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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父如子
文/兰溪雪
夜雨终于停了。夜翼从窗户翻进公寓时几乎跌倒在地板上，布鲁德海文的平静来之不易，这个夜晚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有点太漫长了。
蝙蝠女和罗宾在他头顶掠过，他们灵巧地从窗口飞跃进室内，夜翼终于松了口气，摘下面具，看看一地狼藉的公寓，才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实感。布鲁德海文这一次遭遇的危机相当棘手，以至于夜翼不得不向哥谭请求支援，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他的家人朋友们几乎都曾经隐匿在这间公寓里低声商讨接下来的计划，所幸现在任务结束，他们大多都已经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真不容易。”迪克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赶紧睡一觉。”
“还不是时候睡觉。”达米安说，“检查一下你的监控，格雷森，放松就容易出岔子。”
卡珊德拉摘下面具，露出有点汗津津的脸。尽管累得可以倒头就睡，迪克还是认命地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打开了电脑，调出这两天他不在公寓时的监控录像。监控是神谕帮他装的，他一开始非常不适应，但芭芭拉说这就是你做一个超级英雄必须付出的代价，没办法，他只能接受。
迪克累得够呛，随手拿起桌边的饼干吃了起来，嗯，潮掉了，口感一般。他习惯性地快进录像，大部分时候监控的内容都非常无聊，自己翻进窗户，拿了点东西又离开了，达米安冲进来带走了藏在柜子深处的文件夹，斯蒂芬妮带着伤口回来找医药箱，包扎好又匆匆离开了，卡珊德拉……哦那不是卡珊德拉，那只是一只蝙蝠的影子……
接下来出现的是提姆和布鲁斯。迪克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提姆带回了点什么东西，想看清那是什么，于是又放慢了录像的速度，但结果不出所料，那是一枚破损的蝙蝠镖，被烧坏了，没什么稀奇的。一切都很平常，提姆和布鲁斯看起来都受了不少伤，披风和制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他们站在屋子中间谈话，监控收不到声音，又看不清口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嗯，反正也没什么必要知道。迪克正如此想着，监控里的提姆突然动了一下。
他向布鲁斯靠近了一点。迪克觉得哪里不对，坐直了身子，他的动作吸引了达米安和卡珊德拉的注意，他们聚到他身后，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怎么了？”达米安看着屏幕，“这是德雷克和父亲？”
“应该没有什么，提姆和布鲁斯只是……”迪克觉得刚刚只是神经过敏。但下一秒，录像中的提姆伸出手抓住了布鲁斯的披风。
“……”这下连卡珊德拉都觉得不对劲了，“他们在……说什么？”
“……谁知道？”达米安皱着眉头，好像想表现得装作不在乎，但他一直死死盯着屏幕，暴露了连他也发现事情不对，“他们是在谈任务的事吧？”
“呃，”迪克看到提姆抬起了头，又靠近了一步，而布鲁斯没有躲开，“也许他们只是在……吵架……？”
下一秒，他们就得到了答案，因为提姆越靠越近，看起来几乎要和布鲁斯贴在一起了。
“操。”达米安骂了句脏话，“别告诉我他们俩……”
“他们可能只是想……拥抱一下？”迪克底气不足地说，“哦，哦，天啊，别，哦——”
“不，提姆没想抱布鲁斯，布鲁斯也没打算回抱他。”卡珊德拉冷静地说，“他们要接……”
“别说那个词！”
很可惜，不用卡珊德拉说出这个词，他们也从录像里看出了这两个人要干嘛，傻子都能看得出提姆的脸和布鲁斯的重叠在了一起，如果此刻还想说他们只是在跳贴面舞则纯属自欺欺人，迪克完全愣了，只能看着这两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也许其实并没有那么熟），同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喃喃自语，“我，的，天，啊。”迪克的眼睛瞪得巨大，“我的天啊。天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达米安发出了震惊的怒吼，但依然死死盯着屏幕，“天啊，操，那是父亲和德雷克……我父亲和提摩西·德雷克！”
“……蝙蝠侠和红罗宾！”迪克声音发抖，但依然死死盯着屏幕，“在我的公寓里！”
“冷静，他们没做别的事。”只有卡珊德拉依然保持着镇定，但依然死死盯着屏幕，“他们只是接了个……”
“别说那个词！”
这大新闻在公寓上空久久回荡，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他们才重新听清楚对方在一阵阵尖叫和飞快的喃喃自语（夹杂着一些脏话）中说了些什么。
达米安眼中的倦意荡然无存，他看起来完全冷静了。
“我要杀了德雷克。”他平静地说，“或者把他流放，随便什么。”
“你不能杀提姆或者流放他，达米安。”迪克紧张地说，“他们……他们这样算不算乱伦？”
