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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oll that is Taken on You and I

Summary:

新亚历山大沦陷后,剩余的贵族成员在地下躲避玻璃化并且等待撤离。

 

标题取自Three Days Grace - Sign of the Times

Work Text:

  乔治和六号在一个山丘顶上坐着。山坡下有鳞次栉比的岩石、田地,致远星上居民的房屋和能源设施是浓绿和深灰中间零星的几抹苍白。他们的位置很好,能看到大气层里的极光像斑斓的缎带和帷幕一样挂在天上,颜色和形状变幻莫测,每过几分钟看到的模样都不同。
  “我小时候从来没发现帕尔哈佐有那么美过,”乔治回忆道,“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的家乡是个很不宜居的地方,又荒凉,又没有人烟。”六号看着他,对方的神情中有一种向往和遗憾重叠的复杂情绪。
  家乡。这个词让六号想起了好几个地方,自己的母星耶利哥VII,奥星上的斯巴达三期基地,致远星。他对第一个的印象已经不深了,耶利哥VII被烧毁的时候他年纪还小,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晚上能看到的四颗银色月亮,但在他脑海中连那月亮的样子也非常模糊了。
  “从前我们会在那边坐火车去别的镇上,没什么交通方式,火车是最好的选择了。小时候我只是觉得它很慢,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我应该学会享受那种安逸。”
  乔治抬起手指向远处,几排蓝色屋顶的白房子被树林围绕在中间。六号看到一条黑色铁轨从林子和房屋中间蜿蜒而过,像一卷掉在地上散开的胶带。他知道这种交通,但从没有坐过。在26世纪火车是非常落后的代步工具,只有少数几个殖民星球还保留着铁路,耶利哥和奥星不在其中。
  不过他在三期基地生活的那几年也从来不需要出远门。斯巴达日常训练的活动范围最远不过就到基地外的丛林,那里长了很多遮天蔽日的榕树。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靶场、教室和模拟演习中度过的。
  他对乔治的想法有所共鸣。在三期基地的时候他总想着毕业和离开。但现在,如果能再回到那里,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我还没乘过火车,”六号说,“也许等战场不再需要我们,我们会有机会去坐一次。”
  “战场什么时候都会需要斯巴达,” 乔治不太当真似地笑了一声,“但我也希望能有那样的机会。”
  六号忍不住想象他们像普通人一样坐在一列火车上,周围也许还有别的乘客,有卡特和凯特,埃米尔和俊。他们会交换故事,随意地聊天,或者在想休息的时候就睡去,做很多服役生涯中不被允许的自由散漫的事。
  那列火车不需要有什么终点站,会一直带着他们在一个平静的没有战火和疮痍的致远星上穿梭。
  山崖上风一阵一阵的,忽强忽弱,把崖边的野草吹得时不时平贴在石头表面。周围的树影逐渐歪斜、拉长,六号把视线重新放回远处,发现时间仿佛在一瞬之间就转入了黄昏,天际和云层阴影处开始染上耀眼的红色。
  致远星上日落非常短暂。
  “我们继续上山吧,中尉,时间不多了。”乔治温和地说。他自己先起身,然后伸出手臂让六号借力站起来。
  “集合点在山顶的方向吗?”
  “对,还有3.4公里。”
  事实上他不记得听到过关于这个集合点的简报,但他此刻不介意被乔治带着走。他不介意被乔治带着去任何地方。六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也许不应该那么轻易地顺从这想法,但他选择不理那个声音。
  “我记得离开海军学院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乔治说,抬头看着布满晚霞的天空,“我们在战鹰号上,看到高地山脉上的积雪,还有大角河上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他顿了顿,“Aranyhíd。”
  “那是个匈牙利语的词语吗?”
  “对,它的意思是‘金色的桥梁’。”
  也就是落日在水面上的倒影。六号慢慢回味这个词的发音,想着它不同于军事语言的精妙而诗性的比喻。
  “那个时候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致远星是一颗多么美丽和特别的星球。直到星盟到来。”
  乔治没有再说下去,但六号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们沿着一条杂草丛生,崎岖不平的小路往山更深处跋涉。这片山头似乎格外安静,除了自然环境音和他们被草地模糊了的脚步声,只有乔治手里的“埃提卡”机枪铿锵的金属碰撞,听久了就逐渐变成一种熟悉的节奏。
  两旁树木愈发茂密,遮挡住落日大半的余晖。恍惚之间六号好像回到了三期基地外的那片森林,回到了贝塔连里他的小队,刚刚被投放到陌生的野外环境里进行生存训练,随身只有GPS、武器和军用工具组。
