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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尔的居民说,他们有一位不近人情的王。
在戎马弓刀的生涯里,艾尔登之王经常领兵出征,借累累尸骨巩固他的王位。铁血政策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骑士们受到禁令约束,不得私斗,竞技场的铸铁大门上锁链生锈。
重重压迫之下,最轻松的活计是去做墓园守卫和仆人。这座园子更像某个大贵族的庭院,野风信子淹没了青苔,淹没了铸铁栏杆上箭矢形的轮廓,像一条十几人合力才能抖开的织毯,艳紫幽蓝此起彼伏。谁也不清楚王为何要将坟墓搁在原本是后花园的位置。
拿一把骆驼毛的刷子。注意,是柄上束着丝带的那把,要定期更换,并且不能拿去擦任何别的东西。仆人将它浸在桶里,吸饱了水,两面都在桶边刮一下,从石碑正面底端开始清理。十足地耐心。
“辛苦了。”贝纳尔说。
仆人连忙惶恐地低头,收拾好工具走远,最后一瞥中,看见那身蓝白色的威风凛凛的披风变矮了,王永远挺得笔直的结实腰背正缓慢地弯下去。
墓碑上什么也没写,只有简单的雕花聊作装饰。
春日让人发冷。贝纳尔觉得体内的硬骨头被触碰了,风钻进去,细细长长地在上面蜿蜒刻画。长矛和剑刃戟都没能在上面留下过痕迹,此时却被虚无缥缈的幻触所击溃。铅融成水,钢碎成齑粉。
“今天过得还好吗?”
一阵更料峭的风吹过来,窸窸窣窣。或许学生不喜欢这个问法,于是他说:“这里修整后的样子合你心意吗,要不要告诉园丁再种些别的?”
摇晃的花管静止了,好像在倾听。
杀死学生之前,贝纳尔无数遍向自己强调必要性。王只能有一位。那孩子天真的想法会使其沦落为无上意志的棋子,最终给交界地带来更大祸端,带来衰颓,继而陷入新一轮互相残害。他怀着义不容辞的心情,掐死了这株尚青的藤蔓,苦涩的汁液流了满手,粘腻难忍。苦味从鼻腔直达舌根。
天空城太乱了,能找到的只有一口未派上用场的空棺。贝纳尔抱起学生的尸体,安置在里面。三日后一切安定,新王登基,一队负责丧仪的黑夜骑兵前来更换棺椁。
根据骑兵的描述,陪葬的剑被人拾走了,衣服也被扒走;撬开的棺里躺着赤身裸体的尸身,雨水积到腰中间。自那之后王少见地开始做梦:学生原本蔷薇色的嘴唇枯萎褪色,绽出干皮,掩在一蓬水草似的头发里,脖颈断面渗出黑漆漆的液体,像剖开的树皮流出胶液。
贝纳尔希望留在回忆里的学生还是活泼的样子,笑的时候眼睛和嘴巴一起弯出弧度,透露着快乐。「老师啊。」他听到一声仅存于印象里的呢喃,源于幻听。
“我在呢。我就在这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好孩子。”
他都看到了什么啊——仿佛为了呼应他的想念,一个纯白的幽灵浮出来,若隐若现,月光一样皎白。贝纳尔扑了个空。灵魂体的两臂松松地锁住膝盖,坐得极近,微笑地望向前方的虚空。
外界变化不能使其作出反应。贝纳尔抑制不住地大喊逝去已久的名字,继而觉察到太过莽撞,放轻声音又喊了声。呼唤渐渐变弱,用他所能做到的最轻缓的嗓音,干枯地、低低地念着,几乎是低声下气了。
“你能看到我吗?”
