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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的核心运作原理是x教授的课题组建构的,机械设计部分交给由我们负责……”
黑骑坐在会议桌边,老板的话从他右耳灌进去,再从左耳溜出来。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前方的男人,骑士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似乎很专心地听着合作伙伴的讲话,没有看他。
“……因此我们请到了y博士来指导。”老板说着,向骑士做了个请的姿势。
骑士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并未在谁的身上多作停留。
“我在x教授的实验室做博后,大家叫我小y就好。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回国和贵公司合作……”
一番介绍和欢迎的客套过后,老板点到黑骑的名字:“等会你带y博士参观一下公司,再把我们目前的进度和困难都沟通一下。”
他点头答好,骑士看向他,礼貌地一颔首,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们穿过节能灯冷白的光线照亮的走廊,冷白的墙面上挂着巨大的玻璃面展板。黑骑走在骑士左前方一步:“这里都是办公区,等下我们下楼带您看一下初步的设计。”
骑士嗯了一声,不如说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他只会发出“嗯”和“好”两个音节。
黑骑只觉得煎熬,他本就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无话的时候两人之间只有窒息一般的寂静。他印象里骑士是更加健谈活跃的角色,距离他上一次见到骑士本人已经过去了六年,对方的面相又成熟了不少,与他记忆里的模样有些错位。
但这理所应当,他告诉自己,他从未期待过再见时能和骑士自然地交谈,他曾经无视了对方的心意,又无法做出回应伤害了对方。
他们走进狭窄的电梯箱,一左一右靠着墙壁,黑骑沉默地盯着亮起的楼层按键,骑士微微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作为顾问,骑士和技术部门的接洽十分顺利,所有人对这个相貌风度都无可指摘的年轻学者都表现出相当的善意和尊重。骑士的态度亲切而专业——对他们的现状耐心倾听,并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
黑骑站在一旁听着,相当作孽地想起了六年前他和骑士认识不久的时候,对方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博士课题的时候。
“合作愉快。”他笑着与每个人一一握手,然后在与黑骑一起转身离开房间的一瞬间,收起了笑容。
黑骑开口:“您已经了解我们现在的状况了,时间也不早了,午餐……”
“那我可以回办公室了吗?”
骑士环顾会议室,目光在接触到黑骑的时候几不可见地闪躲了一下,所幸黑骑看上去并没有捕捉到这个稍纵即逝的闪烁。他不自觉地微微皱着眉,面朝着骑士状似在听新来的技术顾问发言,其实垂着眼盯着骑士面前的咖啡杯。
他回国前绝对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不然打死他也不会以母语便利为由自告奋勇来当这个顾问。在他已经接受了生命中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交集的近三年后,命运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有近三年没有和黑骑联系过了。黑骑没有转区,但他也不会一上线就打开好友列表看那个ID是否亮着了。后来他出国了便很少再玩FF,不知道对方如何。
那个联系人就静静地躺在手机列表里,第一年偶尔还能看到他发一两条动态,他知道他放弃了考研选择工作。那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出来去学校对面喝了点酒,坐在酒吧窗边,隔着一条街眺望着夜色里的象牙塔,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紧接着是空虚。
黑骑走在他前面引路,他看着对方的背影,盯着他后颈上的碎发,和六年前相比,他穿上西装脱去了学生稚气。骑士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对现实中的黑骑了解得少之又少,只有这个背影看上去那么熟悉。
所以当参观结束对方提出共进午餐的时候,他只想逃跑。
黑骑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我负责招待您,请不要客气跟我来吧,他说。
被安排来和自己待在一起很不自在吧,应付这种人情往来你不擅长吧,骑士在心里想道。
他冷着脸说:“我是来当技术顾问的,没必要用那一套应酬的东西对我。”看着黑骑拧着的眉心,又有些不忍,换上微笑又道,“还要一起相处几个月呢,不用这么客气。我还不饿,等会我自己下楼看看吧。不用送我,我记得办公室在哪。”说完便摆摆手落荒而逃。
他一个人站在狭小的电梯间里,等待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关闭,外面是黑骑的世界黑骑的生活,他过得比以前更好了,也不用欠别人什么人情,或许有了稳定的恋人——漂浮的水母问,他有什么资格再把这一切搅得一团乱呢?
电梯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载着他向上驶去。
“新来的顾问人长得帅,就是冷冰冰的,中午叫他一起吃个饭都不愿意。”
黑骑在电梯里听到女同事的窃窃私语,侥幸地想还好骑士对每个人都一样。
那天之后他的煎熬远没有结束,每天在技术部门和骑士的办公室之间两头跑,后者把“公事公办”四个字贯彻到极致,解决完问题就走,决不多停留,技术之外的话题一句话不参与,仿佛一个空降的有查询问答功能的AI。饶是黑骑对氛围比较钝感,和骑士单独谈话的时候也能感受到疏离的气压。
今天他要带骑士去城郊的工厂考察制造环境,他开车,骑士坐在副驾,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撑着下巴。
他不知道怎么找话题,于是一路无话。直到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开阔起来,骑士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你在这个公司开心吗?”
他有些疑惑骑士怎么会问这个,挺好的,他说。
骑士嗯了一声,似乎犹豫了很久又问道,声音很轻:“以后还想继续读研吗?”
