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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娅的父亲是矿上的源石工人。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自己得了很严重的咳嗽症。他起初慌乱了一阵子,试图隐瞒病情,后来被工友举报,送去体检,万幸的是,他并没有被源石感染,只是得了普通的尘肺病,所以被送回家中待业,每月拿一些补助金。当时待业的人很多,索妮娅的父亲找不到工作,全家人靠母亲一人给贵族当佣人过活。这让他觉得尊严倍失,于是对索妮娅格外苛刻,总是打骂她。索妮娅便时常不回家,也翘掉了学校里的课。她母亲见了,对此毫无办法,同她说:“你既然不想读书,我也管不了你,不如去自己学点手艺吧。”正规的技校不收她,她就去给自由职业者打工。乌萨斯的艺术家们处境悬殊,一些新兴艺术在当地饱受排挤。索妮娅凭借一种嗅觉,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画家,并向他提出,她每个月可以只拿别人三分之一的钱,只要画家愿意管饭。对方同意了。
索妮娅当然不懂艺术,但她只需要干洗笔、提水桶这种粗活,顺便为画家处理来上门找麻烦的仇家。简而言之,她其实是一个保镖,仆人,而不是一个学徒。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画家有着卓越的才华,在机缘巧合下,竟被罗斯托夫家看重,并给予了资助。画家欣喜若狂,要上门拜谢。索妮娅回家和母亲说这件事,母亲觉得这是个机会,劝她说:“你跟着他去,努力让罗斯托夫家收你当仆人,未来就不愁过日子了。”索妮娅摇摇头。父亲也冷笑着说:“是啊,看她那小姐脾气,谁伺候谁不一定呢。”说完他开始咳嗽。
无论母亲怎样再三哀求,索妮娅都缄默不语。末了,母亲叹一口气,说:“罢了。罢了。”索妮娅抿着嘴,看了一眼母亲。她在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无限的哀伤。这让她微微受到触动。隔日,她对画家说:“你要带着我一起去。”画家说:“不可能。我不可能让他们知道我在雇佣童工。”索妮娅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直直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嘴唇说:“如果你——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找别人告发你。”画家用一种恶心的眼神看着她,无奈之下,只好让她以学生的身份跟着自己。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索妮娅吐了出来,往后就再也没有吐过。
罗斯托夫家的大小姐亲自接待了画家,画家提出要为她画画,大小姐思考了一会儿,说:“那就为我画一幅肖像吧。”这当然是一个随口的提议,但画家要郑重对待,于是自发请命,在罗斯托夫的别墅里找了一个小房间住下,留下为她画肖像。索妮娅当然也留下来了,她感到手足无措。大小姐为他们介绍长廊里的画,和画家讨论它们,索妮娅全程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大小姐注意到她。画家抢先说:“她是我的学生。”大小姐“嗯”了一声,主动去牵索尼娅的手,索妮娅如被电击一般不适。她问:“你叫什么名字?”索妮娅回答:“索妮娅。”大小姐说:“我叫娜塔莉亚。”索妮娅心想:她居然看出来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娜塔莉亚问:“你今年几岁了?”索妮娅今年14,但她说:“16.”娜塔莉亚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比我大一岁呢!”索妮娅上下打量着她,娜塔莉亚说:“我一直很想学画画,但是却没有时间。你愿意教教我吗。”索妮娅说:“以我的水平,恐怕不足以教您吧。”画家怕露馅,也急忙打断了她们。娜塔莉亚本来只是寒暄,很快也把这事情给忘了。
索妮娅在罗斯托夫家住了下来,以学徒的身份拿着属于她的那份工钱,但干的活却比之前少多了。画家不放心她,也不允许她参与绘画。索妮娅无所事事,偷了一截画家用剩下的炭笔涂鸦,画得很丑。她没有绘画的天赋。她画了一会儿花园里的景象,但很粗糙。不知不觉间,娜塔莉亚来到了她的身后,看她画画。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娜塔莉亚说:“你好。”索妮娅对她有一种生来的厌恶,她故意拍了拍身边的草坪,说:“坐。”当然,她知道娜塔莉亚不会的。这点小小的羞辱让她感到满意,但不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这种幼稚的想法很是可笑。
娜塔莉亚问:“你在画什么?”
