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ily最近总是比原来放学要晚一个小时回来,说是在附近的一个老教堂里做义工。我问她都做些什么工,她含含糊糊,说,什么都做。
小孩子能做什么?我想无非就是在唱诗班参加临时表演,或者学校组织去帮忙打扫卫生之类的。我多年前算是个基督信徒,可并未让她从小接受宗教教育。让她去看看也好,多认识些别的朋友,至于她长大以后,让她自己选择或等待上帝的拣选吧。
Lily不止一次告诉过我,教堂里有一位初到此地就在这里很受欢迎的神父,东洋来的,资履博通,Lily称他老师。我也曾从几位友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是叫天草四郎。既然初来就在当地有很高的声誉,我想这一定是一位资历不浅的 可敬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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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北欧来的魔术团在剧场演出。Lily连续几天在家里主动打扫房间,又不停地为我泡茶,我喝下去一口总要倒满才行。我大概猜到她的最终目的,果然 殷勤了几天,Lily吵着非要去看演出。
演出在夜晚举行,我们决定提前抵达剧场。初春傍晚的风已经变得温热,却仍然是粗糙又干燥。路边的法桐还是干巴巴的静止着,因为很久没有下雨,沿途没有任何绿意。余晖如同利剑刺在树干上,逆着光 它们的轮廓更加晃眼,不如说就是深黑的裂缝。我们的马车驶在日落大道上,车子缓慢的颠簸疯狂地向我的大脑灌输困意,Lily兴奋地望向车子帷幔之外形形色色的行人与小摊,口中“哇哇"叫不停。
小孩子的精力真是旺盛,我作为她的养父许久,还是没能适应这种身份,她大概觉得我是个无趣的父亲。
Lily是个独立的孩子,但这也使我生出一种愧疚感,甚至想找回当年领养她的时候的心情——空闲的时候应该多陪她出去走走的。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她的同学和老师们,必要的时候弥补了我的空缺……
"啊…,啊!daddy,那个!"马车驶过图书馆,Lily突然大叫起来,一只手用力拍打着窗口。
"Lily…都说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费力地把眼皮扳开一条缝,"要叫'父亲'…"
Lily无视了我的意见,"快看呀!那是我的天草老师!"
天草?那个天草四郎吗。
"daddy…我们可以下车和老师讲话吗?"Lily小心翼翼地摇着我的衣袖,答应她仿佛是不容拒绝的事。我想应该从现在做起,多听听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记得时间。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我叫停了马车,Lily又惊又喜,转向窗口夸张地挥舞胳膊。
Lily拉着我的衣袖往回走,一会儿就丢开手,麻雀一样又蹦又跳,停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前。我从远处望过去,那人看样貌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比我矮了不少,但是肩背直挺硬朗,典型的东洋人体型。他像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一只手拉着只巨大的书箱。我惊异于他年轻而有所作为,和我想象中的形象完全相悖。而令我意外的是,他和我见过的其他神父不同——他的胸前居然没有十字架。
"您就是天草神父吗?Lily平时真是受您照顾了。"我寒暄道。
"是的,真是有幸能见到您。我在巴黎也久仰您的风采了,称呼您爱德蒙先生可以吗?"这位叫天草的神父把手里的书箱稳稳地立在地上,他始终保持一副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一种亲切又神秘的、矛盾的直觉。
"请便,我对称呼没有什么介意的地方。"我看向Lily,她挽着神父的胳膊晃呀晃——她还从来不敢这么亲近我,这使我萌生一阵挫败感。"Lily从您那里学到了这么多,对她真是一件幸事,我还一直担心如何让她接受宗教教育。"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天草四郎轻轻拍拍Lily的头,Lily窜到他身后一直在笑,她从天草的披风下钻出脑袋。"Lily是个好孩子,在教会里朋友很多——啊,这么说,您也是基督徒吗?"天草一副惊讶的口气,但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算是个吧。"我曾经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一些年过去发生太多,也有无暇顾及,也有刻意淡忘。我并不想向一个陌生人透露太多,模糊地回答过去。天草倏地睁大了眼睛——而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面孔。"是吗…爱德蒙先生如果不介意我们教堂老旧的话,欢迎去那儿看看。其他孩子们听Lily讲也都很喜欢您呢。"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Lily,她依然躲在那件红色披风下面,向我吐了吐舌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约定过不向外界透露太多私人信息,这毕竟是作为公众人物应该做的一点。
"届时一定拜访。"
“真遗憾,我们还要赶路呢,"Lily想到了什么,终于钻了出来,磨蹭着向天草告别。“老师,再见啦!"
