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敲完了最后一行的代码，Shu呼出一口气，背重重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身下办公椅的滚轮顺势在地板上向后滑动了一段距离。他扭头看了一眼电脑桌旁的窗外，日薄西山，是时候准备晚餐了。于是他关掉电脑旁边常听的音箱，站起了身。
但当他走进厨房，弯下腰打开冰箱门时，面对冰箱里零星的食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总得出门补货了。
于是，Shu随意地套了件外套，将钱包放在外套的口袋里，久违地走出了家门。
这是一座远离都市的普通小镇，人口只有1万不到，却五脏俱全，既拥有完整的商业、娱乐等设施，又拥有良好的社会保障体系，十分适合养老与生活。虽然交通不比都市便捷，但基于Shu的工作，他也并没有太多需要出门的机会。因此Shu对现在的居住环境十分满意。
在超市买完需要的东西后，Shu照例走到桥头，在小摊前蹲下身，购买了两瓶特制的肉辣酱。在他第n次拒绝老板娘的相亲建议后，抱着大袋小袋的东西越过桥，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
此时夜幕已悄然降临，原本泛着橙色的天空已渐渐染上了深色的孔雀蓝，零星几点繁星镶嵌在头顶。一旁的路灯早已自动开启，为路过的人提供光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当Shu转过拐角，即将看见自己房子的屋顶时，他停下了脚步。
“我说，跟了我一路，是时候现身了吧？”他对着前方空荡荡的路说。
早在之前的路上，他的脑中就闪过了无数种的可能性。他想起前几周小镇上那些过分热情的大叔大婶们的聊天：有人偶然看见某些身穿黑色西装、凶神恶煞的高个子男人在小镇的不少角落徘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那时，刚才卖特制肉辣酱的老板娘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我怀疑啊……他们是黑手党。”
不过，虽然这种猜测过于可怕，但大叔大婶们也一致认为黑手党不会对他们这些普通人下手。毕竟，他们要杀，早就杀了，不是吗？
一开始的Shu的确把身后鬼鬼祟祟跟踪的可疑人士划定到了黑手党之类谋财害命的特定人群上，并在短时间内思考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逃脱方案，但渐渐地，他发现，身后的人似乎并没有敌意。
在Shu说完那句话后没多久，他的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带着踟蹰与犹豫。
Shu抱着一大堆东西转过头，视线最先被吸引的是对方萦绕在脖子以及锁骨的青色纹身，以及下方被黑色衬衫包裹的……胸部。
这是黑手党吧？这一定是黑手党吧？
好夸张的纹身……
好，好夸张的胸部……
Shu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一系列的想法，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他有些愣神。
明明看身材应该算是属于十分健硕的类型，长相却意外地清秀。微长的金色头发乖巧地搭在额头上，甚至在头的右侧用皮筋扎了个小小的马尾，显得俏皮可爱。
这就是童颜巨乳吗？（注）
Shu的脑海中再次闪过这四个字，他震惊地在心中晃了晃脑袋，赶紧将它们赶出自己的脑子。
再看对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它们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其中夹杂着欣喜、期待。在路灯的照耀下，Shu甚至能隐约看见其中闪烁着的光芒。
他就像是一只等候在家，在看见主人的那一刻一跃而起的小狗。
Shu问：“为什么跟着我？”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明显看见对方皱了皱眉，脸上一闪而过忧虑与迟疑。最终，眼前这位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大男孩只是抿了抿嘴，对着Shu摇了摇头。
“好吧。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不是本地人吧？”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朋友，或者家人呢？”
摇头。
“你是……不会说话？”
男孩再次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Shu皱了皱眉，不再说什么。
男孩依旧看着他，用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Shu叹了口气：“好吧，今晚你就待在我家。但只能住一个晚上。”
话音刚落，Shu就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刚才的他为什么会邀请这个明显可疑的陌生人进家门，但冥冥之中，他总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很早的以前就认识对方。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无法说出原因，却左右了他的决定。
回到家，随意安置了男孩后，Shu简单做了两人份的晚餐，并招呼对方过来吃饭。
男孩在看到食物的那刻眼中焕发出光亮，像小狗一样的。他站在餐桌前，对着Shu微微张开嘴巴，但又似乎想到什么，重新闭了起来，缓缓坐在餐桌前。
吃饭的时候，Shu习惯于打开放置在一旁橱柜上的平板。里面熟悉的音乐缓缓地流动，充斥了整个房间里。
