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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相遇像是一个童话。
人人都说,那年一位年轻有为的学者在学院平安夜的舞会上遇见了来自谢拉格的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从此一见钟情。
但事实与“人人都说”总是有微妙的差别的。
香槟和甜点的香气在蜡烛燃烧的火焰上跳舞,巨大的枝形吊灯托举着烛火仿佛一树繁星,将整个大厅映照得灯火通明。衣香鬓影里漂浮着纵情的欢乐,交错的舞步间人们用语言和动作试探着真情与假意。所谓社交场所,可以上演一见钟情的浪漫,也可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狩猎。
尽管博士本身并没有装扮得很出挑,或者说很引人注目,银灰依旧在博士进场的一刻就看到了对方。
在这场舞会之前,银灰并没有真正见过博士,他仅仅能通过资料上记录的那个模糊的照片作为参考。而倘若让那些见过的人去描述博士究竟长什么样,大部分人能给出的也仅仅是“你见到就能认出来了”这种听上去很敷衍的答案。
然而银灰在此刻无比认同这句话,因为确实有一种人,没什么突出的特征,但是当你注意到他时,很容易就能将他同周围的人区别开来。
那是一种个别的人。
看得出博士来参加这场舞会似乎也仅仅是为了应付差事,因为当他与主办方进行过必要的交谈后便没有多做停留,而是找借口悄悄走到了人较少的角落,端着酒杯,凝视着灯光下的人群。
这时宾客陆续到齐,银灰也没有再过多注意博士的动向。只是当他应付别人的交谈时,有一瞬间来自猎手的直觉让银灰觉得自己被人盯住了,但当他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时,并没有发现异常,似乎刚刚只是一场错觉。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厅里逐渐有了节日狂欢的气氛。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木质的窗棂上渐渐堆积了不少的雪。热气蒸腾,触碰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出细小的水雾,窗外原本隐没在黑夜里隐隐绰绰的花园也因此模糊了最后一点剪影。那些跟着音乐旋转的衣裙,各色的绸缎和其它叫不出名字的布料混合着首饰珠宝在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当音乐在大厅里回荡,绫罗包裹着蛋白石孔雀石羽毛和缎带被音符搅动着汇成盛大的洪流,在舞厅当中聚散离合,叫人目眩神迷。
但对于博士而言这里实在是有些过分吵闹了。
他索性转过身去,凝视着另一侧幽静无人的走廊,思绪却飘在了不久前发表的那个天灾预测模型,这个模型已知在绝大多数工业地区都有着令人信服的准确度。事实上,博士是基于天灾的频率与现代源石工业开发与使用程度的关联才设计的模型。但令他在意的另一点是,天灾和现代源石工业的开发与使用之间所关联的本质在于源石与源石之间存在共鸣,那么存在大量源石矿藏及其衍生物的地方天灾也同样多发,人类的开采和天灾的活动也有密切联系,最典型的地方就是雷姆必拓。这一种模型他也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成熟的设计,而且在实验中的准确率也同样可观。
除了一个地方。
博士看着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看见了那终年白雪皑皑的山脉,那是横亘在他眼前的疑惑,那是茫茫雪域,是谢拉格。
那是一个在冰封的地表下蕴藏着大量源石冰晶和源石衍生物矿藏却几乎没有天灾和矿石病的地方。
没有必要的行礼和寒暄作为开场白,年轻人只是伸手在被博士写满了公式和专有名词的窗户上又添了几笔,而后微微欠身,在博士开口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音色悦耳如大提琴奏出的音符落在上好的锦缎上,博士为这短短几个音节恍惚了一瞬,险些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接下来的对话几乎顺理成章,银灰写下来的与古老的源石技艺和地方神明的词汇无疑使博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由于雪域本身的封闭性,对于外人来说,谢拉格详细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都令人感到模糊而好奇。
窗棱上的雪花越积越厚,紧贴着玻璃的雪花多少受到大厅内部温度的影响略微有些融化,随后又在外面的寒风里结成了冰。早先写下的字迹周围的水雾一点点汇集成大颗的水珠,沿着玻璃窗的表面滑落,宛如初春冰雪消融自山间蜿蜒而下。
他们的交谈不长也不短,刚好终结在午夜来临前的最后一支舞中。
午夜的钟声响起,在人人互道祝福准备着后半夜的狂欢时,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两个身影悄然离去。
银灰站在廊灯下,手杖敲了敲皮靴。一辆车停在街边,车灯映亮了雪花,门口的仆从替他打开了车门。银灰回望一眼另一端风雪下的长街,仿佛穿透这夜色寻找一个身影,帽檐下的双眼因为野心闪闪发亮。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矮身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作为银灰的下属,讯使收到了一份短讯:“博士可用,需要更多信息。”
听着引擎声渐远渐弱,博士竖起了大衣的衣领,嘴角留存着方才得体的微笑,一只手则自口袋中拿出了通讯器:“人我见到了,还不错,他的消息我会叫人打听,转告你的雇主,他说的交易我可以考虑。”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建筑之间拉起的小彩灯在纷扬的大雪里无声地闪烁,远处的教堂里隐约传来平安夜的歌声。
童话里说,他们志趣相投,一见钟情。
但就像事后讯使从银灰淡漠的评价中听到的那样,“这只是双方意料之中的‘不期而遇’”,仅此而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传闻中的博士和谢拉格贵族在平安夜相谈甚欢的消息不胫而走,历经多方转述,演绎出好几个版本,就博士听到的那几个版本,其剧情之跌宕起伏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可现实却是,那场舞会直到开学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从未以任何形式交流过一句话,更不用说见面了。
人的记忆终究是有保质期的,很快大众有了更有意思的谈资便淡忘了这一段故事。因此,当假期在维多利亚潮湿阴郁的天气里猝然结束的时候,无人注意到银灰和博士的上课地点几乎都在同一时段的同一栋楼。
每一个课间的汹涌人潮里,也许是博士在给学生解惑时某一个抬头的瞬间,也许是银灰下意识看向对面教室里站着的人影,无论如何,他们永远能精准捕捉到彼此。
他们整个假期都不曾见面,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基于这些信息,在第一节课即将开始的时候,角峰惊讶于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在衣着上踌躇良久,同博士相熟的一位学者半开玩笑地指出博士的模样仿佛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
那位学者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卡特斯,她其实更想说的是,博士的样子像是一个要赴一场约会的人,试图用全副武装的心灵和头脑来征服对方,而外表则是最浅显的武器之一。
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是一场无声的交锋,而每一场交锋的结果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从某个时刻开始,博士课堂的角落里多出了一只谢拉格的雪豹,从某个时刻开始,他们在课堂上偶尔的问答尽管内容的确是严肃正经的,但听上去却像是调情。
于是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童话故事又开始在私下流传。
终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下午,银灰踩着钟声,穿过低矮幽长的回廊,应博士的邀约推开了博士实验室的门。
所谓的邀约其实是一份看上去十分官方的邀请信,流畅的花体迎合了当下庄重与华丽的审美需求,措辞十分严谨,同这所学校在某些方面固执的古板相一致,而内容,就是邀请银灰作为团队成员之一完成博士当前的研究项目。
博士看见银灰进来也没说什么,示意了一下水槽里堆积的瓶子,“抽屉里有饼干,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瓶子刷完帮我跑个数据,崩了就重来。”
临近傍晚的时候雾气竟然散了一些,窗外能见到浑圆如浆果的夕阳沉沉坠在天边。迷人的橙红色的光将回廊的石柱投出暗色的阴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新生的草叶上沾着水汽,被余晖染成晶莹的橙色。银灰从水槽中抽出手来,他看见博士的身影笼罩在夕阳里,嘴唇微抿,神色专注。
银灰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站在高处看见覆雪的群山在夕阳下,褪去了冷硬与锋芒,壮丽地燃烧。
银灰从未看轻过博士。他透过自己的双眼和写着博士信息的纸张所看见的,是一个有谋算,有头脑,有学识的人,或者说,潜在的对手,总归印象里逃不出心机和复杂这两个词。但是在这一刻,他似乎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丝可以与“纯粹”这个概念相匹配的地方。
“如果这也是一种陷阱”,银灰想,“那么他确实成功了。”
至少,在种种目的之外,银灰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
博士并未察觉到银灰的这一点转变,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对方的攻击性减弱了不少。
这是另一个以退为进的试探吗?
