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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首尔的前一天,金羡羽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有人敲了两下门,他没回头,进来,妈,怎么了?
门开了,不是金博洋。羡羽,是我,林爱威走过来,金羡羽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头发长了一点,比赛时被发胶掀上去的刘海现在柔顺地搭下来,盖在眉毛上,胸前坠着一块亮闪闪的银牌。
羡羽,我有话对你说。
2027年初,天寒地冻,外头飘着鹅毛大雪。哈尔滨妇产医院的走廊上站着两个男人,相互不说话。一个在以极小的幅度跺脚,跺一会就原地转一圈。一个腰板挺得笔直,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姿态,眉头紧皱成一团。
跺脚的男人开了腔,羽生,没事儿。会顺利的。
谢谢,子威。羽生朝他笑了笑。任子威把手揣进兜里,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太紧张了,我想出去抽根烟。
羽生结弦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林爱威和金羡羽降生在同一天,相隔十五分钟。从小到大,两个人生日都是一起过的,上小学之前,金羡羽还被林爱威忽悠着叫哥哥,之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叫了。抓周那天也是两家一起抓的,金博洋和林孝埈早早就开始做准备,商量着都放些什么东西。金博洋说,冰刀搁一双就行了,短道还是花滑的无所谓,主要是那么个意思。林孝埈打开手里的袋子,正好,鞋我都拎来了,你就别找了。羽生结弦站在客厅里默默地看他们俩忙活,回身进了卧室,窸窸窣窣不知在捣鼓什么。不一会儿,捧着一件考斯滕出来了,是SEIMEI那一件。
可以放这个吗,天天?他的眼睛里带了点期冀。金博洋笑着接了过来,当然,你不说的话,我也想问你要呢。
晚上大院里的人都来了,齐聚在金博洋家,过年一般热闹。吹完蜡烛唱了歌,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周围摆了一圈东西。在十来双眼睛的注视下,金羡羽先动了,歪歪斜斜地朝那双冰鞋的方向挪蹭。林孝埈在金刀外边裹了厚厚的冰刀套,金羡羽抚摸着鞋帮,摸了又摸,抱进怀里,转过脸望着大人们,好像在等待夸奖。人群中传来啧啧的赞叹,也有遗憾的吸气声。任子威忍不住大喊,儿子,别愣着了,赶紧的呀!林爱威这才回过神来,向着金羡羽爬过去。半路上,他被什么吸引了视线,停下了。
林爱威盯着一地琳琅满目的物件,迟疑地伸出手,抓住了SEIMEI的考斯滕。
挺好!都挺好!武大靖率先鼓掌。不管准不准,咱都后继有人了!苏翊鸣在一旁嘟囔,我的雪板那么漂亮,怎么吸引不了他们?凌智抱怨道,你至少有个摊位,他们连个冰壶都不愿意给我放。金博洋怼他,那玩意太占地方,等你生孩子了,自己放去。散了散了,我要收拾场地了。
摸冰刀也是一样的,对不?夜里躺在床上,金博洋问羽生结弦。嗯,本来就是个仪式而已。羽生翻个身,搂住了金博洋。金博洋捻着胸前的金花生,等他再大点,等他决定了要走的道路,我再把这个给他。羽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不要,这是属于天天的,不必给任何人。
金羡羽不满6岁时第一次上冰,这个岁数不算早了。更小的时候,金博洋就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放羽生和自己的比赛视频。金羡羽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在冰上滑行,旋转,跳跃。一曲终了,金博洋捏捏他的小脸蛋,好看吗?喜欢吗?金羡羽回过头来搂住他的脖子,扁了扁嘴,带着哭腔问,妈妈,你和爸爸,摔得痛吗?金博洋笑开了花,不痛,再痛也值得。他抱紧儿子,我们羡羽,是个会心疼爸妈的小天使呢。
后来金羡羽才知道,怎么可能不痛,只要摔在冰上,都是一样的痛。他和林爱威手牵着手颤颤巍巍地走上冰面,很快就被分开,他被带去里圈,林爱威留在外圈。金博洋拉着他,耐心地教他滑行,金羡羽撅着嘴巴,要和哥哥一起。金博洋蹲下来,哥哥就在那儿,你看——他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林爱威也正在看他。看着看着,林爱威的视线越过金羡羽,投向他的背后。那里有几个少年,是金博洋的学生,他们正从冰上跃起,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
