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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雨天
这个春天，温度不高。
不高这种说法都有点客气了。连续的水汽氤氲，让整个京城裹在冬末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从天坛公寓到训练基地，两公里的路，走路慢了点，骑车正好。
马龙爬起来看了看天，就道要糟。自行车扎了胎还没来得及补，扭头看见许昕顶着一头乱毛从被窝里钻出来。
“怎么还下呢？”许昕睡眼朦胧的冲了把脸，望向窗外。
“快点吧，要点名了。”马龙提着雨披在门口站着。
“你弄好就先走……”许昕皱着眉和自己的鞋带斗争，一抬头只觉得马龙手里的雨衣怎么看怎么眼熟，“车胎怎么还没补好啊？”
“够义气就带兄弟一程。”马龙笑的灿烂又诚恳。
不大的雨披里藏着两个十七八的少年未免捉襟见肘，不然你露出半个胳膊，不然我露出半条小腿，一阵紧过一阵的雨水从雨披缝隙间打湿运动服。
“轻点儿拽，我前面全湿了。”许昕努力坐直身子：“再坐近点儿！”
马龙依言弯着腰往前凑了凑，原本抓着后座的手改成胳膊伸过去紧紧的环着许昕的腰，谁知刚箍上，许昕就怕痒的手臂直抖，一条平坦直路愣生生被他骑得险象环生。七扭八歪捱过了第一个路口，马龙无奈的拍拍腰让他下来，换成自己上去。
只是换了个人骑，路看起来就安全了很多。车头一摆转进体育馆路，熟悉的大门却没有出现。
“脚抬起来。”马龙眯着眼睛，雨势越发急了，一张嘴就有雨丝往嘴里跑：“过水坑。”
许昕整个人兜头包在雨衣里什么都看不见，运动裤全膝盖以下全湿了，黏在腿上带着凉意。他嫌弃的伸手下去捏了一把裤管：“算了，裤子都废了，早知道走过来了。”
马龙没有减速，水哗啦溅起来，像是小冰碴一样顺着脚脖子灌进鞋里，冻的他打了个寒噤。
“抱紧我，要上坡了。”
这次许昕立马乖乖趴过去搂紧了马龙，这坡很长，他整个人扒在马龙背上，能感受到到前方人卖力蹬骑时，弓起来的背肌有规律的收紧又舒张开，而呼吸均匀绵长分毫未乱。
“还没到吗？”许昕困惑的发问，明明最多十分钟的路。
“马上。”
寒风夹杂着雨滴从雨披下摆吹进来，蚕食着仅剩的热度，许昕不由自主又往前贴了贴：“你是不是绕路了？”
“没有。”马龙的声音有点含糊：“我觉得这条路就该这么长。”
“唔。”
可这条路未免也太长了些，长到许昕在马龙背后趴到昏昏欲睡。最后被自行车的车铃声惊醒。
“……到了？”许昕觉得胳膊都搂酸了。
“终点站到了，许乘客快下来吧。”马龙一脚支着地站着，拨弄了一下车铃。
“我车铃铛在雨天怎么不响了。”许昕没动：“是不是因为受潮了？”
“也可能是雨声太响了。”马龙道。
“雨声哪里响了？”许昕笑嘻嘻的吧耳朵贴在他背上，“我听你的心跳听的一清二楚。”
皮肤贴着皮肤，热量从一个人的胸口透到下一个人的心口。
马龙攥紧了车把，垂下眼睛：“到了，你先进去。”
许昕恋恋不舍的从后座蹦了下来，冲到门里：“你快点，雨披就扔车筐里吧！”
马龙嗯了一声，看着许昕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仰起头，雨渐渐停了，日光惨白的落在地上，积水肉眼可见的消退。
人这一生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会两次淋过同一场雨。
训练馆的大门缓慢的扭曲起来，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大口。马龙面无表情的看着边缘破碎的轮廓，手下依旧把自行车认认真真停好，把雨披叠的像训练毛巾一样整整齐齐的放进车筐里。然后毫不犹豫的踏了进去。
“你那边也在下雨吗？”
许昕意识回笼的时候，发觉自己正在训练馆里接电话，他手指百无聊赖的扣着地胶：“不一定……明早我要是能起来就去找你。”
“别啊”马龙的声音淹没在汽车喇叭里显得有点模糊失真，“我好不容易赶过来，一起重温一下校园时光不好么？”
明明是我好不容易不要出早操，都回到上海了还爬起来陪你上早自习？”许昕一头黑线。
马龙听起来很委屈：“一开始说好一起读研究生的呢，你怎么就不来了？”
许昕更委屈：“我比你早毕业那么多年，让我现在再重新考入学资格，马龙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残忍了。
“谁让你修学分修那么快！”
“你要是选个家在门口的大学你修的比我还快！”
“我为什么要选家在门口的学校？”
“你为什么不……”
许昕忽然理亏的闭口了，指甲一抖在地胶上留下一道白痕。
马龙为什么不选一个在北京的好大学？
谁都知道。
因为那里没有许昕。
许昕作为一个一年三百天泡在北京的上海人，他不会在没有集训的日子里，横穿1200公里去把自己仅剩的假期也留在北京某个高校里读书。
但是马龙会为了他千里迢迢而来。
“好了好了”许昕吸吸鼻子道：“留个位置，我去蹭蹭你们研究生的高难度课程。还有明天早上你给我带一餐厅的糍饭糕吧，好久没吃了——”
马龙得到了想要的回复，满意的嗯了一声：“那我先挂了。”
“等等！”许昕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转对了拍：“你今天住哪儿？”