无论怎样,当月上中天时,终于结束了当天工作的博士实在是累得有些不愿再打起精神理会银灰的手段了。
“晚饭去我家里吃吧?虽然算不上有多美味,但至少比起维多利亚的菜品还是好吃一点的。”博士在关灯锁门的时候对银灰说。
银灰有些惊讶,顿了一下才说“好吧。”
学院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学校本身建筑的年代也比较久远,因而从几个小时前博士的实验室就已经是这个学校里最大的光源。在博士关灯之后整个走廊便只剩下从外面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了。
两人的足音在长廊里回响着,那些浸透着湿气苍苔的墙角完全被黑夜吞噬了形状,拱心石上的玫瑰花一方面由于被岁月侵蚀,一方面由于光线昏暗,被扭曲成了模糊的一团,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有些可怖的滑稽。
但这些对于银灰和博士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吓人的情景。
“我怎么觉得刚才你答应得很不情愿?”博士并没有放过银灰刚才的犹豫。
“不,只是惊讶于你会做饭这件事”,银灰的语气里有一丝调侃的笑意,“因为听说你比较擅长在凌晨四点用沸腾的饮用水直接在口腔中加热速食食品。”
银灰低头看着博士,那一点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少见地露出了些许温柔。
他轻声问“博士,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都是谣传。”博士立刻瓮声瓮气地反驳。
“那看来是真的。”
博士气急,“我说不是就不是。”他猛地抬头正欲继续争辩的时候,却发现他和银灰之间的距离有些过近了,近到他抬头的那一刻似乎直直地撞进了那双铅灰色的眼睛里。
银灰当然没有错过博士飞扬的眉宇间终于显现出的那一点合乎他年龄的生动,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对社交距离掌握得炉火纯青的人他几乎立刻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
那是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僵持,像是草叶上的露水,颤动着,将坠未坠;是即将成熟的蒲公英,摇曳着,若即若离。
“博士?”银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廊骤然间又暗了一些,兴许是月光被云彩挡住的缘故。
他们能感受到彼此渐渐靠近的吐息,和逐渐剧烈的心跳。
“喂,那边两个是什么人!”
提灯摇曳的光芒和保安的一声高喝惊醒了这场迷梦,银灰发觉自己的手突然被攥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带着向另一个走道跑去。
他们从回廊里直接冲出来,横跨广场草坪,草叶和潮湿的泥土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噗嗤噗嗤”的声响,茎叶折断迸出的草浆连同泥土飞溅在裤腿和鞋面上。背后传来保安的怒骂混合着双方凌乱的足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平时看着老旧的尖顶和浮雕此刻像是一个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默不作声地观赏着这一出闹剧。
雕成兽头模样的排水口冲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似乎真的能扑上来一般。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骤然飙升的肾上腺素支持着两人一路狂奔,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恣意的放纵,让他们离开学校后沿着静默无人的长街毫无章法地跑下去,呼吸节奏控制体力礼仪风度都被扔在脑后。
渐渐有雨水落在土地上,路灯像是雨夜的流星从他们身侧划过。冰冷的雨水流进两人紧握着的双手上,落进衣领,黏着滚烫的皮肤和布料,身上打湿了的衣物潮湿且厚重。周身的水渍被两人的体温一蒸后升腾起来,两人的身影因此看上去雾蒙蒙的。
有些入睡的人被他们惊醒,几扇窗户陆续亮起,伴随着含混的谩骂。
这场莫名其妙的盛大逃亡终结在博士公寓的门口。
两人在玄关前喘着气,一个仰头背靠着墙,另一个弓着腰则扶着鞋柜,两人互相欣赏了一番彼此的狼狈之后,发现对方的眼中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对刚才行为感到的荒唐和滑稽。
而与此同时,一种更加纯粹的荒诞的快乐充斥着胸膛,两个成年人就这样毫无理由地笑作一团,就好像两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博士的体力比银灰还是稍微差了一些,剧烈运动使乳酸堆积带来的酸胀感让他四肢有些发软,几乎笑倒在银灰身上。
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银灰任由博士贴在自己的胸前,一手揽着人,另一只手轻抚着博士的背脊,似乎确实是想帮着对方尽快将呼吸平复下来。
但渐渐的,无论是喘息声还是那只手的动作都有些变味了。
博士的手攥着银灰的衣领,在感受到对方的掌心隔着衬衣的布料向下划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银灰的动作停了下来。
博士伏在银灰身上,雨水那种潮湿冰冷的气味,布料上残留的,尚未被水汽掩盖的熏香,还有他很早就想说的,银灰身上有种特别的气味。那是他第一次在舞会上见到对方时就察觉到的,雪后林间那种幽远而至的香气。此刻他几乎被这种气息包裹着,贴在自己腰部的手掌透过薄薄的布料向自己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近乎放肆地彰显着对方的诉求和存在感。博士能感受到湿透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打颤一方面基于寒冷的生理反应,但更多的是为眼下占据着他全部感知能力的这个人而兴奋。
一息之后,银灰缓缓拉近了两人最后的那点距离,他们对彼此的心思昭然若揭。
博士着魔似的盯着银灰那双铅灰色的,带着无机质美感的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直到自己吻上银灰淡色的嘴唇。起初博士只是轻轻贴着,感受着因为淋雨而有些冰冷的温度,这让他产生了自己在亲吻并抚摸着大理石雕像的错觉。但是他深知,此刻在他身上游走的双手的主人正是他所亲吻的这一个,那双手赋予他激情和勇气,挑动着他的欲望,激发出了一种征服这尊不近人情的塑像的兴趣。
