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高挑、消瘦,并且年轻。
事实上,他看起来年轻的过了头,他总是带着礼貌但是虚无的笑容,如果你不问他话,他就会一整天一声不吭,。
这儿的人对这位年轻人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随着三周前的两辆卡车一起抵达的。那辆车为他们带来了水、食物、药品与最为关键的手术器械,以及这位名叫罗玛尼·阿其曼的年轻人。
他们起初并不怎么看好他,可能因为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只价格夸张的表。那只表的时针上有一颗星星——是行星,而并非是五个角的那种简笔画。
所以他们知道,哦,又是一位热心快肠的富家公子哥儿。
这个诞生于非洲腹地的组织成立三十余年来,有许多人都是抱着类似的拯救心态来到那儿:越南、老挝、萨拉热窝,然后在头九个月的任期结束前便被吓破了胆,逃得远远的,并再也不会来。你大可能擅长挥动手术刀,可是在这里,他们不仅需要把坏到七零八碎的人“修好”,还需要面对许多远远超出一般人承受范围的东西。
+++
罗玛尼·阿其曼,工作。观看、接收、移动病人并提供帮助,必要时进行手术操作。
手术器械比他想得更加落后,或者说,一切在这里都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做颅骨钻孔术时需要两个人,因为使用哈德逊手钻必须要两个人。其中一位像是拉船的纤夫一样,一条腿支撑在前边,好让手中的穿孔器钻头穿过病人的头骨,而另一位则是用双手牢牢稳住病人的头部。
“你可以做到吗?”和他搭档的医生问道。他的右侧肺在上周中了弹,现在仍旧不能使劲儿,而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那些袭击并不只是针对战士和平民。
罗曼没有回答,他看起来丝毫不紧张,但是也完全不期待,和他平时沉默寡言的作风倒是非常相似。随后他做了一个举动:他将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
“那么,开始吧。”罗曼说道。
在术前应有的消毒准备之后,他拿起了手术刀,有条不紊地切开患者的头部,脑外皮与头盖骨的内层组织被分开了。随后他的一条腿向前,像是要推开什么重物一般地拿起了穿孔器。银白色的钻头染上了轻微的血色。
白色的硬脑膜显示着明显的淤青,一些暗色的胶状物质挂在上面。一边的仪器显出了极高的血压,病人的呼吸断断续续,几乎要完全停止。
一位护士上前替罗曼拭去了汗水。
随后则是再一次切口,这一次,一股血液喷涌而出,他的手、裤子与鞋上被溅得到处都是血。
“也许你应该注意一些,我是说,小心脚滑。”站在他旁边的那名医生说道。
罗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笑。而伴随而来的则是令人欣喜的情景:几乎仅是几秒之后,病人方才那极高的血压就开始下降了,呼吸也开始恢复正常。
他没有停下,他向后又钻了一个孔,用生理盐水将整个凝块冲洗掉。
他从那个男人的脑子里取出了1.5ml的脑浆,这使得他丧失了一些嗅觉。
他闻不到铁的味道,也闻不到血的味道,自然也闻不到肉块腐烂的味道。但是所幸他活了下来,这点会比什么都重要。
+++
“你会是个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的。”某个晚上,一名来自 芝加哥的医生这么告诉他,“请恕我冒昧,虽然你来到我们这里,看起来打扮的像是个公子哥儿,不过我懂,我年轻时住在66号公路旁边,整天看着那些蒙着印第安头巾头顶戴着花的人成群结队地来来去去,你知道的,他们人总是很多,但是每个人实际都很孤独。而你看起来和他们一模一样。”
“我吗?”罗曼说道,睁大眼睛,试图表现自己的错愕。
+++
在选择行善之后,随即而来几乎总是一场噩梦。
幸福与不幸在这里总是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饥饿的孩童、枯瘦的老人还有痛苦呻吟着的伤员,像潮水一样被拉拢至他们聚集的房子里来。如果他们足够努力,这些人能活下来,那就是幸福,反之就是不幸。
医生们只能夜以继日地工作。每天都至少要工作20个小时。
这儿的条件并不好,尽管大多数时间里,医院的发电机都在建筑内部乖巧地发出嗡嗡声。但这里从来就没有足够的柴油来维持它们的运转,整间建筑时不时地就会在半夜时分被扔进黑暗之中。
在那里生活的人教会了罗曼很多,比如遇到这种情况,他需要大喊“Noor!Noor!”