手机屏已经熄灭了，清冷的黑屏上映出许昕微阖的下垂眼。他抬眼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云脚低压。江南的冬天总是缠绵的令人无福消受，雨水稀稀落落的带着刺骨的冷。
许昕无奈的叹了口气，场馆没开暖气，运动带来的热度已经逐渐散去，慢吞吞穿上外套，指尖还是冰冰凉的。
挥别了面目模糊的教练与队员，许昕被扑面的寒意冻得一哆嗦，他发恼的咬了咬后槽牙，真不知道马龙到底有多喜欢雨天。
四五点以后，大都市进入晚高峰。踌躇再三，许昕选择了挤地铁。
他靠着门手指不停在屏幕上跳跃，地铁里信号断断续续的，发出框里缓冲转着圈，看得人心焦。
许昕：“别走了，就在门口等我。”
许昕：“我地铁上了，一会儿就到。”
许昕：“晚上住哪里？去我家还是你宿舍？”
许昕：“一会儿吃什么？”
许昕：“别吃烤肉了，咱换一家吧，火锅怎么样？”
马龙：“下雨了，你带伞没？”
许昕：“……”
许昕：“带了！！！”
马龙看着结尾昭示着当事人的怒气的三个巨大感叹号，默默的收了手机。他几乎能看见屏幕那边，许昕气鼓鼓的脸。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银灰的云像是剧场里被拉开的重叠幕布，黯沉沉的遮挡着未来的剧情。
马龙在角落找了张带靠背的椅子坐下，他压低帽檐双手环胸，身体后倾脊背抵着椅子，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人文楼里学生来来去去，没有人关注到角落坐了个人。
学校的钟声敲了六下，一双湿漉漉的运动鞋在马龙面前停住了。
马龙仰起头从下到上扫视过去，半干不湿的运动裤，带着水渍的外套，许昕顶着一头细密的水汽栗棕色的头发软趴趴的覆在额头，框镜被水雾糊住，连眼睫上都挂着成滴的水珠。
“……你伞呢？”
“口袋里。”一身潮湿的许昕也不好坐下：“我看堵车堵得太厉害，就从地铁口找了个共享电动车骑过来的，没法打。”
"想好了吗，晚上吃什么啊？”许昕拿下眼镜在嘴边呵了口气。
马龙忽然摸了一下他拿眼镜的手，冰的吓人。
“先到我宿舍去换衣服。”马龙站起身，他目光在许昕湿漉漉的头发上游移了一下：“帽子给你带？”
许昕退了一步：“不用，赶快去吃饭很快就能暖和过来了。”
“换了衣服再去，不然会感冒的。”马龙坚持道。
许昕犹豫了一下，但在看见旁边有人似乎认出他们要过来的时候迅速妥协了。
“我来骑。”马龙说：“你坐我后面。”
“我来吧，湿都湿了。”许昕跨上了小电摩：“你开好导航就行。”
电摩的座位很小，两个成年男子坐上去，顿时显得格外拥挤。
马龙一手打着伞一手看着手机导航，小声的提示许昕方向。
“你宿舍一年不来两回，还能放衣服？”
“我都没放被褥，就挂了几件换洗的。”
“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爱整洁啊……”许昕嘟囔。
“来上海都是要见人的，当然要打扮挺当一点。”
许昕听完唔了一声，没再言语。
等换好衣服出来，换成了许昕在后面坐着，马龙在前面骑，回看宿舍楼稀稀落落亮着几盏灯，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天坛公寓。
马龙忽然心里一动：“早知道就等到退役以后再读研了。”
“为什么？”许昕好奇道。
“觉得现在北京上海两头跑，有点……”马龙的声音低了下去。
“时间有点太赶了？”
“嗯。”马龙随口道。
到那时，真正分隔京沪两地，哪怕有一个能来见你的理由，也是好的。
学校的大门，再度扭曲成黑漆漆的入口。
许昕探出头去，瞳孔微缩：“在这里。”
“所以为什么要把下雨天当成第一个锚定点？”他忍不住发问。
马龙骑得不快，但冷风依旧吹的他举着雨伞的手有些发僵。半天前方没有回应，他也不急。
马龙载着他不紧不慢的骑到门口，慢吞吞说：“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与你一起躲过雨的屋檐？”许昕不可思议的看着马龙的后脑勺，接上了下半句。
“快去吧。”马龙把车灯拧开，直直的照着入口。
许昕从车上跳下来：“行，等出去我就把你的周杰伦歌单都删了。”
马龙眼里闪过笑意：“随你。”
许昕一只脚踏入门里，不忘回身过来：“你找着几个了？下一个地方有提示吗？”
马龙没回答，只冲他摆手：“肯定找得到你，去吧。”
许昕点点头，跑了进去。入口摇晃几下，看起来摇摇欲坠。
马龙收好伞，认认真真回看了一眼大学校园，缓步走了进去。
休眠仓随着滴的一声安静滑开，马龙睁开眼睛。他扫了一下腕表上的数据，继续向远行人空间站发出神经网络交互申请。
“龙哥，时间还够，你不如歇两天再……”轮值的基地负责人看着申请表个，脸上露出点担忧。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马龙熟练的更换掉用完的神经注射剂，重新躺了回去。
休眠仓银灰色的罩子在眼前闭合，马龙感受到有熟悉的脉冲，正接入了自己的神经元。
为什么是下雨天？
因为那场雨，我和你第一次靠的这么近。
我听见了你的呼吸，也听见了自己的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