他开始轻轻啃噬舔吮着对方看上去有些冷酷的嘴角,那种柔软的触感甚至使他惊讶。
“即使是这样一个充满了攻击性的,野心勃勃的阴谋家的嘴唇,也会这样柔软吗?”博士思忖着,却并未停下动作,他甚至更大胆了一些,将手附上了勃发的欲望。
博士的举动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银灰忽然反客为主,将人抵在浅色的墙壁上,炙热的唇舌以近乎野蛮的动作在对方的口腔中攻城略地。突然改变的节奏让博士措手不及,只能被动地被他裹挟进更加汹涌的浪潮里,那种迷人而危险的失控感让他欲罢不能,平日引以为豪的头脑此刻恍惚而迷离。他只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刚才犯了个错误,这不是一尊禁欲而冰冷的大理石雕像,并没有什么冷硬的心需要旁人温暖。这是一座冰封的火山,坚硬的冰层下涌动着爆烈的岩浆,伺机吞噬这一切胆敢探求内里的鲁莽者。
错乱的呼吸节奏给了博士近乎窒息的危险感,他只来得及用断续的语句做出一点惊慌失措的反抗:“银灰,我很冷。”
与其说反抗,不如说是猎物在惊慌失措下竟然想向猎人求饶。
精明的猎手从不错失良机,因此银灰用博士喜欢的,那种温柔而使人沉醉的嗓音低声说:“我们去浴室。”
他们在亲吻与抚摸中褪去彼此的衣物,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浴室,像是莽撞的新手情侣赤裸着站在花洒下相拥,不断用亲吻确认自己的领土,放纵着自己的占有欲以填补因不断升起的欲望而扩大的空虚感和饥饿感。
热水从头顶倾斜而下,沿着两人的身体勾勒出暧昧的曲线。氤氲的水汽沾湿了博士的睫毛,那双从来只有冷静克制的眼睛在雾气里看上去湿漉漉的。
博士听见银灰说:“闭眼。”
他顺从地照做,于是他感到眼前的光晕被遮挡,一个吻如期而至。
“我熄掉我的眼睛”,他想,“我能看见你。”
也许是为了防止耳朵里进水,银灰捧住博士的脸时盖住了博士的耳朵。
于是博士听见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的轰鸣声,如同此时野草般疯长的情欲昭示着他的情动。对方胸膛里震颤着的声音在胸腔里共鸣,直到频率一致,不分你我。
“堵住我的耳朵”,他想,“我能听见你。”
股间挤入坚硬而炙热的欲望,摩擦顶弄着脆弱的皮肤。膨大的头部在后方的入口处摩挲着,巨大的压迫感使他兴奋,穴口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张。博士拉着银灰的手一起抚慰着两人的欲望,迎合着来自后方的每一下攻击。感受到那人为自己的动作逐渐失控,博士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很快又被似欢愉似痛苦的快感所淹没。
“即便是火山,也并非不可征服”,博士喘息着,任由这个念头在自己的脑海里盘亘发酵并且转化为肢体的缠绵。
我会探究你喷发的规律,内部的构造,我会摸索直到了解你的每一个特征。你用岩浆炙烤我每一寸的内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理智上扔一把火,那么我将用我沸腾的血液将你承受。
那晚的晚饭终于被另一种“食欲”完全取代,不仅拖到第二天早上变成了早餐,而且做饭的人从博士换成了银灰。
银灰一只手握着锅铲,盯着煎锅里吱吱作响的培根,另一只手则状似无意地点了点通讯器亮起的屏幕。
“分析报告评估后可用。——讯使”
不枉他昨天在实验室费那么多功夫躲着博士搞出来的备份。
银灰刚收起通讯器就听到远在卧室的博士用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痛斥”自己是个睡完就跑的无良渣男。
“吃饭,嗓子不舒服就少说点,帮你请过假了。”
银灰用一块烤好的吐司成功堵上了博士喋喋不休的嘴。
“所以你哪儿来的换洗衣服?”博士盯着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某位同学疑惑道。
“我让人送过来的,车还在楼下停着,早餐放在桌子上,我还有课,先走了。”
尽管卧室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但由于银灰开窗通风的缘故,那股暧昧的气味已经消散了不少。半开的房门外隐约能看出从玄关到浴室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以及从浴室到卧室各种半干的水渍和不明的某种浑浊液体。
昨晚上搞了几回来着?博士按着额角徒劳地回忆着,忍耐着身上的不适感掀开被子,浑身上下的痕迹简直惨不忍睹,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甚至还有残留的液体附着在上面。得亏是银灰还残留了点良知没真的进去,否则连着昨晚的那场雨,估计现在他就得卧病在床。
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博士挣扎着下床,也没披件衣服,就这样裸身赤足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刚好捕捉到汽车开过一个转角汇入街道的洪流里,消失不见。
博士从一堆衣物里翻腾出自己的通讯器,坐在桌子边上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接通了一个号码。
“对于谢拉格矿产分析的结果我已经传给你,转告他,他给出的源石分布和种类以及当地的地质情况越详细,相应的我给出的分析就越准确。所以,要么各取所需,要么就把他自己玩死,我只是个研究员,损失不大。”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博士放下杯子,“我只是用我的分析交换我想要的数据,至于我对谢拉格矿产开采给出的方案会被谁拿来用,怎么用,为什么用,我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我夹在你们中间当传话筒很难做的好不好,你们不要得寸进尺啊。顺便,除了跟你交换情报的那位以外还有不少人对你泡的那个小少爷的近况感兴趣,当然有更多的人对你的近况也很感兴趣,你自己掂量着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我知道你就是个倒卖情报的札拉克”,博士叼着培根声音有点含混“只不过你既然想做中介人赚差价,这种传话不也是你分内的事吗。那位希瓦艾什家继承人的动向我会帮你留意,记得给我提成啊,我知道有人对他的情况感兴趣。”
博士挂了电话,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早餐,自言自语道“倘若不是谢拉格那种封闭的环境和烂糟的宗教与政治,我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去搞消息。”他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沉浸在饱腹感带来的愉悦当中心满意足地想“虽然是个阴谋家,但是手艺意外地还可以。”他仔细回味了一下昨晚上的感受,又在心里添了一个评价,“虽然是头一回,但天赋也不错。”