学会滑冰后,金羡羽开始在冰上撒了欢的跑。手背在身后,速度嗖嗖的,要金博洋花很大力气去逮。他转了几圈,吵着头晕,想要跑去找林爱威玩。金博洋刚沉下脸,林爱威就两下滑了过来,眼睛亮亮的。金叔叔,我爸爸去上厕所了,你教弟弟转的那个圈,能不能也教教我?我好想学。
两家各自和孩子进行了一次正式谈话。虽然只有6岁,但林爱威郑重表示,他想学花滑。金羡羽也明确承认,相比转圈和跳跃,他更喜欢在冰上跑起来的感觉。四个大人又碰了一次面,气氛凝重如同大赛失利后的复盘会。羽生结弦此时正在办理回日本工作的种种手续,即将面临妻儿分离,身心俱疲,眼圈乌青。金博洋难得地表情严肃,任子威的脸色比他还要差。胶着许久,最后还是林孝埈拍了板,谁也没规定必须得子承父业,尊重孩子的个人意愿,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金博洋整个晚上都很沉默。羽生从背后抱住他,天天,你觉得很难接受吗?金博洋长叹了一口气。羽生结弦扳过他的肩膀,天天,我想了很多。让羡羽背负着我们的光环和梦想,并不是对他好。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去追求自己热爱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了花滑,才会相遇,不是吗?金博洋埋在羽生的肩上,隔了一会才闷闷地说,我不是非要他练花滑。你别忘了,他跟你一样,有哮喘。速滑太激烈了,我只是担心羡羽。羽生结弦安静地抚着他的头发,金博洋也没再坚持。
从此金羡羽就成了任子威的学生,而林爱威成了金博洋的学生。金博洋他妈还挺高兴,你看,我和你爸搞田径,你是花样滑冰,我外孙子把咱家的传统全继承了。金博洋拍了拍金羡羽的小脑瓜,宝贝,听到了吗?你是天选之子,是短道速滑的明日之星。金羡羽一挺胸脯,没问题,看我的吧。
隋文静倒是把金博洋一通埋怨,好好的紫薇星给人骗走了也就罢了,都没让我沾上个梯队建设的光,将来怎么办?金博洋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姐,你悄悄的吧,乱说让子威和小林听见了,多不好。他愣了一会,又低头笑了,爱威那孩子,是真的爱花滑。他上冰时那股子兴奋劲儿,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会好好带他,把我能教的全教给他。
说来也怪,金羡羽练了速滑之后,哮喘犯的次数倒少了。他冲起来非常猛,不觉枯燥,不知疲倦,像道小闪电,一圈一圈地在场上跑。任子威得意洋洋地跟人显摆,看,牛逼不?我把花滑goat的儿子拐过来了,goat的儿子,将来也得是goat。韩天宇站在场外眯着眼睛,赞许地点头,这孩子像我,有天赋。任子威一拍大腿,哎呀,金羡羽,金羡羽,原来羡的是韩天宇的宇!众人七歪八扭笑成一片,羡宇这个梗,就这么在短道速滑队传开了。
相比花滑,很多练短道的孩子开始得晚,有的人到了十一二岁才从轮滑转过来。金羡羽学得早,但年龄太小,和大孩子比并不占优势。到了赛季,任子威就没空看着他练,要回队里正经带训,把他丢给其他少儿组的教练。金羡羽并不放松,即使没有训练,也自己一个人到冰场来,沉默地滑。滑累了,就脱了冰刀坐到场边,打开pad看一会比赛视频,再背上书包去隔壁,等金博洋一起回家。金博洋肚子高高隆起,手撑着腰,聚精会神盯着场地中央的林爱威,顾不上分神给儿子。林爱威别的两周跳已经像模像样,正在攻克2A,摔在冰上也不喊疼,爬起来又继续。四周是那样空旷,只有刀刃和冰面铿然相触,金声玉振。
金雅意出生以后,金羡羽趴在摇篮边,盯着妹妹稚嫩的脸庞,常常忍不住多想。因为自己没有延续花样滑冰的使命,所以父母生了妹妹吗?身为羽生结弦和金博洋,一定很希望后人能把对花滑的爱传承下去,是金羡羽让他们失望了吧。想到这里,他有些恨林爱威,那个夺走了金博洋绝大部分注意力的人。唯一让他高兴的是,因为雅意的出生,爸爸从日本回来了。虽然箱子里都是给妈妈和妹妹的东西,但也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蜘蛛侠,这就够了。
一出月子没多久,金博洋就上了冰。雅意断奶后,羽生结弦就不再让她离开自己一分钟,所有人都说,女儿奴是什么样的,可算在这个日本人身上见识了。临走那天,羽生结弦抱起金羡羽,比他印象里重了不少,有几分吃力了。他温柔地对金羡羽说,天天工作很辛苦,羡羽训练也很辛苦,所以爸爸会带着妹妹一起回日本。天天就拜托你了,要好好照顾妈妈。
