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妻子的讯息在马尔科刚在更衣室坐下时送到，她为了安抚少与妈妈分别的小女儿已經匆匆回家，“我也很快到。”拉开笑容，他在回覆后迅速冲洗好，又安慰过几位仍愤懑不平的队友，这才走向停车场。
黑色SUV驶上公路时，刚停下几小时的雨又回到多特蒙德，猖狂到雨刷也很难抹清马尔科的视线，两旁树林夹着格外空寂的马路，他正想着该放缓车速，隧道黄光已经出现在模糊的前方，来不及多想，马尔科自然地提速，下一秒一个模糊的黑影闪出，煞车被急忙踩下，但一声闷响已经打破夜色，那个高瘦的黑影倒下，马尔科的思绪有一瞬空白，再眨眼时间才恢复正常流动，他慌忙拉开车门，下车时还差点绊倒自己，也只来得及瞥见正阖起的浅蓝眼睛。
“有轻微脑损伤，其他都只是擦伤。”下半夜的圣约翰内斯医院，医生对他们说，“他应该在几小时内会醒来，到时候才能观察是否有后遗症。”马尔科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脱力般坐回椅上，却还是忍不住咒骂，“该死，我⋯⋯他甚至还是个孩子。”经纪公司派来的助理抚上他的背，将金发男人从崩溃边缘拉回。
“你该先想想等等怎么跟警方说明，考虑到你的相关纪录。”刚与警方交涉完的律师递上手机，画面里斯特鲁斯没好气地说道，马尔科抵住额头，“我知道，我都会交代，但是⋯⋯”斯特鲁斯和他一同叹息，放缓语气，“别这样，马尔科，有更多更糟的事可能发生，至少你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就先等他醒来吧。”克制住微红的眼眶，他最后缓缓点头。
做完笔录后，马尔科回到家和妻子解释状况，亲过熟睡的女儿，洗漱后又匆匆赶回医院，“警方还是没能联络上家属，那男孩身上没有任何身分证明。”助理在路上向他报告，马尔科想起病房里的男孩，一头浅色褐发，看来不过十四五岁，“我还是不懂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隧道口前，就像凭空出现一样。”他忍不住撸起头发，一脸挫败，天啊他怎么能撞到一个孩子，如果有任何后遗症⋯⋯马尔科不得不打住一切恐怖想像。
一阵铃声适时打断对话，马尔科掏出手机，大概是教练，他想着，没多看第二眼就接起，“哈啰。”对面停顿几秒，开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干涩，语气急切，“Papa。”马尔科不甚清醒的脑袋在十二小时内再度陷入空白，唯一会叫他Papa的人现在还在小床上熟睡，对面也显然不是位小女孩，沒等他想明白，那声音又急匆匆开口，语气微弱又可怜：“我⋯⋯我好像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里头的脆弱让刚成为肇事者的马尔科不由得心一紧，片刻后才回应，语气轻柔，“我很抱歉听到这个，希望你早日康复⋯⋯但你打错号码了，我不是你的Papa。”对面没有回话，天啊，马尔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车祸甦醒后找不着父母，可能还是个青少年而已，该多难受，随即想到自己撞上的也还是个男孩（在他眼中），巨大愧疚迅速卷土重来，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幸好对面及时传来声音迷糊的回应：“噢，那抱歉，先生，谢谢你的祝福，再见。”
放下手机，马尔科靠上车窗，叹了口气，半分钟后又是相同铃声，相同号码，犹豫半刻后，他还是接起电话，跟声音依然干涩的对方重复几乎相同的对话，可能这男孩也是脑损伤，Google说这会让他们在刚醒来时记不清东西，不断问重复的问题，马尔科想起刚刚在病房外的各种搜寻结果。几分钟后是助理的手机响起，他帮着在前座的屏幕上接起，是留守在医院的另一位助理，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少年已经甦醒，这肯定是目前为止最棒的消息，马尔科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下大半，“他都还好吗？”想起方才的电话，马尔科连忙追问，对面突然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像在面对一个最艰难的问题，“我想他的记忆有些错乱⋯⋯可能是因为刚醒来。”“他没办法回答医生的问题吗？像是名字和父母？”另一端的发声变得更加困难，“他除了记不起车祸的当下外，其他都回答得很清楚。”闻言车内两人交换了个振奋的眼神，“我们联络他的家人了吗？”这次马尔科可以听见对面深吸了口气，开口时语气迟疑又虚弱，“他说他的全名是Aleksandr Krzystof Reus-Lewndowski。”哇喔，这可是个长名字，马尔科又一次陷入恍惚，所以他有一对姓Reus和Lewandowski的家长，很有趣，身旁助理倒没对此作出反应，又紧接着问，“那他的父母呢？”对面这次没再迟疑，但出口的每个字好像都无比烫嘴：“我想他可能还是有些错乱⋯⋯他说他只有两位父亲：”如果这是电影场景，这时应该前后切换两个人物，“Marco Reus和Robert Lewandowski。”
马尔科本来以为这周六是一出悲伤的正剧，无理的判罚，鬼迷心窍的安慰，隧道口的车祸，忘了真正的高潮总在最后。
2.
