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田中的婚礼是在户外办的,很大的场地,婚礼开始前新郎在场地外足足跑了三圈也没能缓解紧张,最后是老同学泽村和菅原一人给了他后背一掌,才把他推进了化妆间。
菅原进去看了一眼,调侃了几声田中的婚纱在哪里,然后出了房间,溜到新娘的化妆间。
新娘这边显然热闹多了,日向蹲在地上琢磨婚纱上的细闪,月岛就边擦眼镜边问:“你是打算做花童吗?”
“我的年纪已经不合适了,笨蛋月岛。”日向摆摆手,月岛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对上了化妆台的光,所以也不好猜是不是翻了个白眼,但能听见一声“啧”,声音极小,该是看在新娘的面子上。
新娘清水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拿着大刷子,可能是发自真心的,也可能是业务里包含了“让客人感到心情愉悦”的项目,在飞起的小尘里一个劲儿夸清水很美,自己无处下手,又问要不要多上些遮瑕,遮住嘴边的痣,新娘说不用了。
菅原向清水道了声祝福,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化妆间的小孩被他推着后背赶了出去,轰到了场外,自己围着场地逛了逛,宾客来得不算很多,菅原以为以田中的性格会开新闻发布会昭告天下他将结婚。在绿草地上奔跑的小孩儿管不住手,摘了搭好的白色拱形门边的花,玩个个把分钟就腻了,花一丢,人没了影子。菅原把花捡起来,插回花束里,摆弄几次,怎么看都突兀,索性将它取下来,放进左胸前的口袋。
他拍了拍沾到花瓣上的水珠的袖口,手闲不住,又拆开袖扣,再扣上,手腕抬到下巴齐平的高度,专注地将扣子穿过留好的小孔,一面转过身,抬头见不远处泽村扯松了些领带,念叨完在场内乱跑的“花童”,又将领带拆了,别别扭扭地系上。
菅原扣完自己的扣子,原地琢磨了十几秒泽村系领带的手法,抬脚上前,伸手拍拍泽村的胳膊,比拍新郎的力气轻得多,像是压根没打算碰,他叫泽村:“大地,你在干嘛呢?”
“啊,阿菅。”泽村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在系领带。”就是系得有些不像样了。
菅原看泽村的手,还放在那丑巴巴的结上,他看了眼,又看了眼,“哎呀”了一声,抬手伸到泽村手边,像他向来聪明的脑袋瓜一样,手也相当灵活,精明地钻到了泽村宽厚的手掌下,指节碰着泽村手上的茧子,泽村便迅速地把手拿开了,像被警察逮着现行的小偷,手举得高高的,不知所措地腾在半空,菅原却不再看他了,自顾自地拆了他的领带,低头念他:“我以为你们警察很擅长做这个呢。”
泽村也低头,但只能看见菅原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和藏在发尖若隐若现的泪痣了。
“……地?”
“大——地——?”
泽村眨眼:“啊……啊?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啊?”菅原用手背碰碰泽村的领带,“好了。”他扬起一点下巴,笑眯眯的,泪痣的位置相对移动了,泽村的目光也跟着移动,只听那颗痣在问,“怎么样?”
泽村抬手摸领带,菅原停在领带前的手就如来时一样掐着精准的时间点拿来了,仿佛积雪一般,温热的手掌心靠得越近,它便化得越快,转瞬便溜走了。
泽村说:“太好了。不愧是阿菅,”他抓着领带观察,“幸亏有你在。”
“你也自己学学看阿大地。”菅原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领带,“也会经常有这种场合吧?”
泽村挠挠后脑勺,像是抱歉,又像是拖延问题的正面回应:“那到时候也拜托你了。”
菅原正要说些什么,日向着急的声音横插一脚,泽村向他点头,示意他去忙,菅原转身接过匆匆跑来的日向递来的领带,在空气中比划着手势,教后辈一步一步地打了个结。
日向自认为满意,月岛说很难看。
菅原扭过头,泽村已经挽起袖子帮忙搬起了东西,在人们嘈杂的声音中,泽村的说话声无比清晰,菅原想自己可能是职业病在身,上课的时候要在几十个人的声音中辨别出其中一人的说话声,现在又在来往的人声中捉住一个人声带所发出的独特的频率。
他回过神来,抽出放在胸前口袋的花把玩,粉色的花瓣,水珠落到花蕊中央,尽管眼睛不再四处张望了,耳朵依旧牢牢抓紧那道熟悉的频率,脚下柔软的青草霎时立起来,铺就开,颜色从青色褪成黄色,再加深,有了纹路,变成坚硬的球场场地,他在这片场地上走过很多次,跟随着身为队长的泽村,他早就习惯了去寻找泽村的声音。
接着,在很长时间的相伴以后,在某年的四月,这道声音忽地断开了。
在过于浪漫的场景下,他们的故事被精心裁剪成宽银幕,经过大脑加工、渲染,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精挑细选的瞬间,菅原仍旧记得那个被放大的浪漫瞬间,泽村站在体育馆的门口,背对着他,声音先一步到了:“阿菅,”再是慢慢地转身,那个转身很轻,又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足以一下翻过过往三年的一幕幕,翻到最后一页,菅原就停在离泽村几步外,泽村最后面向他,像那本写满字的书被合上了,落下了句号,泽村说,“毕业快乐。”
菅原后来想,校园里其他的地方,比如门口,或者教学楼下方,樱花一定飞舞得过分灿烂,与之相比这条不长不短的走廊下安安静静的,阳光倾斜,显得画面很陈旧,樱花的花瓣是飞了很久才抵达这儿的,菅原却觉得不会有比当下更加美好的地方了,如果要留恋的话,如果青春的一段篇章要有一个地方作为收尾的话,那么只能是他投入了热爱的这条通往体育馆的走廊。