那是一个阿拉伯词汇,意思是“光”,几分钟内,会有一名男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进入他们的手术室,小车上摆着一盏大灯以及五六块电线纠缠在一起的汽车电池,那个男人将大灯架在了天花板上,可贵的光明会再度充满整间手术室。
终于有一天,轮到他遇到这件事了。
于是罗曼大喊道:“Noor!Noor!Noor!”他连喊三声,那个男人迟迟未来。
最后他恶作剧一般地用自己的语言喊了一句。
光明再度来临。
三天后,他帮助了的那名女士告诉他,她准备给自己的小儿子起名叫“罗曼”。
一切似乎都是有意义的。
而自那一日之后,他开始在梦中见到了“天使”。
+++
在梦中,他走入一间沉睡的城市。那儿巨大而寂寥,沿路可以看见民居与摊位,却未见居民与商户。他试图喊叫,寻求其他人的回答,结果除却自己的回声,只能听见街道两边种植的高大的椰枣树轻轻摇曳枝条时发出的声响。
城市的中心建立有一座高耸的宫殿,他将那儿作为目的地进发,在经过漫长的跋涉后,他进入了那座宫室,一路无人阻拦。
宫殿内以金子装饰的墙壁,和殿门外荒寂的城市、以及他现实所在城市破败不堪的街道三者间形成了鲜明又荒谬的对比,这使得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罗曼沿着红毯走进一间像是接待室的地方,一路并未见过其他客人。直至最后他发现一处空置的王座,而“他”则坐在角落,两肘支于膝盖之上。
男人有着蛇一般尖锐的瞳孔,眼睛是稀有的红色,他目光炯炯,几乎能将他燃烧殆尽。他直视着罗曼,说道:
“这会是个开始。”
他的梦境中燃起火苗,于是罗曼大叫起来。
这时他感觉有一双手正在推耸着他的肩膀,他醒来了。自痛苦的梦境中挣脱后,罗曼率先看见了夜间钴蓝色的天空以及其上仿佛火焰般燃烧闪耀的群星。
醒来后,罗曼只觉得口中干涩发痒,他咳嗽了几声,跑去水池边干呕了起来。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最后他伸出手指探入自己的喉咙,并惊讶地在其中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手指颤抖着将它拔出,结果是一根白色的硬质羽毛,那根羽毛通体洁白,形状优雅、线条流畅,就像是一枚锐利的剑。
罗曼的手指捏着那枚羽毛,他所在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半死的城市,除了人类——自相残杀的人类、悲苦哀嚎的人类、愚昧无知的人类,没有任何生灵还能活下来,那么,为什么这里还会有鸟类的羽毛?
解答他疑问的是远方传来的钟声,于是他站立了起来——从他所在的位置能够看见那间拥有着亮蓝色屋顶的清真寺内的景象,同样地,那些人也能看见他。
罗曼看见,一些满面倦容的年轻男人在听见钟声后跪了下来。
平时在那间清真寺里,他们都会携带武器,但是现在他们没有,他们都手无寸铁的,因为疲惫而麻木的脸上显出了虔诚的神色。
紧接着他们开始祷告。罗曼一边听着从那里飘来的优美歌声,一边感受着清晨的空气中夹带着的些许寒冷,天空于他们身后,一点点被点亮了。
+++
他想起了作为所罗门时的事。想起了自己18岁那年,那场仅存于梦中的冗长演讲。
那一年的他做过一个梦,在梦中,他几乎度过了自己的一辈子。
那场梦境恰恰将他的昨天与今天、现在与未来截然分割了开来。
感召的方式和种类可能有很多,但是其核心却只有一个。即,唤醒一个人的灵魂,抑或升华它。
罗曼也曾试着想一个更值得许下的愿望,但是已经没有了。能作为罗玛尼·阿其曼活着,便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那枚天使的羽毛被他收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他给自己放的假期只有九个月,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
又是一个夜晚,罗曼醒了过来,但是他并不在医院顶楼的那张橡胶床垫上,相反地,他是在一处空荡的床榻之上。
那情形就像一个人从梦中醒来,环境正是他梦中所见,而他仍然怀疑自己在梦中。
他如今身处于一片废墟之中,高耸入云的拱顶被风沙与时光打磨得破败不堪,只剩下几片断壁残垣,而顺着墙面上破开的孔洞向外查看,他又只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
那是一片沙漠。有时它离得很远。有时它近在眼前。此时此刻,他却置身其间,且不知应该前往何方。
室外的阳光像是某种三角形的长矛,锥子一样地扎在地面上,呈现出耀眼的金黄。
太阳、沙漠,还有天空。一切都是金色的。
在未被太阳照射的之处,墙壁所投下的阴影,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蓝灰色。