“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或义理上的收养关系。”卡珊德拉表情依然冷静，“而且，他们只是接了个……”
“说了别说那个词！”
迪克觉得大脑过载，睡眠不足的痛苦让他几乎做不出什么价值判断，只能说：“……我们应该装作不知道吗？”
“不可能。我要杀了他。”
“至少问清楚他们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杀了提姆。”迪克头疼地扶着额头，“可是……该怎么……”
“德雷克会找好借口的，他会巧言令色说服你相信他和蝙蝠侠只是父子关系。”达米安气得要命，“而你会相信！”
“他们不会一直毫无破绽的。”卡珊德拉说，“会有机会……”
后来想起来，迪克会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同意这荒唐的计划，看来睡眠不足确实让他有点失去判断力了。而且比起这个，为什么卡珊德拉总是如此关心这事呢？
-
开始有点亮了，天际泛起一片乳白的幽光，路灯还没灭，红罗宾乘着最后的灯光轻车熟路地翻进安全屋，在黑暗中把制服和装备脱了个干净丢在地上，一头扑倒在床上，拉上被子，倒头就睡。他太累了，还记得把衣服脱了再睡都算是理智尚存，此时此刻的红罗宾只需要五秒钟就可以入睡，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开始倒数最后的五秒钟。
五。
上星期他决定翻新自己的档案检索系统，事实证明这可能不是一个好决定，因为一旦开始他就发现这工作简直没有尽头。
四。
连续近五十个小时没合眼，红罗宾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明显出现了短暂下降，他想不起来自己这两天间吃过什么东西了。
三。
好像吃了些能量棒，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肯定是吃过的。他现在有点饿了，但是补觉优先级更高。
二。
这间安全屋的冰箱里塞满了零食和速冻食品。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不正当，可是这里是安全屋，不是什么二十四小时快餐店，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一。
该换个安全屋了。
“身份验证通过。”
本该在此刻陷入睡梦中的红罗宾被迫睁开了眼睛。他就这样盯着被微光照亮的天花板，听着有人打开冰箱拿出哗啦作响的零食，同时把一包冷冻披萨丢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运转，有个易拉罐被打开，嘶嘶冒气……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床边，他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
“提姆。”刚刚结束任务的卡珊德拉还穿着她的制服，但摘下了头罩，拉开了一点拉链。她喝了一口罐装饮料，“你该吃点东西。”
“首先，我确实说过很欢迎你随时来这座安全屋。”提姆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但是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卡珊德拉连表情都没换一下。
“其次，我现在想睡觉了，但我被你吵醒了。”提姆抱怨，“你明明可以安静地进来一点声音都不发出然后拿着我的吃的走人。”
卡珊德拉面色如常，“对不起。”
听起来可不怎么抱歉。提姆依然盯着天花板。
“最后，”提姆艰难地说，“我没穿衣服。”
这一次卡珊德拉善解人意地转过了身去，提姆飞快地从被子里出来捡起随便几件衣服穿好，他闻到了玛格丽特披萨奶香和番茄味混杂的味道，很不幸，从今天开始这味道将和一段关于他没穿衣服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最初认识卡珊德拉的时候她不太说话，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在卡珊德拉面前提姆觉得自己是另一个物种，他们俩在跨物种对话。所幸后来卡珊德拉变得平易近人多了，特殊的成长背景让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和他人相处、对话，很快提姆和她也熟了起来，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空气很少再出现在他们之间，到了现在，卡珊德拉已经是提姆关系最密切的人之一，他们熟悉彼此，自然、亲近。
……当然，提姆突然觉得最好也不要和你的家人朋友太亲近，否则他们就会在你累得想就地昏迷的时刻闯进来用你的浴室，还吃你的零食。
提姆和卡珊德拉分享了一个冷冻披萨，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承认，食物下肚之后他感觉好了不少，卡珊德拉还从冰箱里拿了可乐出来给他，但饮用咖啡因饮料会扰乱提姆之后的补眠计划，所以他拒绝了。然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餐桌上一时只剩下咀嚼声，提姆和卡珊德拉都在安静地吃自己的食物，如果放在平时，提姆根本不会在乎这种空白，但今天却不一样，并不是错觉，他的确感觉出空气中流转着一丝异样的气息，如果不是微波炉里正在解冻的甜玉米粒被烤糊了，那就是卡珊德拉有什么事要说。