在这两人各怀心思的同时,学校里的谣传再一次被扩大。
基于银灰的请假的那一通电话是用博士家座机打出去的,因而尽管措辞是“身体不适”,但显然无法遮掩什么。于是两人发生关系并在博士家过夜的证据似乎板上钉钉地印证了平安夜的童话是真实存在的。
等到博士回学校后,故事的版本在某些人之间已经衍生了无数个平行世界的故事创作,要不是他俩都是男的,怕是在那些人的口中孩子都已经生了好几个了。
然而本质上,在脱离了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像是约好了一般,他们仅仅维持着之前那种克制谨慎的社交距离,间或有一些小小的调情。
“少爷,您还好吧?”角峰显然知道了那些传言,有些担忧银灰的状态。
银灰漫不经心地回复道:“逢场作戏罢了。”
撇开对方给自己提供的价值,他们谁也没把谁当真。
或许还有一点,在身体上的契合确实让他们能够成为很好的床伴。
当鼠尾草顶着蓝紫色的花在晚风里摇曳的时候,按兵不动的两人终于再一次向对方下了战书。
时隔一个半月,银灰终于再一次踏进博士的公寓,并且品尝到了博士允诺过的晚餐,平心而论,味道确实还不错。
维多利亚难得晴朗的天空显出沉沉暮色的时候他们坐在博士书房的圈椅里,眺望着落地窗外华灯初上的夜景。远处的泰晤士河缓缓流过,水光荡漾,倒映着暗色的云翳,轻轻拍打着河岸,泊船偶尔传来悠长渺远的汽笛声,像是远道而来的旅人靠在壁炉边舒适而疲倦的喟叹。
也许是因为晚餐时的一点酒,也许是因为花瓶里橙花和晚香玉的香气,也许是这个夜晚,也许没有任何缘由,当两人回神时,博士背靠着自己高大的枫木书架,衬衫的扣子也被悉数解开,锁骨向下的苍白的胸膛上落上几片红痕——上次博士就发现了,银灰情动的时候非常喜欢留印子,而且特别狠。
博士慵懒地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抬眼看着银灰,眼角泛红:“我想我大概,只是邀请你来吃晚饭的?”
“我以为这才是正餐?”银灰将一条腿挤进博士的腿间,膝盖顶弄着对方勃起的欲望。
博士轻喘了一声,“书房的职能并不包括用餐。”
“享用精神食粮也是一种用餐”,银灰亲吻着博士的耳垂,“而欲望正是精神需求的一种。”
银灰替博士褪去碍事的裤子,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摩挲着膨大的头部,任由其顶端渗出更多的清液。
“只是吻你,你就要去了。”
“你闭嘴,”博士被激得有些恼羞成怒,“一定是书房吗?”
银灰的一只手沿着博士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按过去,仿佛这样就能穿透这个人的皮肉,拨开对方的筋骨,剖出那颗生有七窍的心,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大约是银灰此刻的目光过于骇人,以至于博士有一瞬间似乎真的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种被压抑的食欲。
也许食欲和情欲在某些时候真的是共同的。极致的占有正是一种被揉碎进骨血的进食方式。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有反复翻动的痕迹”,银灰的目光落在博士身侧,“摆放的顺序并非是首字母或者常规的图书类别,而是你的喜好。而中间偏下的这三层,是你尤为偏爱的书籍。”银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博士的耳边叙述着自己的观察。
博士呼吸停滞了一下,银灰说的完全正确,但是,那三层书柜上不仅仅是他最偏爱的书籍,还藏着关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这个人的全部资料。但他随即迫使自己掩藏住这点失态,他知道银灰在观察着他。
倘若暴露了,他们之间那点虚与委蛇便不复存在,到时候两个人怕不是真的得起杀心了。博士无所谓流血,只是觉得如果这样仓促地收尾,实在无趣。
大约是发现了博士的走神,银灰套弄的速度陡然变快,博士被他刺激得弓起了身体,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所,啊,所以结论呢?”
“结论就是,我想让你射在你最喜欢的精装书上。”银灰突然将博士翻过来,从背后环抱着博士。博士下身挺立的东西骤然触碰到书籍的皮质封面时猛得跳动了一下,顶端也因此狠狠擦过了冰冷的金属装饰物。博士颤抖着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感受到一个炙热坚硬的物体抵在他的腰上。
“别这样,我们”,博士几乎是带着泣音呻吟道,“至少不要在这里......”
银灰对博士的意见完全没有理会“这样,每当你的目光落在这些书上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现在这幅像我求欢的模样。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你在阅读的时候指尖会下意识地点在你喜欢的段落上,比如这样”,银灰用指尖勾勒着博士欲望的形状,描摹过跳动的筋脉,转而有挑动着博士胸前的两点,“我喜欢你这里”,他又偏过头去,吻上博士发红的眼睛,“还有这里。”
博士几乎是崩溃地被迫仰起头,他深知也许今晚之后,他不只是在阅读时会想起和银灰的情事,每一次他翻出装着银灰情报的档案袋时也将如此。
倘若不是自信于自己的伪装掩藏的能力,他几乎要认为银灰这是故意的了。
银灰的动作缓了一些,似乎是刻意留给博士一点喘息的机会。
“倘若是非常精彩的段落,你会勾画下来,在旁边写上批注。”银灰用力地吮吸着博士的锁骨和喉结留下一串绮丽而淫靡的红痕,双手却不住地摩挲着博士背部的线条,“你每一次因为快感而挣扎的时候,这里就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会在每一次阅读时,反反复复地回忆起我是如何在你身上实践着你的阅读技巧,让你浑身发软,让你呻吟着,完完全全地沉溺在欲望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当你在讲台上,在图书馆,在实验室,打开一本书,你就会想起我给予你的快感。”
“那样的话,你会不会忍不住在你的学生面前勃起呢,博士?”
“呜嗯”,巨大的羞耻感和莫名的兴奋让博士忍不住呜咽一声在银灰的抚弄下射了出来。腥咸的乳白色液体溅落在书架上,泛黄的书页边缘因为这些体液失去了那种庄重感,显得下流且放荡。
尚未走出高潮余韵的博士察觉到银灰正在用指尖缓慢地按压着后方的入口,两根手指没入的那一刹,那种有些微凉黏腻的触感,让博士头皮一炸。
“你在干什么?”
