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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灭靠近他时，迅突然感到有些紧张。
紧张，这种情绪十分常见。至少对于人类来说，因某事对某人紧张，又根据具体事例的不同，从而拥有着不同方面不同程度的紧张情绪。
暂且不提这是优点还是缺陷，对于迅来说，比起数据库中的标准解释，这种紧张大概类似于穿上了新衣服并昂首像灭表示绝对会珍惜后，就在出门时迅速弄脏。是在得到了新的玩具后，却不小心弄丢了红色纽扣眼睛，而不知道如何同灭解释。虽然对人类的情绪还不甚明了，但它确实真切地反映在了这位慌乱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的修玛吉亚身上。
“你怎么了？”灭眯起眼睛，看上去有点疑惑地开口询问着。
哇啊，果然表现得超明显，被灭发觉了吗？迅皱起脸，仿生的肌肉在情绪牵动下挤成一团，又被他用双手在脸上拍散。嗯嗯，灭之前和他说过的，要是修玛吉亚的表情做得太多太复杂的话，面部那些复杂的仿生组织会损耗得更快的。
“灭……”他尝试着开口，脸侧裸露的接收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不停的发热使散热的风扇加快了运转，响得他有些头疼。
冷静一点！迅调动身体的冷却液流淌，不过他确实太紧张了，过多的情绪让处理系统陷入短暂的混乱，像往常一样开口就好，迅试图冷静下来，但在他刚想为自己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灭先打断了话语。
“你的接收器怎么了？”他的父亲微微皱起眉间的仿生肌肉问到。
“啊，这是……”
不等迅作出回应，灭便伸手去掀开了迅的兜帽，没有了遮掩，在卷曲的黑发下亮着红光的地方就变得更加明显，一处明显的破损也暴露在了灭的面前。
“是在外出的时候遭到了袭击吗？”灭撩开那里的头发，一手向后吧乱翘的毛发固定在迅的脑后，一手转过迅的脸检查，被触摸着接收器的零件让迅有点不适，虽然它们并不像灭强行拆除的耳机那样，把机械组织全然暴露在外，但也到底是靠近脑部核心的地方。他本该更抗拒些，对这种太过亲密的行为有着更多的反应，但迅仅是像那些和家人闹着玩的孩子一样，象征性地挣扎了片刻，便乖乖地蹲下身子方便灭的检查。抚摸着剖析着自己的人是灭，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如果是灭的话那便怎么样都可以，想到这里，迅便安心地将脸靠在灭的掌心中，低着头讨好地蹭了蹭。
“它们今天响得太大声了——”迅拉长了声音说，“从休眠结束后它们就在一直不停地响着，让我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去做灭要我做的事情——”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拆除了一些零件下来吗？”灭维持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陈述着事实，补完了迅在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语中的重点部分。
“……嗯，但是拆下来后它们似乎更吵了……”迅抬眼小心地看着灭，边指着自己的脸侧说。那里现在是热乎乎的，金属在外圈的剐蹭声十分明显，“也许是散热风扇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吧？”
是这样吗？灭往迅的耳侧看去，既然知道了问题的所在，那找到问题也自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破损的小口不算太大，嗡嗡作响的风扇并没有被什么落下的零件卡住，只是因为少了一个转轴和几根螺丝，在松动后造成了卡顿罢了。
“零件呢？”灭把手放了下来，向迅讨要着，因为站得太近了的缘故，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仰视着他的孩子。
“啊……应该在这里吧？”迅往口袋里探索着。胸前的口袋里没有，袖子上的口袋里也没有……嗯……那裤子口袋呢？
小小的零件，在拆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被随意地放进了哪个口袋里，迅意识到不管是哪个口袋，他都没有好好把上面的拉链拉上扣子扣上。这样一来，在他蹦蹦跳跳着越过草地和树林回来的途中就被弄丢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怎么和灭解释呢，如果真的弄丢了的话，灭会生气的吧，他绝对不想要惹灭生气！
“灭……它们刚才确实在我口袋里的，让我再找一下……”不敢对上灭投过来的视线，迅只好撇过头继续在空空的口袋里摸索，会被灭骂吗，迅用力地闭上眼睛，脸皱成一团。灭在沉默着等他寻找被他卸下的零件，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修玛吉亚的灵敏听力让迅能够听见不远处漏水的墙面滴滴答答的声音，也让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灭也知道了他的口袋里没有东西里吧，迅安静的等待灭开口责备，但是过了一会，迅却发觉灭的手伸向了他的耳侧，迅偷偷睁眼看，发现灭的视线全然放在破损的地方，只是在为他认真地检查。
“应该只有这些了吧。”灭问到，那只手贴着迅的脸颊，温度传了上来，迅只好慌乱地用力点头。
看起来，灭没有在生气的样子。迅看着灭似乎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在计算什么东西，一般这种情况，只要过一会灭就会说他接到了“亚克的意志”之类的话，然后神色如常地给他提供指令。
可是灭没有这么说。