“明年公司有个出国的机会,我想争取一下。”
“你的话没问题的。”
黑骑开着车不能转头去看,但他感觉到骑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是一周以来的第一次。
“在补语言。”他说道。
骑士笑了,很少见的不是礼貌客气的微笑,更像黑骑记忆里他的样子。“我在国外第一年也在语言上受了不少罪,出过几次糗事,有一次……”他突然停下了,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快到了吧?我记得地图上不远。”
“嗯,这条路好开,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透明的水母说,谈谈未来吧,谈谈现在,不要谈过去,不要去触碰。
“是个好机会,能接触到世界上的研究前沿,视野很不一样。”骑士说。
嗯。黑骑答道。我们公司比较关注尖端的应用前景。
“那很好啊,前阵子我读了一篇论文……”他说起学术来有些兴奋,黑骑没有看他,但脸上僵硬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看上去在专心听。
机械的电子女声报车牌号的声音传来,面前的横杆抬起,车驶进了停车场。
“电压到达这个数值的话控温可能会出问题……”
室内没有窗户,处处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为了控制精密设备的温度空调开得很低。黑骑收紧了抱着一叠文件的手臂,沉默地听着工程师和骑士围在第一台仪器原型边讨论着,骑士直起腰板回过头喊他名字:“你觉得呢?”
黑骑一激灵,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低下头研究起面前这堆金属,“别的公司生产的同类仪器的液冷系统有些是这样装的……”他小声说道,弯下腰伸出手指比划着。
骑士俯视着他头顶的发旋,黑骑的头发看上去很柔软地垂在头皮上。他突然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是自己的学弟,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实验室遇到,而不是在该死的“一个MMORPG”,他大概会有很多这样看着黑骑的机会。
——如果是那样,一切会不会不同?
散发着幽光的水母说,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顾问?”工程师的声音,黑骑也仰着脸看他,似乎在等待他说什么。
“抱歉,刚刚走神了一下,对不起,能再说一遍问题吗?”
他们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黑骑提出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午餐,骑士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坐上车。
黑骑低头在手机上找着附近的餐厅,他念了城郊有限的寥寥几个选项,骑士说:“中餐吧,好久没吃正宗的了。”
于是,时隔六年,他们再一次面对面在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
黑骑终于想起自己作为东道主的责任,主动开口道:“回国生活还习惯吗?”
“嗯,二十几年的习惯没那么快改掉的。你呢?工作的节奏能适应吗?”
“还好,工作时间比较固定。”
菜端上来,两人便埋着头吃。黑骑从自己面前舀了一汤勺牛肉羹递到离得远的骑士面前,这个不错,尝尝看吧。骑士犹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他自嘲道,“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做饭的手艺也只是不会毒死人而已。”
“我也差不多。”黑骑说。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三年前的事,生怕像唤醒一只冬眠的棕熊一样唤醒沉睡的记忆,打破这难得的和平。
骑士半开玩笑地吐槽起自己在国外的房东、实验室的同僚,又说起研究热点、应用方向。黑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像个乖巧的大学生,让他想起上一次他们这样坐着聊天的时候。天,那可是六年前,骑士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好记性。
“游戏你还在玩吗?”他问。
“上线少了,房子可能快没了。”
他趁着黑骑低头吃菜的时候滑开手机,上logs不抱希望地输入了他记忆中黑骑的ID,没有最新版本零式的数据。
他们之间的关联越来越少,他想,总有一天当他回想起黑骑的时候,会觉得那三年的念念不忘像一个巧合、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话题不知怎地又回到黑骑出国读研的打算,他说现在终于有一些积蓄了,选择变多了,“好像可以呼吸的空气也变多了一样”,他这么说。
骑士心中一恸,差一点脱口而出,如果你那时候答应我的话——他把话咽了回去。
水母说,好险,你差一点又把什么都毁了。
“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想家吗?”黑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还好,没出去太久,我和家里本来也不是很亲。一个人习惯了。”
黑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服务员拿来pos机刷卡,骑士捞起沙发上的风衣准备起身。
“那现在有喜欢的人吗?”黑骑突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减伤开晚了裸吃死刑。
他愣在原地,黑骑已经站了起来,没有看他,好像不经意地把发票叠好塞进钱包里。
“没有。”
他们走出店门,春日下午的阳光刺得人头晕目眩。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黑骑正向停车位走去,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
在屋檐小小的一片阴影下,骑士终于说出了他一个星期以来最想说的一句话:“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事情都过去了。”离他几步远,被太阳晒着的黑骑说。
他走上前去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黑骑也伸出手,他们短暂地、像朋友一样拥抱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起来,黑骑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我想起我们过o12s的时候,”在强光里,他看着黑骑的眼睛说,“我对你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你大概在roll箱子里的东西没看到。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其实我最开始只是想拥抱你一下。”
车停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两人走进狭窄的电梯箱,相隔一个拉拉菲尔的距离站着。黑骑要去还车钥匙再报销,于是他们在同一层楼走出电梯,骑士指了指右边,我回办公室了,再见。黑骑说好,明天见,转身向反方向迈开腿。
骑士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走着,迈出几步之后加快了脚步,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迎面碰上谁。如果这个时候黑骑拉住他的话,会看到他脸上皱成一团的扭曲的表情、和泫然欲泣的眼睛。但他最终没有流下眼泪。他抬起头左右晃了晃,像是要甩掉什么一样,又恢复了如常的脚步向前走去。
黑骑停住了,他回过头,骑士的背影在冷白的节能灯照亮的走廊里逐渐缩小,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骑士的背影。他定定地看了一会,耳边忽然传来深海模糊的水声,在冷白的墙面上,他看到一只水母的影子,像是从骑士投在墙上的影子中分离出来,伸展着触手向他的方向游来,在到达电梯间之前消失了。
他转身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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