操作完后，Shu就坐在了男孩的对面，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当他无意识看向男孩时，他发现男孩似乎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中。
Shu眨了眨眼，解释道：“这首歌是我曾经打算送给某个人的礼物，但一直没有送出去。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你竟然是第二个听到这首歌的人。”
男孩无法说话，因此Shu只是摇了摇头，开始吃饭。
吃饭的过程中，Shu有意无意地用余光去观察男孩。他发现，男孩似乎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苦恼的境地中，正皱着眉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菜。过了一会儿，男孩终于伸出筷子，够到碗中的蘑菇面前，谨慎地将蔬菜夹起，放入自己的嘴中。
下一秒——
“咳咳……咳咳……”
男孩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随着咳嗽而颤抖。
Shu看着男孩的眼角因为咳嗽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心中纳闷这不就是个普通的蘑菇吗，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让他咳个不停。
而正当Shu打算开口询问男孩身体状况时，他注意到了男孩的咳嗽声十分清脆响亮，他突然福至心灵。
此时的男孩也停下了咳嗽，吐了吐舌头，可怜巴巴地看向Shu。
Shu看着他的表情，内心感觉有些好笑，脸上却缓缓地皱起了眉，指尖敲着餐桌的表面，状似无意地开口：“等等，你可以咳嗽出声？这代表你的声带没有问题，对吧？”
男孩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听到Shu的话，下一秒爆发出了更加剧烈的咳嗽声。
“你不是哑巴。”Shu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Shu很有耐心地等待男孩结束了第二轮的咳嗽，喘好气，然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角微微泛红的紫色眼睛继续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男孩说：
“Shu……”
在听清楚男孩声音的一刹那，Shu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那道声音对他来说相当得熟悉，熟悉到常年萦绕在他的梦中，使他日思夜想、难以忘怀，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然后在下一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看着男孩的脸，震惊地说：
“Luca？！”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Shu就知道，自己与普通人不同。
一开始的时候，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发现，自己能够听见其他人的心声。但那些声音不算清晰，像是被浸在了水中、蒙上了纱布，像午夜时分远方少女的呢喃，只是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的困扰，但还算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他的问题只增不减。然后在某个普通的一天，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些声音的内容。那时的Shu才发现，他听到的并非人类的心声，而是埋藏在他们心中无法介怀的恶念。再然后，他发现自己还能听见那些游荡在城市中的不可见之物的痛苦低语。
白日的他混迹在人群中，承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如同巨浪般涌来、不想听却不得不听见的声音，直至被淹没；夜晚的他独自一人睡在冰冷的床上，忍受着那些徘徊在外的怪物的低吼，催眠着自己赶快入睡。
直到有一天，少年的他在家中老旧的阁楼里翻找到了某件家族遗传。
（一直以来与祖母相依为命的Shu时常在堆满书籍和杂物的阁楼待上整整一天，而他正是在那个房间了解到了他们的家族秘辛——他们的祖先曾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咒术师。而即使到了现在这一职业变得十分罕见，家族遗传的能力也依旧存在。很明显，Shu的异于常人正是归因于家族的遗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Shu一直在阁楼里寻找着解决困境的方法，却一无所获。）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项链，被埋在某个箱子里奇奇怪怪的道具下面。Shu本应不会注意到它，但当他咳嗽着在漫天灰尘中打开那个箱子，想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时，那条被压在底部的项链恰巧发出了微弱的淡黄色光芒。
他将项链从箱底抽了出来，好奇地看着最中间那枚冬枣般大小的闪亮石头。明明外表是枯燥的灰色，却发出了美丽的黄色光芒。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石头棱角分明的表面。
