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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下午,面具人扛着一个小木箱,往南贺川后头的空地一放,就开始表演。此时战乱才过去一年,木叶不缺形形色色断胳膊、瘸腿、缺鼻子、少眼睛的人,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男人根本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面具人既不吆喝,也不揽客,就拿一张小凳随地坐下,一手搂着箱子,开始讲今天的故事。
他那口箱子是一个从侧面打开的四方盒子,里头用纸糊上简易的背景,再放上几个牵线木偶,便成了一座微型剧场。这种表演方式十分简陋,偶人也一看就不是出自专业之手,木头的身体坑坑洼洼,碎布制成的衣服,针脚荒腔走板,像第一次做针线活的大男人历经踌躇曲折的成品。但好在木叶孩子的娱乐生活十分贫乏,断是没有见过这种表演方式,便总有不少围过来看个新鲜热闹。
开讲之前,面具人照例把手一摊,向听众索要酬劳。他不讨钱,但凡伸手想要给他丢铜板的人都被他粗声粗气地骂回去了。如果用零食跟他交换,倒是可以的。他不稀罕外国产的水果和远海的鱿鱼干,但如果是甜的,他就一把抢过。长久以往,小孩们也知道,只要拿最便宜的红豆糕和蜜饯,就可以换来今天的故事。得了甜食,他那宽大的袖子一揽,那些糕饼团子就不知怎么的消失无踪。面具人这才清清嗓子,开始表演。
面具人的声音略显沙哑,听起来尚年轻,但却带着一股不明缘由的沧桑意味。他讲的东西有时候很难懂,但随着讲述的推进,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把人吸了进去,手里操纵的破布木偶仿佛也有了生气,让人以为他讲的东西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在那远古的时候,万物才被创造出来没多久,大地上还十分空旷。那是远在火之国和其他人类的国度建立之前的时代,那时人们还只知道裹着兽皮稻草,生食野果和溪鱼。没有人懂得生火,到了晚上,没有千万家灯火和温暖的被炉,只有一轮白晃晃的月亮孤零零地照耀着大地,给夜行的人照亮一点前路,让他们看到潜伏在阴影中的猛兽。人们出于感激,就把他叫做月之君。”
两根颤颤巍巍的线悬吊着木偶,象征性地摆了两下,落在舞台上。这是一个身穿黑袍的小人,面部不知是偷工减料还是怎么的,竟是一片空白。他身后的幕布则是一片狂草笔法刷成的浓云。
“月之君无父无母,成夜独自游走在云雾之间。而他职守的时间正是夜晚,大部分生命已经沉沉睡去,无人与他对话,不免感觉十分无趣。这天他照例巡视大地,却发现在那平缓的溪川边上,有一枝月桂树。这枝桂树夜夜感受月光的浸染和山泉露水的滋润,竟幻化成了一个人。”
一个白袍的长发偶人从舞台右侧冒出来,以袖遮面,左顾右盼,竟像有几分娇羞。两个小人儿碰面了,彼此微微鞠躬,似在互相致意。“月之君惊喜地迎向这个全新的造物。那月桂树夜夜默默注视着他在天空的轨迹,是这片大地上最了解他、最钦慕他的造物,如今它竟变成一位绝世佳人,有着白玉般的手指和温柔动听的嗓音,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爱上了那个人。”
嚯,原来今天讲的竟然是爱情故事。男孩们撇撇嘴,觉得十分无趣,爱情故事哪有斩杀十尾巨兽来得惊心动魄?但女孩们团团围着他,央着他快讲。面具人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月之君要遵循他的职责,只能待在天空,不能来到大地,因此他们只能夜夜相约在溪边相会。每当月亮初升,最贴近地面的时候,皎洁的月光便充盈天地,粼粼波光映衬着水中爱人的倒影,仿佛他在触碰爱人的身躯。”
背景换了,墨笔寥寥勾勒了几枝竹木斜影,横插进淡墨晕染的一片汩汩流淌的溪滩,远处则是粗犷的山石。两个小人在狭窄的舞台上旋转挪腾,跳着滑稽的舞蹈,好似一对互生的镜影,堪堪错身而过却又始终无法交叠。
