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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
1
从前有人跟我说,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情,就留在更衣室。我花了好几年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现在我有样学样,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搬给了克里斯蒂亚诺。
葡萄牙人眼里有浓烈的风,掀起漫过海岸的浪。
2
职业球员的压力太大,日常训练枯燥疲惫,比赛又高度紧张,弦崩得太紧会断,所有的压力和荷尔蒙,需要一个出口。和烟、酒、药比起来,性对身体几乎是无害的。
更衣室里的性,是所有球员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刚到米兰的时候,我看见意大利人在更衣室里的放浪形骸,在我的意料之中,却也超出想象之外。赢球后更衣室里洒满了香槟、奶油和保险套,空气里都是甜腻又迷醉的气息。
热情的意大利前锋邀请我去淋浴间。他说来吧Ricky,别担心,更衣室里发生的事,只会留在更衣室里,连上帝都不会知道。
旁边的乌克兰人已经穿戴整齐,正打算离开更衣室。他似乎看出我进退两难,用英语对我说:“你做不到,就不要去。”
他说的对,于是我拒绝了Pippo。
后来在米兰的那些年,安德烈说的每句话,我都深信不疑。他聪明、成熟、理性,几乎没有骗过我。
直到他要离开的前夜,我问他,那我们怎么办。
“Ricky,”他心平气和,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更衣室里的事,就留在更衣室里吧。”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切尔诺贝利的核荒原,寂静之下是肉眼不可见的暗流汹涌,无形却致命。
原来我从没走出过圣西罗的更衣室。
3
去皇马是在那之后又几年。
那时候我已经拿过了联赛冠军、欧冠和金球奖,甚至也摸过大力神杯。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也足够自信,不需要听别人的话来做事了。
可我在皇马遇到了两个举足轻重的葡萄牙人。
一个是穆里尼奥。我们都说葡萄牙语,可我和他的沟通并不顺畅。他有他的风格和原则,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我几乎从不令他满意,反过来也一样。说不上谁对谁错,就只是不合适而已。
另一个是克里斯蒂亚诺。他吻了我。
4
更衣室里的性从不接吻。如果接吻,会让单纯的压力宣泄看起来像变质的做爱。
从前Pippo说,我们只是压力大,想找点刺激,不是同性恋。
可是克里斯蒂亚诺吻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过。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我压力太大,我需要放松。伤病是导火索,我被迫离开了首发。
更衣室里没有上帝,我可以对着克里斯蒂亚诺胡说八道,抱怨教练和队医,抱怨天气和交通,抱怨他传球给新来的队友,抱怨他前年夏天没陪我去迪士尼。他和我都知道这是在胡说,因为那个夏天我们都在踢世界杯。但他从不分辩,只会用亲吻来安抚我。
难得的上场时间里,球迷同教练一般苛刻,嘘声和媒体的批评同样刺耳。我开始患得患失,哪一脚传球歪了半米,哪一次射门打在门框,哪一次拦截不够果断。这些球场上的琐碎片段,每个夜晚都在我的脑子里来来回回重复,像是消化不良的晚饭反刍上来。我睡不着,糟糕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
我总在健身房里拖拖拉拉到凌晨,不是因为不想离开,而是我害怕这一天结束,害怕新一天到来。我害怕一觉醒来看到皇马要和我解约的消息。很害怕,可是又隐约有一些期待,解约了我就能彻底解脱,不用再受这日复一日的折磨。
而克里斯蒂亚诺是主动留在健身房加训的,一丝不苟地练器械、做动作。
我在跑步机上心烦意乱,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看着他举铁。他对健身无比执着,他的身材也是真的很好。
他也停下来看我,“你要是不跑了,我们就回家。”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只是一个绝望不安的凡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垂死之际的胡乱挣扎,能等到什么?
可他看着我,那么诚挚恳切,我不得不敷衍一下。
“我累了。”我说。
“那回去我来开车吧。”
他想干什么?想要我怎么样?总不能指望我给他对等的回应吧?
可我什么也没说,顺水推舟上了他的车。坐在副驾驶上,不用扭头我就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笑。
原来还有人会为了我这么开心。但如果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不可能的事,还会开心吗?
我开始后悔,我犯了错,我本不该放纵他,更不应该放纵自己。是我给了他错误的暗示,给了他无望的希望。我是堕入玻璃海的路西法,我是被木楔穿透心脏的吸血鬼,我是在炼狱里燃烧的罪人,我的痛苦都是我罪有应得。
“要不今年夏天我陪你去迪士尼?”他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我对他说出了那句话,是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克里斯蒂亚诺不笑了。
5
克里斯蒂亚诺说,“我明白。”
他说,“我没奢望过你会愿意和我更进一步。我从会走路就开始踢球,二十多年里我但凡少一点努力、少一点运气,此刻都不可能和你坐在这里,我得感谢上帝。我陪着你,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可以随时离开你所谓的‘更衣室’,但我会一直等你。”
葡萄牙人笑的时候,像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像泥地里打滚的快乐小狗。可他不笑的时候,深邃的眉眼就成了茫茫汪洋,而我是溺水者,无药可救。
我原以为他比我更骄傲,也会比我更容易受挫,可是曾将我击得粉碎的那句话,在他面前竟然如此软弱无力。坚韧、磊落和温柔都是他的,我只有惭愧。
“对不起。”我说。“克里斯,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6
我终于确定要离开皇马那天,克里斯蒂亚诺像往常一样来训练,和我打招呼,和Pepe、Fabio说着葡萄牙人才懂的玩笑,结束训练后在更衣室唱Rihanna的新歌《Stay》。唱得荒腔走板,我没忍住笑。
他毫不在意,仍然笑着看向我,唱着他的歌。我笑出了眼泪。
后来两年我几番辗转,从米兰到圣保罗,又从南美到北美。踢球对我来说渐渐变成上班打卡,输球我无能为力,赢球我也不再欣喜狂欢。
最糟糕的时候,我每天上秤都会比前一天轻一磅。我的营养师很着急,强迫我去看心理医生。
所有不能让上帝听见的话,沉甸甸地压在我心脏上,可是连一个能听我胡说八道的人也没有。那根弦断了,医生确诊了我的抑郁症。
白天我一如往常地踢球、社交、出席活动。夜里,我会无端地开始痛哭。
所有的过去都不可挽回,所有的选择都是后悔。我得到了什么,我失去了更多。
失眠的夜里我看了很多电影,跟无数虚构的人共度了快进的人生。到第二天我很快忘记了情节,好像看了,又好像没看。
直到有一天,视频网站把当下热门的纪录片推送给我,《RONALDO》。
电影里,他的飞机掠过灯火璀璨的人间,他在唱歌,唱得真好,他一定练了很多遍。我也听了很多遍。
天快亮了,我几乎要把整个电影背下来。我截了图,发条动态恭喜他。
他私聊我说,你醒得真早。
我说,是通宵在听你唱歌。
他发来大笑的表情,接着问,迪士尼好玩吗?
当然。
或许我反复无常、贪得无厌、踟蹰软弱,但迪士尼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请允许我再反悔一次、再贪心一次。
克里斯蒂亚诺,迪士尼值得。
7
放下手机我终于合眼睡了安稳的一觉,甚至做了梦。
第二天一早,CR7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奥兰多机场,他刚从舷梯上走下来,就被我塞进车里,直奔迪士尼。我们像从前那般接吻,像从没离开过更衣室。
我们要在迪士尼虚度一整天,在佛罗里达的艳阳蓝天下,手拉着手,喋喋不休,不用说一句正经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