很奇怪的是，明明外表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年少的Shu却总有一种感觉，他似乎通过这块石头，与某个东西，产生了联系。
下一刻——
“嗯？项链怎么发光了？”
除了Shu外空无一人的阁楼里，突然出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与Shu曾经听见过的任何都不同，毫不尖锐、毫不吵闹，是隐藏在暗处的怪物们绝对无法模仿的声音，像是穿透厚重阴霾的一束阳光，又像是干涸的沙漠里突然出现的一条欢快地唱着歌的小溪。
尽管如此，Shu还是被猝不及防地吓到了。项链被他猛地丢向空中后径直掉在地上，他的双眼震惊地看着面前发光的石头。
这是Shu和Luca的初识。
在那之后，他们每天都会在约定的时间通过彼此的项链交流。
在Shu之前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Luca这样的人。该怎样用词语来形容Luca呢？开朗、乐观、坚强、温柔……似乎所有能用来形容美好品质的词，都能运用到他的身上。他似乎是不谙世事的天使，降临人间，沾染不上任何的污秽。
Shu坐在书桌前，双眼温柔地注视着掌心那枚微微闪烁着光亮的石头，向那头的Luca说着他身边最近发生的趣闻。
“……结果他们两个自己打起来了，直到他们共同喜欢的那个女孩叫来老师才停手，然后第二天他们俩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在全校面前念保证书哈哈哈哈哈哈哈！”Shu似乎是又回忆起了那个场面，不自觉笑出了声。
Luca也跟着笑了起来：“校园生活也太酷了！Pog！还有吗？Shu，再讲点吧！”
“嗯……让我想想，对了，对了，还是他们俩中的一个，有一天他……”Shu又说了起来，对面的Luca认真聆听着，时不时插嘴吐槽几句，然后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
Luca含笑道：“好羡慕你们能够一起学习，一起玩啊……”
原本还在微笑的Shu愣了愣，他犹豫了一会儿，问：“Luca，你不是吗？”
他听见Luca“嗯？”了一声，然后语气表现得十分无所谓：“是啊。小时候是妈妈教我读书写字，后来妈妈去世了，我就住到爸爸那里，爸爸给我安排了专门的家庭教师辅导我的功课。”
Shu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对不起，Luca……”
“Shu？为什么要道歉？”Luca的声音中满是疑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妈妈对我说，一切都要向前看，不是吗？”
Shu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Luca抢先一步：“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和你说，今晚我又不得不吃了番茄，YURK!”
在得到同桌的提醒后，Shu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认识Luca后，自己微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那些会时不时响起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频率似乎也减少了。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Shu好似已被Luca传染，如此乐观地心想——
但似乎老天就是要与他作对，那天晚上，当他回家、夜幕降临时，那些窸窸窣窣的、如下水道老鼠般黏腻的声音又如蛇般钻进了他的耳道中。
它们似乎正徘徊在窗外，哭诉着自己死时的惨状、低吟着自己生前的冤屈、哀愤着自己的怨怼，似乎要以一己之力，将这个看似美好的世界沾染上所有的邪恶与绝望。
它们是死亡后不肯离开的亡灵，空有一腔身前的执念，无意识地在这个世界游荡。
Shu虽然看不见它们，却能够清晰地通过耳朵体会到它们所有的情感，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双手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依旧透过他建立起的屏障，进入他的脑子，搅乱着他的神经。
直到胸前那条项链再次散发出光芒。
原本颤抖的Shu在那一刻如获珍宝，下意识地用手握住了那块闪烁的石头。
“晚上好，Shu！Pog！”
Luca的声音穿透所有邪佞，将它们全部驱赶出Shu的耳朵，奇迹般地抚平了Shu的所有害怕与焦躁。
Shu眨了眨眼，缓缓直起身子。过了一会儿，他微笑起来，对着Luca说：
“晚上好，Luca。”
但是，让Shu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Luca没有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说：“Shu……发生了什么事吗？”
Shu又眨了眨眼：“Luca，你在说什么？”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Shu！你的声音和往常的有些不一样。”
Shu没有想到看上去大大咧咧的Luca会那么敏锐，“我……”他咬了咬嘴唇，“我……”
那一刻，Shu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冲动，那股冲动对他说，全部说出来吧，将他埋藏在心中、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说出来吧。而下一刻，他也遵从了内心的冲动，将自己至今遭受的所有痛苦倾诉给了与他从未见过面的同龄人。
