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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在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下埋在后颈的接头，电线被他扯开，落在地上发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唔！”
在他发出惊呼前，便先一步地意识到现在灭不在这里的事实。所以这就意味着，暂时地，如果插头没有因他的粗暴动作而损坏的话，灭就不会发现，也不会来说他什么。
这是个好消息，迅小心地从床上站起，踮着脚防止自己再去踩到什么，或是勾到地上凌乱的电线。
此处的光线昏暗潮湿，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的色调也带着一种阴暗的水色，虽说修玛吉亚不会因为所处环境的差劲而染上什么疾病，但这样的地方还是让迅觉得自己的脖颈和手臂会因此锈蚀。
那样可就不好了，迅成功走过了床前杂物颇多的地带。步调轻快起来，他踢开地上破碎的水泥块，这里有裸露的电线，也有经久以来的锈痕，红褐色的，像攀爬在水边石头上的苔藓一样漫开一片一片，从四面八方而来，寄生在黑暗中的东西包围了迅。
灭呢，灭在哪里？迅四处寻找着。他记得灭似乎说过要去做些什么，然后就带着武器离开了，在迅所不知道的时候。
真的是好——过分啊，明明可以和他先说一声的吧，或是留下什么信息之类的。
与他不太相同的，虽然都拥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但灭还是把自己限制在他规定的模板内。灭像遵循着被程序所设定的来行事，他连接着灭亡迅雷的网络，刻板地遵循着亚克的意志。
迅能隐约察觉到，自他回到灭的身边后，他们间似乎不再能够维持最初的那种关系。曾经的关系被拉伸，被拍散，似乎存在着又变得形体模糊。灭似乎一如既往地纵容他，但又多了些躲闪，好像在害怕着自己的孩子似的。
顺着滴着水的走廊，迅跑了出去，借用一点小小的技巧，他坐在了不远处一根露出水面的断壁上。
今夜有月亮。月光在他的观测下逐渐变得澄黄，其表面的嶙峋凹凸皆被掩盖在湖中动物低垂的瞬膜中，看上去是一个灿烂的夜晚，潮水上涌，渡鸦低吟。
真不错的景象，迅先是闭上眼睛，模拟着在这层层叠叠的黑暗中重新启动机体，在幽暗而新鲜的夜里睁开一双比月光暗淡些许的眼睛。他待在这里，在湛蓝却逐渐灰暗的天空下，这让他的躯体在那种宁静，清凉的氛围中显得更加干净，藏在透明的仿生眼球中的颜色还是同原来那样闪烁着蓝光。在曾经，其外部因由久远的时光和磨难而变得稍显陈旧，挡住了那抹曾被人精心制作的值得夸赞的颜色，而现在这双眼睛又重新变得明亮。很漂亮，可已经不是他一开始的眼睛了。
除此之外，不同的地方有很多，就像他用于计算时间的系统在全线的更新中变得更加精密，不会因为曾经失误而变得迟缓。他像往常一样开启它们，像每一个普通的修玛吉亚一样去计算时间。
不，也许他不想要那么普通，他期待着第十三第十四个月份从他的思想中蹦出，就像他希望在重复的验算中从那些月份里多出不存在的四五个日子，可是他失败了，精确的日期与时间提醒着他，错误不存在于他的身上。
这听起来有些难过，尽然，它们十分准确，可迅无法用它记录自己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的休眠会持续多久。这该去怎么做，去怎么计算着那些从生命的罅隙里生长出来的时间？要怎么像一个人类一样去享受睡眠，去制造梦境。
人拥有睡眠的欲望，可欲望会随着肉体的消亡消散，然后伴随着迷途的灵魂走向往生。但对于他来说，对一具修玛吉亚来说，这样的欲望听起来就有些虚幻而可笑。人们喧嚣地从他身边走过，脸上泛起生气蓬勃的红晕，他们去讨论生活，讨论无伤大雅的趣闻，讨论低俗乏味的娱乐。色彩斑斓，溢出于每一张年轻又愚蠢的脸上，开口闭口间弥漫着浆果与生命的清香。他们享受着这些，带着乐趣与疲惫进入睡眠。
似乎在很久之前，在他还像幼童一样偏信着依靠着灭的时候。他被灭催促着靠在墙边休眠或者说睡着，那个时候的他好像就从他的意识里见过所描绘的那些，那些欲望，他渴望睡眠与梦境的欲望。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起，作为修玛吉亚与人类的界限开始变得不太明晰，他的技术奇点就被构建着，将要诞生。
当迅踩着被泥水溅湿的鞋子一蹦一跳地从破损的房梁上越下时，灭已经站在了屋内。
他是在不久前回来的，带着一身刚刚战斗过的气息，迅本想问问灭刚刚是去做了什么，但灭却早他一步连接好电线，闭上了眼睛。
他的父亲，在现在不会再去特别嘱咐他一句，用那种冷淡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关切叫他好好充电了，这不免让迅觉得有些不习惯。
灭坐在他们共同的床上，说是床，只不过是盖了几层棉布的，用废弃的木板等物架起的一处有些凹凸不平的窄小座位。这样的床靠在墙角边，青绿和嫩黄的苔藓便在暗色的油漆上长出，不像是喷漆和电镀的那样闪闪发光，看起来颓靡又新鲜，半枯又年轻。灭发带从额间穿过，盖住一片软弱，露出一双轻轻闭着的兽的眼睛。电线搭在他的肩头，并且作缠绕的姿态，但或许是因为太长了的缘故，它们如花枝般覆盖在他的肩膀与手臂，脖颈与前胸。他坐得笔直，这使他看上去更加端丽，像是图画书中那些静坐在椅子上的母亲一样，无言，优雅，有条不紊。
