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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块巧克力
战后背景
雪姐眼里的奈因,三段
大量捏造和我流解读
上
大概因为来的路上吹了太久春寒的风,全身上下都变得冰冷得要命,就算进了恒温的设施内体温也没法立刻回升。界冢雪卡在一道普通的感温指纹认证上,按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她十分懊恼地搓着手,第不知道多少遍思考果然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电子设备忽然终于认证成功,滴地响了一声解锁。雪深深吐了口气,慢慢推开最后那扇铁门。
这里是距离界冢家大约三个小时车程的最高等级机密度的独立监狱,雪对它并不陌生,有空的时候她偶尔会开车载界冢伊奈帆来这里,然后越过车窗远远目送他走进去。
但自己进来还是第一次。诚实地说,雪既不愿意接近这里也不是很赞成伊奈帆如此频繁地造访,可是她那固执的弟弟向来决定了什么就绝对不会改变心意,在几次尝试劝说全部无果而终后,她也只好任由他去。
一个原因是,作为UFE的最高机密,知道这个设施的存在以及为什么而存在的人少之又少。界冢伊奈帆,地球的战争英雄,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众多目光总是集中在他身上,如此不合常理的行动难免会招来怀疑和猜忌,长此以往会增加暴露的风险,可能在将来某天会把他甚至整个UFE置于不必要的麻烦和危机中。
还有一个原因是……
听到门口传来响动,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抬起头看向这边。相比通道内不那么强烈的照明,会面室的冷光灯显得有些刺眼,照得他整个人更加苍白,雪看见他不由自主的眯起眼,很快又重新垂下头,似乎很不习惯别人的视线。他安安静静地端坐着,双手和双脚被铐在椅子上,十分顺从的样子,监狱统一提供的服装不怎么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臂又白又纤细,有些过分纤细了,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让人实在忍不住怀疑他的身体是否健康。
看起来也不过只是个和她的弟弟年纪相仿的普通人,温和又卑谦,甚至比伊奈帆更加弱不禁风——如果之前不认识他,她一定会这么想。
雪最后犹豫了一会,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好。”她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对方礼貌地回答,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或许因为在这里不常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又是界冢……伊奈帆,没想到是你。”
另一个原因就是,关在这里的人是那位名义上已经死亡的斯雷因·特洛耶特。
雪不了解也不关心前伯爵的为人如何,对于一个不择手段获取权利、为了一己之私煽动两个星球间的战争、给地球带来无数伤亡和痛苦的S级战犯,她有充分的理由敌视与戒备,因此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伊奈帆要对这样身份背景的人格外关照。
不管是作为UFE的军人还是作为姐姐,雪对伊奈帆长久以来无法找出合理解释也显然得不到任何有利回报的种种行为深感不安,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她应该知道的事?伊奈帆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被分配来看管这个战犯?还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才不得不违心听从命令?考虑再三,雪认为有必要亲自见特洛耶特一面。她不愿过度干涉伊奈帆的决定,但她也绝对不允许特洛耶特再次伤害她最重要的弟弟。
她有很多事想质问特洛耶特很久了,从三小时前出门开始,从一周前瞒着伊奈帆提交见面申请开始,从几个月前无意中在弟弟房间里看到还只是写了一半的草稿的“申请对S级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全权监管与控制”开始,从数年前第一次送伊奈帆来这里开始,从战争结束时伊奈帆顶着几乎军部所有高层的反对和施压留下了这个人的性命开始,从发现伊奈帆经常绕过正常申请流程私自用训练室模拟对战塔尔西斯开始,甚至更远一些,从伊奈帆头部中枪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开始。
但当她真的有机会坐在特洛耶特对面时,雪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看起来那么纤细单薄,了无生气,眼神和表情空空如也,如果不是还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他简直不像一个还活着的人。这和印象中那个出现在视频广播里的,短短一年便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权力的顶点,眼神深不可测满是城府和野心,用冷漠的声音宣布发动全面战争的年轻火星伯爵根本判若两人。在今天之前,雪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把特洛耶特的名字和“脆弱”联系在一起,但这并非出自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同情,而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过去的所有想法和猜测猝不及防地从这一刻开始颠覆,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有那么一会儿雪只是静静地仔细观察这个和以前的印象相去甚远的特洛耶特,她不说话,特洛耶特也不说话,偶尔用手指无意识摩挲戴着的挂坠——雪知道这个,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以为那是公主送给伊奈帆的,直到战争结束后她才知道原来它是特洛耶特的所有物。为了能让特洛耶特保留这件本该上缴的私人物品,伊奈帆当时额外花了不少努力,这又是一件雪想不明白的事。
“你认识我。”见特洛耶特仍然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雪只好干巴巴地没话找话,打破两人间渐渐开始变得尴尬的气氛。
“界冢伊奈帆提起过你。”特洛耶特说,“他甚至强迫我看他钱包里的合影……抱歉,恕我失礼,你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漂亮得多。”
毫无必要的礼节性奉承,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雪在心里做出评价。
“奈君他经常和你说起我吗?”