"再见,Lily小姐。周一下午记得再来教堂呀。"
天草又抬起头正视着我,他暗淡的、琥珀色的眼瞳在落日的熔金中有些发红,与刚见到他时有些不同,他顿了顿才开口“…很高兴与您结识,再会。"
上了马车后,我向后方望去,那位神父伫立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直到被人群湮没,我们也看不到他了。他的影子在夕阳下一直延伸到图书馆东面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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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次的事情,我曾深刻反思过。现在我每天总是等Lily从教堂回来,看着她闷闷地吞下半大杯水,将她脸颊上的灰尘用湿毛巾擦干净,再带着她出门散步。我很少让仆人去做这些事了,或许我应该担负起对她的家庭教育。并且,从天草口中得知Lily的情况,我认为她是渴望家庭感的。我对Lily不许提及家事的要求可能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她会疑惑为什么其他同学可以谈论自己的父母,而她自己却要闭口不提,何况她只有我一个父亲。
Lily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她变得更开心了,每天总是攥着几枝花,回到家首先要径直冲进我的房间,把我桌上的花瓶里昨天萎蔫的花枝丢掉,换上新的清水,再把手中的插进花瓶里,最后跑到我这里,笑嫣嫣地问我花好不好看。我在调整语气与表情,尽力让她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关爱,即使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她最初只敢拽拽我的衣袖,后来开始在散步时牵我的手,最后像那天对天草四郎那样,Lily兴奋的时候会摇晃我的胳膊,甚至下雨的时候偏不打伞,非要钻到我的披风下面、跟着我的脚步一路小跑。我很高兴她更加接纳我,而我也从这个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了已经快要忘记的温暖。
一周后,她开始往家里带小饼干。那些饼干被牛皮纸和细剑麻绳整齐地包装起来,被我们和仆人们当做早餐。Lily说这是从教会带过来的,于是我便没有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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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日程排得很满,连续同三位商人见面,还要安排一块新地皮。我目送最后一位拜访者上了马车,再回到餐厅时,Lily已经坐在桌旁读着书等我了。晚餐时间她会和我讲一天里发生的事,这是我们最珍视的时间。
“daddy,明天我们教堂有国外的宣教士来啦!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听讲?"她用叉子把一块土豆和一块牛肉戳到一起,“我的好多朋友都带着父亲或者母亲去呢。”
只是我也有些年没怎么去过教会这种地方了,或许还会想起一段往事。但我认为这是个能让Lily不再因为以前的事而沮丧的好机会,并且我曾和那位天草神父约定过要去拜访。
“当然可以,Lily。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把汤里的洋葱块挑出来,都要吃下去的。”
小姑娘居然一口气喝光了全部洋葱。真是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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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说她放学以后会提前到教堂等我,我决定步行去那儿。
这个教堂我若干年前曾听法利亚神父说起过,它很久之前就修建起来了,不仅是巴黎比较有名的圣地之一,而且近年来还变成了一个小景点,外形年久失修、形销骨立的古朴感使它丝毫不容轻亵。我走过黑色栏杆前面的几间矮房屋,层叠的、绿意朴拙的花圃后是一扇大门。春末的教堂建筑敞开着九扇巨大的窗户,白色半透明纱帘被穿堂风吹到半空,又一同频率跌下来。我向教堂内瞄了一眼,已经到了不少人,于是我打算进去与Lily会合。