Luca始终静静地听着，一直到Shu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陷入了沉默中。
是Luca首先打破了安静，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颤抖，“说实话。”他清了清嗓子，“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小的时候，每当我难过的时候，妈妈都会吹笛子安慰我。所以，Shu，我想这首歌也许能够帮到你。”
“好。”Shu轻声说，他感觉自己开口的那一刹那喉咙有些干涩。
Luca去拿他的竖笛。
而当项链那端传来那位小小演奏者的笛声时，期待已久的Shu愣住了，几秒过后，他无法控制地大笑起来。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应该笑，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努力忍耐，将笑声压到最低，肩膀抖个不停。
听到Shu的笑声，Luca的笛声停止了，他很是疑惑地询问：“Shu，你怎么了？”
虽然那音调高到有些离谱的笛声已经停止，Shu压抑的笑声还是无法克制地继续着，他在颤抖的笑中断断续续地对Luca说：“不……没什么，你吹得很好，至少，我能听出旋律……噗哈哈……”
“Shu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头的Luca明显知道了Shu笑的原因，他的声音中也带上了笑意，“毕竟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啊。”
Shu终于止住了笑，却怎么也压不下翘起的嘴角，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Luca放弃了吹笛，轻轻地哼唱了起来。那段旋律从他的喉咙里轻轻发出，通过彼此的项链，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在Shu的房间里绕梁不绝。那是一段极为简单的旋律，却通过Luca的嗓音，将音乐中的所有美好传递给了Shu，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不知道这段歌究竟是谁唱的，也不知道它的歌词，但它是我的妈妈赠送给年幼的我的礼物。而现在，Shu，我的朋友，我也将它赠送给你。”Luca如是说。
沉浸在那段旋律中的Shu怔了怔，他突然感觉鼻子一酸，下一秒，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你，Luca，它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二份最好的礼物。”
“嗯？那第一份是什么？”Luca似乎十分好奇。
当然是你。Shu想这么说，但他突然害羞起来，到嘴的话始终无法说出口，最后，他顾左右而言他：“对了，Luca，我突然想到，你有没有社交账号。最近似乎特别流行互相交换社交账号，我们班级的同学还特地在上面建了群聊天。我们可以加个好友，这样如果我们中的一个项链不小心弄丢了，也可以通过互联网聊天。”
对面的Luca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抱歉啊，Shu，我并不是很方便使用电脑，也没有社交账号。”
“啊，那没事。”Shu说，“反正我们这样聊天也很方便。”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事情。
有的时候，Shu发现，比起其他的同龄人来说，Luca的常识要更为匮乏。他想，这或许是因为所处的成长环境。据Luca所说，幼时的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他的母亲，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与其他同龄人有过过多的交流。而现在的Luca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Shu猜测Luca的父亲要么是有权的官员，要么是有财的商人，不论怎样，这都让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家，只通过家庭教师学习的Luca缺少了一定了解世界的途经。
这里有两件典型事例让Shu得出了这个结论。
其一是在他和Luca不知道什么原因谈论到餐厅食物上的装饰时。
Shu说：“虽然它们的目的是装饰，但有些的确是可以吃的，比如说莫吉托上的薄荷之类的。”
他听见Luca好奇地询问：“嗯……莫吉托是什么？”
“是一种鸡尾酒，你没有喝过吗？”
Luca表示了否定，并说：“我不太喝酒，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Luca又问：“等等，薄荷也是装饰吗？”
“是啊。不过，也许还可以起调节味道的作用？”
“啊？不是，我以为……等等，牙膏不是薄荷味的吗？”
Shu起初没有听懂Luca的疑问，直到他突然似乎理解了Luca存在的问题。
“Luca，你该不会，不知道薄荷是植物吧？”
Luca沉默，Luca不知道，Luca说：“新知识，pog！”
在那之后，相似的事情也时不时地发生，比如说香草其实是籽什么的……
其二的典型事例发生在某个同样看似普通的一天。
Shu完成了学校的作业后，照例用手心触碰发亮的项链。
今天的Luca似乎格外地沉默。当Shu不经意间向Luca提出自己的关心时，那头的Luca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小声说：
“Shu，我今天，尿床了……”他的声音绝望到似乎要哭出来，“早上起来我发现我的内裤黏答答的，湿了一大块，我的天哪！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14岁了，正常的人会在14岁的时候尿床吗？Shu，你说我的身体是不是有毛病？我还治得好吗？”