“我和他不怎么聊天,他也很少提起自己的事。”
直觉告诉雪特洛耶特肯定有所保留,虽然特洛耶特确实不怎么像乐意和人交谈的样子,她家的弟弟也确实不是个话多的人,如果真和他说的一样,难道这么久以来他们每次会面都只是这么干坐着?这可不是她期望知道的内容。
就在雪思考怎样不那么唐突不那么冒犯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时,特洛耶特忽然主动开口。
“你是除了那家伙之外第一个来……探望我的人。”雪注意到他语气里微弱的犹豫和不确定,见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友善到不太合适的词感到不快,才接着说,“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我没办法确认他提到的人是不是都……从战争中幸存了下来,所以……”
特洛耶特抬起头,认真地迎着她毫不掩饰怀疑的视线,声音很轻:“可能你会嘲笑我,讽刺我,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吗?他刚刚用快要哭了一样的表情说很高兴你活下来了?那个特洛耶特?
这种想法或许太刻薄,但雪第一反应自然是根本不信,她认为的特洛耶特一定非常擅长用动听的谎言操控人心,非常擅长伪装出各种各样的面貌,他的悔恨和内疚不过是鳄鱼的眼泪,雪也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她看过那么多同伴在战场上牺牲,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就被几句轻描淡写的伪善的话扰乱内心。
……尽管理智主张特洛耶特绝对不值得信任,感情却无法控制地越来越动摇。她的确不相信特洛耶特,但她相信自己的双眼看到的真实,她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和她曾经以为的完全不同的特洛耶特,安静的,孤独的,悲伤的,伤痕累累的。
就在不久之前,雪还在担心在恐惧这个人是否会夺走伊奈帆,夺走伊奈帆的未来,而见过他之后,雪意识到,现在的特洛耶特已经永远不能再拥有什么,也永远不会再夺走什么了。
尽管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他而起,可没人知道背后还隐藏了多少故事,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是怎样,说不定他同样也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被摧毁的城市正在缓慢而有秩序地重建,幸存下来的人们开始创造新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土地遭受过的巨大创伤渐渐开始愈合,可是只有特洛耶特,只有他再也没办法去往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未来,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被关进监狱的那一刻,他永远被囚禁在了无穷无尽的冰冷绝望中。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会忍不住感到鼻尖发酸。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奈君有时候会抱怨你不肯好好吃饭,浪费他花心思特意为你准备的便当。”雪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轻松的玩笑,实际上她感觉刚才差点也哭出来了。“我那时候嫉妒得很,心想你这家伙真不识趣,我想吃可都吃不到呢。”
“……”特洛耶特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生动,下意识想反驳什么但立刻又咽了回去,“别告诉我你也是被他叫来督促我按时吃饭的……饶了我吧。”他移开视线嘀嘀咕咕地说,语气远没有之前那么镇定。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雪总觉得,他的反应里似乎带了几分羞赧和心虚?