“给你做扩张,鉴于材料有限,所以用的是你的精液,”银灰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你刚刚射在书上的东西。”
博士恨不得把银灰的嘴堵上。
“这么喜欢我刚才的做法吗?你后面突然搅得很紧。”
博士刚想反驳,却只来得及吐出一点无意义的呻吟。
“啊,又来了。”银灰恶劣地戳弄着某一块软肉。
“你给我,嗯,闭嘴。”博士毫无攻击力地瞪了一眼银灰,“那是前列腺。”
“哦——”
博士被这拖长了的敷衍回应搞得简直羞愤欲死。
“算了算了,赶紧进来。不要——”
“不要背入式。”银灰随口接道。
看着有些震惊的博士,银灰又补充道:“虽然更方便,但你确实不喜欢。”
“还是说,正对着我你比较有安全感?”调侃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博士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试探,但他没必要为此自乱阵脚。他们欣赏彼此的躯体并不意味着他们像同伴和情侣那样真的彼此信任到能够交付后背,这点两人完全是心知肚明。
因而博士只是回以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只是想看着你,你大概同样不清楚,你的那双眼睛在情动时有多好看。”博士仰头贴在银灰的耳畔,用气声接着说道;“那种隐忍和克制中泄露出的一点温柔,偶尔让我觉得,你可能爱上我了。”
银灰顺势低头,与博士交换了一个极尽缠绵的吻,低声说“那么,就当我确实是爱着你的吧。”接着一个挺身,将自己完全埋进博士的内里。
银灰那句话太过温柔,搭配上这种肉体上彼此满足的契合,让两人同时发出欢愉的叹息。
“披上。”一件外套兜头罩下来,博士有点懵地看着银灰。
“防止你一会儿被你心爱的书架硌伤。”
博士笑了笑,在情事上,除了嘴比较欠以外,银灰还是很贴心的。感受着自己被衣物上淡淡的香气包裹着,就像是兽类用自己的气味标记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博士在心里又补充了一个评价,占有欲也挺强的。
“我想这种时候走神,并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
敏感点被猝不及防地攻击,博士毫无防备地惊叫出声。
“看不出你居然在这种事上也是讲礼仪的人。”博士的语气里不乏讽刺的意味。
“啊,既然你不喜欢,”银灰强行曲解了博士的语义,“那么就去他的礼仪吧。”
博士在情潮中不得不承认,银灰胯下那玩意儿确实跟他之前在自己身上做乱的手指一样,灵活,有力,富有技巧,角度刁钻。
相比于刚才的语言刺激,博士发现银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时候反而是相当沉默的,除了会在他耳边念着他的名字以外几乎不出声。极致的坚忍和无情且锋利的进攻同时上演着,大概这就是雪境的极端环境下谋求生存的人的特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罢了。
博士这样想着,却情不自禁地送上了一个安抚的,温柔的吻。
同情欲无关,只是有些难过。
在听到银灰那一声喑哑的“博士”后,博士闭上眼将头埋在银灰的颈窝处,心里悄悄叹息了一声。
银灰抱着博士一起登顶的一刻,他低头亲吻着博士深陷情欲迷离而茫然的双眼,右手却从博士身上披着的外套衣袖内侧摸出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迅速贴在了博士的书架角落里。那个位置,刚好能拍到博士的桌面。
而后,他像个尽职尽责的情人那样,抱着尚未清醒的博士走向了浴室。
博士醒来后没能见到银灰,除了吻痕和某些位置不可言说的酸痛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不适感,大概是已经帮着清理过了。他懒洋洋地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手指插在头发里随便揉了揉,慢慢踱着步走向书房。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一种怪异的窥视感让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了一下,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衣物,又随手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博士把衣服扔进洗衣篮里,自己靠着墙,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他确信,书房里有摄像头,就在书架那个方向;他同样确信,在今天之前自己的书房干干净净。
所以只能是银灰。
至于时机,大概只有自己高潮时失神的那段时间,虽然短,但是足够了。第一次他是面朝着书架,所以银灰没什么机会。只能是第二次银灰进来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彼此最亲近的那一刻。那个摄像头八成就装在外套里,而且为了防止被察觉,银灰不会放在口袋这种有风险被感知到的地方,那就是藏在袖口的位置,这样自己披着外套时一来不会把胳膊伸进衣袖,二来即使有一点触感在那种情况下也只会以为是装饰的扣子。
“不要背入式”博士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这该说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还是该说他连这个都算计上了?”
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一会儿还有课要上,又转回了卧室,想着再找一件外套出来。在翻衣柜的时候看到角落里躺着个黑色天鹅绒的小盒子,猛然想起这是自己在圣诞假期的某一天路过一个商店时无意中买下来的一对袖扣,然而因为自己并没有戴袖扣的习惯便一直放着没管。现在想想,那时候觉得好看其实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袖扣上的月光石很衬银灰的那双眼睛吧。
虽然这对袖扣的确算是价值不菲,但是,并不影响博士在学校里大方地转手把东西送给了银灰。
博士笑着眨眨眼说:“回礼嘛,每天早上送我一束花,怎么样?”
银灰顶着周围祝福的目光说:“好。”
于是每天清晨,银灰真的会带着一束花站在博士的公寓楼下等着他,有时是一束红玫瑰,有时是一束小雏菊,有时是一捧晚香玉。博士特意买了一个花瓶放在书房的书桌上,把银灰每天送的花整理一下,做成装饰。博士时不时还会在小卡片上抄一些诗歌,夹在花枝上,也许是写爱情的,也许不是。
那位同博士相熟的卡特斯学者偶尔因为学术讨论到博士家拜访,看见桌子上的花都忍不住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博士就说:“怎么看出来的?”
那位学者就笑:“你看,你送他袖扣,他每天带着花来接你,你把他送的花做成插花摆在书桌上,这不是童话一样的感情吗?”