这样的灭，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脆弱易碎。
迅在夜晚的时候去尝试握住灭的手，就像一个孩子在初生之时向上伸手，在空气中不断地挥动，去试图握住什么一样。他低下头，先是正对着灭的脸，又从侧边注视着灭被屏幕的蓝色光线照着的侧脸，看着眼皮上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
“灭。”他叫了无暇理会他的修玛吉亚一声，然后沿着灭肩线和手臂上人造的肌肉往下摸索，去握住了灭的手。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迅不太清楚，不过他在分析脑中的数据后，似乎从中得到了一点点的，指令以外的东西
——想要亲近灭。
没有来源，指令不明。这令他感到不解，一个无意义的想法，却在强烈地催促着他去施行。他应该不能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得到什么反馈，但迅还是这么做了，去握住灭的手。
灭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迅低下头去查看。他的父亲睁开了眼睛，蓝光在他的虹膜中一闪而过，灭仅是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行为，但灭既没有出口询问，也没有挣脱迅的束缚，在片刻的沉默后又继续闭上眼睛进入休眠。是在纵容我吗？迅看着灭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用手指把灭的手指顶开，让灭的手背靠在他的膝盖上，手心向上展开。顺着灭手掌的纹路，迅把自己的手掌印了上去。
和制作他手部的材料差不多，灭的手掌也是差不多的柔软，总体比他小上一点，可以轻易被盖住。迅让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地卡进灭的指缝中，这样，他们的手彻底地，亲密地交叠在了一起。
与人类相同的，修玛吉亚的手指上也有与之相应的指纹，不过比起那些神秘又无序的纹路，他们手上的则是一些类似于出厂时间的相关基础信息，在相互的扫描中即可轻易读取。迅没有什么心思在乎这个，灭的感温系统做得很不错，似乎因为曾经的实用性，灭的手掌一直是一种合适的温度。
“灭，我的手指上都是些什么呢？”他问到。
在自己手中的灭的手掌上，那些信息已经被灭抹消得干净，看不出他曾经源于何处。而他作为灭的孩子，手上没有被制作出的日期，没有被钉死了的作为修玛吉亚的用途，可即使这样，那上面还是有些密密麻麻纠缠不清的纹路。迅知道，那是和其他的修玛吉亚不一样的，那是只有灭才知道的东西。
“他们为我制作了新的身体，据说是完全复制了曾经的我，可是还是有不同的吧，不然灭在再次看到我的时候，又为什么要露出那样陌生的表情呢？”
“就像父母对待孩子那样，灭对我寄予了什么样的期望，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修玛吉亚呢？”
迅说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灭在听着他的话，休眠状态下的修玛吉亚也是会随时跟进外界环境的变化的，那些话会被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传输到灭的系统中。
灭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也记着他的每一句话，他可以向灭提问，向他索求，即使灭不总是会给予准确具体的回应。就像在明日之前，他可以尽情地抓着灭的手，对着他的父亲像人类一样絮絮叨叨着，等到黎明再度降临这座被命名为“黎明”的城镇时，他们又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会像被重构以来那样成熟，而灭继续默不作声。
这样究竟算是好还是坏，这是看不明晰的，对于修玛吉亚来说这是很复杂的事情。灭对他的感情，他对灭的感情，它们该被如何称呼？如果被叫做爱的话，那爱是什么形状，又拥有什么样的形体？
迅蹲了下来，在思考了一会后又干脆跪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裤子被他毫不怜惜地压在膝盖底下。
这样便可以仰视着灭了，他比灭高一些，这种视角在他们的相处中不算常见。不过仅是看着是远远不够的，迅让自己的身体向前探了些，然后把脑袋靠在了灭的膝盖上。
曾经看过的那些图画和故事书中，孩子都是这样靠着他们的父母的。迅枕着灭的双腿，上面隐隐传来一些热量，那是老型号的修玛吉亚在充电时自然的散热，这样的温度让迅感到些许惬意，他把脑袋枕得再上了一些，靠在灭的腹部。
那是和灭的外貌不太相似的柔软。
人类的孩子从湿软泥泞的肉体中滑出，他则是在闪烁着火花的机械与灭的双手里降生。
这都是一样的。
迅把灭放在双膝上的手抽出，让手掌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抚摸着他，这双触摸过他的核心也为他遮挡过伤害的手掌如今在亲密地爱抚着他。迅闭上眼睛，把手环上灭的腰。他们又接近了一点。
都是一样的，人类的孩子爱着他们的父母，他也爱着灭。他们被给予了亲吻和拥抱，而迅也得到了一个差不多的。
他得到了一个未遂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