大厅里的小孩子穿着同样的唱诗服跑来跑去,踩得旧木地板吱呀响,一时很难辨别出Lily在哪。我找到了旋梯,想要去二层俯视大厅。
“这是今天的饼干,一会儿记得放到包里带回去…”
旋梯的背面,我看到了抱着牛皮纸袋子的Lily……和天草四郎。
“daddy!你来啦。”Lily看到我便跑过来,绕着我转了个圈。
“又见面了,爱德蒙先生。您能来参加讲会真是太荣幸了。”天草还是和那天一样的清一色的神父装束,黑色外衣熨得笔直,红色披风柔软地垂到他的长靴筒口,手里拿着本书。可这次他还是没有戴十字架。
“daddy,没有告诉你呢,鲜花和小饼干都是天草老师让我带回去的!”Lily一踮一踮的,两只手抓着袋子背在身后,兴奋地看着我。
“Lily…这……”天草有些失措,我认为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他没有料到Lily会做什么。
我感到意外,仅仅一面之缘的朋友——或许朋友都不是——就受到如此关照,我连忙道谢:“啊,这麻烦您了。我还以为是教会发给孩子们的奖励!”我走近天草,“家里所有人都很喜欢它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真是太好了,您不介意才是。我用的只是平时教会里剩下来的小麦粉而已,不费事的。Lily很喜欢,对吗?"Lily又和天草站在一起,挽着他的手臂,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有机会我会托Lily带来家里的红茶,请您务必收下。"我回复道。
我们一起走向大厅。讲会结束之后,我被Lily和天草神父带领着参观了教堂一层。
天草还是那样,始终挂着浅浅的、神秘的笑容,银白色的头发被风撷起,树影的光点洒在上面若烟雾般的绸缎相互绞缠,看起来十分柔软。天草和一路上的小孩子打招呼,他笑得眯起了眼睛,慢下脚步抚摸他们的头发——他真的很受孩子欢迎。他的声音是清澈但低沉的,是南震旦¹的涧水流淌过疏石,又是米昔儿²草原的边界飞散的黄沙,有安抚人心的刚柔力量。
和那位国外宣教士交谈了两句之后,我们远离了人群嘈杂的大厅,来到一层最里面的双排画廊,这里的画当然是拓品,全部都是宗教画,有很多我也曾在各地的美术馆见过真迹,年代和作者还有印象,只是说不清来历罢和背后的故事了,天草却能在我提问时解释得十分细致全面。Lily非常熟悉这里的样子,应和着天草的讲解不停地补充。我惊喜于Lily的飞速进步,同时也佩服这位年轻神父的见识广博。
¹:中国南部 ²:埃及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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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这位天草神父很合得来,在各种意义上。我们甚至变了很多。
自从听那次讲会,我们时常见面。有时是因为Lily的事情他会来我家,而更多是我去拜访他,一个月去上四五次,如果教会有活动甚至更多。下午一旦忙完商事,闲下来的时候,我会带上红茶包(天草曾赞美过很多次的那一种)与咖啡前往,顺便和Lily一起回家。
Lily开始告诉我一些真正的想法,她说她在冬天的时候还以为能和我一起回家是件不可能的事。我再次沉默,冬末,到夏天,我们之间 与那个神父 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开始善于表达,善于笑得发自内心,善于在闲谈的时候加上肢体动作,善于将一件小事分成无数个单元讨论一整个下午。
天草很喜欢笑这一点还是没变,所以Lily总想逗他开心,总是问他“我是不是天草老师在教会里最喜欢的小孩”这种问题。如果是一般人就会打马虎过去说是,可天草私下里告诉我,他并不是觉得无趣,只是他平等地深爱着教会的每一个孩子,甚至说应该是世上的任何,他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和说谎,所以每次都要拜托我转移话题。
可惜Lily穷追不舍,最近甚至上了瘾。