随后,就在那宜人的荫蔽处,他瞧见了一朵花。
并非仙人掌或者梭梭树顶上绽放的花朵,不是。
那朵花温和而可爱,呈现出鲜嫩的粉紫色。
他没有想清楚沙漠中为什么会有花朵,他甚至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身处于沙漠之中。罗曼只是走上前去,拾取了那支朵花来。
他又抬头看向了金色的太阳。他一直看着,直到太阳落下又再次升起。在第二个早晨,他依旧不觉得饥饿。
这是他所存在的第二个早晨。他这么想着,不知为何却因为高兴而微笑起来。
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沙子,他决定向前走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只动物闯入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只白色的动物,看起来就像是沙漠中的雪人,它用紫水晶般的眼睛看向了自己。于是罗曼蹲下,看着那只小动物蹦蹦跳跳地过来,跳入他的怀中。没过几秒,它又从他怀中跳出,抢走了之前摘下的花朵跑远了。
那动物的四条腿插进沙地里,又拔出,只留下几个小猫一样的爪痕,蹦蹦跳跳地前进着。
罗曼跟上了它。就像追逐着三月兔的爱丽丝,而在这场旅程的终点,他所能看见的却是——城市。
他看见了一座金色的城市。
城墙宽厚,足够容纳一辆战车回转,进城的大道上铺满了灰色与粉色的石子,两面的高墙上画着正缠斗在一起的雄狮与公牛。在远处,矗立着无数高楼大厦。
这儿和他上一次梦境中所见的城市完全不一样。可那浓稠的寂静却是相似的。即便是如此繁华的都城,罗曼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人声,也没有烟火气,仅仅有着繁荣的外壳,却拙劣得仿佛是孩童用硬纸板搭建而出的手工作品,是转瞬即逝的水泡。
罗曼在这一间间空着的房屋与商店间徘徊、探寻,试图找回这梦境中唯一的同伴,最终他找到了对方,找到了之前遭遇过的白色生物。然而这时,之前一直高高悬挂在城市上空的太阳却突然流星般下落。
就像一只阖上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闭上了,更为巨大的黑色的眼睛便会睁开。
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原本寂静的都城却变得拥堵,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在一无所有的产房里诞生,从空无一物的屋宅内涌出。黑色的影子迅速充斥了每一处大街小巷。
罗曼来不及躲避了,他将怀中的小动物放在一处残垣之上。
“快跑吧!”他说道。
那只小动物并未像他所期待的那般动作,携带着某人的期望逃走、并活下去之类——它只是站在那里,狡黠地看着他,直到无数只手再度从他身后袭来,并将他卷入那黑影的游行之中。
在那肃穆的游行队列内,他看不清来路和去处,也看不清裹挟着人流的脸庞。那些影子看似透明,却拥有着实实在在的体积,在一片混沌之中,罗曼被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推至最前方。
仅在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这里是哪里,而那些人又会是谁。
一个女人站在了那里。
她有着深色的眼睛、深色的长发、单薄的身材。
恰似一个饱经漠视与风霜的生灵。
她在哭泣。并且那哭声从千年起,便从未止歇过。
+++
他的父亲忤逆了那个人的意思。
在选择此举应受到的惩罚时,父亲选择了让自己的都城三日内暴毙三分之一的人口。
于是天使仗剑走来,以剑尖指向耶路撒冷,白蓝色的火焰凝聚在那柄长剑之上。
三日后,耶路撒冷城因为瘟疫死去了三千人。
+++
西杜丽在哭泣,所有古巴比伦国以及流淌着这个文明血液的灵魂个体同样在哭泣。
那些“过去”投射于“未来”的可悲幻影啊!纷纷哀叹倾覆的王朝、缅怀消逝的文明,祭奠化为尘埃的肉体。
然而在这里的不过是乌鲁克的女祭司的残影。
天使从未降临此处。而人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化身为天使。眼瞳冰冷,目光凝霜,嘴唇抿得像一把磨快了的匕首,弹指间便降下审判。
起初是明亮的白蓝火焰,之后是一声巨响,最后则是各种分散成块的肉体。
这便是战争,首先认定整体的罪恶,随后再以各种名目降下审判,并且历来如此。倘若丧失其中之一,那虚假的天使便会溃不成军。所以人类不会改变,也不会反思,更不会听闻历史中回荡的哭声。
这便是人类。倘若忽视掉单独的个体,而将所有智人的生命视作整体,人类不过是某种持续存在于地球表面这个培养皿上的巨大菌斑。那么,在经历过无数次仅属于个人的爱与失去、舍弃与索取后,在这个庞大生命体的存活周期内,可曾产生过些微的起伏与跌宕?