马尔科踏进病房时，男孩正在昏睡，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皱着眉头，显然睡得不怎么安稳。身旁的助理轻声重复方才医生的提醒，“他刚刚还醒着，但医生说他会断续昏睡上几个小时，”马尔科的视线定在男孩露出的上半张脸，“而且一开始醒来时几乎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刚刚问过很多次重复的问题。”十几小时前的比赛闪现，叠映上那张苍白的脸，混着整个球场的喧腾，马尔科突然知道那股微妙的熟悉感源自何处了，那双眉眼，紧窄的眉间和低耸的前额，还有不甚明显的驼峰⋯⋯不，那只是常见的东欧长相，打住胡思乱想，他告诉自己，躺在病床的只是一位精神错乱、把球星和父母弄混的东欧（也许）男孩。
“警方得等他神智清醒才能制作笔录。”助理尽职地报告，几秒后又迅速补上：“他们会先试着从他刚刚给的名字查出身分。”想起他的名字，马尔科坐下的动作僵硬了几秒，努力想故作无事点头回应，于是他随手丢出个问题，“他有想起来任何⋯⋯联络方式吗？”助理像是这才想起来，“噢，说到这个，他在检查后向护士们借了电话，对面⋯⋯”“是他的父母？”马尔科满怀希望地打断，助理给了男孩一个莫名的眼神，“大概不是他的父母，虽然他叫对面‘Papa’，对方显然觉得他打错了。我在外头听见他重复打了好几次，最后才被护士压上床休息。”马尔科想起刚才接到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就像奄奄一息的小猫，刚从昏迷中醒来，却见不到任何家人，他看向男孩的眼神又带上更深的愧疚，助理看着他神情突然黯淡的老板，转向一个新话题，“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拨出了电话，也许那支号码会有线索，我去跟她们要通话纪录。”助理一边说着，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单人病房——感谢金钱和保险——出乎马尔科预料的大，除了电视外还有一组沙发和茶几，白光照亮整个空间，里头一时只剩下他俩，马尔科坐在床旁的椅凳，思绪一团混乱，目光落在那过分熟悉的脸，又一次扫过男孩的眉眼，正好口袋传来震动，是教练传来的问候，马尔科简单解释了目前情况，多亏他平淡的个人生活，这次车祸还没有被报导，八卦小报对队上的小伙子们有兴趣多了。
昨晚上场的球员今天都正在休息，教练答应只会对队内表示他们的队长将因家事缺席明天的训练，想起比赛，马尔科刚平稳下的心思又是一阵起伏，他们都已经拼尽全力，却又以最不理想的方式失去三分，还有下一场的教练，他苦涩地想，随比赛记忆回来的是深深的疲惫，半天前刚踢完比赛和整夜未眠的筋疲力竭席卷而来，远离一般病房的VIP区域格外安静，只有点滴的仪器声规律响着，夹着浅浅的呼吸声，男孩不比马尔科矮上多少，身形却十分单薄，即便是以十四岁的标准评论也是，陷在白色病床里，看起来又格外小。马尔科无端想起同樣年纪的自己，太过瘦弱的体形让他只能远走他乡，思绪飘远，他打了个哈欠，伴着一深一浅的规律呼吸睡去。
不知道多久后，有人轻推他的肩侧，马尔科张开眼，助理望着他，一脸担心，好像他下一秒又会睡过去，虽然马尔科确实已经超过一天没阖眼了，床上的男孩没有醒来的迹象，黑发助理递上画面，上头是护士手机的通话纪录，一小时前的五分钟内有六通拨出，两组号码交替，马尔科盯着看了一会，猛地侧头望向病床，又将视线缓缓转回画面，两组十二位数字，他的脑袋在这瞬间忽然涨痛起来，不是因为该死的通话纪录，虽然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数学课上总是让人头痛，又一次，他检视过一个个数字，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照着连续打来三次的号码，再点开前两天的信息，找到夹着089的号码，对上另一组数字，这男孩打出两组号码，马尔科的手脚隐隐发麻，没有说话，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把两台手机递向身后，“通话纪录上和我手机上的是一样的号码，对吧？”助理迷惑地扫过左右两串数字，是同一组，“是，慕尼黑的电话。”他的雇主点头，目光死死盯着男孩的金褐色头发，却又像单纯失神，助理——艾尔——正想递回手机，向上的视线扫过号码上方联络人姓名，Robert Lewandowski，正向前伸的手猛然顿住，艾尔没有开口，默默走向房门，他打算先去买些食物，所有人都很久没进食了。
男孩的睡颜和几分钟前别无二致，被子落下了点，露出完整的面容，一阵更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涌上，甚至比神似拜仁九号的眉眼更让马尔科感到熟悉，但在他从冲击中冷静之前，病床上男孩突然翻身，矽胶床垫没发出声音，或其实男孩正在醒来，因为就在下一秒对方的左手摸上床侧，马尔科身旁的小桌，那里放着男孩全身上下除开衣服唯一一件物品，未知品牌的机械表。
没有刻字或记号，没法提供任何线索，但经历过车祸的表面毫无刮痕，秒针还在尽职向前，让马尔科很难不赞叹它的坚固，却没敢冒然出声，男孩在桌面摸索，脸迟迟没从枕上抬起，片刻后才终于摸上表面，却没如马尔科预想的那样一把抓起，反倒将食指贴上表面，画面在闪白后跳入主頁，所以那是伪装成一般手表的智能手表，对新科技向来一知半解的马尔科——相信思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能让自己更快冷静——想着，仿机械表也许是新趋向，这确实真假难辨。按开画面的男孩突然又停下动作，也许是再次睡了回去，马尔科——忽略小小的罪恶感——趁机看向桌上亮着的圆型画面，运动员的良好视力让他看得清晰，上头是一串未接来电，最后两通都在昨晚午夜打进，就在车祸前几分钟（这又再次刺痛马尔科），来电人显示Papa和Baba，男孩说过自己有两位爸爸，两条相连的通知框下是更多的来电，不难想见对面有多着急，顾不上隐私，马尔科按下第一条来电回拨，却跳出wifi的连接要求，来不及思考，他迅速连上网，电话随即拨出，就在马尔科的口袋里，铃声几乎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