“夜复一夜,月之君对于大地的贪恋越发深重,他多想亲自来到人间,好去用这双手去亲自拥抱爱人。月亮停留在溪谷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有别的神祗向天照大神告密,说月之君懈怠本职,不愿好好履行夜之看守者的职责。天照大神生气了,于是趁黄昏之时差修罗小鬼将他的爱人掳走。待到这晚夜幕降临,月之君重新回到天空,他惊慌地发现,地上的爱人不见了踪迹。四下的生灵都因为小鬼的魔法陷入昏睡,没有人见过他心爱的人被带去了何方。”
白衣小人踉踉跄跄后退着从一侧隐去,黑衣的小人儿被独自留在舞台上,两手掩面,躬下身子,做出呜呜声。背后的幕布应声撤下,变成了单一的黑。
“失去了他爱的人,月之君发出悲恸的呜啼,远在海的对岸都能听到遥远的回声。山川为之黯然,星辰隐入云间。失魂落魄的月之君在神居住的高天原彻夜彻夜地独自徘徊,夜晚因他的缺席而彻底黯淡无光,大地陷入一片死寂。人们乞求他,请他记起他的责任,重新为夜晚带来光明,但失去他关切的人,这山河世间对他又有何意义?他这样询问苍天,但天照大神问心有愧,躲着不愿给予他回答,从此日月渐行渐远,不曾再于同一片天空出现。”
孩子们被唬住了,一时都屏住了呼吸,看他摆弄着形单影只的人偶。
“直到一日,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为他带来消息,说他的爱人央求自己穿越无数个夜晚,送来口信。萤火虫是这样转述的:良人啊,我多渴望回到你的身边,可我与你已经相隔重重阻碍,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若你有心,请记得我对你的恋慕之情。萤火虫传达完这口信便力竭而亡,跳动的光芒在他掌心黯淡逝去。月之君恍然大悟,自己在此兀自哀伤兴叹,白白浪费了光阴,于是他下定决心,就此立下重誓。这就是他踏遍万重山水,穿越大陆的深渊,去夺回所爱之人的故事的开端。”
面具人啪地关上木头匣子,以示今天的表演到此为止。
孩子们不乐意了。“大骗子!这才讲了个开始嘛!接下来怎么样了?”“会有冒险故事吗?他在路上会遇到大怪兽吗?我想听大战怪兽的故事!”然而已经付出去的甜食也要不回来,后悔也无济于事,面具人利落地收拾起偶人和道具,通过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先给钱再看货的风险。“他能够追回那个人吗?”一个小女孩拉住他的衣袖,细声追问。
面具人扛起箱子,打量她一眼。女孩梳着一角小辫,身上衣服洗得发白,一张稚嫩小脸上透着苦难赋予的早慧。“你叫什么名字?”“小雪。”她利落地回答。
“明天拿甘栗甘的限定款红豆羊羹来,我就告诉你们。”他回答。
宇智波带土最近热衷于做木工。他搞了一套齐全工具,斧子、锯子、凿子、刨子、锉板、砂轮,从后山拖回些枯枝残竹,就有模有样地开工了。
时隔这么多年,他两个眼睛第一次归了位,本人却颇不习惯,对焦时怎么也看不准确,一刀下去总是刻得歪歪扭扭。因此他时常边削木头,边咒骂不断,做一个暴躁木工匠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卡卡西淡淡地说。“你从来不说脏话。”
带土不理他。他手上这根木棍已经成了狗啃状,再削下去就什么都不剩了。他啐了一声,把木棍丢到一旁,那里已经堆成了一座断枝残叶的小山。
带土放下手上的工具,站起来,穿过小院。卡卡西就倚在后门那,已经换了一身居家便服,浑身透着花了一整天开会扯皮的倦怠。带土径自从他身边挤过,进了厨房。
“晚上吃什么?”卡卡西在后面挠头问。“上次烤青花鱼配的那个酱汁有点辣……”“闭嘴,废物,你知道什么烤鱼?”带土从来不征求他的建议。他对厨艺有自己的考量标准,反倒是卡卡西对烹饪的概念只等同于维持生存,就算端上的是烧成黑炭的茄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掉,这就是忍者所受的训练。
带土把碗盘一一摆开,今天是香煎多春鱼、凉拌秋葵、什锦饭、萝卜昆布汤。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地开始晚餐。
