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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18
Words:
4,4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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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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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924

【迅灭】血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灭最近时常感到恍惚。
  
  他漫无目的地在过道里行走,新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再因为过大而拖沓,也不再因为过小而夹脚。他走进他们的基地,虽然现在迅更愿意将这里称之为家。砖块裸露的墙体被好好地填补了起来,他们现在在晚上只能透过窗户而非墙面看到漾着月光的湖水,滴答着雨水的断垣也被修复,让屋内不再那么潮湿。
  
  这看起来更像家了吗?灭在他存储的数据中搜索着。干燥,柔软——迅在这里添置了一张洁白得突兀的沙发——这里离“家”这个定义所需要的环境好像还相差甚远,但就其人员构造和人际关系来说,确实接近于“家”的定义。
  
  如果AIMS的工作不忙的话,亡每晚都会坚持回到这里,在简短的交流后便和他与迅靠在一起充电,然后在早上又早早地出门工作。雷由于其特殊的工种回来得较少些,但平时也经常和迅通过连接相互交流,每两个星期至少会回来一次,那时他会在夜色中归来,给迅带来一个新故事或是一些温和无害的宇宙矿物。
  
  还有迅,迅的年龄不能用他存在的时间来轻易判断,他在灭不知道的地方一瞬间成长,变得强大,那笑容不再延伸至眼底,他用那赤红的钢铁羽毛包裹着他想要保护的人,又借其下的火炎燃尽一切阻碍。而现在,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修玛吉亚在人类的手上争取到了一定的地位,迅也由那副成熟的大人作态倒退回了曾经单纯又无忧无虑的样子,会扯着他玩闹,对着他撒娇。这样一看他的孩子似乎并无改变,可却叫灭感到陌生和无措。
  
  他回到了原地,这一切却开始不认识他起来,沉默的视线在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存在,从每一处新的事物上长出审视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和迅在昨天一起出门逛街,起初只说好把这作为一次闲逛,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迅带着逛了很久,放在旁边的纸袋就是证明。那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有答应给雷带的宇航员和空间站的摆件,送给亡的长毛的灰白色玩偶狼,迅还给灭挑选的新头巾,为自己买了彩笔和种植工具……灭一点一点地把它们从纸袋中拿出来,在桌上摆好。嗯,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一个空白的小本子,应该是购买彩笔获得的赠品。迅最近对种植感兴趣,这刚好可以让他用来记录植物。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的别的,被其他东西叠着,放置于最底部的……
  
  一块肉。

  一块贴着标签的肉,他为什么会买这个?
  
  这没有意义,修玛吉亚并不需要通过进食人类的食物维生,他也不会突发奇想去为飞电或是艾姆斯的人做一顿有关肉的晚餐。即使偶尔zero-one他们会来到这里与他们交谈,他们也只会去喝一点水或者咖啡,墙边的架子上还摆着半袋zero-one带来咖啡,还有几个配套的透明杯子,咖啡勺被整齐地放在其中一个里面。他们甚至不能喝水,谁知道那些液体会不小心渗进何处,造成什么样的短路。不过现在考虑那些东西毫无意义,重点是这块不知道为何出现在这里的肉块。灭注视着纸袋中的肉块,它纹丝不动,就好像和灭互相凝视着对方一样,片刻后,灭似乎意识到了他的行为有多愚蠢,就像那些一边放空思绪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的人类一样,所以他把它拿了出来。
  
  这块肉很好,他不得不去承认。标签上的日期十分新,看得出来它在被塞进纸袋结账前经历了细致的挑选。
  
  那是一块被塑料的皿和层层叠叠的保鲜膜紧紧包裹着的肉,纹理清晰,脂肪较少。一些血水从肌肉的罅隙中溢出,黏在紧贴着其的保鲜膜上,显得饱胀,几乎要爆出,但所幸负责的店员将它包装得很好,它也只是像透过擦得过于干净而几近于无物的橱窗中摆放着的模特一样,即触手可得又隔着一方壁障。密封得很好的容器让那些血水绕着肉块在塑料器皿底部晃动着,没有流淌出来。这块肉从昨夜开始便与他们的东西放置在同一个塑料袋里,不免让那些东西也沾上了一股稍有生涩腥甜的血味。黎明小镇的气温较市区内要低了许多,但即使有这样低的气温,肉块的表面也还是有些暗沉了下来。灭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要如何处理它呢?灭思考着。
  
  除去有点尴尬的颜色外它新鲜得吓人,看起来上一秒还在鼓动,痉挛着,向外泵着一股股血液。
  
  去除腥味应该算是制作肉类料理中十分重要的一环,但只需要很简单的方式。让肉与姜片一起焯水,捞去浮沫与杂质后再辅以香料。把那些气味特别的叶子和果实晒干碾碎,加到肉里揉搓均匀。
  
  不过他不能这么做,幼儿细嫩脆弱的口腔与食道与胃是无法接受这些古老又浓郁的香料的,所以他只能采用传统一点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把肉好好地清洗,沥干血水,再加上一点点的盐,和肉块摩擦。稍作处理后便可用磨得锋利的菜刀把大块的肉块切小,然后再小一点,接着放在菜板上切碎切细,用富有规律与韵律的节奏剁烂那些明显的纤维和浅紫的薄膜,即可完成一份足够细软的肉泥。
  
  然后呢?
  
