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许昕!你又偷懒!”秦师傅一甩手里的翎刀,虎虎生风。
“我没偷懒啊……”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苦着脸道:“我今天马步也扎了,腰也下了,腿工也练了,嗓子也吊了……哪里还有什么懒给我偷啊!”
“我昨天让你头顶一碗水跑冰场子练跷工,你跑了吗?”
“我又不去反串女旦,练什么跷工?”
秦志戬瞪了他一眼,许昕立马怂了。一边悻悻的抽着鼻子一边往外走:“得了,我不问啦!我这就去练还不成吗!”
对着身边另一个略高一点儿的弟子道:“张继科!你去看着他,今天非要跑满百圈,他少跑一圈,你晚上也没饭吃!”
张继科也皱起眉头来:“秦师父,大昕他虽然偷懒,可百圈……也太多了。”
秦志戬眼风扫见许昕走远了,对张继科偷偷比划了一下,苦主上门了。张继科恍然大悟:“交给我了师父,他不把腿练废了我不把他扛回来!”
许昕是个孤儿,小时候裹在关羽的绿锦戏袍子里被扔在刘家戏班子门口,让出门回来的秦志戬捡了去,略微长开一点儿,就磕头进了梨园行,师从秦志戬学生角主攻武生,他上面还有个师兄马龙唱小生的。他生来身段儿又软又韧,拉筋压胯从不喊疼,刘班主夸他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好料子,给了个诨名儿就叫‘大蟒’。
张继科比他大一点儿,是有一年元宵和家里人走散的小孩,来的时候不过五六岁光景也识几个字就是说不清自己家到底在哪儿,流落到刘家班的时候还是一身苏绣织锻的衣裳,通身神气不一般。
刘国梁拿不定主意带走会不会惹祸上身,又不忍心看小孩儿就这么流落街头饿死,只得请德高望重的老道起了一卦。
命格太贵,眉间含煞,留不住啊。道士捋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
当年还没辞世的蔡振华犹豫再三,最后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拍了板才把人留下来。刘国梁留了个心眼,没让他入这下九流的贱籍,就当他是个编外的小客,只是跟着弟子一起吃穿长大。
秦志戬看着他们从后门走远了,整整衣裳出了前堂对来的一个光头客气笑道:“呦,肖员外哪里来的好风把您吹到这儿了——”
“你二徒弟呢?”肖战不吃他这一套开门见山道:“喊他出来!我有话问他。”
“这可不巧了,他早起就去十里外的野湖里练功去了,我还真喊不出来他。”
肖战不信,推开秦志戬一掀帘子进了后院,里面来来往往练功的人不少,可的确没看见许昕。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他老神在在的坐了下来:“秦师父,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可昨天您知道他动手打的是谁?”
秦志戬看他一眼,肖战摇头道:“他动手打的可是来朝觐见的高丽使臣家的公子张宇镇!上边说了,不然把你二徒弟拉去,不然把昨天他旁边的那孩子拉去,总要有人给个交代。”
“高丽使臣之子怎么了?做事不地道活该挨揍。”秦志戬一边面不改色的说着,一边盘算着明天就收拾东西跑路,民不与官斗,戏班子连民都算不上。
“老秦,咱当你主顾也当了十几年了,我给你透个底儿。你别想跑,门都没有。”肖战看出了他的想法:“我问你,他身边那小子背后是不是从来的时候就纹着一对儿翅膀?”
秦志戬眼睛忽然睁大,肖战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他双手向北一拱拳,转头对秦志戬正色道:“那现在打人的事情不急,倒是其他的……你且附耳过来。”
许昕现在正一边喝着西北风一边受活罪。跷工是旦角的看家功夫也是个特别磨人的苦功夫,练废比练好容易得多。刘家班有时候也兼杂耍卖艺,这时候许昕就要反串旦角做些高难度的冲扑,逗大家一乐。
功夫要学双份,罪也要受双份,他头顶水碗,两腿夹纸,踩着硬跷,在冰上来来回回的跑圆场,没几圈就觉得脚底钻了心的疼。
张继科刚开始站着看他,后来被风吹的受不了了,抱着臂招呼他停下:“知道今天师傅为什么罚你?”
