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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灼的煙塵中,她意識到自己活了下來。是在那個時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活著。在滿目瘡痍地遍布於焦土之上的死亡遺跡面前,一顆血流汩汩的心臟是如此刺耳地在一片寂靜中跳動著。這種時刻迫使人正視自己的命運,重新看待留存的生命。當漢吉抵達牆的另一側時,那幅景象令她不得不再度想起這一刻。往後她無法忘卻也無從得知的是,艾爾文當時是否也聽見了同樣的心跳聲。在他體內,或者在他手中。
一開始她並沒看見里維,沒有看見絕大多數的同袍。至少,不是完整地。但漢吉看見了蹲坐在地的艾爾文,以及躺在他懷中的某個人。一具她還沒能以剩下的一隻眼睛確認就已經知道是里維的身體。事後,她會知道在城牆另一側的幾支小隊執行了一場誘敵的鉗形突襲,保住了這場戰役勉強堪稱為勝利的餘地。但當時她只知道自己看著的應該是艾爾文與里維。
在她眼前,艾爾文站了起來。那是一段更適合被描述為試著以雙腿及單臂扛起兩人份的重量的過程,一個似乎沒有把握能夠成功的嘗試。看著艾爾文踉蹌的腳步,漢吉直覺地伸手去扶,才意識到她並沒自己以為的站得離戰友那樣近。
她的手,她的動作及她的意圖,其中一者終究知會了對方自己的存在。艾爾文朝她轉過頭來,神情是帶點訝異的熟悉。漢吉發現自己說不出那是來自熟悉的面孔此刻令她訝異之處,又或者是這份訝異以一種不合時宜的熟悉形式展露著自己。但那一貫地熟悉的沉穩聲線打斷了漢吉的思緒,帶著顯著的訝異對她說,「里維……原來這麼重嗎?」
緊接著捐軀士兵的悼念儀式,瑪利亞之牆奪還戰的軍事審判在四天後進行。與整個上午的光輝、堂皇及冗長相反,下午的場地隱蔽而簡約,在各種形式上預告著一個速戰速決的結果。畢竟,他是英雄。沒有人想定調查兵團團長的罪。民眾與這個王室需要一個英雄,尤其在剛失去了另一個之後。但為了更好地記載這場戰役,產生出一個軍隊未能奪取超大型巨人之力的解釋,這場審判依然是必須的。
艾爾文坐在房室中央稍微靠後的位置,即便他寧願他們讓他站著。他身後有兩名生還的部屬,面前是總統薩克雷與法庭審判長。由木製平台墊高的長桌中央禮儀性地留著一個王室的空座。在無窗的房間兩側,分別坐著憲兵團與駐紮兵團派來的代表,以及一位面無表情的書記官。在那盞新嵌著發光石塊的燭台旁,她沉靜的目光盯視著雙手按住的書冊紙面。彷彿她直視著未來,與即將成為過往的現在,而非法庭上的任何一名活人。
「那麼,艾爾文,」薩克雷開口說。
「總統、抱歉,」他右側相隔一個寬闊空位的灰髮女性出聲打斷他,「我們還沒進行宣誓。」
「噢,是的。」薩克雷從鼻尖上方調整了一下眼鏡,「麻煩你。」
他疊起雙手,朝後靠坐在椅背上,聽著身旁的審判長念出宣誓詞。我發誓。她舉起右手,左手按在一本黑色的硬皮律法書上。庭下眾人隨之舉起自己的慣用手,或是唯有的那隻手。我在此庭上所說的一切皆屬事實。他們複述每一句話,以軍人的準確及服從。我將說出完整的事實,除了事實以外別無他物。
在每個人都放下手以後,薩克雷重新開始已經開始過一次的開場。他唸出審判書上的標題,預設每個人都讀過了內容。了解這場突擊的傷亡規模,當時情勢的緊急程度,以及此時此刻欲釐清的疑點。
「那麼,艾爾文,請你解釋一下,」他將目光投向這場戰役的將領,「你當時是基於什麼樣的判斷,決定要將針劑打給里維•阿卡曼呢?」
