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对于这个问题,达达利亚并不知道。
并且,他暂时也没兴趣知道。
那么,决定自己想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也就是拇指右滑的那么一瞬间吧。
达达利亚大概会这样回答。
1.
谢邀,人在璃市,刚出隔离。
自从前年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性流行病就横扫了整个提瓦特。疫情伊始,达达利亚还在蒙德采风。而随着疾病的肆意蔓延,自由之都的自由人们索性摆烂躺平,随性而为的防疫措施大家爱遵守就遵守,不遵守似乎也没人为此担忧,由此导致节节攀升的感染数字让远在至冬的家人们为达达利亚的生命安全真切深刻地担忧。
如此担忧的后果就是,每隔几小时,达达利亚就会收到从老母亲那发来的,从晓之以理开始,动之以情来承接上下文,最后以声泪俱下收尾的语音消息,期间还会夹杂着弟弟妹妹盼望着哥哥归来的背景音——这让远在异国他乡的达达利亚听了十分感动,因此他选择去璃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并非不想念家人,只是——老天在上,他达达利亚年方20,正是需要原谅他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年龄,外加现在他脑袋空空,实在是挤不出半点灵感,数个月来都没有让自己满意的产出,因此,他选择到一个只要熬过下飞机后的隔离期,就能自由行动并且不用让家人替自己的安危担心的地方放放风,也是情有可原。
再加上整个璃月为了抗击疫情,基本已经全境封锁,只剩下沿海璃市的机场依然接收境外旅客,所以璃市就成了达达利亚现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说起来,达达利亚其实和璃市还颇有渊源。自己的父母虽都为至冬人,但却是在璃市相遇相爱,还在这里诞下了家里前三个爱的结晶——而达达利亚作为幸运的第三人,还在璃市九年制义务教育学费全免的政策支持下,在璃市读完了一整个小学。
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璃月人这些实际上在提瓦特颇受争议的强硬抗疫举措,并且他选择的这个目的地也成功地安抚了焦急的家人——反正,只要熬过了这两周隔离,等待着达达利亚的,就是在他第二故乡里无穷无尽的自由,是这样的吧?
所以达达利亚充分管理好了期望值,乖乖地顺从机场指示牌和工作人员的指引,却不曾想,这边刚刚被拉去做完核酸,那边就突然被告知,如果在本市没有固定住址,达达利亚就必须享受出境之后的豪华外宾待遇:14+7单人酒店升级隔离套餐。
人还坐在机场做核酸,没入境就接到了从天而降的额外七天有期徒刑,这真是好极了。达达利亚揉了揉还疼得要命的鼻子,暗暗骂了句苏卡不列。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铁律当前,饶是你达达利亚交出如今银行户头上那数也数不完的钱,怕是也动摇不了璃市人坚决抗击疫情的决心。
所以在接下来的21天里,这位来自至冬的疑似移动传染源每隔三天都会承受一次从鼻腔开始,深入到大脑前额叶*的严酷检验。
这肯定多少是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达达利亚想,不然他绝不会数错自己重获自由的日子。
但幸福就是来得这么突然。
在达达利亚第七次被棉签捅了鼻子,又在酒店里坐了一下午,画了几张酒店窗外风景的潦草速写之后,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敲了敲他的门,“达达利亚是吧?”
达达利亚的名字被浓重的璃月口音念出来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但幸亏他的璃月语基本就是第二母语,到底还是知道喊的就是他。
“对,怎么了?”
医生拿起笔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张时效48小时的核酸阴性证明,“收拾好东西,你可以走了。”
眼前英俊的外国青年看起来兴奋得就像是要出门放风的金毛大狗,因而医生的从防护面罩后传来的声音也带上一丝笑意,“欢迎来到璃市,记得带好口罩。”
“好嘞,谢谢医生!”
2.
所以,达达利亚,一个核酸报告阴性,双肺纹理对称,无明显阴影,其他各项生理指标和功能都非常正常的年轻男性,在这个熟悉却久违的城市独自度过了21天的艰苦隔离,期间肉体与灵魂分别受到了棉签和孤独双管齐下的折磨,并且还花了漫长的十分钟才找到接下来几个月的住处。所以,此时他坐在这辆仿佛永远堵在路上的出租车里实在闲得无聊,就顺手打开那个很久没用的蓝色的T字开头的软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左滑左滑再左滑,也是正常的……吧。
哦对了,“很久没用”的“很久”是指隔离的21天加上飞机上的6小时,再加上上飞机前也就那么两周因为需要测核酸测抗原,因此谢绝一切社交活动的自我隔离期——达达利亚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洁身自好的道德完人。
在两个小时后,正常的年轻男性达达利亚顺利找到了自己在璃市订下的Airbnb。发布房源的人似乎非常通情达理,在达达利亚解释了来龙去脉并发去了自己的阴性报告之后,竟然毫无芥蒂地同意收留这位刚出隔离的外国友人住到自己发布的公寓里。
这间公寓的位置奇佳,正处于璃市的心脏地带,又是一间120平的大公寓,姑且对得起达达利亚的日常出行水准。
“无妨,本就是友人让我代为托管的空屋,若能解决你一时之需,也算得其所用。”
嚯,那这位朋友可真是大方。看着手机上紧接着发来的开门密码,达达利亚挑挑眉,推开了这间公寓的大门。
虽然,在短短21天前,按照达达利亚以往的出游习惯,他其实更偏好酒店。但是拜托了,自这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式的璃市之行伊始,他就对世界上所有的酒店失去了兴趣。并且他达达利亚愿意对天发誓,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假期里,他打死都不会再靠近任何一间酒店半步;若有半点违背,按照璃市这边的说法,岩王爷在上,他愿意为此领受食岩之罚。
所以,就算达达利亚从他那群狐朋狗友那儿听说过不少千奇百怪的Airbnb照骗和翻车经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下载了APP,决定选房。
而当达达利亚刚一打开选中的这件公寓的大门时,他就惊喜地吹了声口哨。
这次抽中大奖了。
他拿出手机给房子的托管人发了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随后便放下拉杆箱,开始慢慢探索这间别致的公寓。
尽管占地面积不小,这间公寓内部的装潢却是简洁到了极致。以白色为主调的玄关完全独立,再往里走则是一道由黑色金属线条组成的玻璃窄门,过了窄门后,整个空间立刻豁然开朗:雾白色的墙面,配的是开放式的一字型厨房和岛台餐厅。餐厅里的餐桌和餐椅都是颜色淡雅的实木质,糅合了典型的璃月人审美,曲腰纤腿,轻盈又不失质感。
客厅则正对着餐厅,那里摆放了一张白色的L型沙发,这也似乎出自某位设计名家之手;再抬眼看那沙发背后的艺术挂画,等下,这幅画看起来眼熟极了——
“抱歉,久等了,”玄关那里传来了些许响动,达达利亚收回了还在房里逡巡的视线。无他,只是这间公寓的设计风格实在是符合他的品味。也许等之后,他可以直接问问那位神秘的房主愿不愿意把这间闲置的公寓出手——如果能在这第二故乡多一个合乎心意的家,岂不是一件美事?
