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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宫治,和我的同胞兄弟侑打过的架多到数也数不清,大到我被他冤枉,小到为了一口布丁,什么原因都有,但结果都是我们并排站在一起被家长、还有社团的前辈训斥,并强行要求和好,尽管并不是出于我们自己的意愿,但我们必须照做。
不过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多年里,有两次打架令我印象最为深刻,且没有走向一般的结果,我们没有被任何人训斥,因为我们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单纯地打了一架,像我们二十多年前就做过的那样,仿佛要把彼此摁进身体里,成为一个人,这样才能压下对方那恼人的嘴,不用听不想听的话。
一次是在十七岁。
由于我们是双胞胎,谁都知道的,双胞胎永远扯不开的话题——形影不离,这个俗气的尘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长着同样的脸的两个人应该穿同样款式的衣服,带同样的便当,加入同一个社团,然后喜欢同一个人,这样才符合人们脑中为双胞胎设定的各种猜想,倘若我们没有做到默契十足,就会被人问:你们不是双胞胎吗?
白痴。我们当然是双胞胎。脸长得一样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为了能区分我和侑,侑甚至去做了不同的发型,然而并没有用,当侑第五次收到“给宫治的情书”时,他把情书丢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去染了一头金发。
侑觉得金发很好看,并将这头晃人眼睛的发色保留到了现在(现在他还去卷了头发),我担心他的头发迟早因为漂染太多而变成杂草,问过他发质问题,他只当我也对他的发色心动,警告我不许染同一种颜色的头发,绿的红的都好,唯独不能染金色。
根本没人想染好吗,我是开饭店的,不是靠脸吃饭的。
侑也不是,不过他是职业选手,要在电视上露脸,我不知道他的粉丝在不在意,反正他自己相当在意。效果也不错,至少常常会有粉丝来我的店里问我要合影,不是因为“我是宫治”,而是因为“我像宫侑”。
但从染发这件事就能看出来,我们也不是那么像,我喜欢的侑不一定喜欢,侑喜欢的我可能毫不在意,我们根本不是谁复制谁,可惜这件事只有我们自己懂,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我真的以为侑也很介意这一点,介意我们是否是不一样的,是足够独立的,这是我印象中两次打架之一的根本原因,直接原因是我向侑提了高中毕业后不再打排球的事,侑起初以为我在开玩笑,他当时还在吃饭团,我的那份已经吃完了,我就指着他手里的饭团很认真地重复,我说我要自己开饭店,做出最好吃的饭团。接着他就停下来,不吃了,眉毛皱起来,整张脸都和我的不像了,他问我:“你是认真的?”
我说了第三次,从未有过的认真,因为侑是我的兄弟,我们虽然不同,但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我要把这个重要的决定告诉他,也让他提前知道以后我们不会一起打球——人生意义上的,私底下我可以陪他打。
结果侑问了好几遍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我被他问得烦了,习惯性地骂了他一句白痴,为了让他确认我说的是真的,于是我每一次回答了,没想到他竟然浪费了手里的饭团,把它狠狠丢出去,丢到了地上,咬了一半的梅干滚出来,地面上还有一条油渍。
我也皱眉了,我刚要问他干嘛,他扑上来,抓着我衣领对着我怒吼,就好像我背叛了他一样质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
我的理由也很简单,我早就想好了,深思熟虑过,就像侑在同一间屋子的上铺时深思熟虑过今后要一直打排球一样,我并不像侑那样最热爱排球,并非排球不可,我更喜欢被他丢掉的饭团和填饱肚子时的满足感,我要做出最好吃的饭团。而直到侑抓着我的衣领愤怒地看着我时我才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侑并没有把我们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他始终把我也当作了他的一部分,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今后也会和他一起打球,擅自为我做好了决定,而如今我突然提出离开,就像早先说好的约定临时反悔变卦,侑不能接受。
毕竟染头发和人生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侑能够在各种小事上对我们的不同表示无所谓,不能容忍我从他的人生里剥离。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能懂我们是不一样的,看来只有我而已。我也如侑一般,认为我能懂的他也懂,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因此,被他的情绪煽动,又感到自己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我也愤怒了,语气很冲地告诉他以后不再陪他打球了,侑几乎在很用力地磨牙,赌气地说“好啊,我看你能做出什么样子”,又说“开店捏饭团有什么意思”,我被他说得更加生气,把他推开,他却抓得很紧,揪着我的领子不放,我一下没甩开他,干脆伸手抓他的衣服,后续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打架,一边打一边吵,我们的额头互相撞击着,眼前一下黑一下白,像对着电视花屏,实际上是侑的脸,他一会在我上面,一会又在地上,我们滚得满身是灰,他撑起身子,挨了我一拳,脸都偏过去,手掌压到丢在地上的饭团,把它压扁了,最后一次问我:“阿治,你是认真的。”
其实不像问了,他在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斗殴里已经和我确认清楚了,我们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我在气头上,问出了压在心里的问题,我很大声地问:“难道双胞胎就必须一样?必须在一起吗?”