许昕眨眨眼:“今天早上起来,我往他的烟袋锅里填了一把观音土?”
“……”张继科捏紧了拳头忍耐道:“你再想想。”
“子洋师弟的裤子昨天是我洗破的……”
“你,再想想?”
“糟了!”许昕跳起来:“我前天偷吃了给祖师爷上的贡品里的鸡腿被他发现了?”
张继科气的踹他腿窝:“原来是你干的!我发现的时候魂都要吓掉了!看见刘班主没注意特地出钱又偷偷去买了一个补上!”
“那剩下的大半只鸡呢?”许昕非常会抓重点。
“喂狗了!”张继科口不择言。
许昕看了他半天笑了起来:“你这么说,我还真信了。”
张继科没好气的从怀里掏出那吃得还剩小半的鸡,还带着点儿体温,嫌弃的丢在许昕手里:“你看看!撕得这么不隐蔽!我说是狗啃的师父肯定不信啊!”
“行行行,不是狗啃的是我啃得!”许昕乐得不行张嘴就要咬,张继科拦住了他。
“造性!对着风吃什么呢?吃完准肚子疼。”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六十多圈呢,别想偷懒。”
等到许昕真正跑完百圈,一双腿脚早都不是自己的了。数九的寒天里衣裳干了湿湿了干好多次,他脱下硬跷,果然前半个脚掌已经都是血泡。
“阿科……”他哼哼唧唧的伸出手:“没法走。”
“爬回去。”张继科不想理他。
“爬回去也行啊,衣服脏了你给我洗?”
张继科认命的把他胳膊往肩膀上一架,拖了半个身子起来。
“铛铛铛铛——铛——张卿家,快与我摆驾百花亭——”许昕高声念了个白。
“许贵妃好大的威风。”张继科侧过脸笑道。
“公公受累。”许昕咬着牙往前挪,嘴里也不松劲儿。
“我估摸着那人也该走了。”张继科看看天色又掐着腰把他往上提了一把:“昨天让你忍口气别打人,你看不见他穿的一身非富即贵的?”
“他要骂我我就忍着了,可他骂的是你,我当然要为兄弟出头。”许昕鼻子一翘:“你还说我?好心当了驴肝肺!”
“骂我怎么就不行了?”
许昕转过脸去正对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半张着嘴一时忘记说什么了。
许昕从小觉得张继科这人长得特别好,尤其是一双眼角上挑的桃花眼,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勾魂夺魄静下来不怒自威,活脱脱是师父说戏的时候,那些应该长在那些倾国倾城的祸水身上的。
许昕不无遗憾的摸摸自己的下垂眼,勒了这么多年头都没吊上去,也不能怪师父只让他上打戏好看的折子,身手好脸就不重要了。
“你还没说呢,怎么就不行了。”张继科看他瞪着眼张着嘴跟个鼓嘴的金鱼一样,就想逗逗他。
许昕喉咙里咕嘟一声,闷闷道:“反正就是不一样,你本就不是我们外八行的,干干净净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他平白受这种歪气。”
张继科没想到他说这个,顿时有点生气:“都吃一样的米,哪里不是一种人了。”
许昕便闭了嘴。
两个人走回到镇子上,看见戏园子门口高高挑着一盏走马灯,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喊遭。戏园子从来不是固定地点的,也难免有仇家。走马灯就是马上走,灯一挂出来,就是告诉外面的徒弟各自散开不要回来。
许昕也忘了脚疼了,从张继科身上一下来撒腿就往院子里奔。张继科从后面追上来,别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马头墙的阴影下。
“你要去送死啊!”他怒斥。
“冤有头债有主!怎么能让大家伙给我背黑锅?”许昕低声吼回去。
“那这事儿还是在我这里起的头呢。我先去看看,你别急。”张继科安抚他:“反正我昨天没动手,他还抽破了我的衣服。冲这个也总不能把我抓了去。”
许昕安分下来,藏到木匠店外的的柳条筐子里,张继科左右看看又给他在上面盖了个盖子:“等着啊,我不回来不许出去!”
