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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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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21
Words:
8,1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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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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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00Q】后患

Summary:

“你还是没有放下他,对吗?”

Q端起玻璃杯喝尽剩余的酒液,有一阵辛辣的感觉从喉咙熏染至面颊,让眼睛暖得发烫。他安静地等待这种灼烧感散去,然后回答道:

“一个杰出的人殒命后,他留下的世界总是后患无穷。”

Notes:

之前有在老福特上发布过,来存个档w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Q走下军用飞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穿过没有系紧的围巾,从领口灌进睡衣,把浑身上下都吹了个透。寒意慢慢渗入体内,以胸口为起点,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过低的温度在使他手脚冰凉且浑身战栗的同时,不断击打着仅存的理智。Q突然很想跑进一场导弹雨,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让满天飞溅的火花吞没躯体,将所有的颓靡与绝望、留恋与过往以及莫名其妙的藕断丝连全部燃烧殆尽。

等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原地蹲了很久,长时间的血液循环不畅使双腿变得绵软无力,疼痛感密密麻麻地刺激着神经。他暂时将寒冷抛至脑后,撑住膝盖站起身来,皱眉等待两条腿恢复行走能力。

“Sir,你还好吗?”

一位下属终于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Q对他摆摆手,独自一人走进客机。

他在入职的第三年就摆脱了要依赖镇定剂或安眠药才能乘坐飞机的痼疾,虽然是工作所迫且付出过不少代价,但他终究还是克服了这层心理障碍。所以Bond才会一通电话就让军需官驾驶军用飞机来到前线提供支援。Q撇撇嘴,把身体扔进座位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毕竟下飞机以后还有无数的烂摊子等着他收拾,抓紧时间休息才能将猝死的风险降到最低。熬夜加班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而他早已不再年轻。

醒来的时候,客机正平稳地运行。舱外没有雨雾、没有雷暴、没有空中急流,舱内温度适中且寂静无声,一切都安适如常。

Q眨眨眼睛,自觉对飞行环境适应良好,于是伸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为后续的处理做准备。离他入睡才过去了不到四个小时,这与成年人的正常睡眠时长相差甚远,但鉴于此次行动造成的影响和破坏过于重大,不充分的休息无疑不可避免。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需要找一些事情来做。

如果说进入疲惫导致的睡眠是逃避现实的最好方法,那么清醒的时候,只有忙碌才能将他从几个小时前的灾难中抽离。然而,在笔记本开机的几秒钟时间里,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有悖于理性的倒带。

——Bond已经精疲力竭,却依然用带有安抚意味的语调对Q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Bond站在岛屿的边缘,仰首等待导弹坠落,让鲜血和罪孽随岛屿一并沉入海底。

心脏剧烈鼓动,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Q难以抑制地在破碎的喘息中溢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呜咽。领座觉察到异常,投来警惕的目光,手犹犹豫豫地举起来,试图判断是否要求助空乘。Q感受到异样的目光,抽出一丝力气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抬手用拳头堵住嘴,努力平复突如其来的恐慌。最终,视线回归笔记本亮起的屏幕,他找回了自我。

之后的飞行风平浪静,军需官的世界被不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填满。那声音像是一种独特而又极具个性色彩的音律,包裹住大脑中回旋的爆炸与轰鸣。

意料之中的,Q从回到伦敦直奔MI6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合过眼。他将无法对外披露的痕迹抹清,只留下官僚们愿意看到的部分,继而照例回复邮件、撰写报告。

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后,他收到了M发来的通知。

Mallory将行动的人员——或者说与逝者有较大关联的员工——召集至办公室,对Bond做短暂的告别。这算是一次私下的追思。因为六处礼堂内举行的追悼会总是过于官方,至于逝者是否会喜欢那样的风格,他们都心知肚明。

由于没有开灯,伦敦的天光又时常被浓云覆盖,整个房间略显昏暗,但从窗外透进来的有限的光亮却刚好将酒液映得透明,金黄色液体安静地沉在玻璃杯底部。Q神思恍惚地盯着酒杯,怀疑如此澄清的半杯酒根本无法承载其背后的含义。

他们应该喝伏特加马提尼的,Bond可能更愿意看到这个。他想。

盘旋脑中的胡思乱想被同事们的致敬声打断,Q跟着举起酒杯致意,然后抬头将半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中,他震惊于自己能够用如此平稳的语调念出“James”。要知道,上一次喊这个名字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让声音随绷紧的身体一起颤抖,仿佛身处岛屿、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不是Bond而是他。