我们后来不再打了,侑松了手,低头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开始后悔那么用力地揍了他,明天去学校肯定会有很多人问侑嘴边的伤从何而来,是不是和我打架,可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在看他的眼睛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后悔莽撞地打了一架,也后悔冲动之下问了那句话。
我自认为问得没错,可如果早知道侑会露出那种眼神,我宁可再等一等,先将错就错。
“不用。”他站起身,去洗澡了。
我发现我还是和侑一样,我是他的一部分,他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他难过,我也会不舒服。
我们向父母解释是玩闹磕碰,尽管他们不信,但也没有深究,我们就这样进入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中,不吵架,也不怎么说话,太没有波澜,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整周,在周末的夜晚准备入睡时侑突然从上铺下来,钻进我的被窝里,我也没赶走他,我们背靠着背,我听到身后的侑叫我:“阿治。”
我没理他,他继续说:“我明天想吃饭团。”
那一刻我非常没出息地鼻酸,侑鲜少退步,他总是很骄傲也很自信,如今他蜷缩在我的床上,和我分走一半的床铺,小声地妥协,主动让步。
没有听到我的回应,他翻了个身,应该是面向我的背了,用手指戳我的后背,说:“我醒来就想吃到。”他不断地戳着我的背,“你睡着了吗阿治?你听到没有啊?”
“烦死了你。”我回他,也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转过来才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的,我一时间哑口无言,缩缩脖子,声音也放得很低,像在道歉,我说,“明天早上我可以做。”
侑不说话,闭着眼,我只能当他睡着了。
这是其中一次打架,以入睡结尾,我忘记我是怎么睡着的了,侑的体温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就像一种必需品,我变得安静、安心,睡得很沉。
另一次打架的情况则有所不同,那时候我们临近毕业,各自有很多事要忙,侑忙着俱乐部的事,我忙着托人找学习手艺的地方,我的压力相对大些,到了晚上,我开始在极近的距离想念侑身边的安全感,我爬到他的床上,把快睡着的侑吵醒了,他问我做什么,我只让他睡到里面去一些,然后他对着墙,我对着他的背,我能闻到他脖子附近有沐浴露的味道,和我身上的是一样的,但就是闻起来能令我安心许多。
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却迟迟没睡,我一直在将我们身上的香味区分开,强迫症一般要将我们剥离开,分清楚侑就是侑,治就是治,这样我才能够更靠近他。
我有点发晕,我们从来都靠得很近,那是由于我们是兄弟,我们从出生起就相伴在彼此身边,而现在我们就快要分开了。
不知怎么的,我把睡着的侑晃醒了,我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侑,侑。”他转过身,边揉眼睛边问我,“你不睡觉发什么神经啊?”
“我睡不着。”我如实说,“你真的要去那家俱乐部?”
“哈?”侑稍微醒了,强打起精神和我说话,“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他又闭上眼,边睡边说,“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看着他,伸手捏他的脸,被他拍开了,我不死心地用拇指压着他的嘴唇,被拍开好几次,到了后来他没心思理我了,逐渐要睡着,我试着叫他,“侑。”
“嗯?”他只是简单地发出一个短促的鼻音。
“侑。”我又叫他。
他不怎么回了,我还是按着他的嘴唇,微微低头,亲了放在他的嘴唇上的手指。
当然也碰到了他的嘴唇,我安下心,诡异地因此获得了困意,躺在他的身边很快睡着了,一觉睡到被他叫醒。
我只当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到了晚上,我再次爬到侑的身边,重复昨天的事,我们说了很多和睡觉无关的话,等到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再次打算亲他。
我既希望他睡着,又希望他没睡着,最好半梦半醒,记得我亲了他,又觉得是梦。
我凑过去,还没碰到他,侑突然说话了:“你打算亲我了?”