当然,就像水波流动、枝叶凋零、四季变换,这也不过只是它的心脏跳动时的节律。
+++
罗曼不知应该如何去安慰她,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去安慰他。
但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就好像他仍旧醒着一样。
于是,男人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西杜丽的背,某种奇妙的感觉却在他们肢体接触的那一刻从他的手心钻进了体内。
他感知到了痛楚。就仿佛悲哀同样具有生命与触角,那灵魂的伤痛钻入体内,爬进骨头、充斥了血液,最终蔓延至全身。
那种疼痛是活的,是文明上的斑斑血迹,是刻印在历史之上的罪行,就像一只野兽,横冲直撞,并不断燃烧。
在这极致的痛楚之中,罗曼,慈爱地搂抱住了她。
哭泣者的泪水在他四面化作了海,卷挟了他们、那些黑色的人影,以及那座都城。在汹涌的海水中,他不由自主地高扬起手臂,将身体投入比夜幕更为漆黑的海水之中。
于海面以下,他看见,太阳自那地平线再度升起,于水面之下亦焕发着光彩,流动着的光芒点燃了波浪,所有的灵魂均在光之海中徜徉。
但是,很快,光灭了,他们再次坠入无边的海底。
只有罗曼一人缓缓上浮。
+++
罗玛尼·阿其曼再度醒来。
他正趴在地上,面前的地面上覆着一层薄灰,坐起时只感觉浑身僵硬。他试着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试了几下就放弃了,根本没必要。
4小时前的夜间,最后一批未撤离的MSF无国界医生组织所驻扎的医院遭受空中袭击。暂时还未判明那枚导弹是来自联军的轰炸机,还是自地面发射的火箭弹。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国家、这个星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因为太过常见,可能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们答案。
这儿的天依旧亮的很早,不过不妨碍周围的人在整夜的惊恐与劳作后陷入短暂的不安稳的睡眠。
大家都睡了,可仍旧需要一个人出来做那项工作。
罗玛尼·阿其曼站起来,走向了顶楼。
在一片苍茫的晨昏中,男人望向了周围破败的景象。
这里不曾有过高楼,未来可能也不会有。无数漆黑的身影在夜间出现,流着血被抛弃在街巷与城市最肮脏的角落里,将原本灰色的石子染成粉红。即便这里也曾有过值得歌颂的文明,但是有什么东西最终将它们都毁了——那可并非是这颗星球心脏跳动的节律。
罗曼拿来了扫把,将天台上的灰烬扫开,露出属于他们那个组织的三个字母。
希望今日的太阳升起时能够看见。
他暗自祈祷,这时,第二枚羽毛飘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脚面上。
+++
他醒来时,只见自己身在一座花园里。而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在他醒来之前发生的事,这些东西,他都不记得了。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层薄薄的盐。他茫然伫立,等双眼逐渐适应后开始环视四周,只见自己醒来时所在的地方,是在一处花园的中心,六根大理石的圆柱沉静地立在他身边,
而凉亭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树篱、成排栽种的花卉、列成方阵的果树与喷洒着水流的喷泉。
铁线莲的藤蔓,蛇一样顺石柱攀援而上,层叠绿叶里擎出六出花,尖尖花瓣朝几个方向张开,就像星星。
他的视线顺着潺潺流动的溪水向更远处眺望,只见在极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淡灰色的窄线,不知那是篱墙,亦或是远山。
于是他低头,看向了地面,他没有穿鞋,脚趾苍白皮肤发青;他又举起双手查看,只见手背和指甲上均是结着一层薄霜,手上皮肤也缺乏血色,好像在冰天雪地里冻过。
一枚银色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之上,造型古朴。他用手轻轻摩挲过它的表面,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怀念之感。
“你是园中的泉,活水的井——”
他恍惚觉得这些词很熟,仔细思索一阵后却不得要领。于是他试着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夜间地板的寒凉顺着赤裸的脚底传入他的骨髓,从凉亭到那纵横分叉的小径仅有七级台阶,他却走了很久,并且气喘吁吁。而当他真正脚踏实地地站在地面之上时,之前的疲惫又瞬间一扫而空,仿佛仅仅几步就走完了。
“晚上好。”
他听见有人这么说。
于是他抬头,只见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握,搁在身前,面带微笑,眼睛比天空中的明星更加明亮。那张面孔也是让人称奇,他看起来相当年轻、英俊,眼神也充满活力,可是你却莫名会觉得他年事已高,或者说,在这个人世间耗费了过多的时间。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是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无数次见过他、又无数次忘却了。
陌生人身着宽松白袍,晚风吹来,那长袍的下摆飘荡着,却又被身体的轮廓向内拉扯——那是个真正的人,不是魂灵。
白袍人说:“我叫梅林,欢迎你。”
梅林——
他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于是他便开口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袍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还”?他注意到了那个字眼,于是他迟疑很久后才开口道:“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脸因为焦灼与痛苦而扭曲起来。
“梅林”抬起手来,他做的手势像是要安慰他,却又让他觉得那并非真心。
“放松点,不要紧,来‘这里’的人都不会记得。”
“所以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他问。“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
那么……我死了吗?
