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月的柏林又冷又陰暗,像地下的防空洞。路人縮起脖子快步向前走,準備回到溫暖的家中與家人共進晚餐。路旁猶太商店的店員正在整理貨架,幾顆鷹嘴豆古碌古碌滾落一個乞丐腳邊——正確來說是腿邊,原本該是腳的地方空蕩蕩的。乞丐確認店員並沒有注意到,迅速用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把鷹嘴豆收進口袋。
「本廳放映:大都會」
影廳門口的告示牌標示著資訊,人們魚貫進入影廳。
「West,這裡!」銀髮青年看起來相當興奮,不斷催促同行人走快些。
「哥哥,還有五分鐘才開演,不用著急。」後方同行人手拿兩杯咖啡,有點無奈的說,但還是邁開步伐。
假Maria用力拉扯自己的衣領,「誰是大都會中餵食機器的活生生的飼料?」她傾身貼近工人們,強烈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令工人們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
「是我們!是我們!」地下工人群情激憤,大聲回應假Maria。
「是誰在用自己的骨髓潤滑機器的關節?!」假Maria瞪大眼睛,面目愈發猙獰。煽動群眾如同她的天職,工人的憤怒像暴風雨的海浪,一波高過一波。
「是我們!是我們!」他們用力指向自己,長期的壓力、疲憊、不滿揉合成一台瀕臨失控的機器,隨時能將旁邊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弗里茨拍得真好,德國有這麼好的導演,隔壁的法國公雞一定氣死了。以後的柏林說不定會長得和電影裡一樣呢……」基爾伯特滿意的點頭,「雖然還比不上老爹,哈哈哈……」
路德維希趕緊壓低聲音提醒他:「哥哥,電影還沒演完,會打擾到其他觀眾的。我們週日就去拜訪朗先生。」
基爾伯特雖然不情願,還是安靜下來,「嘖,怎麼把West養的這麼嚴肅……」
聽著他的咕噥,路德維希暗自苦笑,卻也沒有不悅。
「腦和手要結合在一起,但他們沒有一顆心同心協力,」Maria看向Freder,眼神溫柔而真摯,「調節者,請你來為他們指路吧……」
Freder 輕輕環著父親的肩,似乎在勸說,接著拉起父親的手,固執、高傲的大都會管理者終於妥協了;而Freder的另一隻手則伸向代表工人的管工,不斷釋出善意,管工起初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握住那隻手。
終於,Freder讓雙方握手言和,字卡寫道:「腦和手的調節者一定是心!(Mittler zwischen Hirn und Händen muss das Herz sein!)」
全劇終。
步出戲院,兄弟倆紛紛在溫差的催促下扣起外套。調整完帽子,他們加入人群的流動,慢慢散步回家。
零星的餐廳尚未熄燈,接連亮起的舞廳招牌宣告一般人的時間已經結束,接下來,夜晚的狂歡即將來臨。舞廳招牌上的美女們搔首弄姿,竭力吸引各路人士停下腳步,推開門探索這紙醉金迷的世界——無論你是誰、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都進來吧,與我們一同沉醉。
基爾伯特和路德維希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今天路德維希到國會大廈開會,基爾伯特則在外交部檔案館整理資料。前幾天基爾伯特看見《大都會(Metropolis)》的電影海報十分感興趣,約好今天一起去電影院,但上午路德維希早早出門開會,基爾伯特則從下午和資料奮鬥到電影快開演才抵達,現在是兩兄弟今天第一次能好好說話。
基爾伯特對著手哈氣,不停搓動,「……我們的資料和漢娜家的有點出入,明天要去波茨坦找她一趟……」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嘴角止不住的上揚,「啊!順便去看看老爹吧!」