“好了,现在回去工作吧。”

一声轻响,Tanner的酒杯与桌上那只相碰。

 

 


距离正常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Moneypenny走进了Q的工作室。这位刚从工位前离开的女士看上去很疲惫,也不像往常那样面带随和的微笑。

她的手在空中转了几圈,小心翼翼地避开铺满桌面的器械和工具,把热咖啡放到工作台中央的一小块空位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瘫坐在转椅上的Q:“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Q摘下眼镜,双手覆盖在脸上,像是等待宣判。

“好消息是,我们成功通过了那些官僚的初步审查,他们暂时没有抓住我们的把柄,今天差不多可以正常下班了。”

“那么,坏消息是?”

“你被安排去做一次心理测试,所以下班时间可能会推迟。”

“噢,老天。”他坐起身,重新戴上眼镜,“是M安排的吗?”

Moneypenny耸耸肩,不置可否。

Q端起咖啡走向诊疗室。

途中,他的步伐相较于平时显得迟缓而犹豫,如果将此归咎于连续工作后的精力不足,未免过于牵强。MI6会定期对重要员工进行心理状况评估,以确保与大英帝国命脉相连的人们正以最佳状态为国效力。Q以往的测评结果出现过两次异常:第一次是身为他人生导师之一的M女士的死亡所致,第二次则是因为首次目睹外勤特工被枪杀。两次异常都让他收获了为期一周的休假,美其名曰居家调整身心,实际上是强制停职。

把测试安排在这个时候倒也合理,只是Q很清楚当下郁结于胸的是什么,所以他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度过休假时间了。

几分钟后,他在这位入职MI6三十年之久的博士面前坐定。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词汇联想开始。”

Q点点头,表示对测评流程了然于心,不必多做解释。

“猫?”

“家人。”

“海洋?”

“眼睛。”

“武器?”

“保护。”

“外勤?”

“陷阱。”

“内勤?”

“愧疚。”

“007?”

“……”

“007。”博士重复道,语调并无波澜。

“我很抱歉。”Q低下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很轻。没有人能判断这是他的回答,还是拒绝继续测试的标志。

话音未落,他就从桌前站起身来径直出门,其脚步凌乱程度以落荒而逃来形容也不为过。并不意外的,他一出门就撞见了全程站在玻璃背后监督测试的Mallory,Q路过时假装读不懂他“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的眼神,像平时一样点头致意道:“Sir。”

“Q。”

Mallory叫住他,脸上是少有的局促神情,嘴唇颤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Q眼下晕开的两个黑眼圈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先回家休息,结果出来后我会通知你具体休假时间的。”

Q低头看向手表,距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于是他走回办公室,把接下来的善后工作一一交付给R,然后背上电脑包离开了。

很奇怪,死的是Bond,最自责的是M,最悲痛的是Madeleine,最后受牵连的人却是我。他想。

 

 


走出浴室的一瞬间,Q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从头顶下沉至四肢的劳累,困顿使身体变得疲软无力,将整个人都包裹进睡意的茧中。他往床上一栽,把始终悬挂在心头的愧疚与无措抛至脑后,跌入无梦的深渊。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忽然在意识朦胧间模模糊糊地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混合了烟草、酒精和血,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那样具有冲击力,却又裹挟着温暖而苦涩的气息。

这分明是Bond身上的味道。

Bond?

Q陡然清醒,狂喜令他头晕目眩,血液在每一根血管中横冲直撞,心脏的跳动频率到达了有生以来的最高值。

女王的利刃、军情六处的传奇……必定会死而复生!

Q迅速翻身从床上坐起,蹬开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等待着即将出现的、伤痕遍体或是已缠满绷带的特工——

没有人出现。

两个靠垫堆叠在枕边,揉乱的毛毯和被子纠缠在一起,床尾相互依偎的斯芬克斯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扩散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兴奋带来的肾上腺素褪去,随之袭来的是从海岛归来之日起便积压于心头的、难以驱散的无力感。

Q恍惚地缩进被窝想要再一次沉入睡眠。接着,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昨晚洗完澡后换上了Bond借住时所穿的睡衣。