他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吐露出最后的那个问题。
白衣人笑出了声:“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是,这儿可既非死生的终点站,也并非是给那些不够好、也不够坏的灵魂歇脚的旅馆。”
随后他举起了一只手:“我可没有裁定的资格,这儿只是一处标本馆、博物馆、图书馆,或者说监狱,随便你如何称呼它。简而言之,这里不过是个收纳着飘荡灵识的庇护所罢了。”
真是一派胡言。仅仅只是几分钟的沟通,他便确定了自己和面前的男人完全合不来。
于是他摇了摇头,最后问道:“我是不是困在这里了?”
“你可以离开,但是那会非常困难,难到你甚至宁愿自己就在我这儿一直等到死。所以这么说也无妨。”
对于他的问题,白袍男人避而不答,只是用轻佻的语调说道。
他有点烦躁,重重叹一口气。即便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他依旧模糊地记得,在那个属于“生”的世界里,他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愤怒无济于事,就把这当成一次休假吧。”梅林说道。他只得苦笑。
可是马上,梅林就擅自说着类似于“跟我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这样的话,转身往前走去,他只得跟上。
他们走过种满月桂树的小道,凉意仍旧持续性地从足底传来,鼻端飘来花香,以及新芽的香气,这种嗅觉上的愉悦使他模糊地记起自己曾经接触过的某些东西,不甚清晰,却印象深刻。
在深深呼吸过夜间微凉的空气时,他问道: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从这里离开,回到那个我来的地方,我想知道,在我呆在这里的期间,我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会被损坏吗?”
“谁知道。”白袍男人不负责任地耸耸肩。
“不过,不妨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这儿并不是常有人来。不过通常来说,到这儿的人不过是做了一个过于漫长的梦,当你醒来的时候,会发生的最痛苦的事情也不过是因为睡相不好导致身体酸痛罢了。”
他安心了一些。
可是随即,面前的男人用轻浮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我说的只是‘通常情况’。而在并不是那么普通的情况下,也有可能你的身体被损毁,于是我将不得不将你的灵魂送给另一拨大人来接管,也就是一般社会概念上的‘死亡’。”
在他如此解说的时候,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仅仅靠着月亮和星星的光辉,自然是无法照亮如此庞然大物的。那大门口处悬挂着的风灯,即便无风也依旧半明半暗,如同巨兽闪烁的眼眸。
“不过目前看来,客人你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在下只不过是负责招待你们这些梦境世界的乐园放浪子,当你该离开的时候,自然会离开。”梅林说道。
想到“死亡”,他开始感觉到冷。那寒意似乎并不来自外界,反而像是从他体内透出的。罗曼抱紧了双臂,此时此刻,他面前那幢建筑的大门轰然洞开,露出内里宽敞的大厅与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珠串累累的水晶吊灯。
这时,梅林说,欢迎来到旅馆“阿瓦隆”。
那旅馆温暖而明亮,暗红色的地毯一直铺蔓到走廊尽头,无数的画框高低错落地挂在墙面之上,有些里面挂着人物肖像画,有些则是镜子,还有一些画框之内空无一物。不成套的沙发和茶几零零散散地摆放在四周,高高低低的落地灯与蜡烛在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闪着点点淡黄的光芒。
大厅内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当梅林拉开挡板走至柜台后时,那白袍男人颇有些恶意地开了口:
“所以,那满怀原罪的人类肉身,对于你来说竟然是必须的吗?”