许昕透过藤条的间隙,看着张继科从侧墙踩着老槐树,轻手轻脚的翻了进去。
等了片刻,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有尖叫声也有瓷器摔到地上的声音。许昕再忍不住钻了出来,也顺着老槐树爬上墙头,然后藏在树阴里往院内看去。
里面密密匝匝站满了精壮的兵丁,张继科被人两手反剪,裸着膀子露出背后的刺青。一个穿厚锦翻大毛的人端了盏油灯,细细的看着。其他人一个个被绑了双手排成一排,就站在屋檐下面。许昕眼睛不好使,看不清有谁,只能根据身形辨别出了刘班主。
身后忽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许昕惊得差点儿掉下树去。
“是我。”秦志戬趴到他旁边:“我让马龙去给你通风报信,带着张继科走得越远越好,你们怎么回来了?”
许昕拼命摇头:“我没见到师兄。他不会又回来了?”
“他心里有数,找不到你们也不会回来的。”
“他们这不像是因为我打人才来的……”许昕看来人终于看清楚了一样直起腰来,双手扶起张继科。
“显然不是,分明是冲着是他背上的刺青。怕是昨天露在哪个贵人眼里,今天特地来寻亲的。”
“我看这架势不是寻亲倒是寻仇。”许昕忍不住说。
“在有些人家,亲人比仇人还可怕。” 秦志戬眼睛死死盯着院里。
一被放开,张继科立马跑过去给绑住的刘班主松绑。
“小公子何必须屈尊降贵亲自来,老奴来就行了。”锦衣人推开张继科,慢条斯理的给刘国梁解了绑。
“我跟你们走可以,你不许动戏班子里的人。”张继科攥紧了拳头。
“我们怎么会动,他们可是您的救命恩人。”锦衣人笑起来:“只是小公子为母尽孝,一直是在禅院里静修,留不得他们嚼口舌。愿意喝药哑了嗓子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怨不得我们了。”
“这是我们糊口的本事啊,我们绝不会说出去,还望大人开恩!”刘家班顿时慌成一片。
“你们不唱了,还可以杂耍啊。我看那天有个孩子在太师椅上筋斗翻上翻下的,不是能耐的很么?” 锦衣人左右看了看:“说起来那个孩子呢?怎么没看见?”
“他们不是我们刘家班的,前天人手不够,找外来的班子搭了个手救场。戏散了,他们师徒就走了。”刘国梁一身冷汗,咬着牙说。
“真是……可惜了。”锦衣人慢慢盯着他道:“来啊,上药。”
张继科被挟在手臂底下带出去了,秦志戬死死的扣住许昕不让他跳下去,张继科出门之前忽然心灵感应一般抬头往树上一瞟,平时半耷拉的眼睛全部睁开。许昕从来觉得自己眼神不好,此时隔着这么远对视,又觉得看得格外分明。
那里面有血有火没有泪。
漆黑的天幕下,喧嚣的人群,晃动的灯火,都渐渐远去了。秦志戬带着许昕跳下墙头,刘国梁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指挥着众人把行头细软打点了,统统装箱放在马车上,又拉着秦志戬进了内堂。
‘快走!’他在纸上写的狂乱:‘钱物分给他们嗓子毁了的,你带着行头走。’
“班主!”秦志戬大惊失色。
“快走……”刘国梁声音刺耳的像是在滴血:“刘家班,就交给你了。”
“那您呢?”