这让他看起来稍微像个活着的人点了。
“那倒没有,其实我本来是打算来臭骂你一顿的。”
“我不会有任何怨言,这是我应得的。”
“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以后总有机会好好骂你的。”
以后总会有更充足的时间来了解他,了解他和伊奈帆之间的事,了解伊奈帆付出的努力究竟改变了什么拯救了什么,雪心想。
在离开之前,雪问特洛耶特有没有什么话需要她带给伊奈帆。特洛耶特思考了一会,摇摇头:“下次他来的时候我直接和他说就好。”
“对了,界冢小姐,我想请问……”话说到半路又生生停住,最后变成一个若有若无的自嘲般的苦笑,“……没什么,路上小心。”
虽然很好奇,但雪没再追问,在狱警前来催促之前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比来时更冷了一些,雪裹紧了围巾匆匆忙忙地赶路,只想快点回到家里温暖的被炉。在穿过停车道的途中,她发现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长出了零星的绿芽。虽然气温依然很低,但春天的迹象已经出现了。
回到家后不出意料地又听到伊奈帆道歉说今晚也不能回来吃饭的电话留言,这阵子他好像在处理什么非常重要且非常机密的不能透露给别人的事,连日频繁加班四处奔走。雪按掉留言录音,一边心不在焉地开始为自己准备晚饭,一边继续好奇那时候特洛耶特想问又没问出口的到底是什么,一边随便想想伊奈帆今天要什么时候才回家。
她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特洛耶特那时候想问的会不会是,伊奈帆什么时候会再来?
中
持久拉锯战一般你来我往好几个月,伊奈帆提交的“申请对S级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全权监管与控制”终于通过了审核。
当晚伊奈帆很早就回了家,看起来心情特别好,一向没什么起伏的表情肉眼可见柔和了不少,于是晚餐也比平时要丰盛的多。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不过雪知道他近来衣不解带地忙碌是为了谁,结果如何已经显而易见,伊奈帆长久的加班和只有雪一个人的晚饭总算可以结束了。
看着他难得开心到直接把心情写在脸上,雪也不由自主为他感到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刚知道的时候还在震惊困惑气愤不已,差点直接冲过去抓住伊奈帆问他到底被那个特洛耶特下了什么蛊。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奈君今天很开心的样子。”吃完饭一起洗碗时,雪故作不经意地问。伊奈帆一直没有告诉过她计划将特洛耶特转移出来这件事,她就也假装完全不知道。她的弟弟虽然看起来冷淡又不通人情,但本质十分温柔,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其实她全都明白的,隐瞒绝对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伊奈帆不想让她担心难过,不想她也要背负特洛耶特身份暴露的风险。
“嗯,之前说想搬出去住,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公寓,大概这几天就搬了。”
“这么快就要搬出去了吗,姐姐我啊可是会很寂寞的。”
正擦洗碟子的手停住了,安静了好一会之后,才听到伊奈帆很轻的声音:“……对不起,雪姐。”
伊奈帆那么聪明,也许早就看出她其实已经都知道了。从小到大,雪几乎没见过伊奈帆犹豫不安的样子,他一直那么无所不能那么游刃有余。因为害怕自己会对他生气吗?真是个傻弟弟,他们可是家人,没必要全部都一个人承担下来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他做出什么选择,雪都一定会无条件信任他支持他。
这种时候,身为姐姐不表示点什么可不行。
电视在放他们都不怎么感兴趣的节目,伊奈帆划着平板浏览搬家公司的信息,雪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碰了碰他的肩膀,轻松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去接他?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
伊奈帆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讶,接着放心地笑了笑:“明天去,那就麻烦雪姐了。”
“其实也不用急着搬走,那边收拾好之前就继续住在这里吧,多一个人而已完全没问题。”
“嗯。”
不知道现在问这个问题会不会还为时尚早。
“那孩子在奈君眼里是怎样的呢?毕竟以后和弟弟一起生活的人变成他了,多少还是有点在意啊……”
当然,如果不愿意说的话姐姐也不会强迫你的。雪露出这样的理解的微笑。
那天晚上,雪第一次听伊奈帆讲起在极密设施里他和特洛耶特之间的事。
他们经常在会客室下国际象棋,特洛耶特极有天赋也学得很快,短短一星期就不再被伊奈帆压倒性击败,两人对弈的时间渐渐变得越来越长,但可惜特洛耶特从没赢过他。考虑到特洛耶特有可能会失去兴趣,有次他想悄悄放水,结果当场暴露,特洛耶特为此发了好大火。