“树。”
“啊。树。”娜塔莉亚笑着说,“真是看不出来。”
“是啊。”索尼娅说,“这是最新的画法。”
她存心戏弄娜塔莉亚。娜塔莉亚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在索妮娅心想对方难道真的相信了的时候,娜塔莉亚拍了拍裙子,坐在了她的身边,她说:“你画的很好。我喜欢你的画。”
索妮娅抿着嘴,没有回应她。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娜塔莉亚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索妮娅还是不回答。好像经过了思考,她才继续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语气尖锐,“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说话。你平时话很多吗?”
“这个问题很没有礼貌。”
“对不起。但我说话一直没有礼貌。”
“嗯,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想和你成为朋友。”
“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很遗憾。”
“那你就遗憾吧。”索妮娅突然被激怒了,她的语气生硬,“大小姐,我虽然是平民,但不是你的宠物。你难道不觉得你对待我的态度很不尊重吗?”
“我很抱歉。”
“你没有很抱歉。”
“你对我的态度很敏感。”娜塔莉亚说,“但其实我没有说任何冒犯你的话。你这么敏感,只是因为你很紧张。”
“我没有紧张,小姐。”索妮娅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害怕无意间冒犯到您。”她的语气严肃到有些可笑。
“你愿意为我画一张像吗?”
索妮娅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当然愿意。只要你不介意。”
“谢谢。”娜塔莉亚说。隔天,画家就被辞退了。反而是索妮娅留了下来,这让她感觉非常可笑。娜塔莉亚请她来自己的卧室,坐在椅子上让索妮娅画。五分钟,索妮娅就画好了。她把纸给对方看。这真是一张出奇丑陋的羞辱之作。但娜塔莉亚仍然在笑。索妮娅觉得她的精神可能有些问题。她的心中开始怀着一个想法:她不会是把我当宠物一样养起来了吧?这念头让她感觉恶心。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索妮娅直截了当说:“我不画了。”
娜塔莉亚问:“怎么了?”
“我根本不是艺术家,你应该看得出来。”索妮娅说,“你把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拿我寻开心。恕我辞职离开。”
“艺术是私人的。索妮娅。”娜塔莉亚的声音像泉水一样,“你画不好,可能不是因为你不擅长画画,而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亲密。”
“是吗。”
“是的。”娜塔莉亚说。
但是当晚,索妮娅就翻墙逃跑了。没有人去追她,也没有人向她要回赚来的工钱。索妮娅用这些钱给母亲买了新的衣服,剩下的存起来。她回家时,发现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哭得不是那么厉害,她们面对着这具尸体,比起痛苦,似乎更多的是一种迷茫。两个人相对无言。一周后,索妮娅的父亲下葬了。
她本来想重操旧业,但画家被辞退后,把原因归咎到她的身上,在圈子内散布她不好的名声,于是索妮娅找不到工作干,只好回去上课。学校的老师对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孩子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过问,就收留了她。她的学习成绩很差,但在学校里很有人望,因为她经常同那些恶棍打架。有人举报到学校里,说她违反纪律,让她又扣了几分。总之,上一个高中是不可能了。索妮娅开始考虑去工厂做工,但这样的收入实在微薄。正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她看见招兵广告,便考虑去读两年军官学校,出来后当个士兵。
对于女性士兵,乌萨斯帝国的要求很是严格,但帝国西边的冲突一直不断,近日来还有持续扩大的趋势。索妮娅相信自己的能力。她回到家,和母亲说了这个想法,母亲哀伤地看着她。索妮娅看到这种母鹿一样湿润的眼神,感到十分厌烦。这种厌烦是很不好的,但她无可奈何。索尼娅说:“如果我不去战斗,也就是在工厂里累死,或者和爸爸一样…..不管怎么说,被枪直接打死还快一点。”况且,读士兵学校是免费的。