来人颇为熟练地打开那扇玻璃窄门。这是个跟达达利亚身形相仿的高挑璃月男人。虽然已经是气温逐渐回升的暮春时节,他依然穿着长外套,内着西装马甲加白衬衫,甚至还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
他一边向里走,一边脱下长外套。达达利亚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人蓄着长发。长至腰际的深棕色头发被他用一枚金色的菱形发扣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这并不是很常见的发型,却出人意料地适合他。
随后,这个璃月人背过身在玄关口的衣架上挂好自己的外套,缀着丹霞的细长发尾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扫过束起衬衫下摆的腰际——就好像是,猫的尾巴一般。
他转过身,脱下黑色手套,往手上抹了抹消毒用的无水洗手液,而后摘下口罩,向达达利亚伸出手——
面对面的两个人同时愣住。
“你好,达达利亚,”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璃月人率先回过了神,他伸出的手仍然稳稳地举在半空,他歪了歪头,“或者,我应该叫你‘公子’阁下?”
“你你你……‘摩拉克斯’?!”达达利亚觉得这一定是那七次核酸检测的关系,自己的前额叶不仅受到了不可逆的损害,那几根恐怖的棉签恐怕还怼过他的鼻腔直直地把自己的枕叶*插了个对穿,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在半个小时前,在某个蓝色软件上匹配到的人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眼前的真人看起来比僵硬的证件照要更生动得多,甚至还让达达利亚起了一种“这人证件照都好看成那样了,居然其实不怎么上相”的念头。
达达利亚维持着大脑宕机的状态,只是出于多年来养成的社交本能,他上前握住了那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非常合乎正常礼仪。
许是刚涂过洗手液的关系,那只手的温度相比达达利亚的稍微凉一些,微妙的温度差激得达达利亚仿佛能在对方的手心里感受到自己指尖上的突突脉动。
好了,直到达达利亚的大脑重新开始兢兢业业地运转,他才发现自己握住这只手的时间好像已经稍微——只是稍微——超过了整个提瓦特都约定俗成的礼貌界限。
但这并不能怪他。
达达利亚回过神,向摩拉克斯眨了眨眼,说了声抱歉以及你好。
毕竟,这个人真的就是自己今天在那个万恶的社交软件上唯一右滑的对象。
3.
璃市,乃璃月重镇。三面环海,没有沙滩;两座离岛,基本被开除市籍;地方不大,却聚集了璃月大半的财富和商贾,因而人口稠密,房价奇高,交通规划和绿化建设——咳,总之还很有改善潜力——除却以上种种,璃市,基本上算是个好地方。
也正是因为这样,璃市吸引了来自璃月全国各地的人在此定居,所以,这块地处璃月东南沿海的宝地差不多汇聚起了整个璃月的智慧结晶,乃至孕育出了现今已经通行整个璃月,可以灵活运用在各种不同社交场合的三句醒世箴言:
一、大过年的
二、来都来了
三、他还是个孩子
所以将以上三句话综合运用,并且稍微用达达利亚字面意义上的小学语文水平来发散一下的话,他可以这样概括他的心情:达达利亚还是个20岁的半大孩子,这璃市他是来都来了,也不是大过年的,怎么就遇上自己订的Airbnb的托管人就是自己在某T字开头的软件上匹配到的“好友”这种事呢?
在简短的互通姓名之后,达达利亚就陷入了沉默,当然,这主要是因为钟离——就是摩拉克斯,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给自己起了个这么中二的昵称——正拿着租赁合同,用他低沉温润的嗓音慢条斯理地介绍住房期间需要明确的种种条款。
“第一、不得在得到托管人的许可之前,在公寓内举办派对……”
……说得好像达达利亚在璃市认识除了钟离以外的第二个人似的。
“第二、谢绝房客在租住期间使用厨房,如若违反需要支付赔偿金和相应清洁费用……“
……虽然达达利亚自认手艺不错,但拜托了,他是来寻找工作灵感,顺带度假休息的。
“第三、如果室内家具、电器、财物因为房客个人原因引起受损,房客都有义务第一时间向托管人汇报并赔偿……”
………………
仅仅是一个短租的合同,这份文件涵盖的条款可能有点太多了,多到达达利亚听着听着,忍不住就走了神。钟离依然在用发音软糯的璃月语念着什么,可惜这些都被他至冬造的大脑统统过滤了出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钟离金色的眼正一行行扫视过条文繁复的合同,浅色的唇不断开合,细白的牙齿和红润的舌随着发声时隐时现。
而随着达达利亚的视线一路往下,他甚至能看见钟离的喉结正随着他的声音起伏,在他那露出衬衫领口的那节瓷白的颈上上下滚动。
可惜,达达利亚稍微超过了礼貌界线的窥探也仅止于此。这具美好身体的主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用西服马甲和白衬衫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使现在的气温对于至冬人来说已经是盛夏,但眼前这个璃月人甚至还保守地扣上了衬衫的风纪扣。
“……在房客居住期间,托管人不得与房客同住,也不可在未得到房客许可前私自进入公寓,“璃月人抬眼,”所以,你还有什么异议吗,达达利亚先生?”
“啊,”至冬青年回过了神,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们就直接签字吧。”
达达利亚低头拿过合同,拧开钢笔的笔帽正准备落笔,却仿佛听到了餐桌对面传来的一声轻笑。但当他循声望去,却看见钟离正认真欣赏着餐桌边上窗外的风景,视线一错不错,那低沉的笑声好像是出自自己的幻觉。
现在大概是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在这个季节,璃市的太阳并不会在像达达利亚的至冬老家一样早早西斜,因此只是投了一小方暖色拢住了小半个餐厅——确切地说,是拢住了与达达利亚仅仅隔着一个餐桌的钟离。
你看,就算是太阳都如此偏爱这个漂亮的璃月人。
钟离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金色的虹膜好像要溶解在这片阳光里,变成某种透明的无机质矿石,比如石珀,水晶之类的结晶体——不不不,绝不是钻石那种庸俗的、被人工反复打磨才能显出艳丽火彩的玩意儿。
但他眼角那一抹飞红倒真的称得上是艳丽的——此时钟离似是感受到达达利亚的视线,他微微偏头,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露出了探询的神色——那抹艳色也随之舒展开,翩翩然变成了一片火红的鸟羽,轻轻地挠过了人的鼻尖,耳畔,或是别的哪里。
“是需要什么追加条款吗?”钟离问道。
“不,没有。”达达利亚立刻回答,突然觉得有些气闷。
事实上,他很高兴自己能在APP上匹配到钟离,这当然正中自己的下怀,但他又觉得,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最重要的,为什么像钟离这样的人,也会需要这种露水情缘。
可惜,至少在现在,达达利亚并没有抓住这条如流星般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他只是平白无故地觉得有些恼怒,却不知道这股怒气从哪里来,又要向哪发泄,因此他只能揉了揉自己那头橘色的乱发,暗自咬了咬后槽牙。本能在此时倒是飞速运作,远远抛下他乱如毛发的头绪,拐了个大弯,好像立刻就把事情的发展拖回到了原定的轨道——好像也没有。
但这无所谓,达达利亚是干脆利落的行动派:如果想不明白,就直接动手上吧。
于是他掷了笔,抬头看向钟离,露出一个天然无害的笑。
实际上,达达利亚有着那种典型的,高鼻深目的至冬人长相。五官深邃,轮廓相比线条温润的璃月人要冷硬得多。但他偏偏又长着一头蓬松柔软的橘色卷发和漂亮的钴蓝色眼睛。当他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时,总会让人有端联想到一些眼神晶亮,会冲着人摇尾巴的毛茸茸小动物,或是玩具店里那些让小姑娘们喜欢得要命,看见了就会尖叫着走不动道的抱抱熊。
他完全清楚自己的这幅笑脸有怎样的杀伤力。凭着自己的好相貌和貌似纯良无害的气质,他可以在一眼就是未成年的年纪就从严格的收银员大妈那里轻松买到成打的烈酒,回来分给几个与自己成天厮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也能撬开某位铁公鸡老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外壳,把自己尚且名不见经传的作品挂在了他手下出名画廊的某个角落,因此也被知名的鉴赏家冰之女皇发掘,从而年纪轻轻就在艺术圈里杀出一条血路,逐渐崭露头角。
是的,达达利亚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但正如前文所述,他可从来没说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是碰巧有一副好人的俊俏皮囊,并且非常擅长利用它而已。
“我只是想烦请你再多解释一下这最后一段,”达达利亚依然带着笑,一边起身一边慢慢说道。
他的笑灿烂又无害,蓝色的眼却深得似海。
“……这最后一项条款的意思是,只要房客许可,托管人还是可以进入公寓的,对吧——‘摩拉克斯’先生?”