和金羡羽想象中不一样,羽生结弦和金博洋并没有刻意培养金雅意在花滑上的兴趣。她在中日两地间飞来飞去,始终没有影响过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她说,她要考东大,或者北大,将来做一名科学家。她出落成睿智而善解人意的少女,成为金羡羽精神上的力量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都是后话了。在某一个晴朗的早晨,目送着飞机变成遥遥天际中的一粒黑点,金博洋在旁边倚着栏杆和林孝埈通电话,聊关于林爱威的事情。那一刻金羡羽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是被爸爸和妈妈放弃的小孩。
金羡羽唯一剩下的就是冰,冰不会放弃他。在学校里,他赌气地不跟林爱威说话,放了学也不再等林爱威一起去训练。他以为金博洋会来问他怎么回事,但是没有,金羡羽暗想,算林爱威有种,不跟大人告状。直到两天没在教室里见到林爱威,金羡羽才慌了,跑到厨房门口,抠着门框站了半天。金博洋背对着他切菜,柔声问,饿了吗?再等一等,马上就好。金羡羽低着头用脚尖蹭地,妈妈,爱威怎么不来学校了?金博洋惊讶地转过身,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抹抹手,走到他跟前。爱威练习的时候伤了脚踝,需要休息。他把手盖在金羡羽的头顶揉了揉,羡羽也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到自己。
林爱威还没回学校,就先回了冰场。金羡羽一到场边就看到令他惊诧的一幕,林爱威像一个发疯的陀螺,趔趄着倒下,再立起来。金博洋大步走上去,把林爱威从冰上拖下来,你脚好了吗?逞什么能?金羡羽从没见过他妈这么凶的样子。教练,我着急!林爱威梗着脖子叫唤。金博洋拎起林爱威丢到边上,去教别的学员,不再理他。金羡羽犹豫了一下,挨着林爱威坐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心里。这是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糖,我舍不得一下子全吃完,他小声说。林爱威搓了几下糖纸,沙沙地响,你不生我的气了?金羡羽别过头去不看他,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林爱威讷讷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敢问你。
那天晚上,金博洋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对着金羡羽笑。爱威今天好开心,他跟我说,我和羡羽和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吵架了?金羡羽无端心虚,垂下头去不想回答。金博洋张开双臂,把他拥进怀里,羡羽今天跟妈妈睡好不好?他有点害臊,红着脸想拒绝,但鼻腔里甜甜的香气让他分外留恋,久违的,妈妈的味道。金羡羽抓起枕边的蜘蛛侠玩偶,跟着金博洋进了卧室。他枕在爸爸的枕头上,被妈妈轻轻地拍着后背,委委屈屈,磕磕绊绊,把心思一点点地往外倒。说到后面,眼睛一酸,泪珠忍不住一粒接一粒地掉了下来。
金博洋用指肚给他擦掉眼泪,羡羽,对不起。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任叔叔和林叔叔,也没来看过几次爱威训练。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来过一次。孝埈对我说,天天,花滑这一块,我们不懂,帮不上他什么。但爱威喜欢,我看得出来,一切就交给你了。子威大手一挥补充道,天总,不用手下留情,往死里虐他,金博洋咯咯笑起来,声音还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爱威受伤,我也心疼,责怪自己,是不是我的训练方式有问题。可是羡羽啊,竞技体育就是会有无尽的痛苦。金博洋把头贴上他的头,羡羽,你也会受伤,以后,你还会感受到更大的孤独。但你要记住,妈妈和爸爸都很爱你。我们不能每分每秒在你身边,但我们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那是金羡羽在成人之前最后一次哭。他逐渐在少年组的比赛里崭露头角,越滑越好,和他最好的朋友林爱威一样。金羡羽接过任子威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问,教练,你不去看爱威的比赛吗?任子威照着他的头盔来了一下子,臭小子,你的比赛更重要。两个人双目炯炯地对视了片刻,任子威抓了抓脑袋,我是大老粗,看不明白那个,太艺术了。你妈管他,我放心,别忘了,我俩当年可是哈尔滨双霸。金羡羽披上运动服,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来,林爱威给他发来了照片。少年站在领奖台上,高高举着鲜花,身上的考斯滕缀满水钻,和笑容一样耀眼。金羡羽知道,那是林孝埈一颗颗亲手缝上去的。