博士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看待他俩的,他们会互赠礼物,会一起去学校,会在某个闲暇的午后去公园和码头散步。他们会在公园里谈论金色的落叶,在码头开玩笑说要是有人躲在码头下的水里,黑灯瞎火的时候大概没几个人能发现。他们还会沿着泰晤士河从华灯初上走到月上中天,会像每一对情侣那样亲密地做爱。
但那些“深情”都不是真的。
就像博士第一时间发现了银灰怎么利用情事给自己的书房安上摄像头一样,银灰在打开那个黑色天鹅绒的礼盒时就意识到袖扣上装了窃听器。至于为什么博士送了袖扣,比起常识上的定情信物来说,更像是一种回敬:“我不仅知道你动了手脚,我还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不管怎样,他们见面的时候心照不宣地对此避而不谈。
博士只会将那个插着鲜花的华平放在桌子上,“恰好”挡住微型摄像头的视野范围;银灰只会在某些日子里“恰好”戴上那对袖扣,在中午无人的角落里读着诗,有时是树荫下,有时在无人的长廊。而读的诗又“恰好”是博士夹在花枝上的那一首。
博士知道银灰喜欢自己做的插花,银灰知道博士喜欢听他的声音读诗。
但他们不说。
就像博士某一日抄下的那首诗中说的那样,“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讯使说有人在私下里放出跟银灰相关的消息,而且基本上维持在一些小打小闹的麻烦上,倒是没有造成多大损失。银灰只是说,我知道了,让他们警惕一点。
卖情报的札拉克跟博士说最近关于他的消息有点多,凯尔希已经找了他好几次打听缘由了。博士只是跟他开玩笑道:“我心里有数,下次你转告她,就说不是什么大事,惊动她老人家真是不好意思。”
他们的“爱情”坚如磐石,他们的关系如履薄冰。
转眼又要到平安夜了。
12月23日那天银灰让角峰做了很多菜,还让角峰吃了一惊,险些以为银灰是想讨好哪个女孩子,真问起来的时候银灰只是回答说“一个朋友过生日而已。”随即接过打包的食盒带去了博士的公寓。
后来当他们做完情事之后躺在床上相拥而视的时候银灰才知道,其实这天并不是博士的生日。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博士在小夜灯下撑起上半身看着银灰。
“那天学院里给教师整理体检报告的时候刚好我也在,就看见了。”
博士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说:“啊,那是我瞎填的。”
银灰愕然“那你的生日本来是什么时候?”
博士笑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可能没有吧。”
银灰没有追问下去,但博士知道他不信。因为角色对调,他同样不会相信对方的话,只会觉得这是必要的信息隐藏。
可博士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无奈地看着银灰。
“那你怎么就想到填12月23日的?”
“也许因为24日是人们等待王降生日子,25日是王来到这个世间的日子,那么出生在23日的,大概就是护佑王行走人间登临王座的人吧。”博士有些出神的看着小夜灯柔和的灯光,轻声说。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转眼博士又换回了平日里的模样,“我都不记得上回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
后续的对话也没什么营养,紧接着的也不过是相安无事的日子。
直到一个春寒料峭的周末,情报贩子主动联系上了博士。
博士有些疑惑:“嗯?不是把最新的报告发给你了吗?”
“我说的是你家那位,我瞧着他最近动作有点大,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对面也不等博士回应就擅自挂断了。
对于银灰的行事博士多少也能猜个大概,不说这人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就说那个跟他交换谢拉格矿藏分布和开采方案的那个人,作为希瓦艾什家的对头,也会时不时提供点银灰的动向。
最近银灰确实看上去挺忙的,表面上似乎说是在搞毕业论文,但实际上跟毕业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动作大点本身没什么,银灰想要实现复仇甚至是对外扩张的野心,要么抢占内部资源,要么从外部获取帮助。谢拉格能利用的宗教和政治大头都不在希瓦艾什家,矿藏的开采权至少目前也不在银灰手里。那么留给银灰的选择也就只剩下走私和培养私兵。如果这一次银灰养出的那批人连同那批军火能成功被送到该去的地方,那么他后期的压力将会小很多。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老希瓦艾什的行事手段的影响,银灰的某些部署上,重要人员都有些集中的倾向。博士没有贬低老希瓦艾什的意思,不论过往,单看那一位能在那场政变里保住自己的儿女就足以证明他的手段了。
雪境人那种组团行动抵御风雪的思维在谢拉格的背景下适用,却不适合在维多利亚羽翼未丰的银灰。不过说到底,这次行动如果博士不干预,顶多银灰损失几个人手,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博士也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在想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
本来是这样的。
但当博士带着一身红痕窝在床上听玄关的门开了又关的时候,他还是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博士站在卧室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银灰像往常一样坐车离开。刚才两人做得有些狠,后方因为充血显出漂亮艳红色的穴口一时没有完全阖上,微微翕张着向外吐着白色的液体,有些滴落在地板上,有些则顺着股间流下,衬得腿间内侧的青紫与咬痕格外情色。
博士主动打通了某个情报贩子的通讯器,“给买报告的那位精准投递个消息,就说两天后22:30会有一批主力从送货到纽卡酒吧,大概在零点整会走水路前往邵德森。”尽管据某位菲林的说法,博士只有在床上的声音才是最软的,只是这会儿博士的语气听上去格外冷淡。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复。
“怎么了,消息质量不行吗?”博士轻轻敲着桌子。
那个札拉克深吸一口气,“质量当然够,你出手的消息截止给出情报的那一刻从时间到地点准确性都高得吓人。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不出手则罢,出手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博士只是回道:“这个不用你管,照做就是。”
通讯器被扔在床上,柔软的被褥上砸出了一个浅坑,尚未熄灭的屏幕上残留着最新的短讯对话。
“后天去图书馆,晚归,不用等。”
“知道了。最近天气冷,听说连码头值班的时间都变短了,图书馆靠河边,你注意保暖。早点回来。”
两天后的夜里,博士在自家公寓书房的圈椅里,靠着壁炉,看着书。书房的窗帘并没有拉起来,透过被雨打湿的玻璃,被路灯映亮的夜景扭曲出光怪陆离的形状。今晚的冻雨使得前两天刚回升了一点的气温突然掉回冬日原点。冰粒击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水雾,隐约可见窗棂上挂了点冰碴。
壁炉里的松木发出微小的爆裂声,火光摇曳了一下。
下一刻,玄关的的门被“嘭”的一声打开,血腥气从半开的门缝弥散进书房,紧接着传来有些踉跄的脚步声和比往常粗重一些的喘息声。
听上去像是一只受伤的兽。
博士搭在书上缓慢移动的手指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将书合上放回书架,再弯腰找出家用医疗箱。
他走出房间,正对上一双阴沉的双眼,仿佛看着维多利亚冬日大雪前的天空。