4.
曾有一位精于统计的智者这样指出,“每28秒直男就会意淫一次,而对于同志来说,则是每8秒一次。”*
在匹配到摩拉克斯——也就是钟离之后,达达利亚还没来得及在软件上跟他发一些常见的无聊寒暄,比如你几岁,家乡在哪,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爱好。
在上述的破冰环节之后,紧跟着的往往就是一些更深入的一问一答,比如你是0还是1,或是0.5,喜欢什么体位,有没有特殊的爱好。
说实在的,除开第二段直切主题的那部分,达达利亚相当厌恶这样那样的迂回婉转。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小小的一方屏幕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目的,只是暂时可以互相抚慰,最好还能让达达利亚汲取点滴创作灵感的人,还是一条脑容量过小,只会流着肮脏口水并且品味低俗恶劣的狗。因此,这样心照不宣的互相刺探,多少也能省去之后的许多麻烦;倒不是达达利亚害怕会有自己搞不定的状况,然而他还是不想过多地把自己应当用于创作的手用在打架上,哪怕他其实对两者抱有基本等同的喜爱——但至少上一次尽兴打完架并把挑事的人送进医院之后,他还是有足足两周拿不起画笔——当事态真的超出了预计,也还是可能会变成如此这般难以两全的糟心样子。
但就算这样,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样超出统计学结果,并且如此……直奔主题的状况
第一,除了名字以外,他对钟离几乎一无所知。
第二,他和钟离在餐厅里共度了大约二十五分钟。众所周知,二十五分钟有1500秒。这漫长的1500秒里真正被达达利亚用来专心地听钟离宣读那过于冗长的租房合同的,大概只有五分钟,也就是300秒。而在这剩余的1200秒里,达达利亚大概在每一秒里,都在想着等会要怎么越过那张餐桌,好狠狠地干这个对自己毫不设防的漂亮男人。
万幸,达达利亚是个能动手就绝不废话的行动派,所以他干脆地顺从本能的指引,就这么做了。
在钟离给出肯定的回答的同时,他就轻易地翻过了餐桌台面,扯过对方的领带,牵引起钟离的整个上半身,终于让自己吻上那已经肖想了足足1200秒的的美妙薄唇。
钢笔在他们的身后滚落到一边,在尚且空白的合同上洇开了一大片晦暗的墨迹。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如今最重要的是,达达利亚正在吻钟离:先是在嘴唇上浅尝辄止,轻柔地吻过唇角,像是猛虎细嗅蔷薇*,随后伸出舌,极富技巧地撬开紧锁的牙关,直探那片流淌着蜜与奶的应许之地*。而这期间,钟离几乎是顺从地任由达达利亚在自己的口腔里大肆掠夺,只是在他短暂地撤开喘息时,含混地说了句,“不要在这……”而随后,他就再次被达达利亚夺走了说话和呼吸的权利。
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这条从餐厅通往卧室的走廊似乎有些过于狭窄了,尤其是当他们依然还纠缠在一起,达达利亚还单方面地想在一片束手束脚中,试图剥下两人身上碍事的衣物时。
达达利亚刚出隔离,因此穿得格外随意,一件灰色的连帽套头衫被他褪下后,上身便不着寸缕。而钟离身上除了被他之前拽下来的领带之外,还好好地穿着他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达达利亚不满地往钟离的颈窝里吹气,成功地激起了后者的一声惊喘,他因此仿佛得胜似地笑了一声,却不想手上的动作却因为钟离繁复的穿着慢了下来。
这时,达达利亚再次听到了钟离的笑。他的手还停留在钟离起伏的胸口,感受到对方低沉的嗓音在掌心下的胸腔里激起了共鸣般的颤动,达达利亚抬头,看到钟离也正看着自己,揶揄的神色还流连在他被情欲漾开的红色眼角。
在不知不觉昏暗下来的走廊里,他金色的眼睛就像是永夜里两点不眠的星火。
——又来了。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在同一天里因为同一双永远保持波澜不惊的眼睛第二次觉得气闷。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正有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将将要在他的胸口炸裂,马上就要爆出什么他无从预知、但一定不怎么悦耳的声音。
所以,他手底下的织物就成了自己这股烦躁的牺牲品。在一阵令达达利亚感到快意的裂帛声后,钟离衣服上的纽扣们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达达利亚得意地品味着钟离脸上浮现的些许恼意,露骨的视线也如唇舌一般在钟离赤裸的胸膛一路往下舔舐,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钟离大力拧到背后——这力道大得达达利亚觉得几乎无法抵抗,许是钟离迄今为止给他的顺从感,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钟离其实也是跟他身高相仿且并不文弱的男人。
“这是我最喜欢的衬衫,”钟离低声在达达利亚耳边说道,可能是因为心爱的衣物被毁,他好像真心实意地有些恼怒,虽然实际上可能也并非如此。此刻,钟离正死死地制住达达利亚的身体,在被达达利亚单方面压制了一阵后,他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燃起了些零星的、可能是源自好胜心的火苗。
此刻,两人终于裸裎相对,紧紧贴合的躯体皆是滚烫,在这仿若爱侣般的耳厮鬓摩间,胯下不容忽视的欲望就像蛇一般悄然昂起头,渴求着更多的触碰与抚慰。
于是,那些火苗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终于燎过了整片原野,燃起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钟离正与达达利亚额头相抵。他的吐息扑在达达利亚细密的睫毛上,暗哑的低语如同诉说着絮絮情话,“租赁合同的第三条,还记得吗?”