她毕业了。她进入了士兵学校。她认识了安娜。安娜学的是军事理论,成绩很好,总是帮她复习考试。一年后,她们认识了古米。古米是孤儿,因为孤儿院没有饭吃,所以破格进入了学校。这让她们意识到前线的危机真的不小了。她们三个相依为命。
索妮娅最初作为后勤员加入部队,和别的后勤部门成员一起挖战壕,搬运源石,缝补衣服。有一个得了源石病的士兵害怕被处理,于是向上级瞒报了,此事败露之后,他绑架了一名同伴作为要挟,要求军方留他一命。这是很愚蠢的决定,索妮娅一个人爬上山,把他打晕,并把他和人质都带了回来。上级对索妮娅的表现进行了表扬,同时在众人面前把那病人枪决了。索妮娅被允许站在旁边观看。她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一种奖励。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还没有杀过人。那士兵死前一直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也一直盯着对方看,直到他死。她觉得是自己杀了他,因为血落在她的脸上是滚烫的。此事让她的战斗能力得到了重视,她被派到最前线,杀了不少人,得到了一个叫凛冬的代号。这让她成功成为了一名特派员,从事着更加高级的军事行动。她18岁那一年,战争全面爆发了。20岁那一年,战争停止了。乌萨斯尸横遍野,但仍然很强大,逼得对方投降了。
于是,谈判开始了,凛冬作为随行的保镖队伍中的一员,被指派到切尔诺伯格。作为女性,她被允许贴身保护对方。在那里,她又遇见了娜塔莉亚。凛冬看到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她比少女时候更漂亮了。娜塔莉亚向她握手,致谢,然后又转到下一个人。凛冬想:她没有认出我,这是最好的。可事不如人愿,到了晚上,娜塔莉亚还是喊她:“索妮娅。”凛冬喉头一紧,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别人这么喊她了。
娜塔莉亚问:“要喝茶吗?”
“不用。谢谢。”
她们像是朋友一样客气。娜塔莉亚笑了一下,她说:“你不继续画画了吗?”
“我从来没有学会过绘画。小姐。”凛冬的声音很冷淡,“您可以不要再戏弄我了。”
娜塔莉亚给她泡茶,凛冬没有拒绝。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凛冬没有继续聊天的打算。娜塔莉亚还要为了明天的谈判做准备,很早就睡了。凛冬站在她的门外,听窗外北风呼啸。战争结束在了最冷的时候,她心想:还好已经结束了。否则又会有许多人被活活冻死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那个被射杀的士兵。但只有一会儿,她认为自己不可以对任何事情怀有愧疚。
谈判举行得磕磕绊绊,不得不举行晚宴来调节气氛。娜塔莉亚站在晚宴的边上,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下场跳舞。身边有好事者怂恿她,她想了一下,对凛冬伸出了手。凛冬觉得这事很古怪,但自己的确是最安全的人选了。可她仍然语气生硬地说:“我不会跳舞。”娜塔莉亚说:“没事。”两个人转到舞台中央。凛冬果然不会跳舞,且娜塔莉亚的个子比她要高,所以她跳男步的时候,显得有些滑稽。娜塔莉亚牵着她的手,凛冬小声讽刺道:“贵族的社交礼仪真可怕。”
“有吗。”
“让我跳舞,还不如让我杀敌。”
“你跳的的确不是很好。”娜塔莉亚坦诚说,“太用力了,像一只随时要跑的兔子。这样很容易踩到人的。我来教你吧。”
“我又不需要学跳舞。”
“总有用的到的时候。现在不就是了。”
凛冬觉得她能作为外交官,的确有着令人信服的理由。她讨厌娜塔莉亚,但也不会拒绝对方合理的请求。于是低下头,搂着对方,迈开步子。娜塔莉亚在她耳边轻轻哼着拍子,过了三十秒,凛冬觉得自己掌握了一点技巧,试图主导。娜塔莉亚没有拒绝她。她们跳完后就离场了,在上车的时候,有人冲了出来,试图刺杀。凛冬敏捷地抱着娜塔莉亚一滚,两个人在地上蹭了几圈,另外的安保人员很快就把对方射杀了。
凛冬受了点伤,于是被换了下来,独自休息。正在睡觉的时候,突然感到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她以为是伤口开裂了,便没有管,可这疼痛一直不停。凛冬想:冬天的确太冷了,但冬将军怎么会被寒冷伤害呢?她睁开眼,发现娜塔莉亚坐在她的床边,正俯身舔着她的伤口。
凛冬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想叫,但娜塔莉亚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这竟然奇异地安抚了她。娜塔莉亚的嘴边还挂着她的血。凛冬说:“你在干什么?”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你为什么要舔我?你疯了吧?”