这下换Shu陷入了沉默中。
在Luca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后，Shu才开口：“Luca，我的爸爸没有和你说过青春期会发生的事情吗？”
“嗯？没有，他总是很忙。”
“那你的家庭教师也没有给你上过生理课吗？
“唔……好像是有这门课来着，但我好像那天因为太困，就睡着了……”
Shu长叹了口气，对Luca说：“Luca，放心，你的身体非常健康。你只是长大了而已。”
之后，Shu代替Luca的老师，替他完完整整地上了一节生理课。
当Shu讲完最后一个字，并询问Luca是否还有不懂的地方时，他听到的是Luca支支吾吾的否定。后来，他们只聊了一会儿其他的，就互相说晚安了。
Shu看着黯淡下来的项链，回想刚才Luca的反常，在内心好笑地怀疑到：Luca，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通过这两件典型事例，Shu曾有意无意地建议Luca还是有必要在一个正常的校园内学习和生活，但每次Luca似乎都有些顾左右而言他。Shu猜测他是有难言之隐，而毕竟自己也没有权利去干涉Luca的生活，只能将这个想法作罢。
后来，心想Luca本人也不会乖乖看书的Shu开始有意识地向Luca普及自己曾经了解过的、稀奇古怪的知识，每次都惹来Luca的钦佩与赞誉。
“Shu，其实，你也可以讲一讲那些你听到的声音。”突然有一天，Luca这样对Shu说，“我想，如果你说出来的话，可能会好一点。就像你一开始像我坦白这件事一样。当然！如果……真的没办法说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Shu有些发愣。其实自从那天坦白以后，他总是刻意地避开那个话题。他想，像Luca这样纯净如白纸的人，不应该沾染上他一直以来所遭受的污秽。那些邪恶的事情，他一个人自己承担就可以了。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Luca会主动提出了解那些事情。
“不，Luca，这些事情你不需要了解。对了，你不是……”
“Shu！”Luca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可以和我说的。Shu，我想知道……那些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Shu说，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我常去的那个早餐铺，那个总是对我笑得十分和蔼的老板，他正怀疑他的老婆出轨了他的弟弟，正谋算着怎样让他们俩出个不大不小的意外；我走在去学校路上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正决定今晚在某家小旅馆的浴缸里悄无声息地死去；隔壁班那个我不知道姓名的同学，他正遭受着父亲的虐待，每天都想着该怎样一刀捅死他的父亲；我的生物老师，她为了报复前男友，亲手策划杀死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距离我一百米不到的房间外，正游荡着某个鬼魂，它正在说；‘是谁拿走了我的头’……
“所以说，Luca，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地残酷。我知道我周围发生的一切恶念，但我无法、也没有能力去阻止它们。我看着它们产生、看着它们发生，看着他们在内心愤懑哭泣。可是，既然我只能看着，那我为什么要拥有这种能力？”
说到最后，Shu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问Luca，还是在问那个一直处在迷茫中的自己。
很久之后，他听到Luca说：“Shu，其实我……”他停住了，“我……理解你的感受。”他只是这样说。
时间就这样在一天天的联系中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Shu说不上自己是哪一天开始喜欢Luca的，但当他意识到他心中的那份爱时，它就成为了他与Luca之间唯一的秘密。
在他们照例连接上的那一刻，16岁的Luca就兴奋地喘着气，对他说：“Shu，你知道吗？今天居然有一位女生向我告白了！！
“我的天哪，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该怎么回复她？
“我刚才听到告白都愣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但她并没有介意，只是微笑着，说让我考虑考虑，明天再给她答复。
“啊啊啊明天我到底要怎么和她说啊！Shu，Shu，你在听吗？Shu……？”
Shu这才缓过神，开口道：“不好意思，Luca，刚才我在发呆。”
“是……又听到那种声音了吗？”那头的Luca关切地问。
“不，不是，我没事。”Shu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问Luca，“Luca，你喜欢她吗？”
“我当然不。但是，Shu，她真的很漂亮。我不想让她伤心……”
“听着，Luca，如果你不喜欢她。就要及时拒绝她，不然那只会害了她。你知道了吗？”
“我明白了。”Luca说，“我明天会委婉地拒绝她的。”