他用空余的右手猛地拧开了达达利亚背后抵着的卧室门,猝不及防间,失去支点的达达利亚被钟离推着向后仰倒,旋即跌落到一片云一样的床榻间,钟离顺势骑跨到他的身上,虎口钳住他的下颚,迫使他与自己视线相交。
钟离微微昂起下巴,居高临下的视线里满是倨傲的威压。
“那么,‘公子’阁下,你准备要怎么赔偿我?”
5.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在达达利亚并不漫长的人生里,这句话他听过不少次。一小部分是颜料店老板无可奈何地对他说的,另一部分,则出自更年少时的他本人之口。
学艺术,是很费钱的。
尽管达达利亚的父母也是曾经的艺术青年,但意外总是来的比明天要快。当他们在仅有诗和远方的年纪,就一个接一个地迎来了好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这让他们不得不停下了浪迹天涯的脚步,在璃月停泊了许久之后,终于攒足了钱再次启程,回到至冬老家,从此过上了柴米油盐的平凡人生活。因此,那所被达达利亚向往的至冬首都艺术学院,在历经千帆的他们眼里看来,早已从昔日的光辉殿堂,变成了一座以摩拉为薪柴,无时无刻不在焚烧年少人理想的火葬场——从这对曾经的艺术青年,现在的养家中年并不得志的实际经历出发,他们比谁都明白,即便是投入大笔的钱财和时间,能成功地从千军万马中光荣毕业,再踩过无数同行尸体跻身步入艺术殿堂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出众的才能,还需要很多很多、他们从未拥有的好运。
所以,对于达达利亚这孤注一掷的梦想,他们就算表示理解支持,但也着实爱莫能助。
正是这样,依然年少的达达利亚独自走进了一个并不温和的良夜*,踏入了那片名叫“愚人众”的黑暗——说来甚是讽刺,这本就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催收组织,但若有人胆敢层层剥开这其中千重万缕的复杂关系网,这个人定会非常诧异地发现这个充满着金钱铜臭的组织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那天在画廊里一眼相中达达利亚画作的知名艺术鉴赏家,冰之女皇。
彼时,达达利亚白天还在学院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自己的梦想,到夜色降临之际,他就扔下了画笔,在握着利器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干起刀口舔血的讨债人差使。
大概就是源自这样奇特的经历,在达达利亚的作品里,明艳张扬和艰涩晦暗几乎总是成对出现,这使他的画作似乎永远充满着纠结的矛盾与激烈的冲突;而若是再细看他的作品,有心者也能从这笔触大胆的色块风暴里,感受到隐藏在画面深处的一些非常纯粹、锋利又直白的东西——就仿佛是一柄捅破了画布,直冲着灵魂而来的银白色利刃。也许就是达达利亚这样极具张力和反差却最终又意外和谐统一的独特风格,他的画作唤起了与他一样过着双重生活的冰之女皇的共鸣。
至此,他作为愚人众讨债人的生涯正式结束,达达利亚华丽转身,成了女皇的艺术评论专栏里最年轻也最受青睐的希望之星。
因此,在毫不相关的此情此景下,达达利亚想起这句曾被他说了无数次的话,反而笑开了。
他不再试图伪装出先前天然无辜的笑容,只觉得体内一直蛰伏着的斗争欲望就这样被此刻锋芒毕露的钟离轻易地撩拨唤醒,转而换上了自己还是讨债人时,那种带着阴鸷和狠戾的笑。
他就这样笑着看向骑坐在自己身上的钟离,露出了森然利齿,“就看先生想要我怎么赔了。”
他挺起胯部,居心叵测地缓缓研磨钟离的下体,成功地换来了对方一阵难耐的喘息,在感觉到钳制自己的力量有了松动的一瞬间,他便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抬腿夹住钟离的腰,通过一记大力的扭胯,在顷刻间就将两个人的位置掉转。
在这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里,钟离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因为突然失了重心,他下意识地伸手抵住达达利亚的胸口,这两只手即刻被达达利亚抓住,紧扣在头颈两侧,不安分的双腿也被达达利亚利用体位优势牢牢地锁在身下。
“不过啊,‘摩拉克斯’,我差点就被你骗了,”达达利亚看着被自己压制住的人,似是非常满意在刚才那场关于主导权的争夺战中,钟离表现出的疏于防范和措手不及——这显得他几乎是有些青涩了。为此,达达利亚甚至觉得自己气闷的感觉褪去了稍许,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自己又能维持住五好青年的外在形象了。
达达利亚欺身向下,靠近钟离的耳边,仿佛在对情人诉说甜蜜的呓语,“我可不记得,我有签下那个合同,”他轻咬住钟离的耳垂,用尖牙细细地研磨过那块软肉,口鼻间呼出的热气把白皙的耳朵熏上一层情动的红,完全不顾身下人全身如同过电般的僵硬绷直,呼吸声也突然加重。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钟离看上去就像是一尾离了水却依然湿漉漉的鱼,金色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却不能够再像之前一样聚起让达达利亚恼怒的灼灼视线,而是迷蒙得,像是明月在水面上被搅开的倒影。
“先生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达达利亚得了胜,不由得扯开一个恶质的笑,看起来倒真的像是暴露了他最接近本质的模样——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个热烈自由、过分好胜,又有些爱耍滑头的20岁至冬年轻人。
达达利亚心知钟离已经卸了力,便不再费心制住钟离的手,而是专心地舔弄他的耳际和脖颈,感受着着钟离因为他带来的快感而无法自已地挣扎着摆头想要躲开,同时一手细细揉捏摩挲过钟离的胸口,另一手则往他昂首挺立的欲望探去。
“你……快停下……”每次达达利亚舔舐过钟离的耳垂,或是用他带着茧子的手在自己的身上四处点火,钟离都觉得自己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要被抻得几欲断裂。
这本来就是个错误。
他体内的灵魂已经被达达利亚徒手撕扯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正偏着头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场荒唐的情事,曲起双臂冷静地下了结论。
而剩下的另一半,此刻正被达达利亚按在床上,叫嚣着,扭动着,渴慕着更多这种新鲜的刺激与快感,甚至还驱策着自己颇不知耻地挺身去迎合达达利亚的触碰与进犯。钟离并不能切实地知道达达利亚在自己的身上做着什么,只是放任自己被这团蒸腾的雾气包围,在这陌生的感官刺激里迷失。直到他在达达利亚手里缴了械,他才勉强拢起一些散了一床的理智,发现达达利亚刚才已经用灵巧的舌从自己的耳洞里勾出了那根带着长长白色流苏的耳坠。
他看着达达利亚直起身,舌间正含着那块成色上好却带着坚硬棱角的黑曜石。这块宝石本是哑光的质地已经被唾液浸润得发亮,在他猩红的唇和森白的齿间闪着晶莹的水色。
达达利亚从嘴里取出这根在床上稍显碍事的长耳坠。那耳坠下的流苏早已被达达利亚的唾液或是钟离的汗水——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濡湿得彻底,黏黏糊糊地乱作一团,就像是此时此刻它的主人一般。
达达利亚佯装惋惜地端详了一番这可怜的耳坠,“真是可惜,”他啧了啧,视线又转向钟离,“回答错误。”
达达利亚随手把耳坠扔到一旁,突然就把还在高潮后依旧四肢酸软的钟离翻了个面。
钟离本来扣得规整的长发早就在走廊里的混战中散开,现在正逶迤地铺在他的背上缠绕成一片挣不开的蛛网。
达达利亚随手拨开钟离的头发,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扯开礼物盒上的丝带,好让他光洁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钟离因为这触碰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却被达达利亚牢牢扣住了脚踝。
钟离感觉到达达利亚的下体正暗示性地在自己的臀缝间摩擦,同时听到他的声音正从自己的背后传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好……”
“……我想要的,难道不也是先生想要的吗?”