“我是班主,我当然要和园子一起断后。”他笑了笑,把秦志戬推了出去。
外间兵荒马乱的,许昕正和账房先生一起给大家手里塞盘缠。徒弟们不要,师父就立起眼睛来拿着翎刀作势要抽。陈玘和单明杰在外面整理着车厢,忽然听见远处传出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赶紧跑过来一通比划。
武生当家的马琳一把把没分完的盘缠往许昕怀里一推,左手提着秦志戬右手拉着许昕,就把他们扔到了偏门前停着的马车里。马匹早被徒弟们嘴里塞了衔枚,蹄子和轱辘上还包了布。
“走!”他拼了命的喊出来,嗓子嘶哑不堪,中气却还是足的,颇有当年张翼德当阳桥上喝退曹操百万兵的架势。
秦志戬双眼通红回了他一个抱拳,许昕抱着包袱死死咬着自己腕子上的皮肉。马车从小路悄无声息的跑了。
若问十年前,上京百姓最记忆犹新的事情是什么,那必然是一个极寒的冬夜里,享誉四方的刘家班半夜忽然走了水,火舌映亮了半个城。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整个戏班子都活活熏死在里面,无人生还。
“百年梨园,一朝高台栉比起,转眼风流云雨散——这就是常言道的天道无常,轮回莫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张继科抖了一下,似是刚刚睡醒过来。
“小侯爷,这说书先生说的可真不怎么样,扰着您睡觉了。我这就去把他赶出去!”身边的小侍立马机灵的凑过来。
“不用,说的挺好的。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不关他的事。”张继科漫不经心打了个呵欠:“赏点儿银子让他出去吧。”
“是。”
侍从带着说书先生从侧门下去了。张继科垂下眼睛来,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尖而小,约三寸长。他攥得太紧,以至于青筋都露出来了。若是有懂戏的行家看一眼,就会知道这木头原是一副硬跷的跷底。
“你讲刘家班的故事,他什么反应?”门外一个大丫鬟拦住了两人。
“小侯爷没什么反应。他还听着听着……睡着了。”说书先生小心翼翼道。
侍从也在边上点头:“没错,是真睡着了。我盯得真真的!”
“行。等我回禀了夫人,还有赏呢。”大丫鬟得了满意的答复甜甜一笑转身去了。
“继科,你来。”大夫人坐在上手冲张继科慈爱的招招手:“娘亲这做寿,不知道现在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些什么新鲜样子。不然你也来出出主意?”
“儿也不知。”张继科回答得有板有眼:“我同龄玩伴少,但招待客人左不过就是舞乐、百戏杂耍?没什么新奇。”
“你是从小看多了,所以不新奇吧?”右侧的如夫人忍不住捂了嘴笑。
“你说的什么话。”大夫人沉下脸呵斥了一句,继续拉着他的手:“我上次给你挑的姑娘可有中意的?”
张继科摇摇头。
“学业可以先放一放,这才是头等要你多费些心的。现在家里就你一个男丁,早些定下我也能早些抱上孙子。”大夫人面色稍有不虞,仍然和蔼拍拍他的手:“去吧,你自己去挑几个喜欢的戏来,那天演给大家乐呵乐呵就行。”
张继科出去了,如夫人笑起来:“你当年丢了他又把他母亲……咳,老爷走了,家里没人不能承爵再找回来可已经不小了。姐姐,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只怕这辈子他看过的戏本子比我们都多。你说他自己能不知道有了孩子,还能活几天?”
大夫人老神在在:“那又如何?张家既然在我手上,那他就一定翻不出花来。”
“小侯爷,这就是目前京里最有名的戏院单子了。”小侍递过来一张纸。
张继科随意扫一眼:“各家都有拿手绝活,能混着来么?”