提姆皱起眉头，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而卡珊德拉吃完了手上这块披萨，开口：“提姆。”
“……什么？”
卡珊德拉看着提姆，问：“你和布鲁斯是什么关系？”
这座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了，早晚换掉它。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提姆含糊其辞，“好怪的问题。”
“因为你们最近看起来不太对劲。”
该怎么回答才能避开她对话中的陷阱？只要说错一个字，这次对话走向就会滑向一个无可救药的糟糕方向，就此毁掉自己和卡珊德拉的友谊。
“……呃，我们俩一直都这样。”提姆最终谨慎地回答，“我们本来就……没那么亲近，从小就是，你知道的。”
卡珊德拉露出了探究的眼神。“不，提姆。你们和过去不一样了。你们是不是在……”
啊哈，恭喜你，选择了错误的选项，全完了。提姆瞪大了眼睛，他足够了解卡珊德拉，虽然在相识之初她看起来不太通人性，但那只是表象，在认识了现在的家人朋友之后她学会了表达情感、感受他人的情绪、观察每个人言行举止之间传达出的微妙信息……虽然光看外表很难相信，但卡珊德拉的确对揣摩他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有些兴趣，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可能走入亲密关系的人。
换言之……
“……不是！”提姆提高声音阻止了卡珊德拉说出那个词，“卡珊，无论你想说什么都别说出来，这太奇怪了。”
卡珊德拉保持着探究的眼神，但没有再说下去。“所以？”她说，“你们？”
“我们是父子，好吗，布鲁斯就像我父亲一样……不，他就是我爸，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可是提姆，你是不会和你的父亲……”
“……天啊，卡珊，是谁养大的你？”
“是你爸，我猜。”
事情依然在向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睡眠不足让提姆的判断力下降了不止一点，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而卡珊德拉看似关切的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狡黠——该死，缺觉毁了一切。
“好吧。”卡珊德拉说，“那我提议你该请他共进晚餐，送他点礼物什么的——”
在提姆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时，卡珊德拉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飞快地完成了这个句子：“……因为一个好儿子应该会感激父亲一直以来的付出，告诉他你一直爱他，而不是始终沉默。你从来没这么干过，我记得。”
提姆觉得头疼，而且闻到一股糊味，如果不是玉米粒快糊了的话，一定是他的大脑在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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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觉得哪里不对劲，通常来讲他可以迅速为这种直觉性的怀疑找到一些理由，但今天一切好像都很反常，首先，他收到一则来自提姆·德雷克——而不是红罗宾——的信息，而这条信息非常简短，只有一行字：“你周末有空吗？”
反常得令他毛骨悚然。布鲁斯甚至思考了几秒钟提姆的账号被盗用的可能性，但他是提姆·德雷克，所以这不可能——好吧，如果真的有人成功盗用了提姆的账号，之后却向布鲁斯发送了一条内容类似在约会软件聊天框里固定短语的消息，听起来此人唯一的目的可能就是兜售“和布鲁斯·韦恩共进晚餐的机会”。
其次，在他查看这条信息的时候情绪波动最激动的似乎另有其人。
“德雷克图谋不轨。”达米安只用了一秒就下了结论，“我早就说了得盯着他。”
“提姆不会图谋不轨，达米安。”迪克反驳，“而且就算他想做什么也不会用这种招人怀疑的方式。”
布鲁斯的大脑嗡嗡作响，其原因一部分是因为身后正在多嘴多舌的夜翼和罗宾，一部分则是因为睡眠不足——没错，想不到吧，蝙蝠侠竟然也是需要睡觉的！
虽然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和质量，但在连续近一周的高强度工作之后，布鲁斯仍然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像每个筋疲力尽的上班族一样，以恢复精力应付未来的新任务。
总而言之，他累得几乎没心情说话，因为阿尔弗雷德准备了饭菜，布鲁斯权衡了两秒钟决定吃过再休息，但现在他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了。
——当然，不是因为提摩西的信息，而是因为身后这两个显然在打探什么的家伙。布鲁斯想知道迪克和达米安在探究什么，但他实在累了，对这种优先级太低的事情自动延后处理，决定任由他们继续过家家，布鲁斯想要的只是赶紧吃完这顿饭，然后睡上一觉，在哥谭下一次深陷危机之前醒来。
然后，提摩西发来了第二条信息：“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晚饭？”
