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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照地址来到她们的住处,在门前按铃,等待。心中懊悔,为什么要亲自把东西拎过来,用速递不就好了。
打向内拉开,屋里的她看到他,笑起来:“啊呀啊呀,贝木泥舟先生。”
昨日重现?当年那个穿着宽松运动服的小鬼形象,同眼前这个同样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仍然算是小鬼吧,只是长大一些的小鬼,姑且称为年轻女性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还真是奇妙,他想。
“你是特地赶在骏河不在时来拜访吧。”她说。
唔,小鬼在个性差劲方面一点没变。“不是特地拜访。”他回答,“是在附近有一桩工作。工作完成后,记起你们住在附近,觉得正好顺便来把某些事情说清楚。”
“故意把一部分讲得详细,又忽略另一部分,会听起来像撒谎。请坐。”她把一盘点心放在桌上,“茶、咖啡,还是果汁?”
他把手里拎的东西放下,犹豫了一下,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咖啡。”
“好极了。”
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的,看着她操作咖啡机。她没怎什么变化,仍然穿运动服,大概是把宽松的运动服当居家服穿。头发微微卷曲地垂在肩上,阳光下看起来是有一层棕色的光泽,应该是天生发色比较浅。除了个子稍微长高一些,跟当年没有什么差别,像是……从S号变成M号,这种差别而已。哦,对了,拐杖消失。她走路有点瘸,但没有拄拐。
房间不大,整洁。不是让强迫症和洁癖心花怒放的整洁,远远没到那种程度,只是不显得脏乱。让人感到温馨的整洁。窗子很大,下午的阳光进来,瘫软在地上,在他脚边。冰袋应该还能支撑一阵,他想,把视线转向桌面。
盘子里盛的点心是曲奇饼干。淡黄色、深棕色和浅绿色,推测应该是奶油味、可可味和抹茶味的。
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的位置。“尝尝饼干。”她用视线示意,“是我烤的。”
“恶魔也会烤饼干,真没想到啊。”确实无法把这个小鬼跟甜品制作联系起来,总觉得很不搭界。他选了一颗淡黄色的曲奇,送进口中。居然很好吃,浓浓的奶和黄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盐味来解腻。他忍不住又拿了一颗。当年把好五颗口香糖揉进嘴里若无其事咀嚼的小孩,给人一种蒙着污垢感觉的小孩,油盐不进、镇定得不像小孩的小孩,居然长成了擅长烘焙的大人,会在点心的香甜气息中打开烤箱。
“世上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可多着呢。”她的笑容还是像小时候,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比如……你也当了YouTuber。”
咦,她是怎么发现的?他从没有在视频中露面,语音也是合成,怎么会被发现?不过当YouTuber被人知道也不可能令他惊慌,这种事让谁知道都无所谓的。他泰然自若地把曲奇饼干扔进嘴里,品尝滋味。
“打着教授欺诈的名目进行欺诈,”她慢悠悠地评价道,“真是杰作啊。”
“应该是戏言吧。”他用咖啡清口,味道不错。说起来,他们为什么要用作者其他作品里的对话啊?他又不是戏言玩家。“YouTuber是什么东西?我年纪大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潮流。新兴词汇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哈哈哈。”她大笑,没有追究下去,“我也在做YouTuber。”
“嗯?”
她打开手机给他看。“有一个频道是关于运动损伤的,我和骏河一起做。还有一个频道是我自己更新,关于收纳、清洁、烹饪这类家务技巧。”
恶魔居然教人做家务,他必须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这个小鬼。
“我现在应该算是……家庭主妇。”她收回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说完这句话,仿佛在思考这句话是否正确。
“似乎不该打听,但你和骏河……”他问。
“什么?”
他放弃婉转方式。“既然说要举行婚礼,就讲讲你们的浪漫故事吧。”
“哦。”她点头,一手托腮,看着桌上盘子里的曲奇,不急不慢仿佛有意拖延般地讲起来,“浪漫吗?也不算浪漫吧。当时,骏河劝我放弃扮演恶魔的游戏……”她抬眼看他,“也有你插手。你是把我们关系拉近的人。不过,当时呢……”她又垂下眼,“虽然我放弃了扮演恶魔,但立刻换上了骏河不知道的新身份——睡魔。”她笑了笑,“Enter Sandman。”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喽?”