“当然可以!”小侍其实也是个爱看戏的,只是自家的主子小时候为母尽孝在庙里住久了,移了性情,从来不进戏园子,连带着他也捞不到戏看。
“您看这庆祥班的麻姑献寿、打金枝,喜双班的龙凤呈祥都是顶好的!武戏就要推飞鱼班,他家的挑滑车,那就一个带劲儿。当家武生能连翻十八个筋斗!”
他眉飞色舞道:“十年以前人家都知道有个刘家班,后来莫名其妙就一把火没了。我听说这班里的大拿因为彩头分不均和班主闹崩了,都纷纷自己出来开山立派,放火就是个幌子。所以现在才冒出了这么多戏班子,但看过的人说他们连刘家班真传的五分都没学来。真可惜当年没亲眼见见他们的当家生旦,啧啧!”
张继科认认真真的看着单子,一言不发。
“这个是?”他忽然指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问:“挂画?秦门大蟒?这是哪一折,我怎么没见过?”
“哎呦呦!这是现在最火的一出戏。我的爷您可疼疼我吧,您要是真点了这出戏,不仅老夫人有面子,我们也能沾沾光啊!”
“蟒爷?”张继科又问。
“这是个外来的班子,师徒三个,师父姓秦,所以叫秦门。有个唱小生一等一的马师兄,但最出名的就是这师弟蟒爷,是个武生。他腰软体柔,舞刀弄枪耍起来刚柔并济,就像条吞天蟒。票友们就喊他大蟒,现在成角儿了,就叫蟒爷。”
“他还有个功夫,就是反串。虽然身材高大,但扮上居然也不难看。尤其难得是跷工一流,庆祥班的当家刀马旦都甘拜下风。人家外面都说‘宁看蟒爷《挂画》,不坐官家天下’。”
“行,那就也点上。”张继科点点头:“唱的不好,回头拿你是问。”
老夫人五十大寿,侯府前面车水马龙。张继科耐着性子接待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告了个罪回去更衣。
“戏班子都备好了?”他问。
“都齐全了,喊一声就能开演!主子您要去看一眼吗?”小侍道。
“去看看。”
戏楼在后花园里,临水的台子四处敞亮。张继科搭眼一瞅,就看见一个比别人要用宽一圈高一头的花旦正在低着头穿跷鞋。
“那就是蟒爷。”小侍顺着他眼光看过去,低声道。
“成了,你去回老夫人,让她和如夫人在前面略坐坐,然后再过来。”张继科摸了几颗金瓜子塞在他手里。
许昕专心致志的打着绑腿,面前忽然一暗。抬头,他手不由自主的攥了起来。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蟒爷了?”
“草民见过小侯爷。”许昕慌忙起身就要跪,却被一把托住了。
“你我不必多礼。”小侯爷微微笑起来,桃花眼一挑,分外撩人。
《挂画》因名气大被排在压轴位置,许昕便有功夫偷溜出园子。他打量着侯府,认真算计着得手后的路线。张继科从背后蹑手蹑脚绕过来,丢了块石子正砸中他后腰。
许昕四周观望一下,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张继科看着他神色警惕的样子,自嘲一笑。拉过他轻轻在手上一拍。许昕面色凝重的看着手心里躺的三寸长的木头,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蟒爷要演挂画?”
“挂画是我反串一出,这是进门的拜帖敲门的砖,可我也想正经儿来一出。”他抬起头盯死了张继科。
“哪一出?”张继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赵氏孤儿。”许昕一字一顿,张继科闭上眼,只觉得心里都要被他震出血来。
张继科把手盖在上面,翻翻手掌,跷木就不见了踪影。
“小侯爷你……”
“叫阿科。”
“……”许昕紧抿着嘴用沉默表示抗议。
“我知道你想杀她。”张继科道:“我也想。她丢掉了我又害死了我的母亲,后来因为张家真的没有其他孩,要保不住爵位了,才再去派人寻找。她对外界撒谎我在寺院清修,因此不惜赔上刘家班这么多人命,现在张家整个架空在她手里……”
身后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张继科和许昕面面相觑,张继科忽然反应过来,扣着许昕把他推倒树后,两个人身子贴着身子隐在阴影中,张继科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许昕深吸一口气扭过头。
脚步声渐渐走近,接着一声轻声的抽气,又迅速离开。许昕竖着耳朵确定再没动静了,一把把张继科推开:“既然你也想,那就不要拦我。”
“可我怕你唱的是荆轲刺秦。”张继科没有后退,他一动不动的站稳了,把许昕箍在自己与树中间,“你若信我,就等着我来收拾她。”
许昕此时已经基本扮上相了,脸上涂了厚厚的油彩。虽然没有带上头面,但勒头吊眉早就做好。张继科伸手替他压了压发片:“我听人说,眼角垂的人心都软。你勒的不疼么?”