“‘在战场上请你尊重我。’”伊奈帆模仿着当时特洛耶特的语气。“本以为他应该是更理性一些的人,没想到原来这么容易生气,真有趣。”
获得外出许可后他们会在设施的中庭活动,多半都是伊奈帆强行带特洛耶特出去,他坚持充足的室外运动和日光照射是必须的。在那里也并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是普通地观赏四季的植物,特洛耶特意外地对此十分博学,他知道很多植物种类名称。虽然他的父亲是研究Aldnoah的科学家,他却对自然科学,文学还有哲学比较感兴趣,知道这点后伊奈帆时不时会给他带一些书,然后两人会聊一些书里的内容,对某个观点进行讨论或争论。
“那阵子他总算开始回应我说话不再直接无视或敷衍过去。感觉渐渐了解他一些了。”伊奈帆说。
有天伊奈帆瞒着所有狱警偷偷带特洛耶特去海边看日出,没有拘束装置,没有电子项圈,甚至连手铐也没有。特洛耶特和他一前一后在浅滩上走着,清晨的海水很凉,海风也很凉,特洛耶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长长了点的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伊奈帆几次想开口问他冷不冷,要不先回去等过阵子暖和点再来。忽然特洛耶特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一颗海螺。真的有海的声音,他把海螺贴在耳边,喃喃地说。
“然后我告诉他,其实那是环境中原本存在的微小的白噪声在海螺壳内部经过不断地反弹后放大从而被听见。他听完翻了个白眼说我根本不懂浪漫。”
……雪倒抽一口凉气,颤颤地问:“奈君,你知道这是极其恶劣的政治犯罪吗。”
“他不会逃走的。后来他主动说,回监狱吧,你冻得脸都白了。”伊奈帆静静地回忆,“我问他,这么好的机会不逃走吗。他反问我,要是我跑了你会怎么样?他看我没说话就以为我真的认为他想逃走,笑了笑说,我从没想过要逃,难道除了那里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他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给雪看。
屏幕中心是特洛耶特的侧影,周围只有空荡荡白茫茫的水和天,纤瘦的北欧人光脚站在海水里,朝着空中的海鸥徒劳地伸出手,脸上挂着一个悲伤的破碎的笑。
“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接手他的监控权。我想尝试给他一个除了监狱之外的可以回去的地方。”
看着伊奈帆平静但无比坚定的神情,雪一时失言。她没有和特洛耶特殊死战斗过,也没有和特洛耶特下棋谈论自然科学文学哲学一起去海边过,她没办法完全了解曾经令人胆寒、连伊奈帆也要忌惮三分的少年伯爵和跌落至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囚犯之间的落差对伊奈帆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回想起自己从那人身上体会到的说不清的压抑感,多少好像也能明白一些伊奈帆的想法。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伊奈帆绝对没有被欺骗被蛊惑,他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想要拯救斯雷因·特洛耶特。
她曾猜测伊奈帆是不是把特洛耶特当成是自己的责任,可战争明明已经结束这么久了,他也并不是个沉湎于过去用一些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的事束缚自己的人,那又是为什么他仍然如此执着于特洛耶特?
在讲述和特洛耶特有关的事时,伊奈帆的表情是那么柔和,看起来几乎可以用愉快来形容,就好像在讲述一些非常珍贵的回忆。
既然不是被欺骗利用,不是被强迫威胁,不是固执地用过去折磨自己,那么她也没必要非知道伊奈帆的理由不可了吧。
雪最终释然了,揉揉伊奈帆的头发,感叹道:“好久没看到奈君感情用事的一面了,真怀念啊。”
她的话让伊奈帆相当困惑:“我不认为自己在感情用事,理论上来说,这是综合一切情况分析得出的最优解决方案。首先,我是在战争时代全UFE唯一一个能战胜他的驾驶员……”
“停停停停……你没必要向我复述一遍申请文件内容……”
原本S级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将秘密地从独立监狱转移到界冢伊奈帆的私人公寓,由于一些状况临时变更成转移到界冢家。不知道伊奈帆是怎么和他解释情况的,被带上雪的车的时候,斯雷因·特洛耶特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僵硬。
“嗨,特洛耶特,又见面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雪主动友善地打招呼缓和气氛。“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出发咯。”
“好,好的,谢谢您,非常感谢不胜惶恐……”
雪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并忍不住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没有听错吧?这位前伯爵竟然在对自己用敬语?为什么连敬语都用上了,难道她看起来很可怕吗?