迪克和达米安一定在交换眼神了。那一刻布鲁斯的心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但并没表现出来，回顾了一遍时间表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可迪克和达米安的反应让他犹豫，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保险起见，还是拒绝比较妥当。
“B，”迪克显然也看到了提姆发来的消息，“提姆想和你共进晚餐。你不打算答应他吗？”
“我可能会拒绝。”布鲁斯只想快点吃掉面前的沙拉。
没有理由。现在他们俩在对视第二次了，达米安肯定在无声地指挥迪克说点什么。
“你们最近有点不对劲，”迪克说，“你和他……吵架了？”
布鲁斯正努力把沙拉里的吐司边咽下去，“没有，我们一切如常。”
“真的？但提姆好像有点低落。”迪克继续说，“你不该这么对他，虽然他已经这么大了，布鲁斯。”
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布鲁斯开始察觉到多于往常的不对劲。出于某种原因迪克和达米安很想让他去赴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但是如果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布鲁斯的补觉计划就要泡汤了。一个缺觉的蝙蝠侠不一定会毁灭哥谭，但是一个缺觉的蝙蝠侠一定会非常不爽，他耐着性子问：“为什么？难道你知道他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迪克转到桌子前面来，关切而坚定地看着布鲁斯，“但我猜他也许想和你联络一下感情。”
“联络感情？”
“就像你要保证和达米安相处的时间一样，”迪克正义凛然地拖来他的弟弟，后者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欲言又止，“布鲁斯，提姆也需要亲子时间。”
布鲁斯，提姆，亲子时间！这世界上除了迪克之外任何一个人把这三个词一起说出来都会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但布鲁斯的疲惫几乎到了极限，他推开没吃完的沙拉盘子，“好吧，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他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我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之后的事，蝙蝠侠暂时没有精力去考虑，但又会出什么事呢？不过是一次晚餐——只和提姆一起，如果幸运的话提姆可能会订家日本菜，他们会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可不相信他什么都没打算。”达米安说，“你怎么证明他没想从你手上获得点什么，父亲？比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什么的？”
好吧，问题不大，依然会是一次晚餐，一个平静的夜晚——只是可能不只和提姆。布鲁斯半梦半醒间想，这下迪克和达米安肯定要偷偷跟来了，他其实有点介意这事，但是暂时没心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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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点微妙，提姆本来想订一家日本菜，但卡珊德拉对他看中的餐厅评价不高，她认为那不是一个适合父子联络感情的地方，所以最后他认命地定了另一家评价中含有“适合家庭聚餐”的餐厅——提姆百分之百肯定它不适合自己和布鲁斯这样的“家庭”，但他还是订了那里，指望布鲁斯发现事情不对拒绝自己。
万万没想到的是，布鲁斯竟然没拒绝，他毫无异议。到了这里事情就多少有点诡异了，此时已经是星期四的深夜，提姆又一次为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而懊恼，更别提此时斯蒂芬妮发来一则信息：“听说有人需要着装建议？”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卡珊德拉告诉了斯蒂芬妮提姆即将在周末和他亲爱的“父亲”共度一个夜晚，为此必须得全副武装，免得被蝙蝠老爸揪出什么毛病，毁了这个“可爱的家庭之夜”。提姆不知道斯蒂芬妮知道多少内情，老实说，如果有人能给他出出主意，他真心希望这个人是斯蒂芬妮，可是现在不行，他想尽量减少这愚蠢透顶的闹剧波及的人的数量，于是只能拒绝。
而且穿什么去和你爸吃饭会显得失礼呢？提姆绝望地盯着自己的衣柜。
此时是周五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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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白自己注定被迪克和达米安盯着的情况下，不想赴约也情有可原。但由于种种原因，布鲁斯发现最近的哥谭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亦或暴风过境时的暴风眼，虽然对蝙蝠侠来说求之不得，但对布鲁西来说这意味着他没有理由缺席和提姆的晚餐了——即便提姆定了一间评价中说明了“适合家庭聚餐”的餐厅。
