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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兰贸易总裁,谢拉格军阀银灰,披着凌晨时分的星光,在这一周的末尾第三次踏上了罗德岛的甲板。他事前没通知任何人,连崖心和角峰都不知道。最近喀兰贸易公事繁忙,他忙着和龙门方面洽谈合作事宜,这周原本只和罗德岛每月有一次例行的会面——菲林脚步不疾不徐,无声地踏过一道又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门,甚至进控制中枢转了一圈,最终,在茶水间门口停下了。
那里虚掩着门。
银灰在罗德岛的战斗最艰苦的那段时间里也曾把公司事务大半抛给助手,作为主要战力常驻,对各项设施都还算熟悉。罗德岛的工作安排铺满一天二十四小时,茶水间的灯常亮,方便困倦的干员进来喝杯咖啡或点一支烟。他走进控制中枢时看了眼时间,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银灰为这场突然袭击专门在下午补了个眠,他犹豫了几秒钟,推开门,耳朵捕捉到“啪”的一声,轻轻的,像在谁肩膀上敲了一下。
罗德岛的博士,他的盟友和负责人,单薄睡衣外裹着宽大的防护服,正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盯着他发怔,惨白发青的脸上是他能计算到的惊诧表情。一个空纸杯滚落在博士脚边,他的手还有点发抖,正虚虚握着空气。银灰拧起眉,看着博士发白的嘴唇张张合合,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
“银灰?”他的语气也很飘忽,“你怎么来了……?”
年轻的博士似乎还在状况外,他眼神恍惚地看了看面前的银灰,又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敲敲自己的太阳穴,念叨着“一定是幻觉”,捡起纸杯,步伐不稳地向门口走去。消瘦青年单薄的肩膀撞上银灰的胳膊,他又愣了愣,和脸一样苍白的指头屈起来,捏银灰造价昂贵的西装布料。他真的是懵了,银灰好脾气地由他摸了半天,眯着眼问:“还认为我是你的幻觉吗,盟友?”
“……但我们这周已经见过面了?”博士抛出今天的第三个问号,“这周的例行会议已经开过了,下一次的时间都还没定。”
他好像清醒一点了。银灰如果最近来得没有那么勤,一定会这么想。“我来看你,”银灰扶了博士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由着站得不怎么稳当的博士把他当门框来靠,“保障盟友的精神状态对我们的合作同样有利。”
博士低声答了句谢谢,没把银灰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从银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柔软的黑发看起来有点薄,服帖地贴着脸颊,盖住了他的表情。银灰有一点把手搭上博士发顶的冲动,但他最终还是简单地拍了拍博士的肩,放缓脚步,把博士带到很久以前,他们的合作开始时博士就为他准备好的房间。博士不明就里地看过来,银灰对着那张脸上明显的黑眼圈,犹豫了一下,仍只是指指床铺:“在这里睡一晚吧。”
我会陪着你——直到博士收起错愕,爬到床上,银灰关掉暖色调的床头灯,博士在近乎甜腻的无边黑暗里闭上眼睛,这几个字也没能在他们之间的对话里出现。银灰的行程不为人所知,也许他应该趁着太阳尚未升起回到公司,再在天亮之后安排助手前来商议下一次例行会面的时间和长短。菲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银灰坐在几步远的沙发里,暗自决定明早再走。
罗德岛的博士最近有些不在状态。
这一点罗德岛上心比较细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虽然博士的工作没怎么出现问题,说起话来也只比平时反应慢了不足半拍。他还是挂着标志性的带点疲倦的笑容,走在战斗的前线上,走遍舰船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有点睡不好。”他对每一个问起来的人都这样说,但越发明显的黑眼圈昭示了这句话里真实的成分。调香师为此研究了博士专属的香氛,凯尔希担走了一部分本属于博士的工作,阿米娅认领了另外的一些。但时间过去了两个星期,博士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他缓慢地向更糟糕的境地靠拢,到了站都有一点站不稳的地步。