6.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对于这个问题,从普遍理性而论,可能是自见面起的第一眼,也可能一辈子都不行 。
但这并不是出自钟离自身经历的答案。
那么,决定自己想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大致估算一下,需要30到35分钟左右。
期间需要先念完一整份租赁合同,再在一番鬼使神差般的推拉牵扯后被人真的压上了床。
钟离大概会这样回答。
7.
据说,在这个由60亿人组成的、实际上并不美妙的世界上,真正带领人类这个种族前进的,也不过是这庞大人口中仅占数千个的极端优秀个体。作为这几千分之一,钟离显然已经用普通人不到半辈子的时间就获得了其他人几辈子都达不成的成就。
25岁成了璃大最年轻的正教,30岁接下了了几座常青藤名校抛来的橄榄枝,成了海外几所著名高校的客座教授;在学术活动之余,他和自己的两个合作伙伴还一手拉扯大了自己从本科时就开始经营的初创企业,当然了,它现在已经成了行业里的中流砥柱——而如今恰逢疫情爆发,于是土生土长的璃市人,钟教授,斜杠钟总,顺势荣归故里,准备急流勇退,着手退休事宜。
但退休……也是不可能真的退休的。钟离作为当代斜杠青年的典范,其实还有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身份——他是个业余的小说作者。
当然啦,业余作者钟先生真的只是业余写作者。虽然他从业的时间非常之早,但文学界是他所有涉足领域里建树最少的:高中时,他曾以摩拉克斯的笔名在通俗小说杂志上发表过几篇短篇文章,倒也短暂地收获过一些粉丝,而后他也撸起袖管,磨笔霍霍,洋洋洒洒起草了一个大几万字的大纲,准备向长篇小说界进发。
然而,璃月文坛之所以失去这颗还没来得及发光的新星,其背后的原因倒是简单到令人发指:钟离是个璃月人,而所有和他一样十八九岁的璃月人,都是要高考的。
所以,这份大纲的优先级就被各种后来居上的事务不断挤压到最低。择校、高考、GPA、学术论文、研究会议、企业事务、招商引资、融资并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大小事项纷纷拿着插队的号码牌,争先恐后地挤占钟离的工作时间,甚至一度吞并了他的私人空间。
因此,这个迟来了很久的结果,也没有特别令人意外。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对面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们并不合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你甚至忘了,你的生活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随后,那人便起身离去。
在这段黯然退场前的台词里,他说的差不多都对,只除了一点——钟离的记性其实很好。
所以,就像他还记得那份被自己锁在书桌最下层的手稿里每一个字一样,他也清楚地记得这段不到两年就潦草收场的恋情里,各种被他标记过的重要日子——百日纪念、自己的生日、男朋友,不,前男友的生日,周年纪念。
而且,以上每一项,他都未曾缺席。
但也仅止于此了。
请问,当你有一个男朋友,但他有且仅有在以上这些日子里完全属于你的话,那这样还算谈恋爱吗?
所以其实,这个男朋友,有没有可能,只是认真地履行着一般意义上优秀男朋友的职责,给予恰到好处的拥抱亲吻,只在必要的场合出现,在自己有生理需求的时候有求必应——若是索取一切,便可以得到一切,因此换句话说,若什么不索取,便什么都得不到,最后只能落得两手空空。
所以,这样的所谓恋爱,根本就不是源于心动吧?
是这样的吗?
可能是吧,但钟离并不清楚——说起来,能让钟离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觉得不清楚的事可有些少见。
按照一般的失恋步骤,在前男友头也不回地离去之后,被分手的那位应该或者拔腿追上,或者痛哭流涕,或者黯然神伤,或者就像烂俗情歌里写的那样,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其实内心早已碎成千万片?
但钟离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像当年这段恋情的初始,两人之间好像也没有正式的表白。他们只是如普通朋友般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对方某天突然提议:“要不,我俩试试?”
口吻就像是在学术研讨会上,有人向钟离抛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研究方向一样。
钟离想了一下,那会自己手上正好也没别的什么课题。
“好。”他简短地说。
也不是每个课题都能做出成果的。
因此,就像每个优秀的科研人一样,他只是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说了,这才是真的少见的事。
但钟离对此毫无自觉。
大概因为钟离不是一般人吧——在此,姑且借用一下所有认识钟离的人对他的一致评价。
所以此时此刻,不是一般人的钟离只是默默地坐在原位,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回想起自己的创业伙伴们对自己的调笑。
“钟离,我有时候真恨你是块石头。”
8.
这句话再次被归终引述的时候,距离那场分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这时,钟离正和他的另两个创业伙伴归终和若陀,并肩自一个行业酒会上离去。回去的路上,归终又以这句话作为开头,笑着对钟离打趣,“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刚刚那位老总的女儿,可一直是在给你暗送秋波。”
“我知道,但你知道我的性取向,”钟离无奈。
“对啊,那个老总不也一样嘛,这你总不会没察觉到吧?”归终咯咯笑着,“要是你真能顺了他的意,我们下一个财年的预算就不会这么吃紧了,”但她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神色暗了下去,“哎呀,所以我真是最讨厌这种场合了。”
钟离当然知道归终是在开玩笑。在先前一番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中,他其实已经和这位老总敲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额。但说实话,考虑到如今整个提瓦特经济下行,行业里的每个小创业公司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若是想要以这笔钱接上公司几近断裂的现金流,并弥补上最近两个季度账面上的亏空,也确实还差了那么亿点点。
所以为了保证他们三个人的创业项目能继续运作,若此时真的需要他钟离为了事业献身,那他也只能咬下那近在眼前的饵。
至于如何脱身——他看了看眼前这对目光同时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的父女,觉得这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有些麻烦罢了。
毕竟,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同时理解了三方欲求的人。因此,他完全可以暂时把自己当作砝码,摆上这座由金钱、欲望和些许血亲之情交织的天平,并在交易达成,天平达到微妙平衡的那一刻,再把自己悄悄撤下。*
璃月人——尤其是钟离,向来注重契约,但这也不代表他不会耍些契约之外的小手段,不是吗?
正当他想接下话头好换点更大的许诺时,归终却恰到好处地举着酒杯强行插入这场各怀鬼胎的谈话。她附耳钟离,带来了从若陀那里传来的好消息。所以,他也随手拈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虚揽着归终,在父女二人又惊又嫉的目光中离开。
直到他们两个像是飘摇的小舢板一样,穿过大厅里一整片由觥筹交错、莺歌燕舞交织成的浮沉暗海,在安全出口与早早等在那的若陀汇合,他们三个才终于能一起从这场表面光鲜,实则仅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夹杂着肉体交易的肮脏名利场中离开。
“话说,你和那个小……小谁?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应该是热烈庆祝胜利的场合,若陀看钟离和归终都陷入沉默,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炒热眼下有些僵硬的气氛,“上次见到他都好久之前了吧,啥时候把他带出来再聚聚?”