啊,这还是一只受伤并且处在暴怒边缘的兽。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银灰任由博士拉着走进卧室剪开混着雨水血水几乎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衣物。博士观察了一下伤口,基本是弩箭之类的远程武器造成的划伤,没有穿刺伤。有些在手臂和胸前,有些在后背,应该是撤退反击的过程中留下的。伤口边缘有些肿胀发白,像是被水泡过,淋湿的发尾上有细小的藻类残留,多半是为了躲避追击掩人耳目,躲进了河里。
虽然看着伤口比较大有些骇人,而且有感染发炎的危险,但如果好好处理还是比较容易好的。
博士暗地里松了口气。
银灰盯着博士的侧脸,如同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们是在前往码头的路上被人偷袭的,尽管人数不是很多,但终究还是走漏了消息。在对方后续增援没到之前,银灰让人立刻分散到泰晤士河沿岸码头下,一部分人留守河中掩护,让大部队转移。尽管最终结果并没有出现减员,但是开头的遭遇战着实让他们吃了大亏。倘若当时人再多一些或者增援来的更快,大概率就连他本人都撑不到最后。
不是差一点前功尽弃,而是差一点有去无回。
来的是那群旧贵族的人,但是,消息却是博士放出去的。
“图书馆靠河边”,银灰想到这条消息,缓缓吐了一口气,在心里嗤笑一声。
伤口已经止血消炎,用绷带纱布包扎好,博士收拾了废弃的酒精棉和打开的药瓶打算离开,却被银灰摁在床上。银灰下手有些重,博士被压下去的时候手臂磕在床角上,肉眼可见的青了一块,而银灰身上的纱布也因为动作过大有些渗血。
大约是疼痛刺激了博士的神经,他的语气也不怎么好:“你别动,伤口要裂了。”
银灰双手撑在博士身侧,俯视着对方,如同猛兽困住猎物,缓缓露出獠牙。
“我想上你。”
本能的危险感让博士条件反射地屈膝踹上银灰的小腹,在银灰向侧方避让的一刻绷紧的腰腹瞬间发力试图从空档中逃出去。然而银灰再让开的一瞬拉住博士的手臂反剪过来再一次把人头朝下摔在床上。
博士急换了口气,骤然侧身反肘上顶,腾出空间后顺势转身双脚触地的同时抬腿飞踢。银灰后撤一步,单手握住博士的脚踝向后一扯。博士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博士甚至闭上了眼睛——即使自家的床褥很软,这样砸下去也还是很痛的。
然而这次没有。
有一只手垫在他脑后。
可几息之间,这点柔软的感动在后方传来的痛楚里烟消云散了。他能感受到银灰的手指强行捅进去,草草按了两下,紧接着就把自己送了进来。那种滞涩感让博士痛呼一声,挥拳砸了出去。银灰随即拦下博士的手,把人面朝下掀翻,压在博士身上,毫无预兆地突然在博士的身体里抽插。
撕裂的痛感让博士眼前有些发黑,身上也全是冷汗鼻腔里嗅到的血腥味越发的浓重,他都分不出是来自银灰身上的伤口,还因为自己后面伤着了。
这场性爱没有任何的氛围,技巧和情感可言,几乎可以说是一场施暴。
没做扩张的后果就是两个人都不好受,最后演变成一场彼此折磨。
银灰从身后抱着博士在他身上起起伏伏,博士莫名地想起他们在书房里的那次,心里恍惚间生出一个念头:“我果然不喜欢背后位。”
后来大概是身体本能的自保行为,分泌了点可怜的肠液,也有可能是前列腺液和精液的功劳,总之比起刚开始的时候要顺畅不少。博士总算有些缓过神来,才听见银灰一直贴在自己耳畔,声音低哑地一遍遍问“你爱我吗?”
这甚至不是个问句,只是单纯的陈述。
博士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前面的痛呼,几乎发不出声音,于是他只好尽力忽略疼痛,努力地回应“是的,我爱你。”
银灰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比起真实的痛楚,他更惊讶于自己居然会感到难过。
这大抵就是逢场作戏里还放了真心的悲哀了。
即使是情绪失控的现在,他们理智上都知道彼此之间向来没有信任可言。这场骗局里,只是里面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心动。就为这一点点的真心感情,银灰想,原来自己还是会因为背叛而难过。
这样单调而无意义的回答终结于博士终于疼晕过去的那一刻。
在黑暗席卷意识时,博士感到两人接贴着的脸有些潮湿。
“是汗水吗?是我哭了吗?还是他也在哭?”
而后,他什么思考都没有了。
博士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亲身体验了一次全身被车碾过的感觉,皮肉上就没有什么好的地方,手臂磕出的那块青色在其他地方的衬托下竟然看着还算轻的。后面虽然很痛,但由于及时清理和上过药的缘故倒是还好,只在第一天有点低烧。博士后续大概休息了差不多一周才缓过劲来。
银灰受伤的的事学校里也有好事者传了出来,银灰给的对外解释是走夜路的时候撞见街头斗殴,被误伤到了,不是大事。由于维多利亚街头治安情况确实每况愈下,大家也只是表达了一番礼节上的关心,顺便感慨银灰受了伤还想着去找博士不愧是真爱云云。
无论人前人后,那一晚的真相他们既不追问,也不关心,保持着以往的默契,仿佛那晚两人在床笫之间的失控与悲伤都是一场模糊的梦境,沉进泰晤士河的流水里,不知去向。博士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在实验室里做项目搞分析,换情报;银灰照常去上课,写论文,去博士的实验室帮忙,收拾上次袭击后对面暴露的暗桩。
他们依然像童话里的情侣那样,会一起去学校,吃饭,约会,上床。
初夏的风吹落橙花的时候谢拉格出了点事,一个旧贵族违反当地禁令私自开采矿藏,结果矿道崩塌还引发了小范围的雪崩。本来这事跟叙拉古某地又发生械斗是一个性质的,并不是什么大新闻。但是据说牵扯到了博士手上的一个研究项目,怀疑有资料外泄,泄露出的不成熟的研究成果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那个贵族大概是找了高层,要求调查这件事。
学校不得已只能叫停项目,等待下一步调查。
博士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做最后的整合,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着手开始整理实验室。那位来通知的同事似乎也觉得博士这是无妄之灾,和其他人一样,这个人大概也听说博士那个预测模型几乎快要完成了,突然出这么个事,这一年多全都白忙,后续项目重开遥遥无期。因而他对博士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同情和惋惜。
博士倒是一副适应良好的模样,送走了那个老师后还顺手给自己杯子里添了点水,捧着杯子走到窗户边上。走廊里有两只小麻雀在地上扑腾,扬起一撮尘土。倘若那个贵族觉得是自己故意给了错误数据,那么他现在要应付的就不只是项目暂停了,现在大概只是以为自己项目失败导致那边出事所以才报复。而问题的前提是,博士确定自己的结果是对的,只是传出去的那份报告出了错误。
可如果,博士拒绝终止项目,并声明自己的研究结果无误,那么那个贵族将会以为博士撕毁了他们之间的交易,麻烦就更大了。
因此这个哑巴亏,博士只有认。
其实最初博士让札拉克转告对方说他对谢拉格的政事没有兴趣是真的,可没兴趣和不知情向来是两回事。那个贵族的矿区开采权原本就属于老希瓦艾什死后被瓜分的政治遗产之一,而银灰,无论是复仇还是在谢拉格发展自己的势力,矿区的开采权都势必要拿回来。
谢拉格本身巨大的矿产储备量和复杂的地理环境,以及“神明”的影响,决定了整个开采过程必须要慎之又慎,而博士的研究正好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
因为以上种种,博士才要利用那个人完成研究,同时,博士对银灰日常窃取资料心知肚明但又熟视无睹。
这一场事故,足够银灰作为一个切口去实现自己的野心了。
“原本想着要不要最后一份报告发个错的,帮他一把,没想到他倒是提前算计了一回。”博士暗自思量着,笑了笑,抬手朝着某个方向遥遥举杯,然后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博士的实验室彻底封上的那一天刚好银灰也结束了维多利亚的留学。
