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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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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20
Words:
2,47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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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64

天堂谷,天堂谷

Summary:

恶贯满盈的皮大帅把总统同志抓起来以供个人淫乐。

Work Text:

他在恍惚中又一次回到了瓦尔帕莱索,“天堂谷”,阶梯绵长如无数条伸向天堂的触手,或者说,是从天堂顺着山丘铺下来的长地毯,踏着它可以从如天的蓝海走向如海的蓝天。而他站在谷底,被海潮般的山丘和其上鱼鳞一样重重叠叠的彩色屋顶压在瓦尔帕莱索沉沉的低处,那年他还很年轻,征服的欲望像头上那顶羊毛呢帽,被风撩拨而不安分,需摘下压在胸口,让它透过浆洗过的衬衫听听心脏的敲门声。他那时并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有另一颗心脏,年轻的,更年轻的,宿命般地伴着他搏动。他不知道,他如何知道?1922,年轻的世界酷似鬈发的他,被蕾丝花边和礼帽上的羽毛装饰,它们重重叠叠织成一张华美的大幕堪堪悬挂在腐朽的木头架子上,勾引他用白净的手指一扯而下。

故事太长了,太长了,况且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可能要从胡安·德·萨维德拉透过望远镜看见那些海平面上慢慢长出来的小山说起,渡海是为了把两个家园连在一起,我的和你的,之后却没有界限了,只有我的,要到达你的家须跨过无边的血海。这血海在陆上,在如母亲的乳房般隆起的山丘之间,我们的家,瓦尔帕莱索。

42座小山,42座村庄,他如今躺在旧世界的废墟里默念,42座小山,42座村庄。

“您说什么?”他身上的那个人抬起头问他。您关心吗,您何曾关心过什么,阿连德把头扭向一边,尽力让自己看不见那猎狗般贪婪的嘴唇,无所谓的,你沉浸在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中,你何曾在乎过什么?

“没什么。”他说,幻想着自己一跃而起砸烂皮诺切特的脸,但极端的痛苦连接的只有极端的虚弱。智利,这艘窄窄的独木船是从水下被凿穿的。他发狠似得搂住他,像溺死之际的木头抱住沉重的海洋,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海港上一言不发的白色月亮。他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是全部的全部而我是无,船和大海,从此只有大海。如果我还小,会想太阳到达最高点就没有力量能阻止它下落,正如它在最黑暗的谷底开始爬升,但如今他才明白人的坠落是永恒的。天堂谷,我们到了比谷底更深之处。

故事要从何讲起?瓦尔帕莱索有42座小山,相应的,42座村庄,它们借着狂乱的海风交换眼波,徒劳地望着珍贵的雨水绕着自己的胴体滑进大海。有时他看见那母亲的子女眼睛里满溢着同样的无能为力,涨潮般攀上或黄或绿或蓝的瞳孔,外乡人初来乍到,只会惊异于平静中的高贵。但萨尔瓦多·阿连德从第一眼就懂了,恐惧与拘谨是瓦尔帕莱索的双生子:海盗抓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地震与火灾攥住她的乳房,海啸飓风捂紧她的嘴,之后再没有人听见她野蛮号叫,但腰身从此丰腴,上可凿出平台供孩子放风筝。请原谅作者对背景的赘述,但恐怕若无那场持续百年的强奸,我们的主角便不会是如此模样,如果他们竟能降生的话。父母双方的血如天谴般融合在懵懂的孩童血脉中,激情流进动脉,冷漠流出静脉,鲜红的是母亲白裙上暴力的纪念品,暗红,淤青,腐臭,忧郁,谦恭,拘谨,懂礼貌,“南美的英国人”。外乡人说,多么可爱的城市,多么可亲的市民!