熟悉的味道从何而来,答案不言而喻。

至此,没有起死回生,没有奇迹再临。

沉默继续在屋里蔓延,Q的泪水突然贮满了眼眶,他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已经呜咽出声。本应该在Bond还活着的时候出现在通讯器这端的眼泪、本应该在回程的飞机上就簌簌而下的眼泪、本应该在一口干尽那杯烈酒后自然而然出现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尖利的碎片扎进胸腔引发一阵钻心的痛感,他开始徒劳地喘息,氧气好像始终无法到达肺部,窒息感不断地涌向大脑,几乎致命。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最后唤回神智的是一阵温热的触感。斯芬克斯从床尾爬到枕头边,它们用软乎乎、暖融融的身体贴上主人的脸颊,皮肤被冰凉的眼泪激起褶皱,却始终没有跳窜开去。

“Hello,World。” 他轻轻地唤着两只猫的名字,笑了起来,尽管鼻子还是堵得慌,“谢谢你们,我的小家伙。”

Hello闻声甩了甩尾巴,这才放心从Q的肚子上踏过去跳回地面。不一会儿,客厅传来猫爪拨弄自动投食器的声响。

好吧,是时候给它们补充一点猫粮了。

他在喂猫时收到了M的电话。Mallory批给他两周的假期以及一位心理咨询师,期间暂时由R接管军需处。这位智慧而自信的女士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因此军需官无需担忧MI6会陷入内网崩坏或防火墙被黑客暴力破解的境地。

他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不用加班、不会过劳、没有生命危险,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抛开心理咨询不谈的话。

吃饭、喂猫、铲屎、看书、睡觉,原来生活还可以如此清净,甚至过于平淡。

然而,事实证明,MI6有史以来破坏力最强的特工即便已经死亡,也会为生者的日常平添波澜。休假的第三天,在屡次被Bond借住时随意摆放在楼梯口的行李箱绊到后,Q决定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住宅。

这就是后患。他叹了口气。

整理房间前,Q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以防冷不丁翻出来的物件使他溺进回忆,进而崩溃。失去身体掌控权的滋味实在是很难受,他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Bond留下来的物品远不止两周前带过来的行李箱。他的衣物在衣帽间占据一席之地,特工专属的医疗箱与住宅主人的并排放置,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整齐地码放在书柜角落。

这一切都要追溯至M女士逝世后的那段日子。

彼时,Q正遭遇着首次被停职的不甘与羞耻。尽管MI6先前的系统本就不堪一击,但毕竟是他亲手将来自Silva的外部硬盘插入电脑的。凌晨两点,他公然违背心理咨询师提出的有关规律睡眠的建议,裹着睡袍打开电脑模拟内网被攻击后的应急预案,同时试图驱散脑内持续盘旋的诸如“我的间谍生涯才刚开始就已结束”“Boothroyd上校一定很后悔选择了我”的念头。

他敲打键盘时很专注,调整心理状态时也很专注,因而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几乎让他尖叫起来。的确,半夜三更、狂风骤雨、午夜来客,这些元素结合起来很难不让长期为MI6工作的人联想到对头冤家或恐怖分子。

他把从床头柜抽屉深处摸出的格洛克手枪揣进睡袍的兜里,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处。探向猫眼的前一秒,门板彼端砰的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凌乱不堪的脚步声。比起某个犯罪团伙的作案现场,这声音听上去更像一个正在努力保持平衡的醉鬼。

“是我,把门打开。”外面的人突然说话了。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判断出Q已经走过来了的。

但这不重要。来者嗓音沙哑,说话时不停地喘气,气息喷吐之间还夹杂着骇人的嘶嘶声;更关键的是,这个听上去快要没命的人是他负责的特工007。Q当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扑过去解开门锁。

Bond跌跌撞撞地跨进来,倚靠墙壁勉强站稳,雨水不断顺着衣角和裤管滚落,湿漉漉地汇聚成一大摊水,彻底浸透了脚下前不久刚换上的毛绒地毯。按理说Q应该为这块精心挑选的地毯勃然大怒的,不过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因为面前的特工浑身上下都是血。

“发生什么事了?”Q上前想要撑住Bond的身体,手却僵在空中始终不敢有下一步动作,他毫不怀疑若是直接伸手搀扶,自己的手指会按进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我需要医疗援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单词。

Q感到Bond颤抖得厉害,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可能马上要褪去,一时更加手足无措:“你应该去医疗部才对,医生绝对比我专业得多。”

“不安全。”

“什么?”