“已经分了。”
得,这是踩了一个地雷。归终暗暗给了若陀一肘子,若陀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嗐,谁让他是个读不懂空气的直男呢。
但这也不能全怪若陀。当初他和自己谈了一年多的前女友分手的时候,可是抱着酒瓶子,拉着钟离归终在校外的大排档上借着醉意,红着眼睛数了一通宵昨日的种种甜蜜过往。最后喝得高了,一改往日的模样,差点就要原地翻进女生宿舍,结果还是被钟离硬生生地一路拖回了南大门。
这件事直到今天,都是老朋友见面时少不了的打趣话题。
所以,钟离这反应也过于平淡了点吧,若陀想。
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把话说出口。
他刚才吃的归终那一肘子还在疼呢。
9.
总之,时间来到若干年后。
当听说钟离决定重拾写作爱好的时候,归终和若陀是举双手双脚支持的。反正公司现在已经被交给了七个职业经理人打理,他们三个早就过上了财务自由,且无需过问公司事务的成功人士生活。
但在亲耳听到钟离这次决定整个大活,拿出自己十六七岁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写的大纲,试图描写边缘人群的情感生活,从而发展出一篇社会派纪实文学后,归终是爆笑出声的。
“我的天呐,钟离,”她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我不是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你这是想要怎么无中生有地建立起一个空中楼阁的?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实干派。”
说得你好像真有什么真情实感又可歌可泣的感情经历似的。她腹诽。
“所以我要进行田野调查,”钟离不疾不徐地端起眼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有劳你告诉我以前你用的那个社交软件了,若陀。”
“噗——”一边的若陀一口茶终于是喷了出来,急急忙忙地不打自招,“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首先我已经结婚了,那个软件我就没打开过几次而且早就删了,其次,那可是个约——”
“哎哎哎,没事没事,”一边的归终摆了摆手,止住了若陀的话头,拿过了钟离的手机,熟门熟路的替他搜索安装。
归终并不傻,在长达十多年的相处里她早就把钟离的脑回路摸得一清二楚:钟离这个人聪明得吓人,同时又沉稳内敛,为人处世安稳妥当,总能给人十足的安全感;但在一些奇怪的细枝末节上,他的做法和思路有时又会非常、极其跳脱于一般人公认的常识概念之外。如果其他人也都能像归终若陀这样,带着老友滤镜,强行忽略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的话,他的那些举动,于情于理,有句讲句,好像似乎的确真的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
所以,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的话……归终也只消片刻就能跟上钟离的思路。
大概因为钟离不是一般人吧——她不无怅惘地想,但反正这人肯定是没得救了。
“我是觉得这个点子有可取之处,你想通过谈话交流找找素材,是这个意思吧……”话说到这,归终突然止住了话头,警惕地抬头,“等等,你说的就只是线上交流吧?”
钟离点点头。
归终舒了口气,继续手上的操作,“喏,都帮你弄好了,昵称还是用的你当初的笔名,”她一边把钟离的手机递还回去,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这人也真是,手机里一张自拍都没有,白瞎了这张好脸蛋,我只能给你弄个证件照当头像了。”
“无妨,”钟离笑笑,“反正就是线上访问。”
10.
所以,会造成这样的后果,钟离自觉难辞其咎。
说实话,他之前的田野调查其实进展颇为不错。这可能既是得益于他即使是证件照也掩盖不了的好相貌,也可能是源于他颇为不俗的对人话术,再加上他又是个绝佳的倾听者,总之,即便是隔着网线与他聊天的陌生人,在他寥寥几句开场试探之后,也轻易地能对他敞开心扉。几个月来,跟他隔着屏幕聊着聊着,就痛哭流涕开始单方面撕开伤口,展露人性脆弱面的人数量着实不少,倒是给他积累了厚厚的写作素材。
但这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的不便——毕竟,他采访的问题可比著名的纽约时报36问*还要深入多了,他也因此收到了不少受访者含情脉脉且持之以恒的回信。
好在他一向还算能够体察人心,总是能牢牢把控住访问者和被访问者的界限。这么一来二去的,就算是起了念头,那些人也自知无望,渐渐都散了。
眼看着笔记越攒越多,钟离觉得自己的田野调查差不多在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在这个T字开头的软件上完成最后一批无脑右滑后,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却收到了来自另一个软件的推送。
Airbnb:您发布的房源收到了新的入住请求。
他立刻想起自己那座市中心的公寓。那里是他还被人叫作钟总时住过的地方。当初钟离买下它,其实也就只是图个方便,毕竟这里离公司差不多是下楼就能上班的距离。
但说实话,大忙人钟总时不时地就会以公司为家,除了有那么三四次他请归终若陀和几个年轻后辈去那开年终派对,总算是让这个寂寞空旷的公寓热闹了那么几回,这个房子在一年里依然有那么大半年都处于空关的状态。而自从钟离决定退休,挥别过去自己钟总和钟教授的头衔,他还没来得及回这个房子里看看,只是选择把这个公寓暂时挂上了Airbnb,好让它时不时地沾沾人气。
出于那一点对于旧时光的怀恋,他觉得自己并不想把这套公寓完全出手——而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说不定他也就真的会搬回来于此长住,在时隔多年之后,让这套公寓物尽其用。
也是因为奇佳的地段和宽敞的面积,Airbnb给出的官方推荐价拦截了大概99.9%的潜在短租客,因此,房源的广告挂了快一个月,他也就收到了这么唯一一条请求。
这里需要再次重申,钟离的记性很好。
所以刚刚跟这位房客打了照面,他就一眼认出,这位房客不仅是自己之前匹配上的那一长串‘好友’之一,还是自己客厅里那副挂画的作者。
只是没想到,这个原本对人对事都基本无害的田野调查,在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突兀地发展出了离奇的支线,以一种钟离从未想到的方式,从线上调查到了线下,甚至还和人调查到了床上。
最后,只是顺带一提,钟离其实相当喜欢客厅里的那幅画。
11.
“……我想要的,难道不也是先生想要的吗?”
钟离的脸正半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听到达达利亚的问题,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难得停摆的大脑开始艰难地重新转动。
所以钟离想要什么?
地位?
财富?
提前三十年退休然后重拾旧梦?
给自己尚未动笔的小说做田野调查?
在调查的最后一天,突发奇想,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性冒险?
再顺便体验一下……从来没有过的心动?
