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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第一次遇见许昕是在一个极为狼狈的时候。有时候他也在想，冥冥之中可能这就是缘分，始狼狈终于狼狈，他在这个人面前就从来不能潇洒一回。
五月，闽南山区。
他刚和陈玘从外面化探回来，山里忽然下了大雨，眼见着水就涨起来了，来的时候刚刚没过脚脖子的小溪瞬间汹涌咆哮着变成了丈宽的激流。万幸找到了一个内洼的岩洞，两个人在一起凑合着避免浑身汗透完再浇个湿透。
马龙蹲在坑口，仰头向上看。雨珠子连成铺天盖地的水晶帘，冲他脸上砸下来。
“小龙人，望天想媳（xǐ）妇儿呢？”陈玘学着他的东北腔开着玩笑：“都看得呆掉了。”
马龙耸耸肩膀：“给我一个能抗土能打桩的媳妇儿，我这就下聘去。”
陈玘哈哈大笑，他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终于翻出两根湿漉漉的卷烟，就是卖相实在不好，他看了看又看最终没好意思把这腌臜货递出去。
山区的雨时大时小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两人坐了半天，陈玘看了看天色，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吧，不然晚上回不去了。”
他们今天的采样区离营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两个人跌跌撞撞下了山，马龙一脚踩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你这不行啊，媳妇儿没见到，脚底下就虚了。”陈玘把他扶起来，马龙一身衣服已经不能看了，闽南的红土又黏又软，溅到脸上他全是擦不干净的泥点子。
老乡一直在山外面等着，看见两个人一个落汤鸡一样一个泥猴一样，赶紧迎上来：“我予你们扎斗笠啊，毋听淋到哉！”
他口音太重，马龙陈玘都听不懂，只能讪笑着陪不是，然后缩头鹌鹑一样老老实实的蹲在板车上。老乡闷头蹬着车，过了一会想起来了，于是努力用一口标准的闽南普通话说：“龙仔啊，你师弟来找你啦！”
“我师弟？我没有师弟啊！”马龙一愣。
“你师父带着来的，没错的。”老乡笑呵呵道。
等回到了驻地，马龙和陈玘简直要疯了。刚刚那场雨显然不只是山里下了，穿城而过的河水暴涨，小县城现在到处都是齐腰深的积水。他们借宿的老乡家离河也不远，简直是重灾区里的重灾区。
“我才画好的图！”马龙从板车上一跃而下，一阵风一样跑进内院。
哗啦——
内院里不知道是谁正在清理积水，拿着马龙平时洗脸的大红色塑料盆，舀满了水就向外泼。陈玘跟着进了院子，就看见马龙被从天而降的一盆水彻底浇了个透心凉。
“哎呀！对不起！”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不对赶紧跑了出来，马龙抹了把脸，没擦干净的泥点子彻底把他的脸糊成了花。
来人个子挺高的，长手长脚但身上一点儿肉的没有，再一看脸就是个十七八岁半大的小子，脸颊鼓鼓的稚气未消。这小子惊诧的看着马龙，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盆，再看看马龙……
“不好意思，我泼你一脸泥了吗……”他怯生生的开口：“可是我刚刚好像只舀了水。”
这应该不是重点，马龙面无表情的想。
“许昕！你又干什么呢！”屋里传来一声暴喝，接着一个人啪嗒啪嗒挽着裤腿，踏着拖鞋走了过来。
“哟，你们回来了。还愣着干嘛，放了东西帮大娘扫水啊！”来人嫌弃道。
陈玘应了一声，背着包进屋了，马龙看着导师秦志戬：“秦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一个帮你抗土打桩的。”秦志戬一手提溜着那个半大少年把他推到马龙面前。
“这是你师弟，许昕。”
许昕一手攥着盆，一手在衣服上使劲儿擦了擦，然后伸出去：“师兄好！我是许昕。”
马龙也想把手擦干一点，但是拜这个新鲜出炉的师弟所赐，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是湿的。他权衡了两秒，毅然决然的伸出手去使劲的握了握师弟的手：“你好，我是马龙。”
秦志戬其实就是顺路把许昕捎过来的，他马上还要去广州开一个地学年会。许昕是他从基地少年班里挑出来的苗子，一眼相中，直接带走。过了下个月才十八岁成年。老乡说来的是马龙的师弟话其实一点儿都没错，嫡亲的。