银灰是在一周前的例行会面中注意到这个情况的。他可靠的盟友,他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合作伙伴,难得地在他们的洽谈中走了神。没在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端倪,这不能怪他——博士刚从切尔诺伯格回来,一身防护服套得严实,连面罩都没有摘。当他哄博士打开面罩,看到一张惨白的、挂着黑眼圈的憔悴面容时,博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抱歉,我有点累了,”博士闭着眼说,“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银灰回答:“相比我们的议程,你现在需要更高质量的休息。”
博士苦笑两声:“你的时间很宝贵,银灰。你走后我会好好休息的。”
银灰为这句话强行缩短了会议的议程,以至于博士不得不再次联络他商讨被刻意模糊掉以留待下次再议的事项,这是两天后的事情。那天他临行前故意留下讯使观察博士的动向,讯使传回的讯息简单而让人心烦:博士在办公桌上趴了半个小时,之后面色不善地重新投入工作了。
他们这周第二次见面,博士连面罩都没有摘。黑咖啡始终摆在他手边,冒着氤氲的热气。银灰事后去找了趟凯尔希,她对此也只是叹气,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这一次讯使的报告依然不甚乐观——浅眠的信使在讯息上说,博士办公室的灯几乎开了整晚。
博士目前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银灰对着崖心发来的消息皱眉,本能地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他在诸多可选择的理由里挑了最冠冕堂皇也最不像他风格的一个,而后,带着这个“一方状态不佳可能影响近期合作,关打破惯例也实属正常”的理由,第三次踏上罗德岛的甲板。
银灰觉得自己在面对这境况时竟也莫名地急躁起来,这就是后话的后话了。
博士难得地在安宁中醒来。
他两周来第一次没在睡眠时见到那样残败的光景:大雨;废墟;淌着血的谈判桌;一个接着一个碎裂在现实里的童话故事——烟雾里倒下的人们,每一个都拥有他所熟悉的面容。他每每在永无止境的寻找中,在看到又一张熟稔的脸时惊醒,再睡着,又回到那处极尽破败的废墟中去。
他越睡越少,越做梦越惊惶,又每每在周围人关切目光的压迫里逼迫自己合眼,久而久之,开始惧怕夜晚的到来。然而他又不得不在夜晚闭上眼睛——他们的和平时光太过来之不易,每一分钟的无意义流逝都是彻头彻尾的浪费。
直到他学会在失去睡眠的时间里翻开文件夹。他仍做着在废墟里为每一个熟悉的人收尸的梦,时间大幅缩短使得他的梦境也没有之前那么令人难过。博士自重新了解了泰拉世界和罗德岛的规则时起就学会了了解自己,他对自己的承受极限一清二楚,因此,短时间内,他还可以放任自己下沉。但他从来没有为此制定过长期的计划,是刻意回避还是认为没有必要,他也没刻意为此损耗过多少脑细胞。毕竟和平只有当下,每一个明天的到来都是那么、那么地值得庆祝和祷告的。
一段没有梦来打扰的睡眠时间,这实在令目前心力交瘁的博士感到有些惊讶。他都快忘记了这才是常规的属于他的夜晚,以至于他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这里究竟是哪儿。“好像梦到银灰了?”他咕哝一句,抓着头发站起身来,再抬眼才看到沙发上正翻看文件的银灰。博士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眼神比睡前在茶水间看到他时还要震惊。
“中午好。”银灰看了眼时钟,对他的盟友说,“我向那位医生打过了招呼,你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手里的文件有一半是博士今天的工作,剩下一半是早晨他通知讯使送过来的。他合上文件夹,迎上博士充满困惑的目光。那位脸色终于好了一点的博士纠结良久,回答道:“没什么,这一觉……睡得很好。”
“你最近的睡眠质量都不怎么样?”