以普遍理性而言,这样的田野调查从根本上就违反了社会实验伦理,肯定无法通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
所幸,钟离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在做先锋派风格的社会实验之前,还要向委员会打报告的钟教授了。
他只是偶然间发现这个相貌英俊的至冬青年在自己念着合同条款时,看向自己眼神是再明显不过的明目张胆。这种目光他太过熟悉,但偏偏只有这次,他因这样直白又热切的目光萌发出了沉寂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好奇。
可能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喜欢那幅画了吧。
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他和某个商业伙伴一起去了一次璃市的画展。这幅画正陈列在画展中央的黄金位置。
他好像在这幅画前驻足了很久,久到在身边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的商业伙伴已经唱完一出独角戏,并且终于发现唯一的听众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听自己在一旁展望美好合作未来,只好酸溜溜地说了句,“这么喜欢,干脆买了吧。”
反正大佬也不是买不起。
钟离弯了弯眉眼,“嗯,不买可惜。”
他摸摸口袋,愣怔了一会,接着转头向身边的人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抱歉,可以先刷你的卡吗?我忘记带钱包了。”
“……”
尽管多了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最终,这幅画还是好好地被搬回了钟离的公寓。
所以,他原本有很多个机会可以告诉达达利亚自己只是想利用那个社交软件做线上采访,受访和租房完全可以同时在不同的渠道并线进行。毕竟摩拉克斯和钟离本来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不同身份,前者永远隔着安全距离,遥遥俯瞰众生,记录世相百态;但后者,则是这茫茫人海中尽管出众,但终究也不过是个跳不脱生物学限制,受七情六欲所制的普通公寓托管人。
而这个普通的公寓托管人,偏偏就对着眼前的房客起了这种有点过了线的好奇心。
在当钟离看到了达达利亚手上还没擦干净的炭笔痕迹,他会想知道达达利亚在设备简陋的隔离酒店里到底是通过怎样的方式作画,又转而开始疑惑达达利亚为何仍然是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却深如渊海,明明如此年轻,就能画出风格如此阴郁又张扬,内核矛盾又迷人的画作——而且,尽管也就相处了那么几十分钟,钟离就直觉,达达利亚的画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本人对于自我的投射;而又当钟离在瞥见他手臂上深深浅浅的、明显不属于自残的伤疤时,他也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反而更是生出了不得了的探究心:达达利亚明明是一个画家,他是在何时又在何种情况下留下了那样的伤痕的呢?
钟离现在还不是业余小说作者摩拉克斯,所以可以任由自己对这位潜在受访者的好奇心如同蒲公英一样在自己心里肆意生长,蓬蓬松松地涨开成毛毛的一团,挤占了不少钟离向来倚仗的理性判断空间,促使他向一个看似无害实则充满未知的至冬画家,伸出了探询的手,这应该是正常的……吧?
以普遍感性而论,对于达达利亚的问题,钟离想,他的回答应该是肯定的。
所以,在达达利亚在背后窸窸窣窣地弄着什么东西的时候,钟离翻过身,撑着尚且有些发软的身体起来,迎着达达利亚有些诧异的目光,揽过他的头,对准他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天哪……钟离先生,”在唇齿相接的细密啃咬间,达达利亚一边回应着钟离热情的湿吻一边含混地说着话,不自觉地停了先前手上的动作,转而搂住突然变得如此主动的钟离,“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达达利亚手里原先拿着的,其实是个撕了一半的安全套。于是,实干派人士钟离顺势跨坐在达达利亚的腿间,接管了这个差点中道崩殂的项目。
“闭嘴,达达利亚,”钟离拿过达达利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润滑剂,开始给自己很久未经人事的后穴扩张,“想要的话,就少说废话……哈啊……”
大概是触碰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点,这句本该命令意味十足的话,在句尾微妙地变成了上扬的调子,难捱的呻吟也顺势爬上了钟离不自觉后仰的喉间,又伴随着潮湿黏腻的水声散逸在这间卧室本就稀薄的空气里。
自尾椎不断辐射开的痒意让钟离整个人似乎都化成了一滩水,他金色的眼神已被情欲打得涣散,形状本有些锐利的眉峰也软软地耷下,而他的舌头亦是随着他时不时低哑的呻吟和轻喘微微伸出,仿佛是像给那位正处在焦渴沙漠中的至冬旅人,递出了某种欢迎前来品尝的邀请。
如此盛情,着实难却——达达利亚从善如流地含住那截红软的舌,搂过钟离好像一手就能环抱的腰,猛地把自己钉向他的体内——
“遵命,我的先生。”
12.
所以,根据达达利亚不少的实践经验和钟离同样不少的田野材料,以及他们颇为一致的个人品味,跟初次见面的一夜情对象用这种体位做爱,应该肯定不正常……吧。
至少,达达利亚原本以为,自己更偏爱后入式,因为这样就不用看到对方的表情,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提枪就干,爽完就跑;而钟离,则是结合他最近大量的数据收集和自己写作少得可怜,读作等同于零的实践经验,单纯从数据分析的角度,最终得出大差不差的结论:以普遍理性而论,这个姿势确实并不常见于一般的露水情缘。
这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人类这个别扭的种族,在不自觉和彼此贴合得如此之近的情况下,会本能地放下厚厚的伪装的壳,暴露出柔软而脆弱、一旦被人轻举妄动就会不小心丢了性命的内里——所以,纵观整个提瓦特,又有多少正常人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么快地卸下防御呢?
达达利亚和钟离算正常人吗?
按照世俗意义上的外在指标,他们姑且都算是正常人吧。况且他们都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就非凡,因此恐怕双双都是超出人类质量均值至少三个标准差,突破前5%顶端的优秀正常人——
不过呢,他们一个是前催收组织的讨债人,现在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年纪不大就成了风月场上左右逢源的老手,从来都是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行:只要遇到合眼缘的对象,脱下裤子就开干,睡完一觉就走人,从不在意炮友的过去将来,美其名曰自己活在当下况且这只是用来寻找创作灵感的无数途径之一。多年以后再回璃市,不仅约炮约到了自己Airbnb的托管人头上,还因为自己的炮友竟然也用约炮软件而暗自生气,但在看到对方在床上青涩的表现时又莫名其妙地自顾自开心;另一个呢,虽然是前大学教授兼企业总裁,履历光鲜得能瞎人眼,但现在英年早退又变回无业游民,弃商弃教,一心从文,想写一部长篇情感巨著,然而自己能用来当写作素材的实际经历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因此突发奇想让朋友帮忙注册了一个约炮软件用来作田野调查。而且一开始说好了只做线上访问,结果在调查的最后一天,反倒在线下约上了自己Airbnb的房客,不仅没访出什么问,还对这位本应只是受访者的人起了完全违背社会实验伦理的好奇心,最后一不小心把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这还能算是正常人吗?