这段时间我将宅子里的图书室翻了半个新,原因是我和天草开始交换书籍。一开始是互相借了读,到最后变成你的送我了,我的送你了。他没有什么其他收入途径,教会供应住处和食物,他的收入除了换成粮食送到贫民窟,每月总会留下六分之一左右用于应酬和买书。我们都有过长时间的旅行经历,他对宗教文化比我了解得更广,我十年前曾深度研究过,但已经忘记了很多。我就教他配一些药水,还有小语种。他告诉我,到年底他就20岁了,我感到不可思议,他是我的相识中最年轻但也最博学的一个。
天草对天气非常敏感,记得有天雷雨,教堂外游人寥寥,他的话开始变多。
“您知道我是日本来的吧……”天草合上书,坐上那把靠窗边的木椅,雨渗入他红色披风的右肩,洇染上深红色的斑点。“和您告诉我的法利亚神父一样,我也有一位可敬的、永远使我难忘的老师。”
“你愿意说说他的事?”我端起冷掉的半杯咖啡,没打算仔细听他讲话。
“唉…唉……”他从没有过这种神情,重而急促地叹着气,就像要溺死的老人脱力前的无奈,喃喃道,“他在我十岁那年将我从饥荒中救出,我们度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他的样貌我也有些模糊了。您说呀,为什么美好的事情总是走得匆匆……”天草撑着半边脸望向窗外,雨水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雨天总是不愿关窗户。我见多了他阴天说胡话的习惯,尽量向远离窗户的地方挪动凳子躲避雨点。
“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在十岁之前,我还曾以为世界就是我们村子那么大,哈哈哈……他医好了我的幼疾,还为我们祷告,寻求神的庇佑。他不像那些讲话激进又口齿不清的老牧师,而是告诉我圣经历史和救恩道理,让我明白世界是庞杂的,而有趣的人和事很多。人们的内心怀着善。”
他想了想又开口:“…在他走后,我疯狂地追寻他的身影,打算从极东一直向西面行进,在各地浅要了解一些神学文明,最后到这里来深造也是受贵人引荐的,暂时不会回去。您要知道,我这么做,使我身边一直只有浅交的朋友;而我唯一的挂记就是我那位指路人了。”
这哪是浅要了解……我暗暗地想。
“聚散都不由人的。”我试图抚慰他。天草将视线聚焦到室内,他悲戚的琥珀色眼眸望了我一下,又沉重地低下头,默默抠着指甲。我无心的安慰是不是让他更伤心了?他现在在想什么?我试图收回刚刚的话:“你没事吧?我其实……”
“没什么。可是,爱德蒙先生,我的老师曾经也对我这么说过。”天草将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到他讲话,“‘聚散都不由人’,这是他在与我告别的那个夜里留给我的,那时也在下雨。”
“是吗,”我有些尴尬和愧疚,不想再唤起他难过的回忆。那些事可能是天草心底的旧疤痕。“不过同样,我和Lily也在巴黎定居不久。你大可放心,我亲爱的朋友,在你离开之前,永远会有我们伴随你。"
天草的眉眼稍微舒展了,但也只点点头,仍不作声。我了解一些心理学皮毛,认为尽快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为妙,我要说的不是药水,不是旅行,而是我们和Lily之间的事。这更是因为我突然不忍心看到天草悲恸的表情,有些想念在树影下被灼灼光点洗礼的他的干净笑容。而此时裹挟着雨点的凉风吹动他潮湿的、无力下垂着的发丝,雷声响彻云霄,大地被震得颤抖。
"天草,你对天气过于敏感了。这只是一场雨而已,不要被它影响心情。"我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打算努力地对他讲话,一直到他把低垂的头抬起来正视我。"看啊,今天Lily又要把我的披风当做雨衣了。我坚信今天只带一把足够大的伞没有错,因为第二把伞总会被她当做拐杖。"
天草又只是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心不在焉地走神。他的额发还挂着雨珠。
我放缓语气:“你一定很难想象,Lily现在居然与我无话不谈。曾几何时她甚至不敢碰我的手,你知道的。而她昨天刚刚告诉我,班里居然有两个男孩儿同时追求她,但她却喜欢前桌的那一位已经很久了,还对我说所谓的情书藏在哪儿。”我皱起眉头作出烦恼又痛心的样子,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咖啡杯沿,“天哪,她一定不知道听到那话的我有多么揪心。到她长大,我也一定不会让她嫁出去的。”
天草听到这里开始浅浅地笑,他的眉脚又弯起来,可双眼还是垂着的。我收到了鼓舞一般,继续使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好一些:“你可真是受小孩子欢迎,Lily曾经学着你的样子做饼干,做不出你的水平坚决不让出厨房。最后还是管家偷偷将烤箱上下层调包,我们才得以吃上晚饭,还换了一台烤箱。这事你不知道吧,Lily让我对你保密。”