银灰的关注点也许太过奇特,博士语塞良久,才面露难色地点点头。他们之间一向不需要在如此明显的问题上靠谎言掩饰什么,这是银灰坚持的原则之一,博士在失忆后依靠他优秀的学习能力领悟到了这一点,但放不开,还需要更坚固的信任关系来做基础。银灰并不多问,递过笔和本属于博士的文件,示意他在旁边坐下。博士不自觉靠过来一点,坐得没那么直,表情依然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倦。
“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博士把手上的文件翻过一页,说,“昨晚很感谢你,……但你该走了。”银灰近日的忙碌从他们商议会面时间的过程里就足够体现出来,博士在这个问题上几乎没有发言权。他们的安排绝大多数时候以银灰的空闲时间优先,除非罗德岛即将面对及其紧要的战斗——而那时他们的交流就由会面改成了线上会议,不得不共享睡前极其有限的一点清闲时间。
“此时我对你而言应当有些分量。”银灰回答。
“是的……你的存在很有必要。但你……”
“你可以对我交付更多的信任,”他把那个称谓刻意咬重,“我的盟友——”
博士的脊背明显一僵,转过头,换上意味复杂的眼神。罗德岛的博士自失忆后就不怎么会应对他如此这般的呼唤,他似乎在犹豫——银灰一族是何其优秀的猎手,银灰气定神闲,不动声色,甚至不需要多费心思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他只是坐在那,等着惴惴的猎物投入怀抱。三,二。他在心里默数。
银灰听到耳畔的吸气声。博士翻动文件,在纸张的脆响里讲完了那个打磨着他麻木神经的噩梦。“听上去或许很可笑,”博士最后说,“你也可以将这些讲述当作无眠之人的癔症……从这个噩梦出现以来,昨晚确实是我经历的第一个无梦的夜晚。”
银灰抖抖耳朵。
博士皱起眉:“我不能确定你在这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目前来看你的存在会对噩梦有所缓解。……我认为目前这样的程度就足够了,不需要你再为此劳神。”
银灰看他的脸色:“我不这样认为。”
“不,真的足够了,”博士又吸了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郑重开腔,“我会暂时搬过来。”
银灰再来到罗德岛,已经是两周后的事了。
那天没有他对博士以最快速度拟定的方案提出任何意见,毕竟喀兰贸易的董事长确实公务缠身,且鲜少有罔顾繁重事务的权利。博士住进了他在罗德岛的房间,并允许银灰安插的眼线定时向银灰汇报他的精神状态——这个方案目前也只是处于测试阶段,博士曾表情严肃地对他讲,与记忆同理,不要对此抱有过多期待。
结果如他们所料,博士依然噩梦缠身,但确实有一些聊胜于无的好转迹象——譬如他在属于银灰的床上终于学会了睡回笼觉,而这一段睡眠时间的质量会略微胜于先前。据博士描述,再回到这个梦中时,微乎其微地,他能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并学会了径直从他认得出身份的所有破碎尸体旁边走过,而不再是蹲下身子,一一拨开那些被雨水、沙尘和血渍得污浊的刘海。因此,他的气色还是比先前银灰来时要好一些——他至少能站稳了。
“不是长久之计。”银灰评价。
“已经够了,应付眼下的情况足够用,”博士放下手里的专著,勉强抬着正打架的眼皮,站起来给银灰倒茶,“你似乎有话要说……有什么事?”