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会去这家餐厅聚餐，但肯定不是布鲁斯和提姆这样的家庭。
无论如何，布鲁斯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餐厅，在被侍者带去餐桌旁的路上他有那么一会儿担心出现在餐桌旁的不是提姆，而是某个以为自己买到了和布鲁斯·韦恩共进晚餐的机会的倒霉鬼——所幸这种离谱的猜想并没有成真。
提姆好好地坐在一张方桌旁边，衣着得体，发型也特意打理过，看到布鲁斯过来时露出了微笑，“嗨，B，有阵子不见了，你还好吗？”
“还行，”布鲁斯在他对面坐下，“哥谭平静得可怕。”
“……哦，确实，我也有同感。”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布鲁斯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菜单上，但是不行，提姆身后那一桌坐了五六个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提姆佯装看菜单，可不用看都知道他正因为紧张而出汗，保持着每五秒钟翻一页菜单的频率，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显然心里有鬼。
这太诡异了。布鲁斯决定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焦灼的气氛，“提姆……”
“布鲁斯……”在他开口的同时，提姆似乎也终于受不了这紧张的气氛，也想开口说什么，“……呃，你先？”
他们紧张地对视着，显然都很害怕对方突然语出惊人。“我只是想知道，”布鲁斯谨慎地说，“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和我共进晚餐？”
提姆露出完全意料外的表情（一闪即逝，但是的确出现过）。他知道自己紧张时会手足无措，所以会强迫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可是这种表现在布鲁斯眼里依然很可疑。
“嗯，其实也没什么啦，但是我猜……”提姆说，“我只是想联络一下我们的父子情谊。”
完了，面前这个人不是提摩西·德雷克，真正的提姆可能被绑架了。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露出掩饰动摇的笑容。快说点什么呀，布鲁斯，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还是说你不想承认你和提摩西之间如真正的父子一般的亲密关系？
“原来如此，”布鲁斯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晚餐是一次亲子时间？”
提姆已经完全掩饰不住脸上的尴尬和崩溃了。
“嗯，呃，呃，也许……”提姆好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点点头，“但是首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得去下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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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需要超级英雄，英雄本来就该属于全世界，提姆想。也许是时候换个国家继续他的事业了。
他用尽了力气保持着匀速的步伐走进男卫生间，运气不错，这里没有人，但提姆还是小心地检查了一圈才打开藏在领口夹层里的联络器。
“天啊，我投降！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让我离开这里！”提姆声音发抖，头疼地捂住额头，“我百分之百肯定他知道了什么但是我不在乎！”
联络器另一头传来一个镇定的女声：“别慌，提姆，你只是和你父亲一起吃一次晚餐，他刚刚也认可而且接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提姆欲言又止，“……这太奇怪了，卡珊，你难道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我是说……‘亲子时间’？你这辈子从他的嘴里听到过哪怕一次这个词吗？”
“听过。”
“你说谎。”
“我不会骗你。”
“我……好吧随便你怎么说，我受不了了。听着卡珊德拉，我睡眠不足的时候可能做了一些错误决定，但我知道你只是想……”
“你当然可以离开，”卡珊德拉的声音依然非常平静，“如果你想逃避你们的‘父子关系’。”
提姆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恢复我健康的作息习惯，我有一丝缺觉的时候你都别想跟我说话。”他说，“说真的，卡珊，我知道你就在我们周围，可是你究竟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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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提姆的背影越走越远，布鲁斯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打开和达米安的聊天框：“我知道你藏在靠近厨房的吊顶角落，快点回家去。”