林孝埈也是短道速滑的教练,他带的是女队,平时和任子威一样忙。金羡羽日常和女队一起训练,跟任子威林孝埈相处的时间,远超过见金博洋的时间。每到大赛周期,金博洋会进国家队封闭,扔金羡羽一个人在家里。而羽生结弦是日本奥组委的委员,他和金博洋都没有改国籍,金雅意跟他入了日本籍,护照上的名字是羽生雅子。为了不影响金羡羽的训练,羽生结弦有空就带着女儿回中国,尽管如此,一家人每年团聚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每次从父亲手中抱过雅意,金羡羽都暗暗吃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未曾陪伴的时间里,他的妹妹在以极快的速度长大。金雅意咧开嘴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对着他笑,把他的心笑成一滩水,又甜又酸。
随着金羡羽成长,成绩见诸报端,两国的网络上也非议迭起,甚嚣尘上。羽生结弦身为日本奥组委成员,儿子是别国职业选手,伴侣是别国主教练。这样的人,能否确保他对国家的忠诚和奉献?金博洋身为国家队教练,丈夫是日本官员,女儿是日本人,儿子又不练花滑。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他全心全意地执教吗?怕不是双面人吧。金羡羽看着那些评论,气得浑身发抖,切了小号就要对线。金博洋来到他身旁,合上了他的电脑,羡羽,金博洋沉稳地说,不要在乎外界的声音,看着我。
金羡羽对上母亲的双眼,那里平静深邃如一片海面。羡羽,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爸爸已经习惯了,它们不会伤害到我们。他放缓口气,我也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今后,你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言论,如果害怕被影响,就不要看了。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很久以后,金羡羽才真正地,彻底地理解了金博洋的话。漫长的职业生涯中,金羡羽曾无数次地面对嘲讽,质疑,唱衰,甚至恶意中伤。在每个难以入眠的黑夜里,他总是想起那些久远的视频中,像此时的他一样年轻的父母。即使只是滑冰,也会被人说三道四;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报,他的父亲强忍着委屈说。好像感知不到情绪了;我辜负了这一年来所有的努力,他的母亲在镜头前崩溃痛哭。然后,金羡羽就会默念那天下午,金博洋所说的话。我是羽生结弦和金博洋的儿子,他们走过的荆棘之路,我也一定可以。他们都没有被打败,那么,在我自己打败自己之前,没有人能够将我打败。
凭心而论,在16岁之前,金羡羽总体算是顺风顺水。和林爱威不同,他不受发育关的困扰——两年前,林爱威个子窜得太猛,焦虑于自己再也跳不起来,经常来找金羡羽哭。双人滑的教练彭程安慰他,爱威,没事,你车叔也180,照样是优秀的男单。可是这些话语总归苍白,安抚不了少年内心的恐惧。金羡羽把林爱威的脸贴在胸口,任凭鼻涕眼泪全蹭在训练服上。他突然意识到,小时候他跟在后面叫哥哥的那个男孩,闯了祸会替他背锅的那个男孩,在冰面上练习起来不要命的那个男孩,不再是无所不能的了。
在竞技体育面前,人类永远存在自身的极限,所幸他们彼此依靠着,支撑着。金羡羽想,老天爷安排他们一起出生,就是为了这个,让他在此刻做林爱威的哥哥,让他们在挑战命运的路上得以作伴。林爱威是不会放弃的,金羡羽相信这一点,就像他清楚自己也绝不会放弃。
后来林爱威撑过了发育关,在大赛中接连发力,势如破竹。16岁的金羡羽是世界范围内最优秀的青年选手之一,而16岁的林爱威,去掉了那个之一,先金羡羽一步进入国家队。全世界的冰迷都在期待林爱威,期待他升组,期待他闪耀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林爱威到家里找过几次金博洋,他等不及要去成人组会会那些最顶尖的对手。隔着房间的门板,金羡羽听到金博洋语重心长地说,爱威,还有分化关在前面等着你。分化之后再升组,你会更知道如何去应对。上一关你没问题,这一关也一定可以。