但不管怎么样,达达利亚和钟离正在面对面地做爱,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们露水鸳鸯的人设,反倒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已经结合多年的爱侣。哪怕是最细微的表情、动作,那些脖颈上因为用力而隐隐浮现的血管,还有唇齿交缠间扯出的银丝,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彼此都能一览无遗。
大概是得益于种族优势,达达利亚的尺寸显得颇有些天赋异禀。起初,钟离还未完全适应这种怪异的、被过分填满的感觉,当达达利亚开始试着抽插耸动的时候,钟离一时之间痛呼出声,好看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
达达利亚嘴上还放着狠话,下体的动作却硬生生地放缓了不少,他枕着钟离的后脑轻巧地把他放倒,好让钟离的身体彻底地打开,好让自己可以一错不错地碾过那个最能让钟离发疯的一点。
钟离的眼神再次失了焦,原本变得有些瘫软的性器也又有了抬头的趋势,床单也被他放在身侧的手抓得乱七八糟。
达达利亚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便开始卖力地继续操干起来——他甚至觉得这情形有些失真:他的手还挡在钟离的头上,防止他在被自己大力的顶弄中撞到坚硬的床板,而他的下体正被钟离狭窄的甬道全心全意地吸吮索取着,那里紧得让他几乎觉得有些发疼的同时,又让他品尝到了无上的甜蜜与喜悦。
达达利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做过爱,但又觉得做爱好像本就应该如此。
他看着钟离像是溺水似的半阖着眼,似乎已经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但却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样,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描摹过自己的眉眼,勾过他的脖颈,拉近他的脑袋,试图用细碎的吻化开他因为用力而紧皱的眉毛,用柔软的舌尖舐去他发间滴落的汗水,另一边的手好像是长了眼睛,自动自然地找到了达达利亚正撑在枕边的手,然后扣住。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也快要被溢满了——被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欢愉,被钟离好像完全出自无意识的表情和动作,被自己胸口那个自和钟离见面起就不断膨胀的气球。
这股饱胀的情绪激得他在钟离体内抽插的节奏越发得急切,钟离喉间的低吟的调子也越拔越高。而在最后一段猛然加速的冲刺之后,如约而至的高潮就像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一般,从两人交叠的身体上重重地碾过,把他们的脊骨同时轧得粉碎*。
12.
“砰。”
13.
达达利亚是被第二天的阳光叫醒的。
他并不记得昨天具体和钟离做了几回,只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最后瘫倒在钟离身上,带着一身泥泞的体液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行,有点糟糕。
他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上已经被擦干,床单和被褥也都换上了新的,宽大双人床的另一边早就冰冰凉凉没了温度。
达达利亚伸手抚摸过那空无一人的另半边,还是第一次在一夜情后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不过,应该还是可以再见面的吧,他抖开床边叠得齐整的睡衣,动作迟缓地穿上,突然觉得有些懊丧。
也许自己应该慢慢来的。
达达利亚趿拉着脚上的棉质拖鞋,揉着还在发困的脑袋拖拖拉拉地往外走,出了卧室却看见钟离早已换上了一套得体的新衣,站在玄关处正要打开公寓的大门准备离去。
“早,合同我已经签好放在餐厅的桌子上了,等你签了可以扫描发给我一份,”钟离冲着达达利亚弯了弯眉眼,神色自若地仿佛昨夜春宵只是达达利亚的黄粱一梦,“我就先告辞了。”
他抬脚欲走,冷不防被达达利亚拽住了手肘。
“钟离先生,你先等等。”
钟离偏了偏头,神情满是疑惑。
根据他近期收集的田野资料,一个合格的一夜情床伴的确是应该在完事之后,迅速离开的……吧?
达达利亚把自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他觉得现在这种状况真是过于诡异,明明自己才应该是那个总是在一夜之后立刻提上裤子走人的人,怎么钟离也能这样?
而且——!而且为什么自己还要拉着他不想让他走呢?
钟离看着达达利亚脑袋卡壳的样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眉眼飞扬,竟是让达达利亚看得有些呆楞了。
“咳咳,”钟离试图用咳嗽掩盖自己的笑声,他顿了顿,又看向达达利亚,“不如,阁下送送我?”
“好嘞!”达达利亚瞬间立正,“给我十分钟!”
不等钟离有所回应,他的声音立刻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五分钟就行!!!”紧接着,达达利亚的声音再次在卫生间里响起。
“好,五分钟,”钟离笑着回答,“食言者——”
“我知道我知道,当受食岩之罚!”达达利亚边咬着牙刷边含混不清地大喊。
14.
所以,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五分钟后,勉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达达利亚和钟离一起下了楼。
“那么,就此别过了,‘公子’阁下。”在公寓楼下的大门口,钟离转身看着达达利亚,一阵风吹起了他束好的长发,他金色的眼睛此刻显得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情绪。
此情此景下,任凭达达利亚平日里巧舌如簧,善于卖乖,这时他却什么本事都使不出来。
好吧好吧,大概这就是报应。
达达利亚垮下了脸,可惜他自己却看不到。
“再见,‘摩拉克斯’。”
END(?)
↓↓↓
15.
“哎哎哎,你们俩站在这干嘛?”
冷不丁地,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装备的人正拉过几块差不多要3米高的木板往这里走来,为首的看不清面目,语气非常不善。
达达利亚和钟离都愣在了原地。
“我说,你们都不看昨天晚间新闻的吗?从今天开始,整个璃市进入静默期,所有人都足不出户,封闭隔离。”那人继续说道。
“那……那,你是走不了了?”达达利亚这会倒反应过来,迅速转头看向钟离。
“以普遍理性来看,确是如此。”钟离颇为无语地看着这些防疫工作者手脚麻利地用铁链把这些木板拴了起来,把这栋公寓楼的出口拦得严严实实。
租赁合同最后一条:在房客居住期间,托管人不得与房客同住。
钟离揉了揉纠结的眉心。
“知道了还傻愣在这干嘛,还不快回家,这里不允许有人群聚集,”那群大白的头头语气越发不耐,“等会巡查的来了,要是还看到你们俩杵在这,倒霉的可是你们这一整栋楼。”
16.
所以现在,钟离和达达利亚正沉默地并肩站在电梯里。
尽管各自出于不同的理由,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电梯好像上升得也有点太慢了。
“那……合同?”达达利亚率先出声,话还没说完他就想揍自己一拳。
他这是从哪学来的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
钟离叹了口气,“抱歉,虽然这并非是我的本意,但这的确违反了你我之间的契约。直到解封前,我都会暂时住在客房,生活上尽量和你互不打扰,这段时间里的房费也会相应免除。”
“不不不,钟离先生,你误会了,我没有不欢迎你来……”达达利亚着急忙慌地抢白,话说到一半,他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上那还悬在半空的下一句了。
其实,我超想和你一起住的!
但是,这句话真的能对着看起来一心要跟自己划清界线的钟离说出口吗?
反正,达达利亚本能地觉得,至少现在不行。
钟离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是吗?”他转头看向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没有回答,但他现在的神态倒真的像是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了。
“原来如此……”钟离错开目光,以指掩唇,状若沉思。
一时间,摆在眼前的这道难题好像这么就迎刃而解了。
看着钟离兀自沉默,达达利亚这边开始变得愈发不安。他觉得钟离一定又是要想个办法离开这里,但现在特殊时期,钟离还能去哪呢?他又开始揉自己的那头橘毛。
“这样吧,我们重新签一个合同。”
“好啊……啊?”达达利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钟离的思路。
钟离转头对他粲然一笑,“达达利亚,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所以,我们就重新拟定一个房东和房客之间的长期租赁合同吧。”
17.
所以,爱上一个人到底需要多久?
此时,正一同坐在餐厅里热烈讨论起新合同细则的达达利亚和钟离,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反正,他们迟早会明白过来的,不是吗?
-TRU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