银灰接过茶杯,犹豫几秒,有些明白博士当时为何要被他逼到那种地步才开口:“这两周来,我也每晚都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博士被兜帽投下的阴影笼罩着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可置信的神情。
银灰的梦境显然与博士的有些相似,但又确实相当不同,首要的,银灰的梦绝对称不上是噩梦,他只是坐在谈判桌前做最沉默的旁听,然后,陪着看不清面容的、西装革履的人们撑着伞踏过暴雨中的废墟,整个梦境静谧得只剩下筹码交换碰撞出的声音,和连绵不绝的细密雨声。银灰花了两天时间认出这应当是博士的梦,又用一晚构思好早一步离开会议时所用的托辞,之后的所有夜晚,他都在为能从废墟里寻找到博士的身影而在梦中奔走。
他着重向博士强调这并非什么劳心劳神的梦境,仍然无法使对方越皱越紧的眉头放松半分。他再开口时大约要道歉,银灰摘掉博士的兜帽,要求对方正视自己,此时的镇定与精神都来自良好的休息。毕竟那个梦从头到尾相伴的只有能使身周越发静谧的雨声,而他因自知两个梦境难以相连,连寻找都像是身处维多利亚假日时一般的再轻松不过的闲庭信步。
只要银灰的语气够恳切,表情够真诚,博士在不涉及利益问题的大多数时候,都选择接受颅中大脑的暗示而相信他。银灰没有计算过他为让博士重新相信这种暗示花去多少时间和精力,但所幸如他所料,长期的建设十分值得。博士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他在银灰接过茶杯之后也没坐下,竭力没让连日积累下来的困倦给打倒,两手撑着材质厚重的办公桌,叹着气说:“在你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托远山暂时来替我处理事务,趁机问了问她与梦境相关的事。”
银灰是博士的长期挂名助理,博士对在助理一栏填上银灰的代号一事有种莫名到银灰本人都不甚理解的执念。正因如此,博士的大多事务都不得不由他自己亲自处理,说不上在上战场之外的日子里过得有多轻松。看来这段时间他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坚持,这两天又改回来了——银灰无甚意见,直入主题:“她怎么说?”
“破解噩梦不太可能,”博士回答,“但你的梦可能会带来新的突破口……我会再去找她商量商量。”
“就现在如何?我应当在场。”
“这可能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我很清楚我的时间应当用在什么地方,”银灰站起来,借给博士一个支点,让博士不至于在极度的困倦里摔倒在地,“我的盟友,你应当再重新评定一下我对你的重视程度。”
博士在他半搂半抱的搀扶里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凭借所剩无几的理智指了方向,向银灰报出远山房间的方位。他这些天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倦意,可视化的理智数值快速下滑,不得不将事先准备好的理智顶剂喝掉一半,稳下开始发飘的脚步。他的行动更加不应该依托谁的依靠才能进行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往银灰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努力让披风的阴影和温度在自己身上体现得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但这样的行为实在与他的形象太过不符。博士闭了闭眼,将这一切下意识的反应归咎于连日来的噩梦侵扰,以及罗德岛的中央空调没有随着倒春寒的来临将温度调得更高。
远山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这位神秘感十足的女士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下,请他们品尝她刚刚改良了配方的热可可。马克杯里甜腻的饮品还飘出巧克力味的白烟,博士抿了一口,托银灰把剩下的都喝掉。“香甜的味道使人感到幸福……同样也使人感到加倍的困倦。”博士压低声音解释,努力挺得笔直的背靠着柔软的沙发靠枕。远山在家具的挑选上意外地重视舒适度,以至于博士现在想依托外力让自己清醒一点都不行。