下一秒,Bond整个人往下坠去,墙面被拉下一道血水混合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恐惧像霰弹一样在Q心里炸开,他上前跪地支撑起滑落的身体,隔着湿透的布料感觉到高烧病人的体温,那惊怖的热度几乎令他心悸。

“我的天哪,你在发烧。”Q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和手一起哆嗦,“我必须联系医疗部门。”

然后他的手腕被抓住了,力道之大几乎要折断脆弱的腕骨,Q很惊讶特工在这种糟糕透顶的状态下还有如此大的力气。

“我说了……不安全。”

Q疑惑地抬头对上Bond的目光,他冰蓝色的眼睛看上去蒙了一层雾,眼神近乎涣散,瞳孔里的光却依然强硬地聚焦在他的脸上。

不能再拖了。

“好,不打电话。”Q答应道,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重的地方,伸出胳膊环住对方的身体试图把人从地上架起来,“但是我现在必须帮你处理伤口,所以拜托再撑一会儿。”

Bond点点头,配合他直起身子,踉跄着挪进浴室。

接下来的事情不及Q想象的那样可怖。Bond身上的绝大部分血污来自敌人,除了一道从右肩跨越到胸口的刀伤外,其余的多是擦伤和淤青,高烧则是伤口感染所致。然而,这对曾经带着四根断掉的肋骨和多处脏器损伤活下来的007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也足以让Q殚精竭虑。

后来,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这个离奇的夜晚。Q不愿过问特工到底去做了什么,更不愿深究他在意识边缘所说的“不安全”是指什么。他只是默然接受Bond断断续续送来他家的衣物,有时是运动夹克,有时是风雪大衣,有时甚至是睡衣套装。

“以防万一。”Bond这样向他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伤得再重一些,重到我无能为力的地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能会死。这样的话,我会为自己的心软和懦弱愧疚一辈子!

Q很想如是向他大吼一通——他收到衣服时总会想起血液流过手心时的瘆人触感。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是007的军需官,能为他提供录入指纹的手枪、会爆炸或会发出电磁脉冲的手表和功能齐全的跑车,也能在某个夜晚收留那只伤痕累累的、拥有冰蓝色眼睛的困兽。

现在Bond死了,Q不必再担心他拖着残破的躯体找上门来扰人清梦。

他烧掉了特工一趟一趟送来的衣物,将无法燃尽的金属纽扣塞进盒子,与连年积攒的明信片一并收入抽屉。那些承载了这些年来的困惑、纠结与逃避的回忆碎片,最终被封存在黑暗里,去往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

 

 


复职后的生活与先前相比简直是一尘不变,除了担任双零特工的指挥官外,Q日复一日地坐在办公室里维护系统安全、批报开发方案、设计新型工具以及为外勤人员配备能提高他们生还率的各式武器。

Q查看特工名单时发现,Nomi始终没有再次回到007的号码之下,而新生血液们也不愿选择007作为代号,前者是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后者大概带有高山仰止的意味。

看来James Bond之死所产生的余波至今未平。Q耸耸肩,关掉特工们的档案。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怖分子们的所作所为几乎可以用无聊来形容。拜其所赐,外勤完整归来的概率高得离谱,连医疗部门日常开支都有所缩减,Q也不必因为任务过于艰难而亲自临场支援。这一切让他更加接近真正意义上的内勤,不用担心暴露在枪林弹雨或严刑拷打的危险中。

Bond殉职后的第二年,Q开始对这种“安全”产生怀疑。

他当时正在组装一把原型枪,这把已装配子弹的枪安静地躺在手心里,枪口恰好正对心脏,只需上膛、扣动扳机,他的胸口就会绽放出一朵血花。

看啊,死亡是多么容易。Q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抬手把枪甩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他没有时间推敲念头产生的原因。当天下午,Q收到了M发来通知:007已通过入职测试,请安排会面。

新任007是一位拥有淡金色卷发和天蓝色眼睛的姑娘,看上去异常年轻。她来到Q的办公室后环顾四周,略带遗憾地开口:“我以为M会让我去美术馆的。”

“看来你来之前做足了功课,007。”Q平淡地回复道。

“您标新立异的精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减退的,军需官?”