许昕别开眼睛看着地下:“我师兄当年唱戏功夫比我如何?”
“他更好些……你惯会偷懒耍滑,天赋有余,努力不足。”张继科楞了一下。
“我知你这些年必然时常着人打听着,梨园行里秦门大蟒名号响当当的,但你可见过我师父、师兄出来唱过哪怕一出?”
张继科本来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大。
说书人的嘴里,刀光剑影、风云诡谲总不过是上下一嗑牙。但是从当事人嘴里出来,一嗑牙的功夫,蹦出的都是淋漓的血债和刀光。
张老夫人最近颇为舒心。现在张府内外都是她把控,‘小侯爷’每天斗鸡走狗不成气候,只等大婚完有了继承人就可以立马弃了这颗棋子。几个老姐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羡慕她春风得意的。
她坐在戏楼对面,笑着看戏台上一个花旦表演《挂画》。花旦一看跷工就相当了得,身段如杨柳随风,步伐似春云出岫,一双脚只有尖头点地,恰似足不沾尘,御风而行。他轻巧跃上椅子伸出一双纤纤素手来,葱白十指灵巧的托着画轴前后游移不定,正如闺阁女儿的满心忐忑欢喜。
“好俊的功夫,好漂亮一双手!”一个喜欢看戏的命妇忍不住夸了一句:“外头人都会说‘误了秋收大夏,不误秦门挂画’。这角儿难请着呢,他能来可见你儿的孝心。”
“一会儿演完了,带过来让你慢慢瞧。”这奉承张老夫人听的心里有点儿得意,又不太舒坦。她用帕子拭了下嘴角,慢声道:“左右不过是个戏子,也值得你这么夸。”
许昕这边下了场,那边就被小厮请了来。他恭恭敬敬跪在堂下,头深埋下去。
“倒是个懂规矩的。”张继科从门后走进来:“母亲这是要赏他?”
“难得懂戏的安夫人也夸他唱得好,还夸你有孝心,你说他该不该赏?”张老夫人顿时兴致减了半。
“依我说么,自然是要赏的。”张继科桃花眼笑眯眯的,盯着许昕伏在地上露出的半截脖子。
“我岁数大了,戏台子远,看的不真切。你让他在这里重新唱一段拿手的,好了双倍的赏,不好就打出去。”张老夫人最喜欢当着外人敲打张继科。
丫鬟们闻音知意,特地没用平时表演的一桌二椅,而是专门拿了高高的的刻着万字福寿的太师椅上来。
许昕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对张老夫人笑道:“小可献丑了。”
只见他足登高跷,趋步向前、先轻盈迅捷的走了个圆场继而一跃而起,单足稳稳的站在太师椅的寸把宽的扶手上面,一只脚高高翘起,上身还伸手抚鬓,左顾右盼,下盘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张继科盯着许昕没说话,张老夫人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好。这可就是你的看家本事了?”