然而金羡羽抢在了林爱威前头。他分化成omega是在500m预赛的赛场上,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狠狠摔出去的瞬间,金羡羽的神志已经不太清醒,完全控制不住脚下。眼看着一个人从斜刺里滑出,对手来不及收刃,冰刀狠狠地在他身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金羡羽撞在挡板上陷入昏迷,周身滚烫,冰面化作一团燃烧的火,和鲜血一同灼烧着他。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还萦绕着果茶的气味,属于他的信息素。金羡羽艰难地抬起手,摸上红肿的腺体。那里被推入了抑制剂,腿上的伤也缝完了针,包上了厚厚的绷带。
到处都在疼,四肢酸软无力,他转动眼球,任子威和林孝埈坐在床边。孩子,你醒了,任子威的嗓子有点沙哑,还疼吗?金羡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医生说,你的分化来得没什么先兆,要不然……金羡羽打断他,没事儿,教练,又不怪你。任子威站起来,尴尬地搓搓手,天儿正从高速上往回赶,让你林叔陪你唠会儿,我就先出去了。
林孝埈帮金羡羽掖好被子,把他的手攥到手里握着,羡羽,别担心,我在呢。这些年来,比起视频通话中的羽生结弦和总是不在他身边的金博洋,任子威和林孝埈就像是他的父母。金羡羽眼睛一热,林叔,我给教练和队里添麻烦了。
林孝埈轻声叹息,你这孩子啊。他用另一只手摸摸金羡羽的头发,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金羡羽紧紧抓住他的手指,林叔,我真的没想到,太突然了。他顿了一下,我也没想过会成为omega,我……有点害怕。我什么时候能重新上场比赛?
林孝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坚定而不容置疑地回答,羡羽,不要怕,我们omega,在短道速滑的赛场上不会输给任何人。养好伤,你很快就会回来。
林孝埈刚走没几分钟,金博洋一阵风似的,一头撞进了病房。金羡羽被吓到了,金博洋看到他第一眼,眼泪就不住地从眼眶里流下来。他的母亲是个爱笑的人,在他16年的记忆里,几乎就没哭过。金羡羽还是个孩子时,半夜起来上厕所,碰见金博洋坐在沙发上对着全家福,牵挂年幼的女儿,思念遥远的丈夫,即使是那时,也没掉过一滴泪。金博洋的手抚上他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脸,金羡羽支着身子坐起来,慌张地安慰,妈妈,天天,别哭,我长大了。金博洋颤抖着撩起头发看他的后颈,又掀开被子看他的腿,把金羡羽抱了个满怀,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金羡羽听见金博洋喃喃自语,你要是不做运动员就好了,做个健康快乐的小孩。无伤无痛,一辈子平平安安。
金羡羽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妈莫不是被夺舍了。他伸手托起金博洋的脸,仔细端详那张和自己神态相似的容颜。金博洋一脸狼藉,还挂着鼻涕,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透过这张有了细纹的脸,金羡羽看见了当年的母亲。只比自己大两岁,稚气未脱,身形单薄。在赛场上横空出世,如一把出鞘的刀锋,一剑成名天下知。金羡羽又伸手去摩挲母亲的腿,那里至今留着一条长长的疤,和自己身上这道新鲜的一样。它给金博洋带来过遗憾和痛苦,也是金博洋荣耀的勋章。
金羡羽说,不可能不做运动员,天天。我喜欢滑冰,滑冰是我的生命。如果世上有一个人最懂我,那个人就是你。
金博洋破涕为笑。他抽了抽鼻子,羡羽,你可真是我和羽生的儿子。
出院后,金羡羽的水平一落千丈。500m原本是他的主项,然而爆发力大大地受了影响。大腿就像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以前自由调动的肌群,现在仿佛不属于他。一次又一次遭遇滑铁卢之后,金羡羽终于被推到了绝望的边缘。小将金羡羽后劲不足,前途堪忧,新秀金羡羽接连失利,失去晋级资格,这些新闻标题无一不在刺伤他的眼睛。金博洋把家里订的报纸藏了起来,但铺天盖地的舆论并没那么容易躲得过。有人说,羽生结弦的儿子也不过如此,花滑和速滑的基因果然不相通。还有人说,跟他妈一个德性,出道即巅峰,扶不起的阿斗。他妈好歹后来还振作了,他呢?短道竞争那么激烈,哪儿有位置在原地等着他?