隐约能听到坐在后座的特洛耶特压低声音略带慌张地向伊奈帆求助:你之前没告诉我你姐姐也会来……
——原来因为根本没有和他说啊。
伊奈帆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淡淡的但很明显听得出幸灾乐祸:你得快点适应,在我的公寓收拾好之前我们和雪姐一起住。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特洛耶特瞪着他,恼怒地叹了口气,接着无奈地弯起嘴角:“救我的时候是这样,来看我的时候是这样,带我出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果然我搞不懂你。”
之后他不再开口,只是专注地看着车窗外,伊奈帆也很体贴地没继续和他搭话。雪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他们,特洛耶特的眼神柔软又安静,既不像战争时期那样尖锐狠戾,也不像在监狱里那样死气沉沉,他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像一个彷徨茫然迷路很久的人漫无目的地寻找家的方向。
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吗?
这就是伊奈帆想要拯救的东西吗?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说不定他就真的会是个和她的弟弟年纪相仿的普通少年,温和又卑谦,而且看起来比伊奈帆还要弱不禁风。
雪曾经恨过特洛耶特,手术后伊奈帆躺在重症监护室尚未苏醒的时候,她发誓一定会让伤害自己最重要的弟弟的人受到世界上最严重的惩罚。尽管现在对特洛耶特不再抱有那么强烈的敌意,她仍然不敢完全肯定自己一定能接受他。不过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她对此总是心怀期待的。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伊奈帆,既然是伊奈帆的选择,她也同样愿意去相信特洛耶特。
下
听到厨房忽然传来一连串玻璃碎裂的声音,雪立刻奔过去,用力拉开门,担忧地问:“怎么了奈君??”
解析引擎使用过度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伊奈帆偶尔会严重偏头疼,这正是她不放心他搬出去住的主要原因。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半跪在地上捡起碎玻璃,闻声抬头紧张又尴尬地看着她,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抓个正着害怕挨骂的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一样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完全意料之外的场景令雪眨眨眼,下意识用柔和许多的语气重新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新换的洗碗机我还不太会用,不小心碰掉了几个杯子。”斯雷因懊恼地小声解释。
在雪看来,斯雷因其实完全不用对她感到抱歉,毕竟伊奈帆才是这所公寓的主人,雪只是个由于过度保护时不时过来找弟弟吃个饭顺便看看他和同居者一起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刁难的不速之客。
他们搬出来之前共同生活大概两三个月左右时间里,雪很难有机会去了解斯雷因,他总是回避会面,和他接触的时间少得可怜。斯雷因真的非常擅长不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看起来却好像这个家里只有雪和伊奈帆两个人,她曾偷偷和伊奈帆抱怨过斯雷因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总觉得不怎么好相处,伊奈帆想了想说他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才能接受。
“对他来说,接受他人的善意是非常困难的事吗?”
雪本以为她和斯雷因的关系大概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晚上,伊奈帆忽然被研究所突发紧急情况叫走,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疲惫地回家,这种情况下他就算要进厨房雪也会强迫他去休息。她打算上班路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点早餐和便当,没想到斯雷因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被雪用惊讶的表情盯着看,他变得相当不好意思,说肯定比不上界冢伊奈帆的手艺今天只能将就一下了,在得到雪“很好吃哦。”的评价后,他腼腆地笑着说谢谢。
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十分温暖柔软。
明明并不是冷漠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与人疏离呢?哪怕已经住在一起,斯雷因还是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这有些令人难过。
“更困难的是接受自己可以拥有别人的善意这件事吧,大概。”那时候伊奈帆这样回答。
“真的非常抱歉,我会收拾这里的,当然也会赔偿……界冢小姐??”
无视斯雷因连声“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慌张地制止,雪也蹲下捡起地上的碎片。
“你现在的开销都靠奈君,说什么赔不赔的,难道肉偿吗?”雪故意讲着有点超过的玩笑话,十分不经逗薄脸皮型的纯情北欧人瞬间整个人红透,差点把手里的东西再次摔在地上,支吾半天讲不出一个字。雪忍着笑意,和善地拍拍他:“别往心里去,我开玩笑的,没有伤到吧?”