银灰不喜甜食,只是捏了捏博士对于成年男性而言过于纤细的手腕。远山准备好需要的道具,坐过来,很贴心地补充道:“博士君可以把热可可带回去喝哦。”又给博士换上一杯温水。博士就从善如流地道谢,把新掌握的情报和盘托出,银灰在一旁补充,注视着行事一贯游刃有余的占卜师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纤细的眉拧紧,松开,再皱紧,接着沉默下来,面对摆在桌子正中间的水晶球,若有所思。
银灰也看着那个水晶球,即使他什么也看不到。余光里博士似乎也正盯着——银灰感到肩膀一重,博士靠上他的肩膀,呼吸平稳绵长,彻底掉进睡眠的陷阱里去。远山再抬头,早就预料到了眼前的场景似的,直接对银灰说:“那么,带博士君回房间的事就拜托您了,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在您的房间暂住。”
这是理所当然的,年轻女性之间最不缺的是各式八卦,而罗德岛最不缺年轻女性。银灰在罗德岛时鲜少与他人交流,也清楚自己为数不多的可八卦事件被传得满天乱飞——博士甚至喜欢在闲暇时间里把另一个主角不是博士本人的那些奇思妙想转述给银灰,银灰每每收到这样的简讯,都能想象到信号对面的博士会带着怎样的表情:嘴角上扬到一个相当合适的位置,垂着眼帘的,眉梢都染着笑意的。
他从容地向远山表示自己会负责,任由熟睡的博士压着他的肩膀,听远山开始讲述梦境的原理与连通方法。他拉着披风的一个角,把博士拢进来,还有余裕在占卜师玩味的目光里插进一句题外话:“今天罗德岛的中央空调开得似乎有些高。”
“也可能是您穿得太多了,”远山用指头点点丝绒桌布,“博士最近可一直在抱怨空调不够暖和呢。”
博士醒来时,银灰的影子笼罩了小半张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银灰的房间里,但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的意识仍沉在睡梦中,只有一部分反射随着眼睛的睁开苏醒。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太阳刚刚落下,无论何种情况,都不该是喀兰贸易的董事长仍留在罗德岛上的时刻。应当重新评估银灰对他们之间合作的重视程度,银灰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里响起,谢天谢地,他的机能又苏醒了一部分。
博士倍感庆幸地眨一眨眼,尚未来得及扬起嘴角,突然察觉到指间因先前半梦半醒而被完美忽略的收紧感。他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视线下移,被摘掉的手套的手正和另一只修长的手握在一起,极其暧昧的十指相扣的握法。博士觉得眼窝有些发热,被眼前的场景灼伤一般匆忙移开目光,谢拉格之主刚刚打开了床头灯,卷曲的尾巴在身侧节奏缓慢地晃,暖黄灯光的笼罩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平易近人不少。
幸好他的盟友比现在的他更擅长维系他们之间的合作。博士低低地叹了口气,松开手,在贴身的口袋里寻找自己的手套。防护服和白衣也被脱掉了,里面的白衬衫实在有点薄,他松开银灰的手,另一只手同样露在外面,手指花了点时间才重新活动流畅。银灰目睹他醒来的整个过程,此时并无反应,只端过来一杯热气四溢的热可可。他真的照着远山的话去做了。
博士一时无言,接过杯子才想起道谢。银灰在他喝热可可的过程里简明扼要地讲完了远山用挺长一段讲述说明的话:有句老话叫解铃换需系铃人,博士自己的噩梦,只能他自己去找解决方法,银灰能提供的,只是通向博士要寻找的答案的一扇门。
“梦是可以连通的,且可以相互影响。既然我们的梦境有相通之处,如果时机准确,我们要见面也并非难事,”银灰如是说,“你的噩梦结束之前,我也将在那片废墟里度过我所有的夜晚。”
博士一言不发,垂下的眉毛悄悄把难过两个字推到了脸上。银灰清楚,他的情绪出于本心,表现形式却不经意,于是未加提醒,继续说下去:“因此,我将在我的梦中等待你的到来。”
难过的气息减少了一点。博士严肃地应了声知道,银灰摸摸衣袋,取出一枚极轻薄的白金指环:“这是门的钥匙。”
博士茫然:“……什么门?”