他在卡卡西家住了快半年了。带土在木叶没有自己的住所。少年时住过的宿舍早就被重新分配给别人了,宇智波带土在木叶是一个死者的名字。被指派住到卡卡西家是自然而然的事。其实木叶对于怎么处理死而复生的四战第一要犯根本拿不准主意,但是六代目火影主动请缨担下这份职责。
“虽然是他为阻止辉夜所付出的努力不足以抵销犯下的罪行,但以现在的他也不可能再做什么了。”卡卡西是这么说的。“我愿意以火影的身份为他担保。”
顾问们显然很不乐意。但据说卡卡西前所未有地使出了一切撒泼耍赖的招数,并暗示以卸任火影作为威胁。经过了漫长的反复争论扯皮,带土居然就被从火影塔地下的单人囚室释放了。通过高级秘术封印全部查克拉,不得离开木叶村的辖区范围,由暗部时刻监视行动。永远不得以宇智波带土的身份出现。违反任何一条将无条件重返监禁,卡卡西与他同罪同责。
他获准离开火影塔那天,卡卡西亲自接他回家。卡卡西替他收拾好了一间屋子,还添了些日常衣物放在床头。带土环顾四周,他的囚室扩大了,变成了一座拥有柔软棉布床单和优美庭院的房子。鸣人他们一开始似乎还很担心,但带土和卡卡西相安无事做了一个月室友,谁也没能杀死什么人。卡卡西甚至还放心让他采购做饭,丝毫没有思考过六代目火影被过量盐分摄入害死的危险。
带土做木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刻了个新的面具。没有木遁术的帮助,用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的面具实在有些不堪入目。带土不太在意,这个面具不需要吓人也不需要神秘,这个面具只是为了提醒他不再做他自己。
看到歪歪扭扭的成品卡卡西什么也没说。带土出门的时候就戴面具,他复活的消息从没有对外公开过,所以对木叶的人来说他只是街头又一个不知面目的陌生人。他心里明白那些个长老大名都是什么心思,与其说相信他会改过自新,不如说是用他来制约卡卡西。卡卡西这人无牵无挂,不依托任何宗族派系,虽然他自称只是暂任火影之位,以待适合接过这个称号之人出现,却很难让这些老一辈的人信服。
如果让带土这样一无所长地苟活着就意味着赎罪,那他也可以认了。但如果他活着就是为了让卡卡西连同他的份一起赎罪,这是在践踏宇智波带土仅存的尊严。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失去尊严又如何呢?
搬进卡卡西家的第三周,带土拿起颤颤巍巍的刻刀,雕刻了第一个木偶。
“暮色四合,月之君踏上他寻找爱人的旅程,这是一场孤注一掷、注定心碎的漫长征途。”
面具人坐在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树下,如约开始了今天的表演。“萤火虫临死前为他指向西方,于是他朝着西方的莽莽原野前进。这是在日落以西,一片黑暗、蛮荒,日月都不曾照耀过的未知土地。他向西走了七七四十九天,走过芒草和苦棘丛生的草丛,走过鬼火遍布的沼泽,走过豺狼和毒蛇眈眈窥视的莽林,发现他的面前是高耸入云的黑黢黢的群山。虽然疲惫又失望,他还是鼓足气力朝山上爬去。”
也不知是为了顺应观众的需求,还是因为甘栗甘新出的羊羹正合他的心意,面具人这次在故事里增加了不少冒险元素。木头匣子里的迷你舞台上,背景风云卷动,在呼啸声中微微震颤。黑袍的小人一步一步艰难跋涉,举起袖子遮挡扑面而来的疾风骤雨。
“他越过第一座山峰,在山尖的树桠上发现一片撕裂的银白色锦帛,那是月之君送给爱人的云锦披肩的光泽。
他越过第二座山峰,在那山顶的岩石间发现一小把散落的桂花,细小的花瓣从指缝跌落,只留下爱人发间的淡淡芬芳。
他越过第三座山峰,从峰顶吹过萧瑟的西风。西风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爱人带着哭泣的余音。”
“月之君越过三座山峰,在谷底看见一只巨大的妖兽。这家伙长着八个头颅,每个头颅争相吐着猩红的长信,展露一排排尖刀般的獠牙,像巨蟒和蛟龙那样扭动不停。妖兽的名字是八岐大蛇。”面具人这次居然制作了一个全新的妖怪木偶,虽然纸壳卷成的八个龙头完成度有些拙劣,摇摆起来更像是蠕动的大蚯蚓。