“叫我Q就好。”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上,简洁和安全的意义要远大于创新。”

007歪了歪头,金发散落在肩上,弯曲成好看的弧度:“那么,我第一次出任务前,可以收到什么简洁又安全的武器呢,Q?”

Q从工作台上取下瓦尔特PPK手枪和一个金属方块,举到她的眼前:“你下次出发之前,我会激活枪柄上的微型感应器,它可以识别出你的指纹,所以只有你能开枪。还有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你的位置信息会被传回本部,这样支援就能够及时到达了。”

“如果你把那根天线拔出来,七秒后,它就会爆炸。”在007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前,Q微笑着补充道,“特工总是喜欢一些会爆炸的小玩意儿,对吧?”

会面结束后已经临近下班,Q走出办公室时撞见了门外等候多时的Moneypenny。

“去喝一杯吗?”

“我今天批了一百多份文件,还改装了两件武器。”Q环抱着电脑包的双臂收紧了,有些心虚地躲闪着对方的眼神。

“得了吧,我知道你刚刚见的是谁。”Moneypenny伸手搭上他的肩,“我觉得你需要摄入点酒精。”

“好吧,”他无奈地答应道,“不过就一杯,明天可不是周末。”

这家酒吧不大,午夜未至时没有多少来客,因此略显冷清;偏暗的灯光照不亮他们的小角落,人影被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这样的环境下,两个人的兴致着实是高不起来,从外人的角度看来,他们像是面对面喝闷酒的陌生人。

金汤力快要见底的时候,Moneypenny率先打破了寂静:“她怎么样?”

“谁?”Q愣愣地问道。酒的度数略高,在酒精的麻痹下,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变得很慢,宛如被潜意识驱使着刻意逃避些什么。

“新任007。”Moneypenny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年轻。”Q把酒杯拿起来,又放下,干巴巴地说,“看上去像不知世事险恶的毛头小子,我很怀疑她能不能胜任。”

“James刚见到你时也是这样想的。”Moneypenny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底的柠檬片,“你应该带她去美术馆看看那幅画,说不定她的发言比你当年的更劲爆。”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Q想。

于是他苦笑道:“Eve,饶了我吧。”

“你还是没有放下他,对吗?”

Q端起玻璃杯喝尽剩余的酒液,有一阵辛辣的感觉从喉咙熏染至面颊,让眼睛暖得发烫。他安静地等待这种灼烧感散去,然后回答道:

“一个杰出的人殒命后,他留下的世界总是后患无穷。”

 

 


Bond上一次带着肩头的枪弹碎片死而复生,是因为MI6总部被Silva炸成废墟。而现在,凌晨四点,有人强行闯入军需处,这个疯子往自己身上绑了炸弹,让屡次搬迁的部门陷入爆破之后的一片火海。

爆炸,多么熟悉,说不定Bond得知此事会嘶吼着爬回人间。Q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想。

办公室里除了第一个被炸死的疯子以外没有其他人,他无需担心世界上多几个破碎的家庭;总部已经收到警报,就算再混乱也绝不会忘记往这里派遣消防队;他为自己写过遗书,妥善地安排了专利的归属、遗物的去向以及两只猫咪的抚养权。所以,他不用心怀愧疚或恐惧死亡。

哦,不。

军需处只有Q一个人的原因是他在加班指挥007行动,此时此刻,这个姑娘正面临任职以来最棘手的任务。

“Q,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007急促的声音被叫嚣着剧痛的大脑过滤,模糊地从通讯器那端传来,和冲破天际的警铃混杂在一起,几乎撕裂人的耳膜。Q哽咽了一下,把糊在喉口的血块咳出去,同时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上沾了血,屏幕被划拉出几道粘稠的血渍,让点击变得异常艰难。

“一分钟后,R会联系你……她将负责后续指挥。”他微笑着传达最后的信息,“以及,祝你顺利。”

疼痛减轻了,黑暗逐渐湮没火光,噪音被沉寂取代。

Q睁开眼睛,全世界只有白色。

记忆停留于一场爆炸,他记得有一根受到气流冲击的钢筋钉在自己身上,几乎贯穿胸腔。但是现在,黑色风衣上毫无血污,躯体更是完好无损。

纯白的光从四周聚拢,夺目却不刺眼,似是温暖的羽翼将他笼罩在正中央。他抬腿,光束跟着走,丝丝缕缕轻盈地包裹在身边,没有影子。寻不见起点,也望不到边际,他永远是光的焦点。