后来他们的聊天内容Shu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当房间重新回归平静的时候，他心中的那种恐慌在寂静的夜晚中被无限放大。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Luca，他梦见Luca那头漂亮的金发，修长健硕的身材，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再然后，他看见Luca对着他笑了笑，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只给他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看见，Luca的身旁站着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子，他们欢快地说着话，最终消失在了Shu的视线中。
Shu猛地在梦中惊醒，喘着气坐在床上平复心中的那份不安与悲伤。
那个夜晚，Shu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非常非常想要与Luca相见。而当他一想到Luca之后可能与其他的女子结婚、生子，胸口的心脏就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剧烈地酸痛。
那时候的Shu才意识到，他早已爱上Luca，无可自拔。
第二天，恢复了平静的Shu已经对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他绝对能够与Luca若无其事地聊天。
但当他听到Luca声音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Luca说：“Shu，我搞砸了。”他顿了顿，继续说，“她走了。”
Luca声音中的悲伤让Shu立刻紧张起来，他放轻了声音：“Luca，发生了什么？”
“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还没有将我的真实想法告诉她之前，她就走了。”
Shu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Shu知道Luca在摇头，Luca说：“没用的，她去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Shu的心中有一个猜测，但他不敢说出来，因此他只是说：“Luca，如果想哭的话，是可以哭的。”
在这之后，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Shu。”最后，Luca轻声说，“要是你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总有一天会的。”Shu向Luca保证。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Shu，如果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任何烦恼的小镇一起生活吗？”Luca说。
“好。”Shu听见自己这样说。
在意识到他对Luca的感情后，Shu便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将他们每次的聊天内容都用录音保存了下来，把它们珍藏在电脑某个特定的文件夹里。
Shu想，这样一来，他就把这些宝贵的回忆永久地保存住了。
而让Shu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虽然他每天都有时间与Luca说话，但当有时候他特别想念Luca时，他也依旧会把这些录音放出来，听着Luca的声音，眼神温柔。
Shu决定，在Luca18岁生日的那天，就向Luca告白，然后询问Luca的住址。
他想，即使他的告白失败了，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Luca也一定不会拒绝后者吧？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在结束高中的那个暑假，前往Luca居住的城市，至少看他一面。无论Luca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至今为止积攒的积蓄都能支持他到达那个地方。
而这些天，他正在为Luca精心准备生日礼物。
那是一首歌。
为了这首歌，他特地临时抱佛脚去学习了编曲。他想要将Luca赠送给自己的那首歌以全新的形式回赠给Luca，并替它填上了词。他想要用歌的形式表达自己对Luca的感情。
Shu就这样在紧张与期待中等待着Luca生日的到来。
但是，老天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深爱祂的子民一个巨大的玩笑。
当天晚上，Shu正坐在房间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写作业，一边焦躁地数着时钟的时间时，他突然感觉心中的某样东西突然在那一刻被切断了。
那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像是某把刀硬生生地将他的心脏一切为二，却一点也不痛，只留下茫然的空旷。恍惚之间，他伸手摸上项链，注视着桌上的钟，直到时间达到他与Luca约定的时间。
然而，就像他潜意识中认为的那样，他的项链再也没有亮起。
他失去了Luca。
在连续3天的失联后，Shu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
那一刻，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心脏的颤动带来剧烈的钝痛。他听见周围那些无数的魂灵在呐喊尖叫，那些带着恶念的言语灌入他的耳中，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却无可奈何。