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他搞不懂了,于是他找到了一面镜子,并看向其中。
镜中的男人年纪很轻,高挑、瘦削,眼睛是春季湖水一般的新绿色,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橘色长发,正随意地披在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脚上的鞋子因为穿了很久或者走了很久的路而显出饱经风霜的深棕。
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却仍旧想不起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但是——
如果他能保持着目前的容貌与身份死去,倒也不赖。男人如此想到。
“之前我已经说过,这里客人不多,你大可以自己选择一间满意的空房间住。”梅林道,说罢,他扔给自己一大串钥匙
“选你自己最喜欢的那一间房,拿走它的钥匙,再把剩下的还给我,我就不奉陪了。”
白袍男人朗声笑道:“不过,你要愿意,也可以在这大厅里,放上一张属于自己的卧榻。”
“我正愁平日里没人给我取笑打发时间。”
罗曼没有搭理他,独自行至二楼。
他先是打开了西边的第一间,只看见房间的另一面竟没有墙,房内也没有地板,只有一片无尽的冰原。他赶紧关上房门打开了第二间。
接下来的房间里的情景自然也是千奇百怪,他瞥见了闪烁着不详灯光的暗巷,瞧见了闭馆后空无一人的儿童乐园,还有门前种植着玫瑰的小房子。
他先是选择了那间种植着玫瑰的小房子,却出于一些不确定与私心,并没有下楼交还那串钥匙。
被花朵环绕固然幸福,可是他却很快厌倦了那每日被鸟鸣唤醒的平静生活,他的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不断地催促着他,让他继续向前。他开始了下一步的探索,又看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港、长满青草的牧场、被巨木压成两截的旅行巴士。
最后,他进入了一间像是储藏室一样的房间。那房间大得出奇、就像是这整间旅馆那么大。没有灯光照明的地方,黑的像个窟窿,而这里比起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博物馆或者百货商店。
在这里,他看见了做工精致的三枝黄铜烛台、CD唱机、羽键琴;摆着打字机的桃花心木书桌;大幅大幅的铜版画,成册的昆虫标本、装满了糖纸的饼干盒、三层点心架,以及一张铸铁制的喝茶矮桌……
这儿有的东西太多了。他徜徉于其中,甚至忘记了方向与时间。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懊悔促使他坐在了一张铁架床上,只能盯着另一边装着蓝色门帘的衣柜发呆。
就在这时,那门帘被拉开,一个男人从中探身而出。
“晚上好。”梅林神色如常地说道。
“我得说,你选了一个好房间。这里是我的私人储物间,也算是大龄儿童的百宝盒。所以,我想问问,你选好自己房间的钥匙吗?”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在他沉默时,那旅店的老板很有耐心地抱着手臂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良久,他才开口轻声道:“我想离开这里。”
随后他又忙不迭地改口:“并不是说这间旅馆不好——”他踌躇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旅馆“阿瓦隆”的任何优点来。
首先梅林很讨厌。其次梅林很讨厌·。最后梅林很讨厌——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只是——虽然想不起来,但是我肯定还有别的要紧的事情做。”最后他这么说道。
白袍的男人点头:“好啊。我陪你去。”
梅林这么说道。
他愕然。
“但是,你是这间旅馆的主人,你应该留在这里,并等待下一位客人——”他迟疑地开口,却发现白袍男人哈哈大笑着蓝色的帘幕之后一跃而出,并轻盈地落在地毯之上。
“让这所谓的责任见鬼去吧。”他轻松地说道。
+++
临走前,梅林放了一把火,那火苗迅速地吞噬了那幢巨大的建筑。
“这样前进的道路会更加明亮。”白袍男人轻佻地说道。
他不理解,但是也无法指责梅林的所作所为。
于是,在漫天的火光之中,他们一起出发前去探寻这花园的边境。他们走了很久,这花园大得简直像个小国家。他们并不知道走了多久,梅林先开始还会说一些玩笑话,最后他也厌倦了自己的无趣,两个人只是沉默地走着,就像两只幽灵。
最后他们总算抵达了边缘处的栅栏。而在这花园之外,是是比黑更黑的虚空。
“花园外会是什么?”他问道。
梅林只是轻声笑了一下:“这个得有你自己去探查了。”
于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那粘稠的黑暗似乎化作了实体,紧紧包裹在他的周身。他就像是某种昆虫,挣扎着从束缚着他的茧中爬出,这感觉漫长到几乎让人恶心。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溺水的人那般于虚空中挥动着自己的手臂,直到他感觉自己跌落在什么表面之上。
他伸出手,抚摸过自己膝盖与脚踝周围的地面,细碎而干爽的沙粒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最终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时,白袍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另一边的岩石之上,一只胳膊撑着头望向了他。
“……我现在在哪里?”他问。
“我无法回答你,因为这儿哪里也不是。”
说罢,梅林沉沉叹了口气:“看来我们的旅途仍旧应该继续。”
于是他们再次站了起来。这儿依旧是永夜,他的手表工作正常,镶嵌着土星的时针转了不知多少圈,可周遭依旧漆黑一片,只得靠着空中那轮圆月来照亮。
这儿没有蓝花楹来提供荫蔽,也无攀缘于石柱和凉亭之上的九重葛供他们休憩,更无凤仙花可以吮吸花芯的蜜汁,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饥饿与疲惫。
假使说那花园大得好像一处国家,这片沙漠则大得像是一整个星球。在他几乎要忘却时间的变化、甚至遗忘掉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之后,梅林却提醒他道。
“看。”他简明扼要地说道,“那前面,是一处峡谷。”
“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不会有了。你确定还要向前走吗?”