  那时他们为了在太阳下山前还有自然光的时候多赶一些路,几乎是与时间在赛跑。甚至六号有一种感觉,他们一辈子的训练都是为了更好地和时间赛跑。
  那片森林并不是安全的人造游乐场,在树丛和黑暗中潜伏着许多烈性动物。六号的小队遇到了一对鹤鸵,其中一只巨鸟受到惊动而发怒,对他们穷追不舍,不停地蹿到空中试图用利爪撕碎落在队伍后面的斯巴达,最后他们只能选择将其击杀。
  鹤鸵在挣扎和死亡之际发出如闷雷般响亮的低吼,如同烙印在每一个三期记忆深处的外星入侵者的声音。所幸的是他们缠斗发出的动静没有引来更多的野生动物。
  六号记得在汗流浃背和急促的呼吸之间感受到幸存的喜悦,也记得随着巨鸟那长着艳丽羽毛的脖子低垂下去,它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浸染到他们脚下的土地和岩石。那血迹跟着他们一路回到集合点,因为他的小队中也有人负伤。
  安布罗斯长官在集合点等待贝塔连归队。见到六号和队员回来,他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并询问了当时的情况。他没有让他的担心过多地流露出来,但他仍然把受伤的斯巴达迅速安排去了医疗处。
  此刻,那血迹也出现在六号和乔治走过的这片森林里。六号注意到的时候它们是星星点点的,散布在灌木丛和草地上,和树枝树叶融为一体,不太容易看清。然而很快地上的血开始成片出现,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六号循着一条血迹的方向往树林里查看。但他很快就后悔起自己的行动。
  血迹尽头是一个醒目的尸堆,在绿色的夜视镜里像一块洗不去的深色污渍。可能有十几具人体,他很快认出来那些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新亚历山大市民的服装。
  “这里有平民伤亡,我们得联系霍兰德上校。”六号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他第一时间想要叫出朵特,但连线处只回传来一片白噪音。到此时他才发现他们的AI自始至终安静得不可思议。无线电也不起作用,这片山区中有没有基站都是一个未知数。
  他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乔治,对方神情肃穆,但似乎并不惊异于他们的发现或是处境。
  “我们救不了他们,六,他们已经……”
  “不,不,我们必须救,我会叫后援来救他们,”他重复那个词就像重复一句祈祷,然后从最顶上把那些一动不动的身体一具具抱下来平放到地上。
  从冰冷僵硬的感触中他知道他抱下来的每一具都是遗体,但内心某处六号还不能也不愿认知这个事实。内心某处的声音在反复提醒他,他本应该保护这些人,他不应该在新亚历山大搞砸任务。
  我已经尽了全力——六号忍不住回答那个声音。
  “但你的全力还不够。”那个声音平静地说,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情。
  他不知道在搬动遗体的过程中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放下了几具,只是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沾满了鲜血。一只手在那时小心而轻柔地搭到了他的肩上,让六号的动作在瞬间全都静止了下来。
  “停下吧,这些已经是徒劳了。”乔治在背后轻声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六号沉默了半晌,终于转过身,却发现他们身处的不再是帕尔哈佐,不再被树林环绕。他们在一处平原上,一架星盟船舰坠毁在远处山顶,整片山头都冒着浓烈的烟雾和熊熊火焰。他先前以为天空的红光来自夕阳,但此时他看清楚了。那红光是被火焰照出来的。
  “我们可能已经输了这场仗,”乔治说,嘴角的苦涩笑意似有若无,“但是我们也让星盟付出了代价。如果命运注定如此,我会接受。”
  还没有输,他们还有机会扳回。或者就算已无机会,他也会想尽办法去创造一个出来。六号想要这么回答,但贵族五号望着他,棕色眼睛里有一种难言的哀伤,他马上意识到乔治还没有说完,意识到更可怕的话还在后面。
  “但我没法再陪着你了,”他听到一声叹息,“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完。”
  “我不要,”六号在人生中几乎没有作出过任何主动要求,他以为自己在多年训练和教化中已经学会压抑不利于行动的私欲,学会接受指令,然而他几乎把自己的请求脱口而出。“别离开,乔治,别离开。”
  他想要去抓住乔治的手。事实上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离对方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可是他握住的只是一把空气。
  遍布轨道碎片的平原,山头燃烧的星盟残骸,乔治,这一切都消失了。六号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伸向半空的手,模糊的天花板和灯光。他竟然觉得有些冷。
  他还在新亚历山大地下两层的核避难所,只不过做了一个漫长而逼真,让他希望是真实发生的梦。
  他想他无法再继续入睡了。
  