Shu的心中爆发出了强烈的怨恨，他恨不告而别的Luca，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他明明与普通人不同，却为什么无法做到那些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要是他能拥有更多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
那些如恶魔般的低语还在持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荡，刺激着他的神经，诱惑着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他想，凭什么？凭什么他总是在遭受苦难？如果，如果他能够驾驭苦难的话，事情不就不同了吗？
如果，如果……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Luca的轻哼。
Shu的身体猛地一颤。难道是……Luca回来了？
但当他缓缓抬起头时，他才知道，那只是他在无意识中误点了键盘，电脑中悠悠响起了他之前的录音。
下一秒，听着Luca声音的Shu痛哭出声。
母亲去世后，Luca便跟随从未见过的父亲，来到了这个家。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这么多美味的食物，以及家里摆放的许许多多新奇又美丽的摆件。
但他知道，他即将要居住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天堂。
父亲对他说，既然他回到了这个家，就要遵守这个家的规则，即使自己不是他的继承人，也要按照继承人的所有条例接受培养。
于是，年幼的Luca就这样住在了这座空荡荡的家里，开始学习礼仪、学习理论知识、学习搏斗、学习射击，以及……学习杀人。
Luca第一次杀人，是在10岁的时候。杀完人后，他在尸体旁边吐了很久很久，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在之后的很多夜里，他无数次梦到他用刀割开了那个人的脖子，而那个人总是满身是血地看着他。
后来，随着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渐渐地习惯了。他开始学习微笑，学习若无其事地微笑。
12岁的某一天，他认识了Shu。
那条始终戴在他脖子上的项链是母亲的遗物，而就在那时，它突然发出了紫色的光亮。然后，他听见了Shu惊慌失措的声音。
Shu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现在的Luca十分渴望过上普通的日子，因此他对Shu的出现十分感激。他觉得，每一次自己与Shu的谈话，就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每当他杀完人回到那个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唯有Shu的声音能够抚平他心中的不安与焦躁，让他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与Shu聊天。
Luca想，如果Shu某天消失的话，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的某一天，Shu和他分享了自己的秘密。
那是第一次，Luca从Shu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负面能量。明明平时的Shu是那么得温柔……
那时的Luca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喜欢Shu，是因为他们是可怜的同类人。
但下一秒，当他理解了Shu说话的内容时，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迷茫中。
他想询问Shu：所以那些死的人，真的会变成鬼吗？
他杀的那些人，真的会飘荡在自己身边，一日复一日地诅咒着他吗？
但他不敢问，现在的Shu需要的是安慰。
他唱起了妈妈的那首歌，安慰了Shu的同时也安慰了自己。
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Luca不止一次惊叹，为什么世界上有Shu这样聪明又有趣的人！
他与Shu聊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感到无聊，甚至每次都希望结束的时间晚一点到来。他真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到Shu啊，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现在的局面还维持一天，他就永远也无法获得自由。
他找到了他的哥哥，也就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他对他的哥哥说，在哥哥成功继承那个位置后，能不能让他离开这个家。作为交换，他会帮助哥哥，一直到那天的到来。
哥哥同意了。
后来，他开始更努力地完成任务，跟随哥哥打倒劲敌、揪出家族中不怀好意的挑事者。他麻木地做着一切肮脏的工作，心中想着，只要现在忍受住这些，他就能在将来和Shu生活在一起了。
最初的时候，Luca把他想要和Shu在一起的渴望，归因于他对友情的渴望。但那天的到来让他知道事实远非如此。
那是Luca第一次梦遗。一开始的他还在为尿床而焦心担忧，但当他听了Shu的解释与科普后，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在和Shu结束聊天后，他立刻跑去问了哥哥：“如果，如果在梦遗的时候，我梦到了某个人，这代表什么？”
哥哥听了之后难得对他笑了笑，说：“Luca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我喜欢Shu。