“我确实不知道。”天草居然回复了我的话,并且抬起头一直看着我,眼睛好像亮起来了。
“对吧,你不如多去看看Lily,她说你偶尔去我们家的时候总会向她的房间望一眼…”
“这是真的。”
天草怔怔地看着我讲话,他有些发愣。
“所以她开始坚持自己打扫房间,这使她没那么娇气了。说实话,你是我唯一能够与之如此随意地讨论自己女儿的朋友,我感到一切都比半年前繁冗的商事堆砌好得太多了,这种生活使我很放松愉悦。希望我们在一些方面对你也有所帮助。”
“先生……”天草蓦地从木椅上起身,他的眼睛不再混沌,坚定地看向我,就像他平日里那样。
“所以多看向现在吧,天草。整个巴黎还有那么多尊敬你和爱慕你的人。”我看着他绕过我们之间的矮桌走来。看来我略显笨拙的疏导还没有很失败。
真是见鬼!我居然对这小子说了这么多话。
他停在了我身后。十分之一毫秒的间隙,我感到下颌骨被他冰凉的手指轻轻上推,而他则俯下身;我反射性地睁大了眼睛,只看到那对琥珀与我的视线相交合。他潮湿的额发轻柔地掠过我的脸颊,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红茶香气的鼻息。
"喂,天草……"
他居然开始拨弄我的睫毛。他的指尖落在眼皮上突然一凉,我不自主地眯起眼睛。
"天草!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摆弄我。你在听我讲话吗。"
"爱德蒙先生,您的眼睛真是好看……还有鼻嵴,还有唇缘。您的皮肤白得快要透明了,您知道吗。"他没有缘由地冒出这么一句,声音缓慢沉静。我一时难以接话。接着他沿着我的鼻梁与颧骨勾勒轮廓,彷似画家匆匆起草时凌乱的笔线,我感到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像在抑制着什么。外面的雷雨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衬得房间里静得出奇,我此时的全部的感官都加在了眼前这个行为莫名其妙的神父身上。
——好像他就是上帝。
他又开口:"谢谢您,那些话让我感到很意外,我想我应该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您的确是我到巴黎以来最珍视的人了,还有您可爱的Lily。"
他将手指撤去,又恢复了往日安定的笑容,我活动着因僵持而酸痛的肩膀,他有些反常,但我总算可以安心。天草将桌上已经被严重打湿的书收起来,放到我煮咖啡的小炉子旁边烘干。
他终于将窗户关好了,雷雨声刹那间被隔绝在千里之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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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天草不再提到任何伤别的人和事,他笑得更多也更开怀,Lily说他一定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天草连走路都变得轻快,就像突然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他最近着手修剪教堂前的花圃,夏天临近末尾,草木疯长,每次都能看到他和其他几位牧师在灌丛忙碌;他此后也时常去找Lily,在夜里点着蜡烛为她读故事书,Lily为此兴奋了好一阵;他为我们死去的老厨师祷告,为湖里的野鸭准备食物,甚至为贫民窟搭了一个募捐所……
而每到阴雨天,如果没有紧要的事情,我一定会去找天草一趟。还是那个原因,我只是不愿意看见他被过去束缚的、意味着倦怠和幻灭的表情,那种情绪降临到他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拥有如同神明的人格,他应该是向前看的。
就像Lily说过的:"天草老师对大家那么好,我们也要对他更好。"
初秋时节是我一年中最空闲的一段时间,趁着货品流通得少,我们总要放个假。天草早已不再对雨天敏感,我就又打算在晴天的下午去找他了。
一位过路的老牧师告诉我 天草在顶层的图书室,我还没有去过那里。教堂顶楼与天空仅有一层泛黄的玻璃之隔,正中央可以看到一面巨大的玻璃花窗的上部,那儿的积灰无声地道出了它的年代之久。我在走廊的尽头发现了图书室。