许昕慢慢将脚放下,站在椅子上对她施了一礼:“老夫人见笑,总还有些压箱底的。不过我这些都不算什么,师父和师兄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
“哦?你倒会说话,你师父师兄又不在,你就捡你拿手的演。”
许昕笑了笑:“那可不行。真正的好戏少不得他们助阵。”
他暗中提气,从扶手处跃上太师椅的如意纹搭脑上,两指宽的雕花木,跷尖点着木槽依然立得稳稳的。
“一祝老夫人,母慈子孝天伦乐。”
那夜喝了药的弟子一个个手脚无力,怎么会有人来得及给马车轮子包棉布,给马匹塞衔枚?秦志戬抱着刘班主给的信物从后门一甩鞭子就被盯上了,只是他们自己以为逃出生天。
马龙看见大火就往回赶,在路上正碰上秦志戬的马车,两个半大孩子瑟瑟发抖的在车厢里抱成一团。
不多时,马车忽然停下了。秦志戬一声暴喝,马龙和他赶紧躲进装着戏服的箱笼里。
“你是在示警?我想起来了,你们班子里还有一个小徒弟也跑脱了。”来人带了点儿轻蔑的笑意道:“应该就藏在马车里?我们有人看见了。”
马龙和许昕紧紧抱着对方,用力的几乎能听见骨头相撞的声音。外面静的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听见秦志戬的回答。
只有片刻后‘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二祝老夫人,夜夜好梦高枕眠。”
“里面的小娃儿听着,你自己出来吧。不是上峰命令,爷也不想动手杀小孩儿,出来给自己个痛快我们也好交差。”
许昕此时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抖着试图站起来,马龙立马死死的压住了他,抓过水袖堵住他的嘴。
“你留下。”说着马龙掀开箱子走了出去。
“江湖人有江湖规矩,死也要死个明白。各位豪客报上债主名来,我魂归之时也不怕找错了门索错了命!”马龙咬着牙昂起头,克制着不去看秦志戬的身子,一字一句喊得清楚。
许昕蜷缩在衣箱笼里紧紧攥着身边的戏袍大气都不敢出,上面缀的璎珞带着尖头,割破了手也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背后的汗一身一身的往外冒,牙齿不听使唤的咯咯作响,许昕死死咬住唇,竖起耳朵。
“镇国侯府的老夫人要你的命,觉得冤尽管托梦找她去吧。”
“三祝老夫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你后来找到了秦师父的师父,请他故意打出秦门的招牌就是为了……给我报信?”张继科手指屈起,重重的掐进树皮里。
许昕嘲弄的咧了咧嘴,艳红的唇,雪白的牙,舌尖如刀藏在牙后忽隐忽现:“吴老教了我功夫,也劝过我不要再回来,可我放不下。”
他随意捏了个兰花指在张继科面前晃了晃,十指纤细柔白,比女子柔荑还让人沉迷:“赵氏孤儿这出戏,咱们是一起听刘班主讲的。”
“他说,公孙杵臼轻易死,程婴廿载忍吞声。待到含冤昭雪日,碧血一腔告亡魂。”
“你还要拦我吗?”
许昕腾身而起,双手一翻指尖银光一闪而过。旁边宾客皆未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就听见张老夫人一声凄厉惨叫。眼中留下两行血泪来。
许昕冷笑起来:“这就疼了?刘家班枉死的百十口人,这么多年就没有来找你索命的?”
家丁匆匆赶来,许昕丝毫不畏惧,穿着跷鞋半点不影响他步履灵活。
“张夫人,人在做天在看。大寿之日,我的贺礼就是替天行道,让你以命偿命!”他掷出一物正中老夫人面门,又准又狠,皮肉都被砸翻了出来。
张老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混响,头歪在一旁,绝了气息。
“快抓住他!”终于有回神的客人指着许昕大叫道。
“谁敢!”张继科忽然摔了手里的杯子。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大家定睛一看,居然是身着甲胄的私兵。
“先带各位贵客下去休息。”他终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失了笑意的眼睛冷冽如刀,气势迫人。
客人们都被私兵带下去了,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张老夫人尚未僵硬的尸体。许昕并没有想要逃,他一身花旦打扮,安安静静的坐在太师椅里,似乎周遭都与他没有关系。
张继科走上前去,捏住他的下巴:“你自己动了手了,还不跑?”