两秒钟后，他又发了一条：“迪克，带他回家。”
达米安很快回复：“不。”
“你在侵犯我的隐私权，别这么做。”
“您难道不知道德雷克心里有鬼？”
布鲁斯沉默了。他的确知道。
“但这不是你监视我的理由。”
“您没有资格说这话。”
“你究竟想看到什么？”
“作为您的儿子听到您说‘亲子时间’确实是很离奇的体验。”
达米安尖酸的语调几乎透过对话框传到布鲁斯耳边，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确在想这荒唐的闹剧究竟意义何在，但在某种神秘动机的驱使下，布鲁斯竟然真的觉得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达米安认为他和提姆是父子关系，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回复：“我们只是简单地吃个晚餐，什么都不会发生，达米安。”
达米安回复：“我不确定德雷克知道这一点。”
这时提姆从卫生间回来了，布鲁斯放下了手机，看着提姆坐回座位上，带着似乎经过练习的微笑：“……我们说到哪里了？”
“我不记得了，”布鲁斯露出和善的微笑，“我们之前在聊些什么来着？”
“嗯……也许是哥谭最近的财政状况？”提姆保持着微笑。
“你想继续这个话题吗？或者聊聊大剧院最近的演出？”布鲁斯依然一脸的耐心和诚恳。
“在讨论这些之前，”站在桌边的服务生同样面带礼节性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位客人要不要先讨论一下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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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的？提姆回忆了两秒钟，发现自己在每个可以觉察出不对并坚定说不的时机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有过很多次机会阻止这一切发生，可是他一一错过。
是我自作自受。他绝望地想。而且卡珊德拉还能听到这一切。
吃过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吃起来有点像鹰嘴豆和鱼混合成的沙拉的）前菜，布鲁斯正在他对面切一块（也许是猪排的）肉，提姆自己点了一份鸡肉做的主菜，也许味道不错，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味同嚼蜡。
眼看他们已经沉默了好几个世纪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本可以再延续几个世纪，但是提姆已经快把嘴里的这块鸡肉嚼得没味道了（虽然他本来也尝不出来）。一个好儿子此刻应该说点什么呢？提姆艰难地咽下这口不怎么美妙的食物，“……你的猪排看起来不错。”
布鲁斯善解人意地抬起头来，“是牛肉。”
好吧。“……原来如此。”提姆说，“呃，因为它们看起来颜色不太深。”
“实际上，尝起来风味也有些淡。”
“是、是吗。”
“是的。”
提姆又吃了第二块鸡肉，短暂流动的空气冻结得更快了。
“提姆，你的菜怎么样？”布鲁斯问。
“呃，嗯，”提姆连忙品味了一下鸡肉留在口腔里的余味，“不太好吃。”
对话就这样再次掉在了地上。半秒钟后，布鲁斯又一次善解人意地说：“你喜欢吃牛肉吗，提姆？我这一份给你。”
救命啊。提姆无力地看着布鲁斯，也许他们的确是父子，但也不是纵容孩子的年轻父亲和挑食的小学生儿子。可是布鲁斯甚至已经递过了自己的盘子——他甚至贴心地帮自己的“儿子”把牛排切成了小块！
提姆动作僵硬地把自己吃了几口的主菜递过去，甚至有几分同情地看着布鲁斯：可怜的B，这一幕将成为你未来二十年都难以忘怀的让你睡不着的尴尬回忆。
而提姆未来二十年都难以忘怀的让他睡不着的尴尬回忆则更惨烈一些，他接过了盘子，牛肉同样味同嚼蜡，这让他很难说出什么评价菜品的话，只能微笑着点头，或许是沉默太令人窒息了，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谢了，爸。”
布鲁斯一闪即逝的表情仿佛刚刚吞了条毒蛇。
“不客气，”他的语气倒是客气得很，“孩子。”
时间不会因为某些人希望它停止流动就停止，这次晚餐只能继续进行下去。在服务生收走了盘子准备上甜品的时候，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一次尴尬的对视。提姆过去从来不讨厌和布鲁斯对视，他很少回避对方的目光，但这一次体验却如此匪夷所思又毛骨悚然，以致他情不自禁地就开口说：“我在考虑……下周末去做什么。”
布鲁斯露出了关切和感兴趣的眼神，“你打算出去活动一下吗？别总待在屋子里。”
甜品是牛奶布丁配树莓酱，这个刚刚放下甜点的服务生一定觉得他们是一对高中毕业之后就变成沙发土豆的儿子和人到中年开始关注健康问题的老爸组成的典型父子。