金博洋对他说,儿子,运动员都会有起伏波动,这很正常,放平心态。羽生结弦也每天都给他打电话,鼓励他,低谷中的蓄力是为了更好地上升。金羡羽差点就信了这些话,直到最后一根稻草把他压垮。那天他如常练到最后一个离开,以为场馆已经没人了,走到更衣室门口,听到柜子后面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金羡羽这样,还能留在国家队吗?嗨,如果不是任指导拼了命地保,说再给他一次机会,早退回去了吧。啧,有后台可真好。
他没停留,返身回了冰场。记不清滑了多久,伤口从隐隐作痛到麻木,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机一直在响,不知金博洋还是林爱威在找他,金羡羽通通感知不到了。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立在冰的正中,如同被困孤岛,脚下的冰刀是他的船,却无法渡他。金羡羽的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上。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这具身体折断了他梦的桅杆,他抬起刀,狠狠地向冰面踢去。
小子,冰刀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金羡羽的脚停在半空,茫然地看向场边。武大靖端着保温杯,徐徐地吹散杯口的热气,自从进了体育总局,他来场馆的时候不多了。金羡羽眼睫低垂,握紧拳头,一言不发。武大靖竟然朗声笑了,小子,你这性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怎么能和您比,您是中国冰雪的旗帜,我又算什么?金羡羽把话吞进肚子里,向场边慢慢地滑去。叔,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我快坚持不下去了。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一个alpha,说这话可能没什么信服力,武大靖说。谁都知道,短道十个人,得有七个是alpha。但你也要知道,我们这个项目有很多强者。除了你林叔,还有一个人,我的偶像,短道速滑的传奇,也是一个omega。你要问我如何坚持,我会回答你,凭借意志,凭借决心,凭借热爱,信念和对胜利的渴望。金羡羽,你认为你比他们差吗?
我不知道,金羡羽低声说。如果是你说的那些,我绝不会比他们差。
谁和你像?他明明更像我,金羡羽的宇是韩天宇的宇。韩天宇出现在武大靖背后,搭上老友的肩膀。羡羽啊,前短道队著名的天才beta韩一刀冲他挤了挤眼,不如试试专注长距离,我觉得你行。
从牛角尖里钻出来,金羡羽渐渐找回了自己。在世青赛拿到1500m金牌的一刻,他弯下腰,双手捧住了脸。在模糊的泪眼中,金羡羽扭头看向观众席。羽生结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举起双手为他鼓掌,金博洋挥舞着国旗,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得像24岁时一样。
他们或许是想起了那一年,京张冬奥的比赛结束后,与他做了相同动作的,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母亲。
羽生结弦辞去奥委会的职务便立刻回了中国。在两份工作的间隔期,他需要留给家人足够的时间,陪伴状态不稳定的儿子,陪伴执教遇到问题的爱人。在金羡羽最困难的时刻,林爱威的分化也如期来临。相比跳跃,滑行本来就不是他最擅长的,成为alpha后,则更为僵硬滞涩,一些原先能做的动作也驾驭不了了。到底是长大了,林爱威没有再哭过鼻子。许多个晚上,徒劳无功地拉完筋,林爱威走到隔壁场地,远远地看着滑个不停的金羡羽,却不敢上前去拥抱他。
金博洋看出林爱威的心不在焉,问他在想什么,他脱口而出,在想我和羡羽。
金博洋面色一变,刚要训话。林爱威说,在想,我和羡羽该怎么办,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要做最优秀的,要做世界冠军,奥运冠军。
林爱威抬头看着金博洋,那眼神像一只穿越时光的手,牢牢地揪住了他的心脏。
我和羡羽,十年前就约定好了。教练,帮帮我,我不甘心。
金博洋回到家里,羽生结弦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雅意放下课本跑过来,往他怀里钻。他把女儿抱到膝上,视线投向桌边的人,结弦,我要送爱威去外训。
羽生结弦即将入主ISU裁判委员会,随着他的到来,之前只是试点的AI打分,将在花滑项目上全面推广。此举触动了过多人的利益,包括JSF在内,引发轩然大波,一时暗潮汹涌。即使羽生结弦混迹官场数载,早已不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滑冰的年轻人,依然难以对抗,举步维艰。所有人都在劝他,退役这么久了,舍弃前途名利,换得众叛亲离,值得吗?
只有一个人,分外坚决地支持着他。为了真正的公平,为了我们深爱的,奉献终生的花样滑冰,什么都值得。金博洋望向羽生结弦的眼睛在发光,一如他赌上尊严挑战4A时,那双说着他一定会完成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经由羽生结弦牵线搭桥,林爱威外训的俱乐部很快敲定。不出金博洋所料,他两天被省体请去喝了三壶茶。你想好了,他的教练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了!领导咆哮如雷地拍着桌子,转眼间又和颜悦色。小林光凭跳跃,也能在青年组多拿几块牌子,对大家都有利,不好吗?