“远山认为,你将我赠与你的礼物或我的贴身物品随身携带,或许能使你更快地在梦里找到我,”银灰的嘴角稍微抬了抬,捉住博士的手腕,郑重地将指环放在他的掌心,“鉴于今晚我也将与你一同度过,你可以明早我离开以后再思考如何携带的问题。”
“……啊?”博士今晚终于第一次和银灰对上了视线,他眼底的迷惑和茫然一起溢出来,沾湿了夜晚冷重的空气。
第二天博士送走银灰,终于找到机会拿出那枚白金戒指,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微弱的灯光端详它:大约是什么定制款,这枚指环只有几条充满谢拉格风情的纹路,简洁得不像是什么装饰品,而是一个符号,一种足够体现其主人的身份与信仰的图腾。他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没听到远山的敲门声。她还持有助理的身份证明,索性直接刷卡进门,只不过并非来认领自己的工作岗位——博士提前吩咐过,银灰一走她就要来办公室报到,原因无他,博士有的是问题要问。
“气色好了不少呢,博士,”远山顺手拿过一叠文件,在博士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您在做什么呢?我敲过很多遍门了。”
“请别在意……抱歉,”博士把手里的指环举过鼻梁,“你知道这个吗?银灰给的。”
“知道,这不是银灰阁下给您的钥匙嘛,上面也有我的祝福在哦。各位干员都希望您能尽快恢复精神,相信效果会很不错,”远山向博士眨眨眼睛,“至于要怎么带着的话,要带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效果才最好。”
“胸前吗?”博士没有项链,皱着眉,想起他也许可以把怀表的表链拆下来将就。
“胸前也不错。实际上作为指环,最容易发挥效果的位置还是在左手无名指上,”远山举起左手晃晃,指着无名指的指根说,“只是需要注意流言,您不在意的话,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博士应了声,将指环握在手心,一半理智分出去批阅文件,另一半依然若有所思。
“事实证明——效果确实很好,”之后的某一日,博士在远山的房间里端着热可可说,倦色仅剩分毫,黑眼圈消退大半,眉眼间温和的倦意终于变回温和的笑容,“之前多谢你了,作为回报,我们可以谈一谈假期的事宜。”
“不用这么客气也可以,您更应该谢谢银灰阁下来着,”远山毫不犹豫地拿过博士递过来的假条,时限已经打好,博士的签名也颇具存在感地挂在末尾,“相比起这个,有件事我确实很好奇。”
“请讲。”
“您把银灰阁下的指环带在哪里了呢?”
博士神色不动,摸了摸防护服的口袋,拿出一个被丝绒布料包裹着的黑色小盒。远山大失所望,叹着气示意博士不必再打开。博士离开后两小时,又一出罗德岛博士和谢拉格军阀的虐恋大戏的剧本就传遍了大半个罗德岛。
这样的剧本博士自然不会向谁转述,他谢过前来找他聊天的干员们,确认接下来不会再有谁因公事找他,罕见地给办公室的门加了一层权限,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日记本的新一页。
他在废墟里找到银灰的身影,只用了三个夜晚的时间。或许是干员们希望他早日恢复的心实在太热切,他最后在这个梦境里度过的几天甚至有了自动存档功能,他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每晚都花费大把精力从废墟里爬过来,穿过广阔的停尸地,一个又一个地去确认死者的身份和最后的神情。他走出很远,走到大雨变成暴雨,走到可见的通路只剩下一条,身边的废墟不再破碎如齑粉,走到开始有模糊的人影从身边无声地走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鲜活,越来越使这场持续已久的闹剧不再像一个令他连呼吸都能感到痛苦的梦魇。
不同于有实质的死者,他谁都看不清,谁的身份都辨认不出来。一切全凭猜测——身量,气质,声音,都成为他赖以判断的标准。并肩而行的,擦肩而过的,背道而驰的,走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便放弃寻找。他没来由地十分肯定,他要找的“门”不在人群之中,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是不可能泯然于其间的。