所幸伊奈帆及时赶到把斯雷因从即将在尴尬中蒸发的危机里拯救了出来,他看了眼,一副“啊又是这样吗”仿佛很习惯的样子,也说了句怎么能让客人干这种事,然后把雪推出厨房,蹲在斯雷因身边和他一起收拾剩下的碎片。
雪看到伊奈帆握着斯雷因的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检查,自言自语似的念叨:“没受伤吧,哪里受伤了可不能像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说。”斯雷因很受不了地抽回手,语气嘲讽地说你把我想得也太柔弱了。
因为工作原因雪来伊奈帆家的次数不算很频繁,每次来的时候,好像他们的关系都比上一次更亲近了一些。现在斯雷因远没有刚开始时那么拘束,雪甚至偶尔能看到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本来还担心他们是不是吵架了,结果斯雷因发现雪在场,立刻满脸通红收声,毫无气势地瞪了伊奈帆一眼然后躲进书房。在雪面前他总是很乖巧,好像在笨拙地努力给雪留下好印象。
有次聊天雪无意中提到觉得斯雷因很容易害羞,伊奈帆回答“对,挺好玩的。”当时她还愣了一下心想为什么要用好玩这个词,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开始觉得逗斯雷因真的非常有意思,他和自家弟弟不一样,是个情绪变化相当明显而丰富的人,意外的还挺可爱的一面。
听到太多次类似于“这个不算,重来。”“不行,不是你说‘棋场即战场’的吗,checkmate。”这样毫无意义的争执,雪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微笑起来,曾经这两位一个是地球战无不胜的军神,一个是火星君临顶点的伯爵,而现在竟然和两个高中生似的会为悔一步棋这种琐碎小事拌嘴。
但正是这样寻常可见的日常小事让雪由衷地感到,现在这样真的很好,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
第一次还有伊奈帆之外的人一起迎接新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当听到雪宣布要三个人一起准备的时候——没提前告诉伊奈帆就是为了看看到时候斯雷因会是什么反应,他果然没让人失望,看起来又困惑极了又像被吓坏了,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问:“我……我也可以一起吗?不会打扰你们吗……”
“不然呢,怎么可能让你坐享其成。”雪佯装凶巴巴地威胁道,强硬地把扫把塞进他手里,然后对他露出温柔的笑:“难道你以为我会让奈君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去陪我吗?这是你出狱后第一个新年,意义重大哦,正好过完年又是你的生日,我和奈君都希望你能好好享受它。”
斯雷因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紧紧抓住手中的扫把,垂下双眼哽咽着低声道谢。雪假装没注意到他试图强忍眼泪,推着他和伊奈帆去二楼打扫,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真是的,怎么被斯雷因影响到也变得泪腺发达了。
她几乎已经把斯雷因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弟弟,希望有一天,她和伊奈帆身边能真正成为斯雷因可以回去的地方。
二楼传来“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哭。”“谁哭了区区橘子色别自以为是。”的对话。
嗯……说不定伊奈帆已经做到了。
大概伊奈帆向斯雷因说明过地球人这边的交换贺年卡的习惯,除了和往年一样收到伊奈帆写的,雪没想到还收到了来自斯雷因的。她看了看伊奈帆,伊奈帆也用同样意外的表情拿着一个同样的信封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转头盯着斯雷因,忽然变成视线中心的人被盯得满脸通红,不自在地小声解释:“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的“请之后再打开看”才说到一半,伊奈帆已经十分熟练地撕开信封,开始读写在卡片背面的内容:“致橘子色混蛋,虽然你性格恶劣,死板无趣,尤其自作主张这点很令人讨厌……”
斯雷因的脸可能没办法变得更红了,他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叫“谁叫你念出来了?!”一边去抢伊奈帆手里的卡片,伊奈帆轻松地躲开,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发自内心的感谢这几年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不得不承认……”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后面的真的不要念了,求你了……!”
雪忍笑得很辛苦,学着伊奈帆也拆开信封,信封上用非常好看的精致花体字母写着她的名字,看得出非常用心。
“‘致界冢小姐’……诶?怎么还在用这么生疏的称呼,差不多可以叫我一声雪姐了吧~?”