可谁又替林爱威想过呢,金博洋在心中冷笑。他站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爱威的教练是谁,并不重要。我自请立下军令状,对这件事的后果全权负责。
周围的争议林爱威都听见了,诸如金博洋德不配位教不好学生,林爱威是不争气的白眼狼。他打过退堂鼓,也试探着问过金博洋,教练,要不我不去了吧。金博洋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绑也得把你绑去,不然我这二十多年来的骂,全都白挨了。林爱威回家跟父母聊起这件事,任子威说,你别看天总性格那么温顺,骨头硬着呢。什么苦他没吃过,什么委屈他没受过?你太嫩了,要跟他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过了很久,林孝埈才开口,按在他肩上的手很沉很重。儿子,颠倒黑白的指责,不能滑冰的痛苦,我们经历过这一切,才会拼尽全力,只愿你们再也不经历。你只要认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驱使你向前的目标是什么,就只管心无旁骛。
赴加拿大前夕,林爱威去向金博洋道别。羽生结弦条理分明地跟他交代了各项事宜,从教练的脾气,师兄弟的情况,到俱乐部附近的衣食住行。临了还掏出一封亲笔手写的关照信,让他带过去。金博洋反而没说几句话,笑呵呵地坐在一边,只是看着。直至林爱威起身告辞,金博洋拉住他,让他把头低下。
林爱威莫名其妙地照做,金博洋摘下那条戴了半辈子的金花生,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教练,我不能收!林爱威被烫到似的惊呼,这东西对你的意义,太重大了。金博洋笑着摇了摇头,孩子,这一刻我不是你的教练,我只是你的前辈。退役选手金博洋,赠予现役选手林爱威。你往回看,我们就在那里注视着你,为你加油。你往前看,前面是属于你,属于你们的光明未来。林爱威,你是为花滑而生的,大胆地向前走吧。
长到这么大,金羡羽头一次和林爱威分离,跨越东西半球和12小时的时差。临睡前,他会发条信息,叮嘱林爱威好好吃午饭,不要因为不合胃口挑食。一睁眼,他会读到林爱威的留言,向他道早安。在林爱威外训的大半年里,他们依旧分享着点点滴滴,就好像对方还在身边。余下的时间金羡羽上课或者训练,冰刀触及冰面的每个瞬间,他感觉得到和林爱威的共振——隔着太平洋,隔着换日线,脚下的冰延伸出去,连成一体。在他发起冲刺的时候,林爱威也正在同一片冰上翩然起舞,那是由共同的梦浇筑成的冰面。
唯独有一件事,金羡羽没有告诉林爱威,他在学校里和人打了一架。怨不得我,是他们先嘴贱。被金博洋从校长室领回家的路上,金羡羽恨恨地说。金博洋停住脚步,脸黑得像锅底,金羡羽,你是个职业运动员。如果在赛场上控制不住情绪,是要出大事的。再说,打架受了伤,影响了比赛怎么办?你还嫌自己伤病不够多吗?他注意到周边路人的目光,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在外面骂你,等着回家的。
金羡羽乖乖闭上嘴巴跟了一路,进了家门金博洋也消了大半的气,比起愤怒,看上去不如说是疲惫。羡羽啊,他扶着太阳穴自言自语,你爸刚去瑞士没多久,我还要顾着你妹。你是个大人了,别让我再操心了,成吗?