  事实上他没有容器去盛放肉泥,也没有菜刀去切割肉块。
  
  肉块,不新鲜又新鲜的肉块。灭好像又在屋内闻到了那股熟悉且陌生的腐败气味,它显得沉闷,侧身瘫倒在沿着墙角流淌的黑色细流中,含着苔藓与溺死的虫尸,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死水,又因为不平的崎岖向外流去。它在发臭,又茂盛,好像沼泽上嫩绿的起伏,拨开来看时却只能瞅见被腐蚀得乌黑发亮的树干。但它又是清甜的,具有活力的,是一张温床一个故乡。确实是有东西在上面生长着,引来漫天的飞廉与叽叫的灰鼠,让他所不能视的某物蔓延肆虐。
   
  他这是怎么了?
  
  在灭堪堪反应过来时,一杯未完全捣碎的肉泥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他的手指在汩汩流血,莹蓝色的液体在空气中变得黏腻浓重,落入那碗碎肉中,冷却液和电解液混合着血水融到切碎的生肉里。这必然是他故意为之,甩在一旁的是一把很小很薄的匕首,普通的刀片无法轻易划伤修玛吉亚的机体,这是否说明他在恍惚间让自己模仿人类的母亲一样,“不小心”地割伤了手指,又“不小心”地混入了孩子的食物中。
  
  他似乎记起了他的过去,那些模糊不清的被抹去的记忆。
  
  zero-one曾经问过他是否要重新载入十二年前存储于卫星泽亚的数据,而他沉默着,未肯定也未拒绝。最终他从那个目光复杂的人类手中得到了一个崭新的密钥,透明的零件上有暗紫色的电镀,像他的密钥一样的颜色,却印着父亲型修玛吉亚的标志。zero-one告诉他,那段数据很短,操作也简单,只需要靠在耳边轻轻一按,便可载入。但灭只是看着它,将它带了回去,让那个密钥不停在手中翻转。
  
  他在担心什么,是惧怕载入那段陌生又熟悉的数据就会让自己无所适从吗?他如果在那时拒绝着自己的过去的话,那如今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这究竟是本能还是程序设定的机械动作。
  
  营养均衡的幼儿辅食,利用打烂的肉泥制作,一点点蛋黄,蔬菜与米粉,辅以温水。但他只有一碗未完全绞碎的生肉,不干净的杯子与勺子。他没有一个适龄的人类孩子。
  
  迅不能吃这个。
 
  灭在那样的肉里看到了新鲜的肉和腐坏的肉。
  
  他对肉的判断一直都是如此,他能看见动物的尸体与人类的尸体,血和脂肪从肉与骨头的横切面中溢出来,内脏在巨大的伤口中滑落。因为人类的恶意而被杀死的动物,因为人类的恶意而被杀死的人类。还有其他的,还有那些可以被替代所以被轻易舍弃的修玛吉亚。它们损坏报废的机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散落一地的是拧断的四肢和锈蚀的零件,机油把草地浇得漆黑,显示出一股枯败颓靡的气氛。灭看见迅曾经埋葬过的一只小鸟,从树上突然掉下,摔断了还未长硬的翅膀和脖子。他的孩子走上前去捧起了那只未死去的,还在挣扎的小鸟。灰扑扑的毛发斑驳的幼鸟从喉管中发出声声气音,沾满了雨后地面上泥土的躯体在迅的手掌里剧烈扭动着,弄脏了迅干净的手指。
  
  该怎么做呢?迅在那时向他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愣在原地。在他身上没有得到答案的迅眨了眨眼睛,盯着他又盯着那只小鸟,在自行检索后便对他说,“等它死的时候,它该有座坟墓。”
  
  那棵树下便多了一小垒石头。
  
  他看不懂那些肉的构造,即使它们的定义简单。他本以为他能解析那些肉,可是现在,当他恢复了失去的曾经的数据,明白了各种不同的血肉后,那一切在他眼中却更无法理解。
  
  人类,动物,修玛吉亚,最后映入他脑海的是迅。是迅躺倒在他膝上,枕着他臂弯哭泣的,微笑的,爱着他的样子。   
  
  呕吐,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情绪传至他的中枢。肉的气味,肉的温度,肉的触感。他觉得自己想要呕吐,但是修玛吉亚是不会呕吐的。他不存在胃的器官,也没有任何东西以供他吐出。所以他只能不住地干呕,让那双掐过别人脖子的手去掐住自己,感受着机械组件在手下发出痛苦的嘠吱声,金属的脊柱和脖子内的管道撞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几乎要把外面那层柔韧的仿生皮肤磨破。
  