在他表示肯定之后,他们继续向前,一路踢踢踏踏地走着,好将落进衣服里的沙子给抖落出来。这里的沙子虽然洁净,但是硌着身体也是怪难受的。可是突然,“叮”的一声轻响,梅林踢到了什么物件,白袍男人漫不经心地俯身,将那东西给捡了起来。
是一块表。
梅林看起来本来想将那东西给扔掉的,可是却不知为何又预备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大概是准备将它连带着他的那些藏品一起加入那间储藏室里吧。
他赶在那块表落进白袍男人口袋的前一秒抓住了它,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开始浑身颤抖。
“这、这——”他不清楚是否应该直白地说出那件可怕的事情来,但是白袍男人那蛇一般的、无机质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视着他,便让他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这世间所有的秘密在那双眼睛之前都无所遁形。想明白了这点,于是他道:
“这块表和我的一模一样。”说罢,他笑了笑,像是在说“看,多么巧啊!”。
可是那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便消失了。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我似乎——记起来了一点什么。”他说道,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我——我,是一名医生!”
他有点儿过于迫切地喊道,就像是在刻意地强调着什么。
“没事,不用着急。”梅林说道,“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呢。”
+++
梅林没有说错。在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发现了更多的人类文明活动留下来的东西。比如眼镜、刀叉,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几乎磨至空白的身份标识牌。他几乎是触碰到那个东西的第一瞬间便想起了什么。
“罗曼,我的名字是罗曼。”他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
“这是个好名字。”梅林有些敷衍地赞许道。于是,罗曼和梅林继续向前,这长久的跋涉却因为罗曼踩到了什么疏松干脆的东西而变了味。那是一截人类的指骨。“你还要继续向前吗?”梅林继续询问他。罗曼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最后他还是埋头向前走去,裂谷就在前方不远处,路上的沙子的颜色开始变深,透着一股诡异的紫色,更多人类的骨头出现,再往前的沙粒变得潮湿、结块,一些被风沙侵蚀得不像样的尸骸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道边。直到最后,梅林突然叫住了他的名字。
“罗曼——”
他本想回头,梅林却警告性地固定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动。其实他已经暗暗猜出等下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于是仍旧执拗地回了头,随即,罗曼睁大了眼睛。
最靠近他们的那具尸体看起来还很新鲜。
那是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喉咙被整个割开了,可以看见他的脊椎、气管、与食道,头颅滑稽地垂向了一侧,仅靠着一层肌肉危险地连接着;即便面容因为死亡的痛苦而扭曲,罗曼也不能否认,这个男人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是稍远处,躺着另一具男人的尸体,僵硬的手指呈现出青紫的颜色。白袍男人走上前去,轻轻拉扯下尸体胸口的标牌。
“他身上有个身份标识牌,上面写了罗玛尼·阿其曼,那是你的全名,对吗?”梅林轻声说。
罗曼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差点摔倒。他没敢去多看一眼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想不停地向前奔跑。
很快,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拥有着与他相同面容的男人出现,有的肢体焦黑仿佛枯木、有的面黄肌瘦好像柴火,有的胸口被楔入一把匕首,有的四分五裂仿佛是条被碾死的虫子,他们都不再言语,他们都是安静地躺着,生命在这里被掐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将永远也数不清这里会有多少具尸体,它们存在,他存在,就好像是生长在大地之上的石头。
此时他们已经抵达那条裂谷的最深处,月亮自他们头顶的窄缝处消失,在那光亮消失的时候,他一人为远胜于血肉的痛楚而失声恸哭。
他哭了,累了,但是却仍旧无法停歇下来。他开始原路返回,一直到那个被割断喉咙的年轻男人尸体身边,开始记录起那个罗玛尼阿其曼的死亡来。
他为它标号为一,随后是二、三、四、五……五十、一百、一千……
罗曼开始默数,那些记忆在他头脑中根深蒂固,日日夜夜,像剑刃上的血色,像将死之人眼中的亮光。记忆从未消散,它存在、生长、溃烂,并最终变成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梅林依旧跟在他身边。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自己的死亡。”梅林轻声说道,“人类历来如此,你不必因此而羞愧。”
“这些事并非与你有关。”他又说道:“这些不过是你继续向前的可能性之一。但是若你继续向前,你只会成为下一个,会死得比这里任何一个罗玛尼阿其曼更加悲惨,即便如此,你还要往前走吗?”