哦,原来他昨天醒着。
这下我所想的成真了,侑睁开眼,坐起来,我们无言地对视,小夜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到雪白的墙壁上,黑乎乎地融为一团,像个不规则形状的怪物,我们坐了会,侑拉着被子躺下了,我们似乎不需要交流,我跟着往下倒,用手臂撑着身子,低头吻他,没有手指隔开,一下下的,只是碰他的嘴唇,等我伸出舌头时他就主动张开嘴,我偏头和他接吻,就和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做的那样,我用手指拨开他的头发,有点上瘾地吻他的唇瓣,侑躺着,闭着眼睛,隔一会就要吞咽,我咬他,用牙齿磨,亲了很久,我们靠着彼此,分享混乱的心跳,等我们分开了,我用手指抹开他嘴巴边的水渍,躺到他身边,相安无事地睡了。
我们做这些比任何人都要自然,不用招呼,也不用准备,只是就这么做了而已。
直到毕业前我们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候是侑的,有时候在我这,非常累的时候就在浴室里,泄欲总是令人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快乐,我把水温开得很高,有时会烫红我们的皮肤,水流经过我们的身躯时能带来一种美妙的错觉,好像我们被融为了一体,我们的亲吻、自慰都不带有特别的目的,我们做完这些倒头就睡,在有些拥挤的床上做梦,侑睡相很好,偶尔有几次我没睡着,我在想毕业后一个人睡觉能不能睡安稳。
到了毕业那天我不再想这些了,那天天气很好,侑正经穿校服的样子还挺像模像样的,我们就如众人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学校某处,一模一样的扮相,到了后来侑把衣服扣子解开了,说自己不习惯,他拍了很多合照,但拒绝送出自己的纽扣,只收了几束花,并且向我强调自己不是没人气,只是不想收。
我笑他,他问我笑什么,我把我手里的花拿起来,丢到他脸上,然后快步上去亲了他,我们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亲吻,侑的注意力却不在亲吻,他把花丢回来,责备我丢到了他的脸上。
我们回了家,进房间后依然在亲吻,侑的手机在响,他把我推到一边,打开手机看,我只看到他的脸色很僵,他把手机拿给我,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我都看到了,你和宫治接吻了吧,你们是变态吗?
我低低骂了一句,侑抱着手机,手指摁得很快,他回复:你说什么呢?我们只是闹着玩。
我没说话,侑也没有,过了会我拿过了他的手机丢到一边,没来由地烦躁,问侑:“为什么那么说?”
他被我问得莫名,说:“不然呢?”侑瞄了眼被丢得很远的手机,似乎想如平常那样调整气氛,“说阿治爱我?”
他笑眯眯的,我站在他的跟前,他坐在床边,我把他按倒了,低头,先是想恐吓他,到了半途突然打消了想法,我卸了力气,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这样我们的脑袋错开,我的脸贴着他的肩窝,我说:“是的。”
和世间任何感情一样,不管作为家人还是没有血缘的人都是如此,我只是比其他人都要爱侑,仅此而已,很好解释。
侑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背,我猜想刚才他也做好了和我打一架的准备,可最后落在了轻飘飘的拳头上,隔着皮肤和肌肉重重地砸在我的心脏上方,侑轻声问:“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的舌尖泛起一阵苦涩。
“难道双胞胎就必须一样?必须在一起吗?”我曾经这么问过侑,那次我们打了一架,两败俱伤。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在一起,同时所有人都不允许。
从我们诞生于世,从我们形影不离,到明天后各自分开,我们可以做不同的发型,穿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兴趣,走不同的道路,我们不必按照世人要求所活,同样,我们也不被定义“爱”。
所以我给侑,也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们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