「我明天沒有行程,可以一起去。」路德維希從手提包拿出對方遺留在家中的手套,給他戴上,「早上提醒過你,記得戴手套。」
「抱歉啦West,出門太急了。史特雷斯曼叫館長聯絡我,說我一定可以解決問題,館長居然派人來接我,如果還遲到,那個孩子一定會捱罵的。」
「檔案館需要哥哥的幫忙……是1871年以前的事?」路德維希思索,如果是自己出生後的資料,應該不用勞煩到普魯士。
基爾伯特搖搖頭,「不,是在你剛出生的時候。當時巴伐利亞……」解釋的聲音突然頓住,路德維希有些疑惑,「什麼?」
基爾伯特沈默的看著前方,開始在手提包中翻找。
身旁的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乞丐坐在路邊的商店旁。然而乞丐並非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他軍裝畢挺,頭髮整齊,鬍子修的乾乾淨淨,最顯眼的是他的腿,少了一條,拐杖靜靜躺在他身側。
基爾伯特上前,在朝上擺放的軍帽中放入十馬克,接著行了軍禮。乞丐——或說士兵——也向他回禮。轉身時路德維希聽見他喃喃自語:「一條腿換鐵十字......」
看見這樣的景象,路德維希皺起眉頭說:「明明我們當初有機會贏的。」聲音中除了失望還帶著咬牙切齒,「要是那時再撐一下,亞瑟柯克蘭他們現在怎麼可能在萊因區笑得這麼開心。」
大戰結束於德國要求停戰,興登堡元帥意識到德國已是強弩之末,於是提出停戰協議。然而英、美、法等國不願意與帝制的德國談和,要求德國必須有「民主政府」,於是興登堡元帥與國內社會民主黨合作,由社會民主黨和協約國談判。
「哥哥,我們沒有打輸,憑什麼要負戰犯的責任?憑什麼賠款?新的政府對法國、英國、美國鞠躬哈腰,別人說是德國的錯、說威廉二世是罪人,社民黨居然簽了凡爾賽條約!」路德維希的語氣愈發激動,「當年威廉陛下主政時多麼風光,我們被別國所仰慕,我們有強大的軍隊和海外殖民地,我們的城市繁榮、經濟蓬勃發展,我們的社會穩定又有規律,人民無論去到什麼地方都能驕傲地說出『我是德國人』!現在新政府有哪一項做到的?他們不過是一群沒有治理能力,連個低階將領政變都怕的窩囊廢!」「喀」一聲,腳下地磚承載不了他的怒意,裂成兩半。
「住口,路德維希,我是怎麼教你的。」
聽到兄長用本名而不是「West」稱呼自己,路德維希扭頭看向基爾伯特,對上猩紅雙眼的一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是,保持冷靜,不要被情感左右。」
「你不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基爾伯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路德維希知道他也絕不好受。
大戰末期,德國的物資已經匱乏,交戰國為了爭奪幾條壕溝,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資源,演變為雙方資源消耗戰。男性上前線導致國內生產力下降,即便女性填補部份職缺,如果戰爭持續下去,德國的經濟即將崩潰。
「他們不讓我們進會議廳…….」路德維希緊握雙拳,那天的情況依舊歷歷在目。
—
拜爾修米特兄弟同外交部長率領的代表團抵達凡爾賽宮,談判所需的專業人員一個不缺,他們都是國內頂尖的人才。然而迎接他們的卻是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所有人面面相覷,外交部長鐵青著臉詢問侍者,路德維希錯用錯愕的眼神求助站在隊伍最後方的兄長。基爾伯特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他當然知道,曾經他也是在大門另一頭的人,掌握著別人的生殺大權,現在居然輪到自己成為俎上肉。
真諷刺呢,基爾伯特在心中冷笑。
正當他快按耐不住踹門的衝動,門從裡面被打開了,短促的「吱呀」悲鳴一聲。
「德意志代表團請進。」