何况他还偏偏长了双蓝眼睛。如果不是血和体液仍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向膝盖(他想:小山和雨水),阿连德也许会回忆起普拉茨将军是如何把皮诺切特引见给他的。可敬的普拉茨将军(可怜的老普拉茨,他如今在哪里)几乎是在一种奇异的严肃气氛下介绍这位多年好友的:总统阁下,我把皮诺切特将军带来了(带来了,仿佛纸箱里的短毛猫)。总统阁下似乎对将军带来的小礼物不太满意,他平庸得惊人,如军校的流水线上最合格的产品,而且体面(可以忍受,如果不是这样沉默)。比起莫内达宫,更可能发生在五金商店的对话:可靠吗?绝对可靠。

他抬起头,吃惊地看见那个钛灰色的机器人也在凝视自己,但难测的蓝眼睛立即垂下去了,目光在木地板上乱转,像在搜寻一只不慎逃跑的昆虫。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像一个被妈妈带来诊所的害羞小孩,阿连德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他的病症,但我知道长着这样眼睛的男孩都怕黑。记忆像漂浮在空气中的蛛丝,不经意缠上了斜逸旁出的枯枝。从此他相信皮诺切特的忠诚和他的吻一样冰冷,几乎像囚禁在玻璃瓶里的纸船,一个不可质疑的未来隐喻。任何揣测都是大逆不道的冒犯,连暗示都是不可想象的,大家都说,总统同志如信任自己的右手般信任皮诺切特将军。

“萨尔瓦多·阿连德右手扣下扳机,结束了自己窃国大盗的一生。”——《瓦尔帕莱索信使报》1973年9月12日

故事结束了,皮诺切特对他说,他口中的终结不是指死亡。我用最唯物论的手剥去你的社会关系直至赤裸,在其现实性上你的本质只在我瞳孔里,你看着我如同看着你的镜像,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原先提起革命如最致命的色情,反对派是你甜蜜的共谋,如今海绵床在我们身下奏乐,听起来于情于理都是《拉德茨基进行曲》。政变,“golpe de estado”,你一定能听出这弦外之音:国家的撞击,在这一过程中重新合一,正如我们现在做的。

他们从山上来,每日早晨涨潮般从黑色的铁质堡垒里涌出,快速准确地奔往山下有白玫瑰装饰的雇主家,所谓战术,既是掐准时机避开神秘冗杂的人流而仍能准点到达学校。他们,连名字都野蛮而不可捉摸,黎黑的面孔,机油和船锚的颜色,粗俗的黄牙有一种侵略性(微笑!)。当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孩把他的新衬衫拍出一个黑掌印时,还穿着水手服的小奥古斯托继承了母亲无以名状的恐惧(他昨日还吻我母亲的手:“上帝保佑您,唐娜·阿维利娜”),仿佛有风的夜晚窗帘边未熄的蜡烛。那时他还没有老到懂得淡水需用缆车运到山上, 但已经学会躲在门边沉默地观察客厅里的来客,默记下他们的言语(多纳托叔叔的胡须激动得翘起,镜片闪着狂热),半恐惧半好奇地明白了共党如何用不堪入耳的脏话辱骂遵纪守法的市民,如何把脏手伸进女士的裙子,抢走手提包,手表,衣柜里的现金,砸碎客厅的水晶吊灯,如何受到撒旦的保护直接踩在玻璃渣上而不被划伤。奥古斯托第一次学到了”他们“和”我们“,但他们仍然每日准时涨潮退潮,演习和佯攻,侵犯与失守。阿连德这才明白他是渴望在肉体上享受最原始的同态复仇,如海啸携带着腥臭的泡沫一次次实现睚眦必报的快感。

是的,他让阿连德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最终的死亡无比安全,而堕入疯狂似乎是一段新旅程的开始,汽笛响了,铁链摩擦的声音酷似海浪,海鸥在头顶盘旋,向开往远方的轮船告别。在离开前,他会再一次登上五彩的台阶,像任何一个当地妇女一样寒暄,咀嚼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拘谨的微笑。或者他将拒绝人形,化成拖着长长的尾巴的白色风筝,飞过铁皮屋顶和桅杆,向下鸟瞰港口,黑烟,鱼鳞般闪亮的铁皮屋顶,,他将看见无休止的死亡和凌辱,男人,女人,孩子,流浪狗和公园里的企鹅,但每一次死亡都是对生的允诺。这不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但是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他最爱的是最肮脏最卑下的角落,贫瘠的山脊,肮脏的海滩,因为在那里可以看见瓦尔帕莱索深处的灵魂,受苦难偏爱的母亲和注定施加苦难的孩子。现在我们应当悄悄退场了,因为无论如何,那孩子正在放风筝呐,这是他写给天空的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