  灭在停止不了的干呕里,意识到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冷却液从他的眼眶中满了出来,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球。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切,包括zero-one的质问。他在那时候算不上清醒,只是一个劲嘶吼,让指骨打在zero-one的胸甲上,被磨烂被折断,他在zero-one的身上寻求着宣泄与解脱,他的痛苦起源于自己,无处发泄。而今他再次询问自己:感到心痛吗?他确实感到心痛。为迅,为他孩子的死,为他的错误而导致的,他的孩子的死亡。
  
  他心痛乃至心碎,那个为他破碎又义无反顾地重新飞回他身边,再次因为他的忽视与拒绝而破碎的孩子。他认为只是被设定着模仿人类的行为与感情,凭借着外界环境机械调节情感模块,可苦涩却混杂着泪水从他干涩的眼眶中流出。
  
  迅为他死的时候,在那张悲伤又温柔的脸上,他看到血肉。在那破损了的机体里,他看到了肉的截面,剁烂的,像幼儿辅食一样黏黏糊糊的新鲜的血肉。
  
  迅……在灭将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他被人架住了,一道充满了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是迅,他的孩子回来了。
  
  他想要开口解释,但他的发声装置却无法正常地使用,也许是在刚才被他不小心捏坏了。不,也不用他开口解释,只要迅稍微连接一下基地的录像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迅会先去这么做的,但是迅没有。
  
  “灭,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一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如此地细微又是如此地震耳欲聋。是他的接收器也在刚才的混乱中损坏了吗?
  
  “没关系的,灭,”迅低头注视着他的父亲,把灭抱得更紧了一点,“不用担心……”
  
  是迅,那孩子的声音在灭的耳边逐渐清晰起来。
  
  “我很高兴灭能为我做这个,来喂我吃下吧。”温柔又平静的,迅把额头靠向灭,轻轻蹭了一下。
  
  “我很喜欢……”
  
  迅,他想要吃这个吗?灭高热的,运转不灵的中枢几经尝试,好不容易分析完了迅的话,随即他便意识到,迅到底在说些什么。
  
  修玛吉亚是不能食用人类的食物的,他想要这么说。他们的食道只不过是用于输送机体所需液体的管道,贸然地吃下不应该进入管道的固体物只会对其造成堵塞。
  
  你是不可以食用人类的食物的。他该告诉迅,教导迅,就像迅还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时,他去解答迅的疑问时那样。可当灭转过头,却看到了他的孩子投来的,特别的目光——
  
  ——无比真挚与信任的目光。
  
  纯粹的,幼崽看待母亲的目光。
  
  灭愣住了。直至刚才,他的脑内都是混乱又朦胧的一片,充满了乱码与错误。但现在那里只留下了一句话,他的孩子饿了。
  
  “你会喜欢吗……”
  
  迅饿了,迅需要食物。
  
  他不应该这么说。
  
  “只要是灭为我做的,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迅垂下眼看他,嘴唇靠得很近,表情中有些他分析不出的东西。
  
  就是这样,迅按住灭止不住颤抖的手,重叠着,他用自己的手掌去握着灭的手,紧紧包裹着。他们一起握住了那根铁制的勺子,迅看着灭,张开了嘴,他们一起将勺子上的碎肉送进了迅的嘴里。接着他抿了抿唇,在铁勺离开柔软的嘴唇后上面便空无一物,甚至没有残留的血水。
  
  然后迅张开了嘴。
  
  浓郁的血腥气,新鲜的肉味,和着电解液的血水汇集在舌下牙列内的凹陷处晃荡着。在迅小巧的舌上顶着那些未被咽下的碎肉,颗粒分明,他张开嘴给灭看,向灭展示着灭的成果。鲜红的,暗红的,和碎肉一样艳红的舌尖,和肉泥一样微微泛白的舌体与舌根,仿造人类做出却永不可能派上用场的舌粘膜上有很多细小凸起的轮廓,但里面不藏有味蕾。迅合上了嘴,他开始去咀嚼,去咽下,依旧保留着孩子气的脸颊鼓动着,伴随着牙齿的动作起伏,不过一会,在迅再次张开嘴唇向灭展示他的口腔时,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
  
  “我还有吃饱呢,”用着撒娇一般的口吻,迅捏了捏灭的手指,眼神单纯又缱绻。
  
  “可以继续喂我吗,爸爸?”
  
  迅还没有吃饱,他的孩子依旧饥饿。
  
  他得去这么做,这是他的责任。
  
  灭把勺子放回了透明的杯子里,金属与玻璃碰撞着,迅的手拢着他的手,他要去再次舀起食物,送到迅的面前,然后他的孩子会注视着他,乖巧地张开嘴,安静地咽下来自父亲的食物。
  
  迅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
  
  

Notes:

如题所示是显而易见的双关(多关?)

比如说它可能没有这么一块肉,没有肉被制作被吃下,那么迅吃下的究竟是是什么?灭想要给予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