艾爾文抬起頭來,直視著長桌後的審判者。以及在他們背後,那面赤裸的白牆上懸掛著的軍旗們。那幾乎已成為審判室既存的一部分的厚重織錦,覆滿著灰塵及謊言,與自我打下的暗影融為一體而再難以區辨。他張開乾燥的雙唇,聽見自己吐出準備好的回答,「因為他是最有價值的士兵。」
「嗯。」薩克雷貌似無心地應和著這個答案,「你確定在注射的時候,他依然活著嗎?」
此時,艾爾文注意到身旁的人都在聽著他的話。這清冷靜謐的房間中,他是主角。這個場合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已經發生,是為了聆聽他已經說出口的,以及尚未要說的話。彷若他能夠僅靠著自己這雙唇舌就決定未來將如何發展,過往又會如何被詮釋。這在他至今的人生中,也並非是少見之事。艾爾文•史密斯應答,「我確定。」
在那個孤單、獨立的角落,書記官的筆尖流暢地刷過紙頁。當這細微但確切的動作成為整個室內唯一可見的變化時,會使人產生一種聽見歷史被記錄下來的錯覺。它走向眾人所預見的方向,有若神祇在戰前透過人類口舌傳遞的預言。但他們並非僅在此地回憶一場結束的戰事,而是延續它。藉以證明歷史不會再遙遠地掠過這座島嶼,而會通過他們。薩克雷釋放自己性格中擾動的特質,注視著那名他曾以為不會再有機會看見的軍事將領。
「即使,這是根據現場目擊者的證詞,」他翻動手裡的審判書,而非直接去看站在艾爾文身後的那兩名小兵,「在你找到里維時,他的半個頭都已經被石塊打碎了?」
薩克雷眼前的受審者沉默不語。他身邊的審判長以及同處室內的陪審代表亦然。也許艾爾文沒聽出這是一個問題,也許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書記官的筆停了下來,而時間兀自流逝。在這個房間裡如此,在圍繞島嶼的牆內、牆外如此,在希干希納區的那一小座民宅內必然也是如此。
艾爾文讓它發生,或許不得不如此。他的心思不在此時此地,即便身體是的。那隻宣誓過吐實的手穩妥地按在深綠色的軍服外套下擺。在兩層布料底下,躺著一張對折兩次的信紙,是軍方退除役部門行政人員在審判開始前親手交付給他的里維遺囑。里維生命中最後一塊向艾爾文揭露的地方,沉默地摺疊在他的口袋裡。
由字跡看來,這是里維至少五年前寫下的指示,在此之後也未曾被更新過。那平整但略顯粗野的筆跡再簡略不過地交代了自己的死亡期待被如何照料。如果艾爾文活著,他知道如何處理我的後事。如果艾爾文也死了,就把我葬在他墓旁。
在得知那場不算是結果的審判結果後,漢吉決定去探看艾爾文。下次開庭的日期落在兩天後的上午。也許到時候,艾爾文會比較想要開口說話。她聽見奈爾是這麼說的。他甚至不用費心替自己脫罪,只要說出大家都願意、也等著要相信的話就行了。她聽見皮克希斯司令是這麼說的。但她還沒親耳聽見艾爾文是怎麼說的。
因此,那天晚上,在艾爾文的房間裡,在眼窩深處陣陣抽動的痛楚中,漢吉坐在她少數僅存的同袍身旁等待著。她已經說了自己想說的話,接著是能說的話,最後是該說的話。這些話並不動聽,但比前兩者更加索討艾爾文的具體反應。要求著他回到此時此地,無論他原本以為自己身在何方。
「我知道你的意思,漢吉。」艾爾文對她說,「但我還無法確認這個假設。就目前來說,也缺乏有效的驗證途徑。」
再次地,這種熟悉但並不安慰的感受令她訝異。艾爾文在用漢吉熟悉且偏好的方式對她說話,有效地將對方拉進了他的心思盤據之處。無論漢吉起初是為何而來,她發現自己棲坐在一只幽蔽的洞穴入口,朝著黑暗深處確實存在的火光窺探著,「艾爾文,你所指的假設是什麼?」
「也許,那種液體無法讓里維巨人化。」他說,「王族的力量只能夠操控『尤米爾子民』的記憶。據我們所知,這也是唯一能夠化身巨人的民族。如果阿卡曼血脈與其他『尤米爾的子民』有所差異,就能解釋這支家族遭王室壓迫凋零至此,以及肯尼沒有在自己身上注射的原因。當然,基於資源與道德考量,我們目前無法在米卡莎身上驗證這個假設。不過,一旦我們對始祖巨人之力、針劑內容物以及存在牆外的知識有了更深入的認識,我想人體實驗不會是唯一驗證的手段。」