当然,当电影走过参与该篇章的人员过后,还有一条小小的彩蛋,那就是十几岁的菅原笑嘻嘻地走上去,很用力地拍了泽村的后背,连同掌心里被抓得热热的纽扣一起拍到泽村的后背上,菅原说:“你也是啊大地。”然后他手一松,纽扣滚到地上,落到不起眼的阴影里,泽村被他拍了一个踉跄,咳嗽了两声,菅原抱着手里的毕业册,遮住衣服前落掉扣子的地方。
当然,想送第二颗纽扣这种事实在太不稳重,菅原在见到泽村的背影时一时兴起抓掉,后来也没捡回来,再后来也没提过,傻兮兮的,不像他。
至于泽村的纽扣去了哪里,菅原自然是不知道的,他见到泽村时第二颗扣子早就没了,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幸运的小鬼。
他们后来也还是见面,大多时候是三年级的一起,还有田中,一起喝酒聊天,话题有百分之六七十被有为的后辈们占据了,少有的时候会喝醉,菅原送泽村回家的时候问泽村明天要不要执勤,泽村这个人醉的时候和其他人不一样,会说自己有些晕,讲话也清楚,就是有点傻楞,说不要执勤,没有安排,并且敬了个礼,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菅原笑着说没有,由于太好笑,停下来抱着肚子,警官便问他怎么了,肚子痛吗,菅原说没有,被十分具备职业道德的泽村一把抓起手腕拉到身后,向上一托,背到后背,公事公办地问菅原怎么样。
菅原在他后背偷笑,拿手机拍他正儿八经讲胡话,问他知道怎么走吗,累不累,泽村便说救人要紧,菅原大笑,泽村厉色道:“请不要乱动!”
下一句则是:“我很担心你。”
菅原愣了愣,下意识给录像按了停止。
他从泽村背上跳下来,说自己没事了,脑袋却比醉了还要晕乎,他陪泽村走到家楼下,泽村酒还没醒,菅原说:“我走了,你自己上去吧。”
泽村忽地叫住他:“阿菅。”
菅原扭过头,围巾后边的小球也一蹦一跳的。
“明天不用执勤,请问你有时间吗?”泽村问,菅原几乎也就停下动作,小球也不跳了,换成心脏乱跳,他等了会,等平静了些,加快脚步上前,推了推泽村,说:“我看大地你是根本还没酒醒!”
说完他把泽村推上了楼,再推进了电梯,最后推进家门,最后的最后,一把拉上泽村的家门,一溜烟跑了。
喝醉的人的话自然不能当真,隔天泽村给他发了条感谢信息,只字未提今日安排,菅原问泽村醒了吗,在做什么,泽村那边相当安静,支支吾吾了半晌,说在执勤。
菅原将手里的花转了转,耳朵听见那边说要开始了,他拎着花到了座位边,一排又一排,走到倒数几排找到几个空位,他挑了靠外边的第二个位置坐下了,没过一会旁边的位置便坐了另一个人,一看是忙活完的泽村。
真亏泽村忙前忙后,领带还整整齐齐的,一点儿也没歪。
田中不知道在化妆间捣鼓了什么,脸是半点没变,身上的衣服倒是有模有样的,左手紧贴在腿侧,菅原悄声跟泽村打赌说田中的戒指就在左边口袋。
到了新娘从红毯尽头走来,全场纷纷扭头观望,走到一半时田中装模做样的样子总算装不下去了,眼泪挂在脸颊上,偏偏摄影师抓着他哭得狼狈的脸拍,最后拿戒指还是摸了右边口袋,菅原在众人的笑声里眯了眯眼睛,泽村说情有可原,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紧张。
“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办西式的婚礼呢。”菅原一边鼓掌一边道,“不过我猜,田中肯定会说绝对要看到清水穿婚纱否则会抱憾终身这种话。”
泽村笑起来,带着无奈,前面的人群纷纷起身,准备接新娘的捧花。
两人在原地站着,没有上前的意思,菅原看着田中,道:“你看,幸运又幸福的家伙。”
泽村没有顺着他的话看前方,他侧过脸,看菅原的侧脸,说:“哈哈……真羡慕。”话音落下,菅原也转头看他,背景声是不断循环的婚礼进行曲,两人只是看着对方,谁也没开口,直到泽村张了张嘴,被远远飞来的捧花砸中。
众人吹起口哨,泽村有些怔愣地抱着捧花,看着他人遗憾的表情,又看看身边的菅原,被突如其来的花砸得不知所措。
“你想说什么?”等其他人散了,菅原微微向上挑眉,问道。
“呃,我想,我是想说……”泽村降低声音,小到音乐音量盖过他说话的分贝,好在菅原向来能将他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有些木讷地,又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想说,你也想成为那种幸运又幸福的人吗?”
“啊不是……我是想问……”
菅原笑着打断他,离开座位往外走:“你是不是又喝醉了啊大地?”
泽村匆匆忙忙追上去,声音比刚才大些:“我没有醉啊,我今天还没喝呢。”菅原被他拉了一下,不得已停下来,将手上的花插在泽村捧着的捧花里,菅原语气轻快,“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泽村抓紧捧花,“我也想成为那种人。”
隔了会,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左边口袋,像极了记错戒指在哪边的田中,又去找右边的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菅原,等菅原接过去了,他心惊胆战地盯着菅原打开,露出放在里头的纽扣,道,“其实毕业那天我就想送给……唔!”
话没说完,菅原的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胸前,道:“你不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