到第三个晚上,连活着的人影都退开,他终于见到一座高塔,钟摆滴答的响动穿过雨声灌进耳朵,他撑着伞,耐心地在门口等着,听铁铸的厚重门后传来更清晰的,令他隐约感到熟悉的碰杯声,与各种高谈阔论交杂在一处。优秀的指挥者从不缺乏耐心,他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正在宣告噩梦的结束——他从耳边的嘈杂里分辨出稳健的脚步声,大门打开,这一次落入眼帘的不再是硝烟一样的黑影。
博士大喜过望,呼唤尚未出口,手先伸过去,拉住来者的衣袖。银灰明显松了口气似的,握紧博士比他纤细的手指,接过伞,走进暴雨里。那天博士难得在晨光里醒来,清爽的思维只消片刻便摆脱困意,大声告诉他,他们在最后的梦里紧牵着手,走过了暴雨和大雪,残留的蒸汽与尚未来得及告慰的亡灵都消散在新一天的太阳投下的光辉里。
而银灰也及时联系上他,信息寥寥数语:
“你找到我了。”
博士写得有些累了,给这篇冗长无聊又意义重大的日记草草结了个尾,放下笔,摘掉手套,按摩酸痛的手指。这一次他们都应当和那片废墟说再见了,博士想到这里又来了精神,拉出工作界面,兴致勃勃地翻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凯尔希替他做好了绝大部分,白天的时候他就向凯尔希说明了情况,拿回一大部分决策权——他翻到最后一项,在切尔诺伯格的珍稀样本采集行动,沿途所涉及的势力甚多,极有可能被多方伏击。凯尔希特意标注,希望博士能够亲自前往。她原本没有想过博士能这么快就恢复状态的。
博士在过往的日记里了解过凯尔希的天才程度,对她行事的高效率也见怪不怪。整个行动策划只差最后的人员编成一项,不是难事,博士对着表格想了一会儿,敲敲键盘,在其中一个格子里填上了银灰的名字。
——“我叫你来这个决定确实没错。”
博士被罩在银灰的披风下面,举着故障了的探测器,语气透着明显的侥幸。银灰好气又好笑,拍掉披风衣领上沾着的雪花,接过博士递过来的打火机和巧克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盟友,”他提醒博士,“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首先要确认我们能不能在山洞里升起篝火。”
银灰最开始并不明白,一个样本采集的行动到底有什么叫上他的必要。博士在交给他方案时着重强调,一定要抽时间看完最后几页的所有撤离对策,而事实就是他们的队伍在撤退时不可避免地被来势汹汹的侦察队完全冲散,联络中断,作为第一方案的反侦察装置也被破坏殆尽。切尔诺伯格的郊野地带白雪遍地,偶尔有那么几座山丘孤零零地显示存在感,博士直接拽着他找到早就定好位的山洞,体力几乎耗尽,正倚着石壁嚼能量棒。“这里距离质量最上乘的源石产地之一实在太近……这地带被乌萨斯当局死死控制住,怎么谈都谈不下来,”博士声音含糊地说,“这些人太会藏,难缠,还好有你……啊,升起来了。你坐过来一点,太冷了,手动不了。”
银灰听话地在博士身边坐下,拽走披风,把博士裹进自己的大衣里,看他翻出被乌萨斯士兵的干扰装置搞得差点当场报废的通讯装置:“发现他们并不难。”他摘了自己的手套,把博士的手拢进掌心暖着:“比在梦里等到你要简单。”
“……抱歉,我也没想到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博士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勉强能动,示意银灰松手。他咬住手套脱掉,从口袋里摸到备用的修复工具,熟练地拆开通讯器的外壳,补充道:“这方面相信你不会出错……说起来还没当面向你道谢,辛苦你等了那么久。”
“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相比道谢,我更希望你出让一些实际的利益。但是,盟友,我想你原本可以再快一些——我听说你把我送你的指环收在盒子里,没有随身佩戴。崖心告诉我,她们同楼层的干员得知这件事,都以为你拒绝了我的求婚。”
“说什么呢……”博士盯着源石技艺的传导回路,不假思索顶回银灰的话,向后伸出左手,五指展开,一副龙门讨债人的架势,“巧克力还有吗?啊,还有,今早放在你那里的备用芯片。”
银灰几不可闻地叹着气,把博士要的东西放进他的掌心。火光在博士的指根跟着他转腕的动作闪了一下,银灰无所事事,尾巴一晃,眼睛在博士收手之前捕捉到那个橙红的光点。那枚颇具谢拉格风格的戒指就安安静静地箍在博士左手的无名指上——银灰挑了挑眉,突然开口:
“盟友,回到罗德岛之后我希望能暂时取回那枚指环。”
“……嗯?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
“我认为它少镶嵌了一颗足够证明我诚意的宝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