朦朦胧胧的幽灵用笑容回复他,不发一言。
昔日的战斗姿态多引人注目啊。从剑都握不对方向的新人到准王者,学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每次听闻一方领主在某位褪色者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他都心生骄傲。如果那场最终的对决是学生赢了,他也会欣慰:视如生命的战技能在学生身上传承,存活。然而学生死了。
悲哀的胜利者肩膀哆嗦,很快又止住。他极尽轻柔地抚摸墓碑顶端,好像在安抚谁的肩膀,过了许久后起身离去。
在前往封臣的领地巡视时,艾尔登之王拜访了学院的魔女。
“这可真是稀客,您有何贵干。”魔块魔女摆弄着辉石,态度很是不友善。
王开门见山地问询了让白色灵体说话的方法。
“好吧,全当是为了我那个傻徒弟,”魔女恢复了一贯的优雅自持,“首先,借骨灰召唤灵魂的路子就别想了,女皇的小公主不知去向,那法子只有她知道。其次——让灵体达成心愿,就有机会令对方道谢,然后消失。您看着办吧。”
白灵是一团轻盈的空气,他们保持生前的样貌,呆在固定地点。崇拜癫火的流浪族人捧着眼球,念念叨叨,女巫啊,请您收下我的葡萄。有些灵魂还妄想吃龙的心脏,蹲在盖利德原野,病态地重复唠叨。
贝纳尔回到王城,穿过了拱门,怅然若失。
“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你的老师说,任何心愿都行。我拼尽一切都会为你达成。”
他谛听着。周围有鸟嘤鸣,灰雀倦怠地踩踏柔荑嫩芽,啄木鸟咚咚啄橡树,没有其他响动了。白色的小小灯塔岿然不动,除了微笑不会再做别的事。魂体是完整的,模糊而柔和,使人看不清毛孔和伤疤,和在官邸相拥的夜晚里一样年轻。
“说吧,说呀,好孩子……什么都好,同我再说些话。哪怕一句也行。”即使是怨怼的声音也甘之如饴。无言微笑使他感到漠然的恐怖,这恐怖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无人打扰的静谧中,贝纳尔卸下了坚强的伪装,皱纹松弛成憔悴的沟壑,像抽出老旧木匣似的一声叹息将纹路刻得更深。
雪原上有透明的鹿。吟游诗人给它们添加了许多品质:机敏,纯洁,不疑心,如托丽娜睡莲般美好。不过十四行诗并非要真心赞美这些无法触及的生灵,多半是借此来比喻姑娘或小伙子:野鹿似的眼睛,鹿尾巴一样翘起来的眼睫,比牡鹿还要修长健壮的腿。有些漂亮孩子长得的确就像一头鹿。
眼睛啊……当贝纳尔还是骑士时,就清晰地知道,学生目光里的渴望名为什么。「给出那个答复吧,叫这可怜的孩子安歇。」一半的自己在教唆。
「你害死他的肉体还不够,连灵魂的投影都要剥夺吗?」另一半反驳。
贝纳尔今天也没能作出抉择。
仆从们交头接耳:王的发间又添了银丝。
在一个处理完公文的下午,日头正好,贝纳尔想着,该去例行探望一下。王下定了决心,不能让那个人再满怀真诚地等候。
“我想我同样深爱着你。”
这声音腾旋着,像一句神奇的祷告。接着一切都活了过来,花茎支棱起沾满泥土的头,墓碑轻轻颤动,阴霾拨出口子,溢彩流金的天光通通从大口袋里漏出来,形成一根斜柱。褪色者的灵魂动了动眼珠,像原先一样灵动,多情,仿佛要流出热泪。
巨大的幸福填进了空荡荡的胸腔,仿佛痛饮了一大口香醇甜蜜的露滴般鼓起来。这魂体要呼吸了吗?也许是律法的谬误让已死之人又活过来?
冰雪堆砌的白影留下最后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日光下消融了,变得明澈,终于灰飞烟灭。以激情为柴薪的烈火熄灭了。
无所不能的王跪倒在地,再也抽不出一丝力量,手肘撞在墓碑上,捶打着,石料温润的边缘甚至不愿伤到他。学生从未怨过他,因此这锥心的悲痛和忏悔无处诉说,在颅内回荡,撞击他的脑髓。
太晚了。天色也晚了。凄婉的黄昏被贵族随从吸进喉咙,打笛子里悠扬地吹出来。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由远及近。墓园叫两个不速之客闯入了,提着木剑打闹的样子惹人发笑。贝纳尔总是对年幼的孩子很宽和,一如对待还在圆桌时养在百智爵士身边的小涅斐丽。叫他们玩儿去吧,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别打扰到那个矗立的苍白墓碑。
还没成为扈从的侍童要学习骑马作战,照顾马匹和猎鹰,模仿上流社会的礼仪与舞步,离成为见习骑士还远着呢。十几岁的孩子哪里忍得住不去爬树摸鱼,趁人不留神就猴儿似的窜过围栏。
“嘿,小心点,被那个头顶长着树的骑士长发现就死定啦。”是小孩子的声音。
“再摘一把,没人会发现的。”
另一个侍童沉默了会儿,“是送给谁的?”
“给小女伴,给妈妈,还有我的小猫咪。因为我爱她们。我的爱就是花。”
“你懂什么爱呀,你什么都不懂!”
“爱就是花。”说得很坚定。
小伙伴嗤笑,“那你觉得这园子里的爱是给谁的?给一个死人吗?”
一双手惊恐地捂住了孩童的嘴,小家伙挥着胳膊抗议。女骑士急急地训斥:“跪下,跪下呀!……这都是我的不对,吾王,请宽恕两个孩子,他们口无遮拦是因为年纪太小了……”
“无妨。”贝纳尔沙哑地说。
女骑士感恩戴德地行礼,“感谢您的仁慈,愿您伟大的统治千秋万代。”
这更像一句诅咒,但事实如此。孤苦伶仃的王会长长久久地维持他的统治,长达千百年。再没人能用亲吻和拥抱来抚慰他的孤独。坐拥无数财富的艾尔登之王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