迅看到灭把手收了回去，然后揭开了那条深色的头巾，露出了被强行拆卸后留下的空洞。灭的那里有着与他颜色不同的指示灯，紫色的，很漂亮，除此之外还有由红过渡到紫的四个指示灯，在拿下头巾后便没有什么东西再稍作遮罩，裂纹在那张神情淡漠的脸上蔓延得深远，几乎要延伸到脸颊上，精密复杂的构造全然地裸露在外。迅一直觉得灭耳侧那样浓郁耀眼的紫色很好看，它们在暗色的机械组织中闪烁，虽然都是深沉的颜色，但却是比这片废墟漂亮很多的色调，就像这片湖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时候的样子。灭在拆除接收器后一直没有去修复它们的意思，这使得它们偶尔会有些漏电，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要去捕捉它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时候，迅会在休眠时会刻意假装闭上眼睛，然后在灭闭上眼睛后浅浅地睁开眼睛去看，灭也许知道迅的小小叛逆，但从未开口制止过。在电火花从机体中剧烈地炸开以此逃窜的一瞬，它们就被迅的眼睛完美地记录了下来，片刻后便被存储进迅的系统中为灭留存的那个小小的文件夹中，好像偷偷埋藏着什么宝藏一样。
当迅反应过来时，灭已经手伸进了那个空洞，“灭……”迅能看见灭的手指在里面旋转着。过了一会，灭便从中取出了几个零件，现在灭的脸侧也开始响个不停了。
“迅，靠下来一点，我给你装回去，”灭拿着那几个零件朝他伸手，“不许再擅自把它们拿出来。”
“灭要把自己的零件给我吗？”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迅有点惊讶地问到。
“嗯。”
“那灭要怎么办呢？”
似乎从没想过会被这样询问，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去换新的。”
不再给迅插嘴的机会，灭把迅略高的脑袋按了下来，然后拿来工具，把自己的零件装到了迅缺失的地方。这很容易，迅也乖乖地不作挣扎，不过一会就安装好了，在确定为迅的零件不会松动后，灭又去为自己换上了新的。
“怎么了吗？”看着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灭撇过头看着他的孩子。
在挣扎着什么似的，迅让视线几度轮转后终于放在了灭的身上，对上了那道疑惑的目光。要问吗？嘴唇在上下碰了几下，用力地抿起后却还是没忍住说出，“如果我再不小心弄丢了的话，灭还会换给我吗？”
”会。”灭看着迅，没有多加思考地说了。
“哇……那如果我所有的零件都更换成灭身上的零件的话，我会成为灭吗？”似乎对灭的回答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迅接着问到。
当然不会。灭本想这么说的。但他却突然愣住了。
修玛吉亚的本身是由一段数据构建而成，其核心与记忆皆存储于数据的内部，就此而言，外表是如何，是用什么材料制作反而不显得那么重要。但灭却莫名地停住了，迅渴求的眼神投在他身上，随着他移动，而他就像回答不出小孩奇妙又没有根源的问题的家长一样，只能沉默不语。
他该如何回答呢，灭注视着迅，就像一位父亲注视着他的孩子那样。在迅初诞生时，他的身上便有着几个来源于灭的零件，它们被装在靠近迅核心的地方，这只是个大概的位置，灭在制作迅的时候为迅选取了最好的材料，从他的老旧躯体上拆下来给予迅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连接件。但那就像是细胞一样，源自父母的最初的东西从内部发源，从此开始流淌。它们让一具躯体蓬勃繁茂地生长，由青涩到成熟，自此以后，一个又一个，他看着被自己的零件填充的迅，见证了迅的成长。但与之不同的是，那些细胞不会消失，不会轻易地死亡，就像是什么证明一样，如果不出意外，它们会长久地，一直存在于迅的核心深处，仅使是作为这样微末的部分。
也许会吧，他最终这么说着，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也许关乎于自己在久远的曾经中诞生而被抹去的意义，但迅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露出了一张十分高兴的笑脸。
“呜噢，那我也能像灭一样帅气，像灭一样厉害吗？”他绕着灭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灭的外表，“嗯，确实是非常地帅气，毕竟我那时候就是灭了！这样的话，我会好好使用灭的身体，用着灭的身体的话，那灭的理想也由我来继承吧！”
迅把手臂舒展得很开，描绘着什么一样。
“毁灭人类——”
迅笑着，很可爱的表情，但灭的思想却因此飘远。
孩子是否理应继承父母的梦想，他不明白，但他看到的人类就是如此。去成为老师，成为医生或是律师，饱含期待的，就好像他们从不拥有自己的想法那样，爱和欲望让从自己身上诞生又剥离出去的孩子扼杀本愿，来成为下一个自己。
可要灭来说，迅不这么做也可以。
一种奇怪的想法在灭的心中显现——只要知道迅是源于自己就好，这是完全属于你的孩子，源于你的双手，源于你的意志——他看着他的孩子，不多言语，但又渴望着想要得到什么证明，害怕着失去什么东西。被亲口承认过的，那个孩子，作为迅，独一无二的修玛吉亚，作为他的孩子，是被他所制作的，是从他的内腔中拆解出来的肋骨。存在的意义不由任何事物来决定的孩子，仅由自主而行动的孩子，纯真而洁白无瑕，是在灰黑嶙峋的内部宛若皑皑白雪覆盖的高山之巅灌丛掩映间的白垩。他看着迅，好像在那张不由血缘联系的可爱的脸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迅，他的孩子抓着他的衣袖，似乎在强调什么似的。他的手被迅握着，略大的手掌紧紧地抓握着他的手腕。
“那么，就让我去成为灭吧！”
那孩子又说了一次，迅眼睛很亮，在那样明亮的眼睛里，一段蓝色的数据流如陨星般在与他对视后又迅速划过。
带着一些诡异的安心感，充斥着他的身体。
安心感……是这样吗？是独属于人类的软弱，占有欲和恶意，是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侵占，如今他也拥有了……不，不该如此，他是不一样的他的内腔摸起来是冰冷而非温暖的，他对迅的感情则是……
“不要再把脸皱起来了。”
迅抓着灭的袖子，看着灭在他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