毕竟，谁会想到这对父子竟然一个经常十天半月风餐露宿，一个每天身上都会多出新伤口呢？提姆有几分刻薄地想，嘴上却不由自主地说：“那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他们俩就像一对低年级英语课本上的角色，机械又情感丰富地朗诵一段诡异的对话。布鲁斯依然保持着那种和善的、温柔的笑容：“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打高尔夫？”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提姆开始怀疑布鲁斯是故意的。在他还在做罗宾的年代，确实曾经和布鲁斯一起去打过高尔夫，但这只是一种布鲁西宝贝维持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的交际圈的手段，提姆一度猜测布鲁斯其实恨透了高尔夫，以至于他要频频打丢球，但那个时候他们的确像一对中产阶级父子，无所事事而且热爱社交。
但实际上他们都很忙，而且也没那么爱社交。提姆勉强点了点头，“当然，也许我可以再去见见你的朋友们。”
这次提姆是故意的，布鲁斯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吃完了甜点，这次气氛不怎么融洽的晚餐终于快要结束了。提姆真心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他宁愿现在回安全屋去更新那麻烦的档案检索系统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待哪怕一分钟。他坐立难安地看着服务生走近收走他们的盘子，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茶或咖啡。
“谢谢，”提姆和布鲁斯异口同声地说，“不需要。”
服务生还拿来了账单，很自然地想要递给布鲁斯，但被提姆一把抢过。
“我来付。”他快要绷不住了，“我请客。”
……多么温馨的一对父子啊，这个孩子要用自己赚来的钱请父亲吃晚餐！与此同时提姆在心中发出尖叫，他不得不努力控制面部表情，看向布鲁斯，“呃，我的意思是……应该是我付账，因为这次晚餐是想要……想要……”
布鲁斯的表情已经有点沉下来了，“……什么？”
“想要……感谢……感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提姆绝望地说，他几乎能看到布鲁斯额头上的汗，但是某种神秘的力量促使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亲爱的……”
布鲁斯的表情在让他别说了。
“亲爱的……”
提姆想死。
“父……”他咬了舌尖，“亲……”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够了。”布鲁斯一脸疲惫地连连摇头，“别继续下去了提姆。够了，我受够了。”
“天啊，感谢上帝。”提姆如释重负地捂住了脸，“好吧，我做不到，这太怪了！”
“我得立刻离开这地方。”
“我想吐！”
提姆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几乎瘫在椅子上，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现在他终于不害怕和布鲁斯对视了，他们短暂地看了对方一眼，“布鲁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走之前应该……”
“我知道。”布鲁斯简短地回答，“叫卡珊出来，我们需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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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餐厅，今晚的夜风并不凉，提姆站在停车场的出口旁边，皱着眉头盯着站在他对面的人。
“卡珊，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说点什么吗？”提姆问，他注视着卡珊德拉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表情，“……好吧等等，我现在有点想睡觉，我们的账之后再算。但更让我惊讶的是……”
他转向另一边，“……迪克，你竟然也参与了？”
迪克的表情多少有几分愧疚——但是也只有几分——相比之下他好像更困惑和愤怒，“对不起，提米，我承认我鬼迷心窍了……对不起容我之后再好好向你道歉，”迪克按捺不住地问，“你和布鲁斯之间似乎发生了点什么？而且看起来已经持续很久了？”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提姆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最害怕告诉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
“因为……”提姆支吾了半天，有点气急败坏地说：“因为他是布鲁斯！就这么简单！我该怎么告诉你？‘哦迪克，我的兄弟，我最近遇到了一点烦恼那就是我好像爱上了布鲁斯‘？”
迪克睁大了眼睛，“……我们让你觉得有压力了？”