“请您别和这家伙一起捉弄我……”斯雷因捂着脸,无力地抗议。
在她极力要求下,斯雷因扭扭捏捏地小声叫了声“雪姐”后,两人又开始新一轮关于称呼的毫无营养争执,“好气哦竟然被雪姐抢先了,你都没用名字叫过我。”“叫过的好吗,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叫过吗,那以后你就用名字叫我吧。”“……别得寸进尺你这家伙!”
偶尔像这样热热闹闹的也不错,这就是被世人称为幸福的感觉吧,雪想。然后看着他俩笑了出来。
由于无法拒绝雪和伊奈帆再三邀请,斯雷因最终同意和他们一起去神社参拜,虽然直到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犹豫,但伊奈帆直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出了家门。
“有光学迷彩,你完全不用担心暴露身份。”伊奈帆说。
“我不是担心这个。”斯雷因皱着眉欲言又止。
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于是雪牵住他的另一只手,“正因为是一家人参加的活动,所以你不去可不行。”
斯雷因沉默了好一会,回握住两人的手,跟上了他们。
“首先微微鞠躬行礼,投过香火钱,摇铃之后端正身体九十度鞠躬两次,然后击掌两次,许过愿后再鞠躬一次,最后微微鞠躬结束。 ”
伊奈帆在给斯雷因介绍参拜的流程,斯雷因听得似懂非懂,嘀咕着你们的习俗也太麻烦了,但还是非常认真的学着伊奈帆的动作鞠躬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雪听到他轻声说:“希望公主殿下一切平安,希望雪小姐和伊奈帆一切平安。”
有一些事在伊奈帆和斯雷因之间发生了。
雪不能确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当她终于意识到并回忆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这种感觉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它存在于每次眼神交汇时互相看着彼此的方式,存在于每次提到对方忽然改变的语气,存在于每次无意中发生的肢体接触持续时间被不必要地拉长。
柔软,轻松,充满笑意和其他暧昧朦胧的说不清的情绪,但并不是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反而让人心里充满温暖愉快的感觉。
事到如今才想通应该说是自己太迟钝了才对吧。这样的话,曾经困惑疑惑了很久的事似乎忽然全部解释得通了。
面对雪旁敲侧击的暗示,伊奈帆很坦然的承认了:“但并不是有意瞒着雪姐,你知道的,斯雷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有包袱。”
雪表示理解,斯雷因面对她总是拘谨过头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只是他,我偶尔也会不安啊。”伊奈帆说,“虽然说是想给他一个除了监狱之外可以回去的地方,但他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了,也许对他来说我身边只不过是环境比较好的另一个监狱吧。”
“对自己多点信心啦奈君,我看得出那孩子也很重视你。”
能从向来独立又能干的弟弟那里听到类似于恋爱烦恼的话,雪感到欣慰,揉着伊奈帆的头发笑嘻嘻的说加油啊奈君姐姐一定会支持你的。
……那么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后最好找个机会向斯雷因道歉吧,为那个很低级的玩笑。
在一个初夏的傍晚,雪看到伊奈帆吻了斯雷因。
这其实只是个意外,她并没有想窥探他们之间的隐私。那是刚结束一段高强度工作的短暂休息日,她午觉睡得有点久,昏昏沉沉的穿过客厅去倒水,不经意看到伊奈帆和斯雷因坐在庭院的玄关前,两人离得很近,不知道聊了什么,笑的很开心的样子。
斯雷因忽然止住了笑,他伸出手解开了伊奈帆左眼戴着的眼罩,指尖缓慢抚过下眼睑,问:“还会疼吗?”
“偶尔吧,不过不怎么严重。”
斯雷因收回手,取而代之倾身用嘴唇轻轻地在同一个地方碰了碰,正打算退开的时候却被伊奈帆拉住。金色的光像蜂蜜一样在室内缓慢地流动,柔和地圈出两人相连的身影,傍晚的风轻轻的吹着,能听到挂在檐上的风铃清脆的声音和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
雪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
看来以后再想来的时候大概要提前通知他们,以免不小心打扰到一些事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