Luca带着这个结论，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他不能现在就向Shu告白，Luca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妈妈曾经对他说过，如果Luca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在想让她得到幸福之前，自己一定要先拥有能够让她幸福的能力。
现在的Luca还没有资格。
于是，Luca将心中的那份爱恋埋藏起来，和往常那样并无不同地与Shu聊天，却更加关注Shu每时每刻地心情。
Luca听着Shu在他耳边呼吸，说笑，真想张开双臂与Shu拥抱，感受独属于Shu的味道、他怀抱的温暖，但这些他也只是想想。
Luca想，真想快些长大，那样他就能离见到Shu的日子更加近了。
成长的日子是痛苦的，它包含了无数的失去与受伤。在那些期盼的日子里，无数的人在死去，又有无数的人替代了他们的位置。
Luca麻木地想，这些都是被他杀死的人带给他的诅咒。
但当那个昨天还像他告白的女孩今天就死在他的面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累积在那天一起爆发了。明明他之前隐瞒得都很好，但还是让今天的Shu发现了异常。
可是，他真的好累、好累。
他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他说：“Shu，要是你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他说：“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Shu，如果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任何烦恼的小镇一起生活吗？”
当他们结束交流后，Luca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出了那句他无法在Shu面前说的话：“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也会站在你的面前，对着你亲口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
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的。
Luca应该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巨大的诅咒，这让他的人生不断地受到着惩罚，持续不断。
因此，在他18岁生日的那天，他那久病的父亲突然去世了。而当他与哥哥试图在扫除家族中所有蛰伏在暗处、野心勃勃的老鼠时，他的哥哥被敌人杀害，而他始终戴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也在那场战斗中意外碎裂。
那一天，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Shu，却得到了那个他根本不想要的角色。
他成为了mafia的boss。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一直待在他哥哥身后，看似毫无野心的小孩，在接手那个位置后，会变得如此可怕。
他似乎贯彻了他对自己的评价：mean and evil。
不出几年，那件事发生后的所有余党都被这位mafia boss连根拔起，一一扫清。他那一头漂亮的金发始终沐浴在鲜红的血中，而当敌人看见那头标志性的头发时，便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明明是天使般的面容，却给予人魔鬼般的恐惧。
终于，在Luca扫除最后一个能够造成威胁的敌人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也终于可以去寻找Shu。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起来，下一秒，他看着自己，却久违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Shu真的还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Luca不敢去想，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寻找Shu。
寻找Shu的过程并不容易，在一段时间的寻找无果后，Luca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几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万一呢？万一就是这样呢？
而事实证明，Luca的确在某个安静的小镇，找到了他的Shu，他一直以来都爱着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Luca叫出Shu名字的一刹那，他的眼泪就突然流了下来。
之前的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孽会暴露在Shu的面前，害怕Shu会听到他身上那些背负着的诅咒，害怕Shu早就忘了他。
但是，当下一刻，Shu走上前，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知道，他的Shu回来了。
而他也终于闻到了属于Shu的味道。
Luca心想，如果之后他还会遭受苦难，只要Shu始终在他的身边，那么他一定也甘之若饴。
他对着Shu，轻轻说出了那句期盼了许多年的：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