“不，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有压力……迪克，我真的对你很生气，你不该这么做。”提姆头疼地说，“我……我和布鲁斯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快做决定，也许我们会有一段感情，也许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这对他和我来说都很难，因为我们有那么多、那么多……过去，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我觉得我真的不需要把一段还没发生过的关系告诉你们，可是你们这样做让我们……我们……很尴尬。”
这下卡珊德拉和迪克的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愧疚和伤感。
“……提姆，”迪克垂下眉梢，“我从没想到你是这样觉得的。”
“而且我的确害怕你的反应。”提姆说，“毕竟他是布鲁斯。”
“……对不起。”迪克似乎冷静下来了，表情变得有点低落，“哦……哦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对不起，提姆，我知道这不能补救但是……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不该……”
提姆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好吧，接受道歉，下次如果你想知道什么至少先来问问我——呃，最好不要在我睡眠不足的时候。”
迪克给了提姆一个拥抱。
“别害怕告诉我任何事。”
提姆越过迪克的肩膀看到卡珊德拉，她无声地对他说“对不起”。
他笑了一下，同样回以无声的“没关系，我们没事了”。
“所以，”卡珊德拉问，“是你先追他的？”
“天啊，卡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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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和达米安无言地对视着，他们就在夜色中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你看到那天的监控录像了？”布鲁斯问。
“对。”达米安说。
果然如此。布鲁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但是这也不是你跟踪监视我的原因。”
“我需要弄清楚您和德雷克的关系。”达米安回答，“您不仅是布鲁斯·韦恩，还是蝙蝠侠，蝙蝠侠的情感关系会影响到整个哥谭的安危，您不告诉我们才是一种失职。”
难以置信，他竟然说得很有道理。“……好吧，达米安，对不起，”布鲁斯头疼地说，“但我和提姆之间……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过我可以保证，无论我们之间是否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影响到我的工作，我向你承诺。”
达米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而且你了解提姆，”布鲁斯说，“他不会让任何事影响他的事业。”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
“……勉强可以接受。”
“谢谢你，达米安。”布鲁斯松了口气。“下次你或许可以试着……先问问我。”
“您恐怕不会说实话吧。”
“……”
“但您说得对，父亲，作为您的儿子，我认为我也有权了解您的情感状况。”
“……你的要求非常正当，但我想我们得讨论出一个边界来，孩子。”
“同意。”
话音刚落，就听到迪克叫他们的声音，提姆和卡珊德拉跟着迪克一起走近，迪克看布鲁斯的眼神多少有点尴尬：“呃，我想我确实欠你一个道歉，布鲁斯。很抱歉我们毁了你们的……”
提姆无声地戳了迪克一下，迪克没再说下去。“我想是时候回家了，我和卡珊还有达米安得找个地方解决晚饭，”他识趣地拉过了弟弟妹妹，“祝你们好运？”
他们迅速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提姆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很久，才转过身来看布鲁斯，“……今晚糟糕透了，对吧？”
“不算太糟糕，”布鲁斯说，“他们的鸡肉比牛肉做得好吃多了。”
提姆终于露出一丝愉快的笑容。
“我想我也得回去了，我的档案检索系统真的需要更新了，得赶紧弄完。”提姆说，“不过……”
布鲁斯带着有点疲惫的温和微笑看着他。
提姆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鼓起勇气，说：“……下次我们或许可以真的出来一起吃点东西，就我们俩。下个周末怎么样？我会定家日本菜，我们……就是吃个晚饭，然后随便聊聊天。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呢，比如——猜猜我最近是怎么毁掉一件外套的，如果你想听的话。”
说完这句话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布鲁斯。
所幸布鲁斯并没有严词拒绝，他说：“我很乐意，只要哥谭那时没遇到什么麻烦。”
“一样的话我也要说一遍。那就……下周见？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打高尔夫的话？”
“哦，我就承认了吧，我恨高尔夫。”
“……我就说我猜的没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