“这是你为了保护我受的伤,不是吗。”娜塔莉亚伸出手,抚摸凛冬肩头的绷带,“本来,它应该把我杀死的,但是没有,你替我承受了我的苦痛。”
“你想多了。”凛冬的语气不善,“我不是怕你出事,只是怕我丢了饭碗。”
“是吗?”
“人和人的命是不能比的,贵族大小姐。”凛冬盯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愤怒。她把娜塔莉亚拽了过来,手掐着她的领口,但很快就因为理智和疼痛而脱力了。她垂着脑袋,觉得自己的愤怒毫无意义,指着门口说:“给我滚出去。”
“你不会想要我走的。你很孤单,寂寞,还害怕自己就冻死在这个冬天。”
“你….”凛冬睁大眼睛看着她,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娜塔莉亚握着她的手,突然说:“就是这样的。”
“什么这样?”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跟在一个改革派画家的后面,在罗斯托夫家的门口东张西望。”娜塔莉亚说,“然后,你和我说,你叫索妮娅。索妮娅。你的眼神从那个时候一直没有变,像是要杀了我一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看来你第一次看见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你。”
“是的。你很不会掩盖情绪。”
“那么你呢?”凛冬的手狠狠抹了一把娜塔莉亚的嘴角,血迹被抹开了,和图腾一样。”你又擅长掩盖了什么情绪,半夜跑到别人房间里舔别人的血?你真是他妈的变态…..”
娜塔莉亚看着她,眼神平静,她说:“你明明想杀了我,但是又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是我的工作。”
“索妮娅。”娜塔莉亚打断了她,“你还没有完成你最开始的那份工作。”
“什么?”
“你还没有为我画肖像。”
“什么肖像,你有病吧?你….”
娜塔莉亚伸手解开自己的扣子,露出了自己的裸体。窗外风雪印照出一片森冷的雪光,扑在她的身体上,如白玉一样刺骨。她的肩膀上有一道和凛冬一模一样的新鲜的伤口,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仍然在流血。凛冬睁大眼睛看着她。娜塔莉亚说:“贵族的职责就是领导平民,解决这个国家的苦难。但是我失责了。”她眼神凝滞地开口,“其实,半年前,上面就有了同意议和的想法,但一直拖到了今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死更多的人,才可以处理掉不必要的士兵,并要更多的补偿。”娜塔莉亚说,“我感到耻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沉默许久后,凛冬说,“你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原谅吗?你想找我忏悔?”
“我不觉得。”
“那你在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让我感觉恶心,娜塔莉亚。”凛冬说,“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恶心,但我对女人的裸体不感兴趣。你赶紧把血擦一擦吧。”
娜塔莉亚说:“索妮娅….不,凛冬。”她平静地说,“替我舔干净。”
凛冬惊愕又嫌恶地看着她,看着这具美丽的、乃至神圣的身体。娜塔莉亚的长发披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她几乎没有眨眼,失神一般站在那里,如一座雕像。凛冬抿着嘴,犹豫地爬过去,伸出舌头舔了她的血液。她当然吃过比这个更恶心的东西,但娜塔莉亚的血和别的事物都不同。她们以一种残暴的,绝不可能和谐的方式血乳交融了。娜塔莉亚身上伤痕遍布,胸口随着凛冬的舔舐平静地起伏着,像河水一样蔓延。随后,她倒了下来,整个人压在凛冬身上,亲吻她,把手探到她的腿间。凛冬昂着脑袋。她们与风雪一起散落在这片大地上。凛冬的眼底出现了母亲,她心想:与大地一样辽阔和悠久的,只有痛苦。
凛冬的手涂抹着娜塔莉亚的后背,在上面用血画下了痕迹。
战争结束后,凛冬退伍了,她在军中很有声望,和安娜一起加入了一个非官方军事组织,成为了革命的一员。而娜塔莉亚则在政界崭露头角,获得了早露的名号。年轻人们在街上游行,一片混乱中,整合运动袭击了切尔诺伯格。这是突然的,致命的,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混乱。整合运动是极端的无政府组织,他们如疯狗一样撕咬所有见到的事物。安娜本来在读大学,却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凛冬为了救她也留了下来,两个人被押送到整合运动的组织内。一个小队长负责和她们谈话,他说:“你们谁是真理?”
凛冬惊愕地看着安娜。真理漠然说:“我是。”
“是那个在出版社写反贵族文章的?”对方扔出几张报纸,“是你写的吧。”
“是。”
“很好。我要你给我们也写一点东西。不会亏待你的。”
“是什么内容?”