他——如今已是罗曼,哭得哽咽,却依旧点头。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择。”白袍的男人吻掉了他的泪水,下一秒,一把刀子却楔入他的喉咙。
“果然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呢,罗玛尼阿其曼。”
罗曼醒了过来,并在枕边发现了第三根羽毛。
+++
那是发生在相当久远之前的事情。
他搭上方舟,即便上一秒的它却只是个被涂上沥青柏油的箱子,被一位女性放在了尼罗河上,顺水漂流。
而在他拾阶而上之后,这艘船突然变得无比宽广,以至于能够航行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动物王国的各色成员即便在这长三百腕尺的巨轮之上,依旧在享受着大自然赐予他们的最为简单的造物法则,即它们的天性。这就是他们的民族,他们的历史。
“那些人都会死。”盖提亚道。
他最近偶尔会化作人类的形态,现在他是以人类的形态站在房那艘船上,他们共享着的视线从病态的天空转向凝滞的浑浊水面,那滩腐水已经平静了三十三天,昆虫泛滥成灾。
船头平整地楔开了海面,死去的生物的尸体漂浮在其上,被泡得发白膨胀,嗅着腐烂气息而来的蝇虫泛滥成灾,享受着这难得的盛宴,但是很快,它们又会因为缺乏落脚处、一直疲于挥动翅膀而淹死在水里。
这惩罚未免有些严酷了,难道我们一定要将这颗星球化作一片废墟吗。盖提亚喊道,却不知道到底是在对谁说。
随后,另外一个声音响起,那个生意和盖提亚的很相似,更温和,却也更虚无。
“你得认真看,盖提亚。”他自己轻声说道:“我们眼前的,已经是一颗化为废墟的星球了。”
他所见世界终结于一片火海。
而最初的一眼,却源于一滴落下的泪水。
那是世界存在的第八日。
上帝在他筑好的花园间沉睡。
造物主小憩,却在睡梦中落下眼泪。
于是,所有人都绝口不谈这事。
+++
战争开始以来,无数的恐怖袭击和人质绑架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很多人退却了,这并没有什么好指摘的,而他所在的组织,已是在该地区剩下的最后几个非政府组织之一了。
很快,这个“最后几个”,变成了“最后一个”。属于罗玛尼·阿其曼的九个月结束了,所有人的九个月都结束了。
他们沿着比来时更加隐秘的道路撤出,沿途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是打了败仗一样垂头丧气。
他们在隐蔽所里呆了两天,直到一切安排妥当,港口的船才会在凌晨时接他们出海,前往几乎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国家。
当他们抵达时,太阳甚至才刚刚升起。
就在这一片大好晨光之中,罗曼跳入了水中。
初冬时分水流的冰冷令他发出惊叫,仿若那是灼热的岩浆,能使得他筋肉剥离、露出内里斑驳痛楚的真相。
然而浸泡于这条河流当中,又会是愉悦的。他逆着水流向上走,手臂顺着身体落在了腿边,捕捉围绕着他流淌的轻柔的水流,水温清凉,一如流淌的月华,却又涤净澄澈,仿佛日出时的鸟鸣。
罗曼在这流淌的河水中伸展开身体,流动的水,还有河流,多么的美妙、温暖、快乐,祥和。
活着真好。
活着真好。
活着真好。
+++
“你问我吗?”
罗曼有些诧异地反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一致转向了他这边。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他们正聚集在天台之上,这儿烧了火,很热,所有人都出了很多汗。几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正张罗着在上面烤着肉和蔬菜,而他们这些医生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像个国王一样地等着享用这顿美味大餐,而这些按照当地居民的意思,“是他们应得的”。
“那是我的国家。”最后罗曼说道,手指指向了西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视线自此处一路向西,并在脑海中的世界地图上画上了辽阔的一笔——沿途经过了海洋与大陆,却依旧无法忽视的一颗明珠。
“所以,你是犹太人吗?”最终有人打破了沉默,那些人颇感兴趣地问道。
罗曼没有确认,也没有否定。
“没事。”他们之中资历最老的那位外科医生笑了一声,“这不重要。你不想提,可以不提。”。
“在这里我们一般不会提到国籍,也不会提到宗教,如果说刚刚开始时我还曾经想过,如果我的病人们知道,曾经有一位——异教徒,拯救过他们的性命,这件事是否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但是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
老外科医生说道,轻轻摇晃着脑袋。
“我们只需要,做我们应该做的事。”
“为比死亡更强大的爱而干杯。”
“干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