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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养父笑过。
村里人都说,他是养父二十岁那年抱回木叶的,那时候他才一丁点大,看上去随时都会夭折。
他和养父长得如同双生子,一眼望去便知是血浓于水,男人却从不肯让他喊父亲,落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为私生子粉饰的借口。
兴许是十八九岁的血气方刚,流浪在外的夜里与人干柴烈火,于是便有了他这个累赘。养父容姿端丽,生得清俊脱俗,人们总是乐意调侃美色,关于他和他的流言蜚语从未间断,养父只沉默着,不曾辩驳。
年幼时他也曾问过养父,佐助,我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碎发遮掩下的目光幽深,只轻轻戳了他的额头,语气却漠然:这很重要吗?
很快他就不再追问。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天生的怪胎,幼小的身子飞速生长,衣服永远来不及换,村里人对他避之不及,他也喜欢清净,懒得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六岁那年他已经有了九岁孩子的相貌身姿,打破了前人的记录从学校毕业,毕业典礼那天,养父照旧没有出现在观礼席上。耳边充斥着人们的惊叹和羡慕,他远远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扔掉了手里的捧花。
养父并不爱他。他深知这一点。自他有记忆起,养父就常常不在家,仿佛木叶里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逃离似的一走便是两三个月。大人们笑他,回家要跟私生子面对面,自然觉得晦气。
他觉得人类很奇怪。一会儿说他是天才,一会儿说他是怪胎,反复无常,难以捉摸。
佐助也很奇怪,回家的时候风尘仆仆、满面尘霜,醉后的深夜里恨不得掐死他,下一秒又把他抱在怀里喊着他的名字。
佐助的眼泪抹在他的肩头,恳求他,你去死吧,这样我就能解脱了。他听不懂,但是顺从地点点头。
佐助惊慌地放开了他,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只留下满屋劣质的酒气。
人声鼎沸,他静静地从开幕等到了散席,养父依旧没有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回头,看到年轻的七代目和年迈的老师。
“恭喜你,鼬,这么小就从这里毕业了。当年你父亲也是全校第一,站在这里下面一群女孩子尖叫呢,当然,我也是很受欢迎的……”
他认真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佐助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他无缘得见的青葱岁月。
上了年纪的老师也接上话头,说话有些颤巍巍的,透着难得的高兴:“是啊,比当年七岁毕业的宇智波鼬还要厉害呢。”
年轻的火影笑容僵在了脸上。老师似乎自知失言,连忙掩住了口。
宇智波鼬?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被提起。
他忽然想起了面前的火影第一次听到佐助唤他名字时震惊的神色。从他记事起,养父难得在家的时间里,忙碌的七代目是一定会抽身来拜访的,他讨厌这个男人,讨厌粉色头发的女人,讨厌所有涉足宇智波家宅的外人。
这是他和佐助的失乐园,他本能地抗拒着任何来访者。
那时他才四岁,形貌也不过六岁,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面容疲惫的养父和传闻中的旧友,他听见佐助说,我想让鼬早一点上学。
七代目猛地站了起来,失手打翻了茶盏。
男人难以置信地问:“你疯了?”
养父一贯沉默着,直到窒息感掐住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咽喉。
“叫宇智波鼬,不行吗?”
金发的男人哑然。他直视着旧友空洞的黑色双眸,最终败下阵来,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我会安排……鼬上学。佐助,别这样。”
鸣人深吸了一口气,吐字有些犹豫,笨拙地安慰道:“我知道你想他,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和小樱,还有卡卡西老师,都还在你身边……”
养父打断了男人的话。
“这是我对他的报复,跟你们无关。”
他是谁呢?小小的孩子想不明白。被那个仿佛无悲无喜的养父这样狂热地恨着、爱着。
幼小的嫉妒在孩子的心底发了芽。
“宇智波鼬是谁?”他问七代目。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岔开了话题:“说什么呢,你不就是鼬吗,对了,我已经让佐井给佐助传过消息,他下个月应该能够赶回来给你庆祝。”
鼬看着鸣人拙劣的演技,选择了沉默。如果真的有另一个宇智波鼬,那一定会写在宇智波的名册上,这并不难找。他翻开了南贺川神社里供奉着的族谱,从先祖宇智波斑开始到最新一页尽数耐心翻过,一无所获。
他突然意识到,不止那个宇智波鼬,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载入族谱。佐助的名字旁边似乎有被刀刻过的痕迹,而佐助的名字下面则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自古以来,别说是私生子,即使家族里出了叛忍,也罪不至逐出族谱,要么是老师信口胡说,那个宇智波鼬并不存在,要么,就是他们都罪不可赦。
他记得佐助说过,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宇智波。这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家族承认的。
他走出了神社,来到山岗上的墓地。鼬用五指描摹过黄土垄上每一块墓碑上刻着的姓名,看到了佐助的父亲,佐助的母亲,宇智波止水,宇智波镜,甚至是宇智波斑的衣冠冢。
唯独没有宇智波鼬。
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失言。孩子这样告诉自己,缜密的心思里却种下了怀疑。他每日坐在空旷的祖宅的门前听着隔壁街道上的欢声笑语,就这样枯等了一个月。
佐助没有回来。他拍了拍腿上的尘土,木然地起身锁上了宅院的大门。
半年后的中忍考试,他的对手是来自孤儿院的一个女孩,女孩很坚强,输了也没有哭,不被珍爱的孩子都知道无人心疼的眼泪是不值钱的。
就在他行过礼要离去的时候,孤儿院的院长忽然叫住了他。白头发的年轻男人不可思议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弹开了肩上的手。
“宇智波……鼬?”男人的目光里有试探,有震惊,甚至还有畏惧,尽管还没有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万花筒,但是眼前这个孩子完全就是缩小版的晓之朱雀,在伊邪那美里苦苦熬了数月的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这张脸。
尤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如果那个天才也曾有过早慧的童年,肯定跟这孩子一模一样。
鼬听着男人喊自己的名字,心念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宇智波鼬?”
药师兜愣了一下,苦笑着说:“虽然见过他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但跟宇智波佐助有过节的,谁会不知道他哥哥。”
男人斟酌着,“你是谁?长得可真像他……”
鼬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呼之欲出的真相即将刺穿他的胸腔。
“我叫宇智波鼬,佐助是我父亲。”
“怪不得这么像,”白发男子松了一口气,面上又浮现出一丝怜悯,“原来他还没有放下,给自己的孩子取亡兄的名字,可真是疯子。”
嗡鸣声响彻耳畔,一瞬间天坼地裂,他短短七年的人生原来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骗局,所有人都堵住他的耳朵,隔着一层窗纱肆无忌惮地嘲笑。
随着一根针刺穿了单薄的窗纱,他的世界顷刻间分崩离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