不得不继续将雪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它永远是公允的。它可是龙啊。
没拿到任何有效信息,龙两手空空地往回走去。它瞧周围随便一张脸都是讥诮的。它想人类追本溯源同宗同脉,血液无不散发着欺瞒的异味:那自古便使他们精诚团结。龙充满怨怼,可它要怎么责怪自己的子民?它总归是孤独的。
生着闷气,龙隐约从人群中分辨出了小蛇的脸。垂着一对委屈的眼角,瞳仁圆硕,像两粒湿漉漉的玛瑙。雪亦不再振翅,束了手脚,乖乖停在它通红的鼻尖上。小蛇似乎消解了气象一切预兆,此刻雪只是雪,无关凶瑞。
它的气味和人类是不一样的,龙想。我闻得出。
龙走近小蛇,郑重其事道:只有你不许骗我。
小蛇愣愣地点了点头。
当然,龙说,我也不会骗你的。
小蛇想说无所谓啊,但还是只点了点头。下垂眼的好处是,令一切情绪显得真诚;坏处是,你无法分辨这真诚的实伪。
龙垂目,这才发现小蛇手上拿着一只斟满液体的高脚杯。小蛇举给它:刚刚一位在街边推销红酒的人类姑娘送给我的。她看咱俩白忙活了一下午,实在于心不忍……真来气,她竟然觉得咱俩可怜。
龙抬眸:那你还要啊。
小蛇扬声:不要白不要!
可是……龙接过来,凝视杯中透红的液体道:红酒又是什么酒呢?
小蛇很快飘飘欲仙,不过才饮了一口。看来红酒并未因为颜色就与苹果同舟共济,它背叛了它们的旗帜。羞耻心撑开人眼,命其时刻保持清醒,而酒精如梦似幻。真话也趁着醉意涌来了。龙万分理解,它认为这是一种酒后必要的呕吐行为。小蛇胳膊箍着龙的脖颈道,那姑娘还说,每对情侣都能得到一杯。它打了个嗝儿:原来今天是情人节啊。
龙不过洋节,可小蛇来自西方,庆祝任何都无从指摘。龙余光瞥向小蛇问:情侣是什么意思,朋友吗?
小蛇眨眨眼:情侣就是永远无法成为朋友的关系。
龙想了想:哦,敌人。
小蛇也咂摸了那么一下儿,应道:很贴切。
龙仰头小酌了一指深度。它适应得很好,仍旧脚踏实地,没虚浮哪怕一寸。口感甚至是甜的,并不酥麻,也无不良反应。它永远错过了迷惘的时机。
那为什么给咱俩啊?咱俩是敌人吗?龙又将杯口递去小蛇嘴边。它觉得小蛇挺爱喝的。
小蛇吞水似的就着龙的手吮了几口。它甚至有点儿大舌头了:我不说了嘛,她觉得咱俩可怜。
咱俩可怜吗?龙问。
咱俩不可怜。小蛇有些迷糊了:咱俩帅。
龙看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家伙,它脸蛋红红,鼻尖红红,眼角也红红。龙严肃道:可我觉得你又傻又可怜。为什么呢?
小蛇气得直翻白眼儿:我看你就是想骂我。
龙接着问:那你要找我算账吗?
啊?小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我骂了你(虽然我没有),你待会儿就要找我算账吗?
……凹,还不到报应来的时候呢。
什么时候才到那个时候?
苹果成熟的时候。小蛇突然道,你看。
龙顺着小蛇手指方向望了过去。他们不知何时保持如此别扭姿势走到了城郊。东北方向垒着一间农家小院,院旁坐落的祠堂前,正栽着一棵苹果树。
现在是二月。龙心想。可眼前果子滚圆,脱胎于树梢,饱含羞愧,像懦弱的的成年人,始终不肯决心出走。新年遍地祝福,万事顺遂,不许不体面的物事出现。原来树也殃及,须得红火。
它们步至树下。龙突发奇想道:你平时是怎么诱惑人类的?