艾爾文如過往那般言簡意賅地鋪述了他的假說、他的推論與他的限制。漢吉完全能夠理解對方的意思,以及自己在其中或許可以提供的功能。她不由得開口,「你一直在想著……這個嗎?」
此時她心底再度升起的訝異之情,以及自己吐出口的話,讓漢吉理解到自己或許並不是為了對方而來到這裡。有些事發生了,她認定這些事必然伴隨著一些改變。但眼前她共事已久的上司並沒有什麼改變,正是這一點改變了她的認知,讓過往熟悉的事物無法再帶來安慰。
她是為了自己而來。為了一個能夠分享這份傷痛的對象而來。或者更糟,她是為了里維而來。為了得知一名忠誠的友人獻出心臟的結果而來。但結果已擺在眼前,她只需要睜大眼睛去看,壓抑自己別過頭去的怯弱。漢吉雙手握住膝頭,深吸了一口氣。這樣很好。里維會寧願是這個樣子,莫布利特會希望他們不浪費任何一秒停駐步伐,所有犧牲的戰友都會滿足於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應得的真相。她可以繼續如此相信,只要死人繼續沉默下去。
他們只再零落地交談了幾分鐘。這對調查兵團幹部交換了一些古立夏書中資訊的解讀,以及兵團整頓擴編的幾個步驟。當他提到團長這個職銜時,聽起來就像艾爾文在說的並不是他自己。漢吉懷疑他所指的也不是她,但選擇不對此追問下去。在漢吉離開房間前,艾爾文叫住了她。
「謝謝你過來,漢吉。」他誠摯地說,看著自己少數僅存的同袍露出一個熟悉的微笑,隨後關上了房門。
在返歸寂靜的房內,艾爾文知道自己可以、或許也應該多說一些聊表安慰的話。為了這場戰役,軍隊投入並且犧牲了許多人員資源,如今正在以更加脆弱的編制面對更加艱鉅的挑戰。但從稍早那場審判經驗中,他理解到自己已經不再需要說謊了。因此,艾爾文容許自己如此對待漢吉,並讓他那顆聰慧、靈敏的大腦回到原先的事務上。
艾爾文持續思索著阿卡曼血脈的可能性。那些他向漢吉透露的、以及他還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推測。他知道會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里維身上超凡的戰鬥技巧,問題只在於投注心神去探索這個答案,是否有助於指向未來可能具有的意義。艾爾文沒有特別將整個艾爾迪亞的命運與之連繫起來,甚至也沒有去想這對兩天後的軍事審判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他只是還沒有辦法擺脫里維那沾著鮮血與腦漿的溫熱身軀在自己手上留下的觸感,以及他確信自己失去了這個生命的那一個時刻。
但與此同時,逐漸在艾爾文心中明朗的是一股如釋重負的感受。他不確定這是什麼感覺,又該如何被描述。先前他並不認為有需要為這種感覺尋找一個敘述性的稱謂。直到他被詢問,也許受到關心,這種向外溝通的需求才逐漸成形為一個詞彙,或許可以稱為自由。
艾爾文緩慢、近乎笨拙地體會到這件事實,其遲來的衝擊幾乎不亞於他首次抱起里維身體的那一刻。因為自由只在一種情況下是可能的。只有在一無所有的時候,一個人才有可能自由。他如今不再有夢想,不再有責任,不再有不得不前進的方向,也不再有毫無保留地將一切只奉獻給他的人。這就是他長年自律的辛勤獲得的報酬,他鮮為人知的罪愆得償的業報。在漫長的追求與犧牲之後,他終於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