  
  
  考虑到城市人口基数,新亚历山大的防辐射碉堡建得规模颇大,设施也相对人性化,中央公共区的墙壁上有模拟落地窗和实时户外自然环境的投影来缓解密闭感,也有桌椅供难民进行简单的集会。不过深夜三四点的时候,大厅中还是没有人影。几个小时前贵族小队把转移进来的平民安置进了各自的房间,那些房门现在都紧闭着。
  六号在公共区的角落里找到卡特。卡特脊背绷紧得像一根弦,站在“窗户”前凝视着新亚历山大的“夜空”,这宁静深远的夜空和他们几小时前见到的截然不同。
  他们现在被困在地下碉堡里等待地面辐射散去和撤离部队到来,这正好提供了连日来激战之后休养生息的空间。但是他没有睡着,卡特也还醒着,他想他不需要询问其中的理由。
  “长官。”六号简短地打了声招呼,默默站到卡特的身边。
  在那个梦之后他需要一些开放的空间来恢复情绪,但看到卡特的时候,六号想起凯特的死,回忆起她身体如断线般坠在他手臂上的重量。那前后的一切都极其混乱,他们在安抚匆忙逃进来的慌张的平民,卡特忙于和总部再次取得联系,如果六号没记错的话,是埃米尔去暂时安置了凯特——他不知道卡特到现在到底有没有再去看过她。
  他意识到卡特正在经历的失去的创痛更新近和鲜明,那伤口还生生撕裂着在汩汩流血。卡特需要他,若不是作为一个安慰者,至少是一个倾听者。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但他觉得那可能是一种对于他的队长的义务感。
  贵族一号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眼之间疲惫显而易见。他的眼睛中有一种原本不在那儿的迷茫和无助,六号几乎以为看错了。
  “你最好去休息一会儿,六。以防紧急情况发生。”
  “我睡过了,”他轻声道,“你介意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卡特垂下头,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摇头道,“不,不介意。”
  气氛陷入无可救药的沉默。他的长官封闭着内心就像一枚坚硬的蚌壳,但它远非牢固。六号能看到它在现实沉重无情的捶打敲击下逐渐开裂,直到崩溃。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个过程。
  过了片刻,卡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听起来像他并不确定他自己说的是什么。
  “没事的,长官,”他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说的,我愿意听。”
  听到这话,卡特稍稍放松了肩膀,甚至露出了些微无奈的笑意。“如果汤姆也在这里,我能猜到他会说出一样的话。”
  “他是……?”
  “三期,阿尔法连293,在你之前的贵族六号。”
  所以这就是他来顶替的那位斯巴达,曾经和他的战友们出生入死的人。六号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点了点头。
  “他在热泉星战役中牺牲了,救下了凯瑟琳。”良久,卡特才开口继续道,“她为此很愧疚,我想她可能从来没有从那次战役给她的影响中彻底走出来过。”
  如此一些事实便拼凑了起来,在致远星报到那天卡特对他说的“队里有些人并不希望这个位置被填补”,最开始凯特对他莫名的疾言厉色的态度。但它们现在都已无关紧要。
  卡特回过身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六号也随着他一起。他的姿态松弛下来,不像刚才站着或者平时那样挺拔。回忆似乎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
  “那天我到战场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找到了凯特,但来不及去拦住汤姆。”卡特看着自己的手,把它们握拢,“撤离路上凯特一直在问我,‘汤姆呢,快去救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到她昏迷过去。我不能告诉她在他们两个之间我只能救下一个。后来我始终在想,如果那一天我去得早一点,在行动前准备得再充分点,当一个更称职的指挥,会不会没有那一无必要的牺牲。”
  “长官……”六号轻声说,“在战场上选择是无可避免的。”