金羡羽看他妈难过,也跟着难过,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可是,天天,我就是听不得那些话。
放学后金羡羽在操场上碰到任艾琳,几个和他同级的男生围着她,指指点点地调笑。任艾琳比他们小三岁,还在初中部,比男生们矮了一大截。金羡羽见势不好,立刻走了过去,拨开人群一听,火蹭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你哥跑国外去了,不回来了?跟你妈一样,想当卖国贼吧?任艾琳性子比她哥烈,在少年组的女队里远近闻名,滑得有多快,脾气就多冲。小姑娘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不许说我哥和我妈,再说我撕烂你们的嘴!几个男生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开怀大笑起来。
金羡羽把任艾琳扒拉到自己身后,皮笑肉不笑地斜眼乜那些男生。欺负初中小女孩,不觉得害臊吗?她的家人是为国争光的英雄,也轮得到你们这种阴沟老鼠说三道四。金羡羽,你骂谁呢?带头的男生挂不住面子,你又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有个日本野爹和个没用的妈……话音还没落,金羡羽一记拳头挥了上去,直中对方下巴。
任艾琳关键时刻智商绝不掉线,一看便知一个打不过四个,掉头就拿出最快的速度去搬救兵。她带着老师赶来的时候,事态还没演变到不可收拾,但在场的人都已经挂了彩。列成一队被拎进办公室之前,金羡羽不忘弹了一记任艾琳的脑门,赶紧回家去,不准哭,也不准把今天的事跟你爸妈说。
金羡羽一笔带过整个故事,只讲林爱威和林孝埈被说风凉话,他替妹妹出气,金博洋听了没再多说什么,絮絮叨叨地去厨房找冰袋。动手的那一刻,金羡羽想起了三年前。那时他和任艾琳一样大,同班的混混带着满满的恶意问,父母离婚了?爸爸不要你了吧,没爹的孩子真可怜。金羡羽还没来得及反应,林爱威就跟个炮弹一样冲出去,和比自己壮了一大圈的男孩扭打到一起。给林爱威嘴角贴创可贴的时候,林爱威握住了他的手,羡羽,你一点都不可怜。金教练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羽生叔叔也很厉害,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天天,金羡羽喊他。金博洋专心给他敷淤青,随口嗯了一声。我就是想告诉你,他疼得呲牙咧嘴,我一直以你和爸爸为骄傲。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你们的骄傲。
金博洋脸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他说,宝贝,你从来都是我的骄傲。
2044年初,金羡羽和林爱威年满17岁,在成人组迎来了各自的第一场世锦赛。这一年短道世锦赛的举办地在首尔,金羡羽分外刻苦地备战,连林孝埈都觉得过了,埋怨任子威练得太狠。孩子,之后还有很多大赛等着你。开个好头固然重要,但是……林孝埈犹豫片刻,拉过了金羡羽的手,小心韩国队。今年是他们主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千万别受伤。任子威骂骂咧咧的,怕什么?跟他们干!站上赛场,就是为国出征,不要心存顾虑。金羡羽笑笑,教练,林叔,放心吧。愿这双冰刀保佑我,不给你们,也不给中国队丢脸。
你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任子威说。金羡羽,你们,就是中国新一代的冰上尖刀。
金羡羽没能去现场看林爱威的比赛,他看了转播。林爱威的自由滑选了一首没有歌词的音乐,经过了重新编曲,对大部分观众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旋律。但金羡羽听过很多遍,林爱威把那首歌发给过他。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是早在他们出生前,某部电影的主题曲。金羡羽去网上搜来那部电影看过,挺老套的四个小故事,说不上多精彩,可看着看着,他还是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如愿》。
外训半年归来,林爱威在短节目失误的情况下,靠着堪称完美的自由滑奋起直追,赢下了一块银牌。电视屏幕上,林爱威扑向金博洋,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抱了好久好久。林爱威在笑,金博洋却在哭,这是金羡羽第二次见到母亲的眼泪。和第一次不同,这是幸福的,畅快的眼泪,金羡羽想,就让它尽情地流淌吧。
羡羽,我有话对你说。林爱威吭哧半晌,又没下文了。
金羡羽伸出双手抱了抱他,爱威,恭喜银牌。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林爱威似乎下定了决心,羡羽,明年我一定会拿到世锦赛的金牌。到那时……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金羡羽歪着头看了看他,唇上浮起一抹微笑。爱威,后年就是冬奥会了,那时候再说吧。到时候,我们赛场见。
林爱威刚暗下去的眼睛又亮起来,好,赛场见。
金羡羽拍打着大腿,做完了热身准备。他俯下身,隔着手套,触摸了一下冰面。只要是摔倒,就会疼痛。再痛都值得,记住它,然后站起来。这块冰带给他们,带给他们的前辈和父辈无尽的疼痛和眼泪,却又赋予了他们无尽的幸福和希望。一双冰刀踏上的可能是象征光荣的红毯,也可能是崎岖重重的险途。它在一代代人脚下传承,接续纪录和梦想,接续圣火和挑战,接续嘱托和期冀,最终劈出一条路,指向无限可能的明天。
不必回头,他知道,任子威和林孝埈就站在场边。金博洋,羽生结弦,林爱威,金雅意,都在观众席上凝望着他。金羡羽放低重心,等待比赛开始的指令。这是属于他的,初露锋芒的时刻,他志在必得,刀锋蓄势待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