“支持推翻贵族阶级,建立平等社会。”
“….现在外面都是死人。”
“这是革命必须的牺牲。请原谅,正义执行是不容否认的。”
对方又看向凛冬,“你说是不是,冬将军。在战场上杀了不少人吧。好好想想吧。”
两个人被关到一件禁闭室里,真理和凛冬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她们都感到一种尴尬,这是一种以为自己和对方亲密无间,实则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尴尬。良久的沉默之后,真理说:“我会答应他们的,但是,我会让他们放你走。”
“我没想到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凛冬低着头。“还有,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在利用完你之后杀了你。”
“如果我们都留在这,那我们都会死。”
“我去和他们谈吧。”凛冬说,“我在这方面有些人脉。真要说的话,我们还是同志呢。”这个词把她们都逗笑了。
真理看着她,说:“不要轻举妄动。我对你的谈判技巧一直很没有自信。”
“是吗?”凛冬说,“我不可能让你替她们撰文。这是严肃的事情。我知道,有时候写一篇文章比杀一个人要更…更恐怖。”
“你本来就不应该留下来。这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你的事情,怎么会是无妄之灾?”
“索妮娅。”真理的说话声音已经带了点鼻音,“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没人能拦得住你。”
“你说得对。”凛冬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真理平静地开口:“所以我只能和你说,如果你要乱来,并且送了性命,那我也会立刻自杀。希望你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整合运动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要利用平民阶级和贵族阶级之间的对立,乘机摧毁切尔诺伯格当地的乌萨斯政权,因此,凛冬的自治团领袖身份是十分必要的。她被要求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自然,如果任务失败,或者中途逃走,那么真理就会死。他们要求她去烧掉罗斯托夫家的宅子。因为火焰永远是革命的第一步。此刻的罗斯托夫家全是逃难的贵族,杀掉他们会如烧掉一窝蚂蚁一样简单。凛冬走出门,顺着树林的外面走,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整合运动的人没有为难她,路上几乎没有人,也看不见偶尔会出没的野兽,她走到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切尔诺伯格四处燃着硝烟。她就要去杀人了。
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她心想:等确认完安娜和古米的安全,我就自杀。
这个决定让她破釜沉舟一般,如野兽一样跑在山林中,初春的雪还没有化开,她跌跌撞撞地向那座大宅子跑去,顺着一处峭壁慢慢往上爬。她心想:我是为了真理而战斗的。但她觉得这不对,片刻后,又想:我是为了所有的平民而战斗的。可好像仍然差了些什么。她爬了三个小时,手臂快要脱臼的时候,才找到一处平台休息。凛冬看着天空,心想:不、不对,我是为了乌萨斯而战斗的。乌萨斯万岁,乌萨斯万岁。她这样想着,突然哭了起来,在一个没有人看得到的悬崖边缘紧紧缩成一团,只有风刮在她的耳边,如亲吻般割向她。
休息过后,已经是深夜,凛冬爬上去,把炸弹埋在了宅子的一角。她往山下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娜塔莉亚站在阳台上,正在对室内的众人说着什么。她举起手臂,一副语气很慷慨的样子。贵族们环绕在她的身边。而她也要死了。她会随着贵族一起死去。凛冬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那痛苦让她俯下身,和第一次威胁他人时一样,剧烈地呕吐起来。她伏在地上颤抖,痉挛,手指抓着地面,然后慢慢地又站了起来。大火燃烧的时候,她冲到宅子里。
所有人都在逃跑,早露却仍站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足边。她如画像一般静默而绝望。凛冬从倒塌的房梁下滚了出来,滚到她的脚边,像一条狼狈的狗。早露惊讶地看着她,然后俯下身亲吻她,把她抱到怀里。凛冬抬起头看着她,然后把她抱了起来,从阳台跳到了下一级的房檐,然后又滚了下来,滚到火海之中。灼烧的疼痛裹住了两个罪孽深重的人。
奇异的是,就在此时,天上下起了一场大雨。
两人浑身是伤地躺在废墟里。娜塔莉亚眯着眼睛,雨水落到她的唇边,她问:“为什么救我。”
索妮娅抿着嘴,说不出话。她实在是太累了。如死亡一般永恒的沉默后,她说:“因为我太恨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