许昕和陈玘混了两天以后，已经完全展现了‘活力四射’的本性，他是江苏人和陈玘算是半个小老乡，天天屁颠屁颠跟着陈玘后面哥、哥的喊个不停。兴许是第一天一盆水泼的他不好意思了，许昕在马龙面前倒是不怎么敢造次，总是小心翼翼的瞅着马龙，开口也是非要连名带姓的喊马龙师兄。
“昕仔你不行啊，小龙人只能这么好说话了。你、你、你怕他什么呢？”陈玘笑道。
“我那是怕他吗？我是觉得师兄应该是一个极具有威严性的存在。”许昕背着包，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十来斤的沙土样本，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马龙拿着罗盘走在他前面：“小心你脚底下。”
话没说完，许昕就啪唧绊了一跤，整个人撞在马龙肩胛骨上，撞的他差点也扑了出去。
“嗷！”许昕捂着鼻子哀嚎了一声。
“师兄就是师兄。”陈玘毫不留情的吐槽了一句从他俩身边过去。
“没事吧。”马龙转过身担心的看着许昕，他把用手托住许昕下巴把他的脸仰起来，少年本来只有鼻头是通红的，一下子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没、没事。”他慌乱的摆着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
马龙心满意足的看着小师弟手足无措的样子拍拍手：“别学你玘哥说话，回头真结巴就改不回来了。”
许昕茫然的看着他走远，终于醒神一般追了过去：“好啊！马龙亏我喊你师兄！你耍我啊！”
陈玘在项目后期被别的组借调走了，跟进闽南这块的就只剩下马龙和许昕两个。许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跟项目，处处跟在马龙后面，很多书本上根本没有的东西就由马龙手把手因材施教的现学现卖起来。
“看什么呢？路线小结写完了？”一日回到营地，马龙看许昕正捧了本书在看。
许昕把封面冲他挥了挥，马龙伸头瞅了瞅原来是《地质力学概论》。
“李四光先生真伟大。”许昕爱惜的摸摸书本扉页：“咱们也是地学人，要是能像他这样就好了。”
马龙忍不住笑起来：“你才多大，怎么知道以后你不会成为这样一个大人物了？”
“天天挖土，定位，打桩……我也想为祖国献石油啊！”许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看见马龙要开口说话，赶紧补上：“我知道，我都知道。没有我们这样千千万万基础学科工作者的认真工作，国家也不能找到埋藏在地下的沉睡宝藏！哪个岗位上劳动都一样，都是为建设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
马龙被他逗得一笑：“老秦也没少给你讲这个？”
“天天耳提面命，不敢忘哪！”许昕夸张地摇摇头：“又要目标远大，又不能眼高手低。难为我一个好好的四有青年，天天和自己的落后思想斗争。”
马龙接过他手里的书，学着秦志戬一脸嫌弃的样子：“高瞻远瞩是需要的，脚踏实地也是需要的。你看看你，让你少吃两口肉都不愿意，能成什么大事。”
“哈哈哈！师兄真有你的！学得太像！”许昕大笑的软倒在床上，马龙也眯着眼去摸书皮上李四光三个字。
“要是有哪一天，咱们俩也合著出本书就好了。写本像李四光先生一样的地学必读。”许昕揉着肚子缓过气来，鼓着嘴道。
“名字写在一起，以后画像就挂在实验室上面，并排挂。”他伸着手指着还在渗水的墙，想的头头是道：“不写专业区分特别强的太小众了，就写本什么地质导论之类的，小结又多又细，让以后只要是学地学的学生都得背，不背就过不了关。过不了关就要挂科，挂科就不能毕业，不毕业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讨不到媳妇儿……”
许昕越说越兴奋，一翻身坐了起来，开始怪声怪气的唱：“好女不嫁物探郎，一年四季守空房，家中琐事无暇想， 内心愧对爹和娘。啊——愧对爹和娘。”
“许四光同志，醒醒，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已经完成啦！”马龙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书往许昕脸上一拍：“你不怕他们天天戳着后脊梁骂你？”
“我要出书，上面一定带你的名字。反正要骂骂两个人嘛。”许昕嬉皮笑脸道。
马龙听了，微微勾起嘴角，没有再接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