“倒也不是。改变不是立即发生的。人一夜之间改头换面、耳目一新,这种惊人转折只会在小说里出现吧?”她这样说道,“后来……骏河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她联系我,说自己开始租房生活,想要室友分担租金,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一起住。其实,她就是担心我,想让我离开父母,换一个轻松的环境生活吧。”
应该是这样,他想。拿了一块深棕色的曲奇饼干。
她继续讲下去:“于是,我就跟骏河一起租房居住。如果我赖着不付租金,她大概也不会把我赶出去啦。可我不想那样,逼不得已,外出打工挣钱,就为了付一半租金。没想到世界上还是有不少能让瘸子赚钱的工作。不过那时候已经不用拐杖了。”她回忆着。
他尝着曲奇的味道,同样不是很甜,巧克力的味道很浓,苦苦的。
“后来……”她继续,“骏河开始在医院工作,有了薪水,房租不用发愁。我就干脆做起全职主妇的工作。医生忙碌又辛苦,我保证她随时有可口的食物吃,有干净衣服换,有整齐舒服的房间住,大概就是这样吧。”她抬眼看他,微笑,“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也有你当年拉近我和骏河关系的原因。应该感谢你。”
“应该感谢你”不是讽刺,是她真的这样认为。他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赶紧喝咖啡,突然鲜明地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小鬼,不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长大的成年人。她的笑容不是轻佻或不怀好意的笑,是温和又温柔的笑容。他明白自己应该为她们感到高兴,可却突然感受到隔阂,觉到自己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他还是为她们感到高兴的。“那可真是……”他说,“祝福你们。”
“哈哈哈!”她恢复恶意满满的小鬼模样,“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他问。
“嗯,比如,你们长成了无聊的大人啊,之类的。”
他确实希望骏河和她长成无聊的大人,目前的结果正是他希望见到的。比他希望的更好。但他为什么……
……是觉得孤单吗?“对了,”他转移话题,“你们的婚礼……”
“啊,不是婚礼啦。骏河总声称是婚礼,但只是找朋友们聚一下,宣布我们的关系。其实他们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还是不要参加了。”他说。
“嗯?骏河是希望你来的,毕竟你算是为我们牵线的人。是不是害怕遇到谁?”又是恶魔的微笑,“没关系啦。前女友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情,置之不理就可以。她肯定也会忽视你的。”
……为什么他刚才会觉得这孩子变了?根本没有变!恶魔就是恶魔。他觉得感情似乎受到伤害。不,感情没有受到伤害。“她丈夫可能打算亲手逮捕我呢。当然不能自投罗网。”他说,“这次过来,就算提前参加婚礼,送上贺礼。”
“那个?”她指着他放下的东西。
“是。原先考虑过直接送钱,可钱还是由你们自己赚吧。我也没有好心到把钱送出去的程度。”他说,拿起浅绿色的曲奇。
她打开他拎来的东西。“哦,是肉。”
“吃肉就会幸福。”他很高兴看到冰袋坚持住了,“不过,你们现在也不需要这种幸福吧。”
“什么话,当然需要!”她把肉运进冰箱冷冻区域。
他安心了。这时候才发现,绿色的曲奇不是抹茶味。一开始他没尝出来是什么味道,后来咬到其中坚硬的物体,发现是一颗坚果,才明白过来,绿色曲奇是开心果味的。“还有一件事,”他记起需要问的,“骏河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千石抚子,你认识她吧。她告诉骏河的。”她洗手,擦干。
……原来是那个小崽子。不过,千石有他的手机号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即使没有,千石跟卧烟伊豆湖一直有联系,应该也能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骏河不是喜欢看BL嘛。”她又在桌边坐下,“读到一个BL漫画,觉得里面一个人物像你,另一个人物像忍野先生,她好奇地关注了一下作者。发现作者居然是她小时候认识的人,就是抚子啦。”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默默喝咖啡。
“那部漫画,世界观设定非常黑暗,可却是甜掉牙的浪漫爱情故事,还特别色情。”恶魔笑嘻嘻,“你没读过的话,可以试读。”
……别说了,别说了。他早就拜读过漫画家千石抚子的“大作”,那玩意儿神似他上学时的幻想,不,妄想。发现自己的妄想故事被画出来,令他有一种“好可怕”的感觉,立刻扔进垃圾桶。忍野倒是很喜欢,读得津津有味,真是无法理解那家伙。“不,我没那份闲钱。”他板着脸,“我还是很节省的。”
下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他又拿了一颗淡黄色曲奇。
“骏河还挺想见你一面的。”她突然说。
“我有什么可见的。”
“骏河是个好人。她总是看到别人身上好的一面。”她也拿了一颗曲奇,“没想到还挺害羞,你也变了啊。”
“我?”他定住了。
“是啊,当年见到你时,感觉你是某种不会变化、永远如此、即使被杀也不会死掉的存在。现在感觉,”她说,“你也是会改变的。”
“不,我不会改的。”他有否认,“我只是变老了。我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忽然有种悲伤的感觉。
“老?你才多大?三十多四十岁?”她又笑,“四十岁可年轻着呢,八十岁都不算老。”
是这样吗?他想,想象自己到达六十岁、八十岁……
他从她们家出来,带着沼地蜡花赠送的一盒曲奇和杯子蛋糕,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忍野。
“嗯?”忍野百年不遇地接了电话,似乎刚睡醒,还在发懵。
“出来喝酒。”他说,“我骗到了甜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