  卡特把握紧的拳头抵到下巴上,像是在无声地祈祷,“也许吧,也许之前我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你在两个人里救下了一个,你在两害之间取了其轻’,这是个懦弱的想法,但它真的奏效。后来我发誓,我辜负了自己的队员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可是今天呢?要是我知道那艘魅影在我们的头顶,天哪,只要我想到去抬头看一眼,提前发现危险,我本可以简单地阻止它,”他紧紧闭上眼睛,“哦,凯瑟琳……”
  在战场上维持贵族小队的团结和运转,面对再大的危险都巍然不动的贵族一号,此刻他的表情令人心碎,声音中渗出的痛苦就像伤口里冒出的鲜血,淤积成一汪深潭将他们两人都淹没其中。他的蚌壳终于承受不住碎裂开了。卡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六号也不能继续听下去。他把手搭到他的队长的手臂上,希望至少能通过这样接触让对方知道,还有人在分担他的煎熬。
  “别这样想,长官,”六号勉力道,“凯特的事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我们谁都不能。若是我们可以知道……”
  乔治也不用跟着热诚祈祷号陪葬,消失在无垠的跃迁空间。
  一种更庞大更压倒性的绝望降临在了他头上,仿佛他的苦痛和卡特的苦痛,他们所有人所受的一切在上帝随心所欲的掷骰前显得无足轻重。就像他们现在身处的地下两层的避难所被无数层防护材料与外界牢牢地隔绝,这里的恐惧、无助和悲伤无法穿透层岩到达地面,到达别人耳中。然而就算在地面上,新亚历山大也早已没有活物,只剩一片面目全非的焦黑荒漠。
  半晌,六号问道,“你去……你去看过她了吗?”
  “没有,”卡特闷声道,“我知道我应该去,但我没法鼓起勇气面对她的遗体。”
  “要是你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的话,我陪你去,长官。如果那会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卡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六号感觉他之前从没有在自己队长的眼中看到这般信任,这眼神几乎让他惶恐。
  “那你带路吧。”
  他们到了凯特在的狭小单元间,它位置偏僻远离其它房间,更像一间杂物室。六号知道埃米尔没有不尊重凯特的意思,这个选择更多是出于实际考虑,更宽敞的单元要让给平民居住,而且尸体也不能安置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免得引起更多恐慌。
  但这窄小的房间此刻就如同一个简陋不体面的墓室。固然身为士兵,他们有更不体面的死法,可能在爆炸在撞击中挫骨扬灰,连尸身都无法保全,但战场毕竟是他们所有人都认同的唯一归宿,而不是在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冰冷水泥房间。
  卡特站在凯特旁边,凝视着她头盔上那个刺眼的弹孔。溅到面罩上的血已经干涸发黑。他的手慢慢伸向那头盔,但在中途突然停住,然后改变了方向,最终只是落在面罩上,生怕惊动了什么而不敢用力般轻轻抚过。
  六号看到卡特的脸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读不出思绪。他不知道是因为卡特在那时释然了,说实话他怀疑那种释然能否真的存在,还是因为在过度悲痛下人会自动进入一种麻木和屏蔽对事实的认知的状态,使得外表看起来毫无波澜。
  而就算是后者,他也不打算指出,因为他太过熟悉这种应对死亡与失去的方式。听来可悲,然而这是斯巴达在成长过程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支撑他们的主心骨,让他们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守着他的队长,守着一个痛失所爱的普通人,守着他在漫无止尽的战争中仅有的一小段用以缅怀吊唁的宝贵时间。很快他们就要回到战斗状态,把一切个人感情远远抛下,重新背负起他们沉重的身份和责任。还有一个大半沦陷行将毁灭的星球等待他们去保卫。但只在此时此刻,那些都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