“你不是让我信你么?”许昕挑起眼睛看着他。
“你信我就是让我收拾你的烂摊子?许昕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点儿没变!”张继科被他一脸无赖的气笑了。
“爱收不收。”许昕拍开他的手,俯身捡起送了老夫人性命的凶器,硬木跷的跷底,跷尖儿这么多年没被张继科磨圆了,而是刻成了锋利的尖刀。
“你那么喜欢武生,现在不唱了?”
“谁让京城的太太们看武生得不多。”许昕闷声道:“为了练这功夫,我软跷硬跷走坏了几十双。”
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染了血的木头:“每天跑圆场,一百圈打底。要是师父师兄知道了,会不会夸我有长进?”
张继科默不作声的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他们会心疼你。”
许昕垂下眼睛笑了笑,没有接话:“没关系,很快就能见到了。”
张继科看不得他这样,他猛地低下头和许昕双唇相触,混着脂粉略刺鼻的气息扑了一脸,正是陪伴年少时夜夜入眠的油彩的味道。
“你放心。”他与身下人唇舌交缠,一边含含混混道:“剩下的我来处理。”
“尹国公快里面请。”张继科恭恭敬敬引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进了张府。
“此番多谢国公援手,借我私兵。不然我实在难控局面。”张继科恳切谢道。
“你这人也拗,偏偏选在她五十大寿时做这出事,搞得满城沸沸扬扬,有理也成了没理。”尹霄恨铁不成钢的一锤桌子:“那个戏子呢?拖他出来把罪责全揽了也没用啊!这下子圣人必会怪罪,恐怕你侯爷身份也不保!”
“国公爷息怒,我这番正是为了他来……”张继科走近两步,低声说了几句。
“你疯了吗?”尹霄目瞪口呆。
“我欠您的人情一定会还上,如今只求国公爷保下他。”张继科道:“我知现在倭寇来犯,而您军中尚缺先锋令,您看我怎么样?”
尹霄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倭寇狡诈阴险,沙场生死难料,你这是为了个戏子变相发配自己充军?”
张继科笑了笑:“他不是戏子。”
“待我去试一试。”尹霄思虑再三,终于松口道。
“那张将军陷入苦战,一时想不到对策只得高挂免战牌,约定与敌军三日后再战。三日转瞬即逝,将军心里叫苦,哎呀呀——难道天要亡我于此?此时帐外忽然报有故人前来相助,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身着苍绿织锦袍,足蹬雪缎凌云靴,手持乌金蛇矛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科哥莫慌,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爹,后来呢?后来张将军有没有打败倭寇啊?”一个小童拽着父亲的袖口急切地问。
“你听下去不就知道了?先生还没讲完呢。”父亲抱起孩子,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说书先生环顾四周,惊堂木一拍:“预知来者何人,所献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可是他不说了……”孩子有些委屈的瘪着嘴。
拼桌的客人推了碟芝麻糖过来,笑嘻嘻的说:“没事儿,我知道。后来来的那个人特别厉害,三下五除二帮张将军解决了难题,将军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哎呦!小祖宗你别掐我啊!”
“哼!你肯定吹牛,张将军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人让他崇拜?”小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滚起来。
父亲赶紧一边给对面的客人赔不是一边安抚儿子:“万一是秦门的蟒爷呢?你不是也很喜欢他?”
“哦……要是他,那也可以。”孩子鼓起嘴,向对桌两个年轻人有模有样的作了个揖道歉。
两人摆摆手出去了,隐隐还能听见个子高一点的客人笑着学父亲的话:“秦门的蟒爷呢?你不是也很喜欢他?”
另一个皮肤黑一点的也笑着回他:“说的本就没错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