我刚走进去就看到了天草,他站在十英尺*左右的宽大木梯上,从那个巨大的书箱中捞出几本书,把它们放在最高的那层书架上。天草逆着光线,而我站在光束的背面,找了排书架倚靠。日光透过暗黄色的玻璃洒在他身上,空气中的浮尘被镀上金箔,飞扑着缓缓飘舞。天草没有穿着那套神父的装扮,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长袖被他挽起一半,最上面两颗纽扣也松着。他汗涔涔的,应该是忙碌了一下午,后背若隐若显地有几块水渍,脖颈和胸前的暗色皮肤闪着水光。
——天哪,他居然戴了十字架。我可第一次见到。
"天草,我找了你好久。"我站得很远,仰头和他打招呼。
"哎?"天草像是被我的声音惊吓,他用夸张的表情向我这里看去,然后立即敏捷地下了几层,就直接从半空跳下来。
"爱德蒙先生,"他有些喘,用手背蹭了蹭脸,"我以为您以后不会晴天再来了。况且,我那个毛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向他胸前示意,"真是奇怪,你的十字架居然是贴身戴的,和别人不一样,我头一次看到。这样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天草像遇着一个霹雳,我甚至能明显感觉到他有猛烈的战栗。他突然紧蹙眉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欲言又止了许久。他总是能言善辩,现在却像语言的初学者,既着急又难堪。
"不……对于我们信徒都一样,贴身戴着只是能时刻感受到它而已。爱德蒙先生…可能,大概……"他支支吾吾,两只手从后颈解下那只十字架,"也许……我认为……这东西就是您给我的。您真的不认得它了吗?"天草把它举到胸前。
我有些费解,这小子晴天也开始说胡话了吗。
"也快瞒不住了。您只需要告诉我,您年轻时候有没有去过日本?"他急得脸颊有些泛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答案似的,两只手都要把十字架捏扁了。
为什么他突然这么说?日本、十字架、熟悉的话和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蓦地从书架上直起身,疯狂地梳理事情的脉络。我的确到过日本游学,而那是在一段痛苦的往事以前,我曾经尝试刻意忘掉。"没错…我去过,可那是很久以前,我不想多提。天草,你是说…你的意思难道是……"我一时难以开口讲出下文。
“我曾经用时间一点一点吸干伤口的鲜血,可是忘记您谈何容易……”
天哪,莫非就是我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十年来追寻着一个虚无的目标?那件事以来,我容貌与姓名全改,只留下一个乌有的死讯罢了。并且,那个十字架也只可能是我的——它被用我最喜爱的烙烫工艺镀上了银丝,背面还刻着我旧名的首字母……我不敢想象。
"其实,我刚到巴黎和Lily相识的时候就打听了不少人…大体察觉到您的身份了。后来您和Lily将我视为挚友,我曾认为那是主托付给我的梦境,或者花光了我一生的运气。”
我能做的只有静默。天草说这话的时候殊不自知,他才是最值得被人珍视的那个。
“我从没想过能以朋友的资格与您重逢。最初我甚至放弃过这个结论,因为您的变化太大了……"天草靠近我,一只手缠上我的耳边的一缕头发。“原来这里是黑色的。您也没有现在这样白皙得惊人。”金色日光从在他头顶温柔地倾泻,潮湿闷热的空气像雾一样不真实。而我脑中一团空白的乱麻,吐不出一句话;我思来想去,这也并不是我此时居然不排斥他的理由。
他热诚的目光使我有些脱力,他缓缓地吐字:"……又或许您真的没变,清癯内敛,骄傲高贵,外表掩盖不了内心,先生。您从来都是会将我从泥潭中救出,交付更多的爱还有温度,让我的灵魂变得鲜活。您真的没变。"
他的声音明明是细微的,我的耳膜却在轰鸣;他为我的视觉蒙上一层琥珀色的雾,此刻我已经分不清是风还是他的发线摩挲着我的脸颊。
“我真诚地爱着您,爱德蒙先生。您是特别的。”
他的目光虔诚得就像清晨时分的祷告,也像薄暮迫近的余光;他将光与尘揉和在我们咫尺的间隙里,绵绵摇曳的黄槐花潮藏在他的瞳孔,如同被大海淘洗过的纯白是他的羽翼,
“无论现在或以前。”
我们在光束下轻柔地交换细密的吻,占据着对方的全部感官。
————
“我们去大厅吧,Lily快放学了。”
FIN.
*十英尺大概是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