被送到面前的是一紙厚厚的合約,沒有討論、沒有談判,只有一支筆。
「不簽就繼續打喔。」
明明有著明顯的法國腔,卻故意用德語說。
—
「我記得。」基爾伯特呼出一團白霧,有很多次,他想往弗朗西斯那張漂亮的臉揍下去(某幾次也真的揍了),如果替每次渴望揍人的程度排名,那天絕對名列前茅。
但有辦法嗎?那時的德國真的撐不下去,弗蕾達來訪時也提到家中工廠的困境;克里蒙梭欺人太甚,威爾遜只會高談闊論理想,最後一致決定把過錯全推到德意志頭上。
如果俾斯麥先生還在,情況會比較好吧,基爾伯特不禁想。那幾年跟著俾斯麥先生東征西討,無往不利——雖說是東征西討,其實很大一部分是外交場合,首相不喜歡戰爭,遇到問題能用外交手段解決最好,有時自己拳頭癢,浮躁的嚷嚷想打架,俾斯麥先生總是氣定神閒的說:「還不到時機。」
老威廉去世後,小威廉急著展現自己,裝模作樣帶著狗在馬路上散步,和記者在皇宮西拍東拍,當記者詢問基爾伯特和路德維希是否要入鏡,年長的拜爾修米特不悅的揮揮手,「我才不和他一樣愛現。」
之後,威廉二世開始宣揚國家認同、宣揚民族意識,路德維希逐漸為此著迷,基爾伯特卻不以為然,兩兄弟屢次發生爭執,「當年在柏林,沒人管你是不是德意志人,法蘭西人、威尼斯人、西班牙人、瑞典人......誰都可以來住,新教、舊教、猶太教的教堂並存,只要好好繳稅、服役就是普魯士人!」
「哥哥,那是以前的事了,德意志人是優秀的民族,現在我們是強大的德意志,應該擁有更多殖民地、受各國尊崇才對。我們要在世界的舞台取得一席之地!」
「叫威廉把他幼稚的想法收起來,強大的法則不是輕視人命!」
「他們都在阻擋我變強!伊凡家的人口快速增長,馬上就會成為威脅、亞瑟在海峽對面,不會想管歐陸的事、弗朗西斯根本打不贏我們,哥哥,我不怕打仗,我不會輸的!」
過去的戰爭都勝利,現在也會贏,是嗎?基爾伯特沒有說出口。
即便特推崇武力,不代表他不在乎人民的死活,他不會忘記當年霍亨索倫家多拚命想讓領地增加人口。現在的戰爭與過去不一樣了,它無法只是一場從人民頭上掠過的風暴。
「哥哥……」
「……」
「哥哥……哥哥?」
基爾伯特回過神來。
「怎麼了?」路德維希有些擔憂的問,大戰後兩人的身體狀況不太穩定,突然的沈默讓他擔心基爾伯特是否身體不適。
「沒什麼,只是想到以前的事。」拍了下弟弟的肩膀,基爾伯特告訴自己必須打起精神,「可惡的法蘭西鬍子,德意志才不會輕易被擊倒!West我餓了,我們別再聊掃興的事,快點回家吃你做的馬鈴薯泥!我還想說說剛才的電影。」他笑的張揚,好掩飾心中的陰霾。
雖然對兄長突然的振作感到疑惑,既然他不想談,路德維希也依他,「好,昨天還剩不少,加熱一下就能吃。」
是啊,我們必須打起精神,如果連國家意識體都放棄了,誰還能支撐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社民黨現在裡外不是人,右派說他們是共產黨、左派指責他們與資本主義結合;努力解決外交困境、改善國內的經濟,人們卻說,那是對外國卑躬屈膝。北方的「馮(von)」們看不慣都市的夜夜笙歌,在他們眼中,多元、前衛、解放說難聽點,不過是混亂、失序、不成體統。舞廳、妓女、同性戀、酗酒、毒品、前衛藝術、猶太人……見不得光的靈魂們在城市的夜晚大放異彩,享受「民主政府」賦予的自由,但他們有為政府辯護、甚至抱有任何感謝嗎?至少基爾伯特在Eldorado裡感覺不到一絲絲感激。
大戰停歇,人們相信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迎迓的是光輝的未來。人們慶祝、人們狂歡,彷彿挺過了世界末日,再沒有更糟的事會發生。
「下個上司會更好的,德國將恢復……不,將更加繁榮。」路德維希篤定的說,一邊端上甫起鍋、香氣四溢的德國香腸和培根。
「哈哈哈……當然了,我最棒的弟弟沒有做不到的事!」接過盤子,基爾伯特趁對方轉身時捏起一片培根,與多年打滾戰場培養出來、正在低語的直覺一起吞下肚。
「沒事的。」他告訴自己,即便直覺正在胃裡尖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