小蛇站直,看了看自己手脚,这是以往蛇身所不提供的肢体。于是它将双手背去身后,两脚模仿尾部的弧度,探出脑袋看着龙。就这样。它道。
那都说些什么?
小蛇想了想。
……要不要为我犯个罪?
说完它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这是歌词来着。
龙没有说话。美杜莎。它想。
两个家伙帮农户干了些活儿,得到少许人类货币,方知那祠堂主人至今未知,因而果树根本不归谁管。体力活!小蛇哀叹,我们一只神兽一只恶魔,竟然在这里给人类干农活。
它们各摘了一颗苹果,在井旁洗净。龙问: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小蛇拍了拍口袋里的纸币:好打发。
善恶层面呢?
混乱善良吧。
龙道:你好厉害。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们是善良的。
我确实很厉害呢。小蛇道。紧接着它拍了拍龙:但我觉得你比我更厉害。你已经不觉得他们善良了,却还是在守护他们。可又并非完全出于职责。这一点我可做不到。
龙瞪着圆圆的眼睛,令小蛇觉得可爱。龙在求知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它坦白道:我没明白。
小蛇带它来到山头,招呼它一起坐下。就是因为你不明白,却还是在这样做,小蛇道,这一点真的非常厉害哦。
太阳来到它们眼前,行将落下。小蛇举起苹果,对准太阳,唤龙来看它将两者重叠的壮举。不合时宜的苹果,消失在即的太阳。龙也将高脚杯举起,叫小蛇目视自己把落日装进去的过程。未饮净的液体残留在杯底,像几滴不甘心的眼泪。不切实际的红酒。不合时宜的苹果。消失在即的太阳。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小蛇晃着腿问道。
静了一会儿,龙突然道:可以留下来吗?
要回去的。小蛇不再晃腿了。我们不是这两颗可耻的苹果,它道,不能春天还呆在枝头不走。
龙道:难道我们真是敌人关系,而非彼此相爱吗?
小蛇眨眨眼: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敌人。
为什么?
我爱你的公允,而你爱的不正是我的诚实吗?
龙摇摇头:我不懂。
小蛇道:还记得彩屏里那张蓝色桌子吗?我们发传单时所眺见的。你我就是站在两边有来有回的生灵。爱是永恒的对抗。是斗争。是冒犯和侵略。我们尊重对方,所以拼尽全力。
它张嘴咬了一口苹果。
现在你明白恶魔是干什么的了。是为了天下大乱。实现这个目标之前,我们首先要令你们懂得什么是爱。
龙本来想问到底什么是爱,但小蛇即刻便抱住了它。在这一刻,龙很清楚地分辨出,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并不是爱。它代表道别。
龙闭上眼睛。它明白小蛇没有骗它。小蛇的的确确诚实无比:报应的时刻到来了。
小蛇送了龙一只蛇的生肖布偶。用的是它从农户那里得到的全部人类货币。支付的时候,人类店员礼貌性地想握小蛇的手,被小蛇迅速躲开了。不行。它攥着拳头,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声明道:这不是你的。
小蛇很快消失了。雪下个没完,落上无数毛茸茸的脑袋。龙想将雪停下,它无法忍受再看到雪亲近任何人的鼻尖。但它始终没有动作,任雪浸润整个凡世。我永远是公允的。它想。我可是龙啊。
于是龙举起苹果,将其对准了天空。苹果透熟,红得像鞭炮,像灯笼,像太阳。无论太阳落下多少次,第二天都会照常升起。只不过不再是龙那颗瘦瘦的太阳了。
它感到脸是湿的。雪竟是滚烫的吗?它用手摸了摸两颊。它的手很凉。它记得自己拥有脆弱的权利。包括身为龙的时候。
手一松,龙将苹果掷进了它白天曾翻找过的垃圾桶。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