所以我死了。Q呼出一口气,淡然一笑。

他不知道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但这不重要。他走在铺满纯白的长廊里,即使漫无目的,也心平气和。

远处乍现一团模糊的黑点,Q好奇地加快脚步。然后,他看见了一条黑色长凳。

以及坐在上面的Bond。

曾经在脑海中描摹千万次的背影重绘于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硬朗而坚毅的轮廓。他头发的金色在柔光照射下显得更浅,发丝与记忆中整齐又略显桀骜的样子如出一辙;只要那个背影转过身来,他就能望进一双比大海更加湛蓝、比星辰更加闪亮、比冰川更加透明的眼睛。

他走过去,坐在长椅的另一侧。

没有用尽全力拥人入怀,也没有倾肠倒肚诉说思念,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心满意足。

“Q。”Bond的声音划破寂静。

“James。”Q回应道。

Bond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比印象中的还要更蓝一些。Q想。

“你来这里还为时过早。”Bond说。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Q站起来,风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现在轮到你替我指路了——我们要去哪儿?”

Bond没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缓缓开口:“回去吧。”

“我回去能做什么?重复无趣的生活,想念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现在见到我了。”

“我可没说过想念你。”Q下意识地反驳。

“未来的某天,你会再见到我的,就像现在这样。”Bond也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保证。”

时间倏然停滞。

光束不断倒退,五彩斑斓的色块取代了视野中的纯白,而后又被黑暗占据。Q感觉身体从空中坠回地面,落地的那一瞬间仿佛经历了无数回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凌迟般的痛楚,这种痛苦使他想要尖叫,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口腔中夹杂了塑胶味的血腥气息;耳边是血液鼓动的轰鸣,混合着不规则的滴滴声和陌生人的吼叫:

“第二次电击起效!”

“我们救回他了!”

Q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太阳穴像被锥子反复捣鼓过一般,他现在比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桩试炼以后还要累,只想倒头昏睡。但是周围太吵了,各种杂音层层叠叠地冲击耳膜,几乎摧毁神经。

蓦地,意识深处飘来一句话,让嘈杂慢慢远去,直至消失。他再一次陷入深度睡眠,这次有熟悉的话音陪伴。

“Q,我也很想念你。”

 

 


Q无所事事地摇着轮椅在走廊里闲逛,移动到拐角处时迎面撞上了带007来探望他的Moneypenny。

007女士递给他一个礼盒,里面装着两袋进口猫粮,还有几样会被Hello和World拆成零部件的猫玩具。

“我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养猫,那两个小家伙绝对很想念它们的主人。”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缠满绷带的肩膀上,Q能感受这个不善于表露感情的年轻人正紧张地抽动手指,“祝你早日康复……以及,谢谢。”

目送007远去后,Moneypenny把他推到了落地玻璃窗前。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碎隙,暖橙色光斑零零散散地落在他乱蓬蓬的卷发和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上。

Moneypenny绕过轮椅站到他的身边:“经历了这样一场灾难,你会不会连内勤也不想做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Q笑起来,牵动胸口发出阵阵隐痛,但他并不在意。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你的心脏停跳过……整整一分钟。”Moneypenny平视前方,语气听上去很随意,但并不轻松。

大约有一刻钟时间,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窗外围栏上休憩的乌鸫。

“我可以继续生活了。”Q轻声道。

Moneypenny一言不发地站着,但他知道她在倾听,于是继续开口:“工作这么多年以后,我以为自己足够麻木,麻木到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人的离去,可我一直不能接受他的死亡——你知道我爱他,过去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而现在,我能够放下他了。”

Moneypenny没有过问,只是轻轻环住他的椅背:“欢迎回来,军需官。”

或许,她以为Q的释怀源于踏过生死线之后的大彻大悟与豁然开朗。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只有Q见到了Bond,再一次,以及未来的无数次。

Notes:

感谢阅读!

全文其实是片段的拼接,多数片段是看完NTTD之后断断续续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些场景。我很遗憾,传奇特工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Q、离开了MI6小分队、离开了我们所有人。遗憾的同时,我在思考,Q该如何处理好自己的心情,面对他接手的第一个特工的死亡,或者说是被迫结束他的暗恋(其实是明恋)呢。也许再见一面是最好的方式。

我的能力也许无法很好地表达这个意思,但是希望大家能从故事里看见他们对彼此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