他们俩坐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正装到处找人合影的学生,有那些学生的父母,还有老师。草坪旁边的小溪上落着摇曳的树影,一只天鹅浮在水面上,头埋在翅膀下睡的正香,乍一看还以为是谁掉落的白衬衫。
也许是不习惯这样的吵闹,也许是眼前的活动同自己实在没什么关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向外走去。
铺着石板的街道两侧是精致而明亮的橱窗,装饰的小彩灯在暮色里发出明亮的光芒,如天上星辰。
街道尽头的广场中央有个许愿池,中间小型喷泉发出潺潺的水声,一旁的小酒馆搭起了凉棚,有个驻唱歌手在试着琴弦。远处的骑警坐在马匹上,马儿安静地伫立在街边,偶尔踱上两步,发出“嗒嗒”的声响。
年轻人在凉棚下举起酒杯欢笑着,大声谈论着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他们眼中这个还年轻的世界。
歌手拨动吉他,唱起一首爱情的歌谣,在那个安静的,有一些哀伤的旋律里,银灰听见博士轻声念诵着一首诗。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博士先打破了沉默:“我明天离开维多利亚,去雷姆必拓。”
银灰说:“我今晚就走,回谢拉格。”
博士似乎有点惊讶银灰有些赶的行程,却也没有做什么追问。
“那么”,博士说,“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银灰看见,明亮的灯光下,博士专注地看着自己,声音缓慢而真诚,夜色正好,风也温柔。他险些以为他们真的像那些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彼此相爱。
从此,他们各奔东西。
巴别塔的指挥官太过出名,银灰时常能听到博士的“凶名”。某一次地区歼灭战,银灰偶然听到自己属下议论,大致是说这回巴别塔的指挥官先用情报战打了时间差,在码头下做了埋伏,后来带人堵了陆上通道后把人逼近水里,直接全歼。
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个充斥着水腥味的冰冷夜晚里,博士发过的短信,他们在河畔散步时提到的码头还有敌人从仓库方向匆忙赶来的增援,或许都有另一种解释。因为那晚上吃的亏险些将银灰手里的主要人员一网打尽,从那之后银灰同手下其他高层都是单独联系,除非绝对安全否则绝不聚集。
他后知后觉地想通了一件事,消息确实是博士给的,但是诸如时间上的细节应该是错误的,导致他们最后有机会赶往码头在增援到来之前完成埋伏。
博士是真的想要救他。
他只能笑叹一声“孽缘”。
在博士消失之前他们终究没能再见。
直到1096年12月23日,博士从石棺里苏醒。看着站在甲板上的卡特斯,银灰想起了博士在维多利亚随手填的生日,还有那晚他说的话。
竟然一语成谶。
银灰清楚就算恩希亚是罗德岛的干员,恩雅也瞒着自己偷偷来了罗德岛,对于罗德岛来说也并不想跟喀兰贸易有过多牵扯。因此当他看到并签下那份宛如儿戏的合同时,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让博士做他的对接人。
罗德岛停泊在荒野里,甲板上视野开阔,地平线上残留着熹微的暮光。干燥的风在耳边猎猎刮过,像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天空暗了下来,似乎要下雪了。
银灰放开丹增,让它在头顶盘旋,转身看见一个浑身包裹着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
他听见自己对博士说:“好久不见。”
他也听见博士用他熟悉的声音回答:“或许我们曾见过,但我失忆了,请见谅。”
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喀兰总裁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三年前他们认为彼此之间不存在背叛与原谅,因为他们的爱情从欺骗开始;三年后的他们也无从谈起这两者,因为遗忘是唯一的背叛和原谅。
博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略有些苍白的脸。他看了看天色,说:“甲板上风有些大,我们或许可以下去喝点什么祛祛寒。”
罗德岛生活区有个仿维多利亚风格的咖啡馆,吧台里面值班的人是个叫能天使的拉特兰人。博士跟她要了两杯咖啡,她看看博士,又看看银灰,眨眨眼,递过来两杯啤酒。
“咖啡和酒都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啤酒会让人的心情变好。”
博士只能无奈地带着两杯啤酒跟银灰坐在角落里的卡座上。
两人碰了杯,然后各自心不在焉地喝着酒。忙碌了一天的干员到了换班的休息时间,咖啡厅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有的感染了矿石病,有的没有,有人是背井离乡流浪至此,有人则是为了理想在此停留。也许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故事,那种真诚而热烈的朝气,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
“说实话,除了阿米娅,几乎没人赞成罗德岛和喀兰合作。”博士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干员们,也没等银灰有所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你能看出来罗德岛的合同根本不靠谱吧,可是你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就签字了。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银灰很坦然地回答:“我当然知道那份合约是一个戏弄,但我实际看中的是罗德岛制药和博士你的价值。”
“我竟然有这种荣幸吗?”博士佯装惊讶地感叹。
“比起书面的条约,我更希望建立的是信任。”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让银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滞涩。
这次轮到博士沉默了。
“阿米娅同意我来做你的对接人,换句话说,喀兰贸易和罗德岛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你我的交往。于公,我只能尽可能争取合作共赢,因为双方毕竟立场有差异总会有分歧;于私,”博士抿了一口酒,脸上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一种名为怀念的神色,“于私,我愿意相信你。”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虽然是和博士刚才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明显银灰的语气更为迫切一些。
“因为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总觉得如果不相信,会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直到这时银灰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漂浮在岁月长河里如浮萍般的记忆,终于在河底得以扎根,长出连接着未来的藤蔓。
“银灰啊”,博士半开玩笑地看着他说,“你看我们这算不算是童话式的一见钟情呢?”
“听上去将会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舷窗外,大雪纷扬而至,而他们的童话,还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