“八岐大蛇对他说,这里是极西的荒野,现世的边缘,往这里之后便是混沌的地界。而八岐大蛇正是这边界的看守,任何现世之人都不能从这里通过。可是月之君决意要去追寻爱人,哪怕这怪兽的威胁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于是他拔出自己佩戴的宝剑,向妖兽发起挑战。”
黑衣的偶人拔出一把似乎是鱼骨做成的小小白色刀子,向八岐大蛇挥舞。大蛇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小人灵活地在八个头之间挪腾躲闪,手中刀光翩跹,刷地就砍断了一个蛇头。纸壳做的脑袋啪地掉下来,滚落在沙地上。
“他接连砍掉了三个蛇头,汩汩鲜血倾洒下来,染红了地上的枯草。八岐大蛇因为疼痛而仰天哀嚎,声音震天动地。”木偶大蛇嘶嘶地吐着气,“我屈服于您的勇气,如果您执意要前往这片迷雾之中,那么就请去吧,但是请务必记得,在那个世界,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鸟儿将折翼倒飞,你必须用不是自己的眼睛才得以看见。”
“妖兽垂下剩余的头颅,向他鞠躬以示臣服,退后着让开了路。于是月之君高擎宝剑,沿着那黑暗之路进入混沌之地。他一心想快点找到心爱之人,没有细究这番话的含义。”
故事戛然而止,面具人挥挥手,孩子们像雀鸟一样四散而去。那个叫小雪的女孩却仍然站在原地。
“我没有零钱,所以没买成羊羹。”她坦率地告诉面具人。“我能摸摸你的木偶吗?”
面具人在袖子里捣鼓了一阵,不知怎么变出一块红豆糕,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女孩。两个人坐在树下嚼起了红豆糕。
“你知道净土是什么样的吗?”似乎是因为食物,小雪变得大胆起来,话也多了。“我妈妈死了,在大战时她被压在一栋倒塌的楼下面。奶奶说,她去了净土的世界,人死以后都会去到那里。”
面具人的目光移向远处的火影岩崭新落成的第六座雕像,刚刚凿刻完成的岩石尚保有地层深处亿万年形成的纯白无暇。“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活着见过那片地方的模样。”
“他们说大战的时候,死去的人都回来了,像一代目和二代目火影。你说我妈妈也能回来吗?”
“别瞎想。”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最后一口红豆糕塞到面具之下,在袍子上蹭蹭手。“他们其实并不想回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也抿着小嘴,小口小口咀嚼。很久以前面具人也跟一个女孩坐在一起分享食物、一起聊天,不过她的神情远没有这么严肃。他把那个白色的小人偶给了女孩。“这个我用不着了,反正可以做新的。”小雪很认真地双手接过,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才离开,带着成年人般的郑重。
“别躲了。”面具人对着身后的大树说。“你再不出来就算了,我还有事要忙呢。”
树梢微动,一道人影落地。这个男人披着黑斗篷,带着一副白犬面具。
“你是大和吧。”要装作互不相识,也太虚伪了。“我记得你。”
被他指名道姓的暗部队长有点尴尬。大和似乎有点拿不准自己在这干嘛。他估计是听了部下汇报面具人最近频繁在此出没,想亲自鉴别他是不是出狱半年就开始重新策划造反阴谋。不过显然大和看了半天也闹不明白,面具人在这里给一群流鼻涕的小屁孩表演木偶戏究竟算是什么高超的煽动手腕。
“所以,”但依他这死板的个性还是要确认一下。“你天天来南贺川,就是为了给小孩讲故事?”
“我也有点自己的爱好,不行吗?”
“你?”大和语带狐疑。好像他的业余爱好应该是绑架、谋杀、砍杀尾兽。
“看看我,”面具人两手一摊,“我没了查克拉,也不可能使用写轮眼,这辈子只剩下在这里摆弄点破玩意的能耐,也不可能去危害世界了,所以你们大可放心。如果六代目大人要问起你,就这么回答他。”他背起了箱子。
“不是这样的,前辈他……”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面具人说。“我要去买菜。”
卡卡西真的变了很多。他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守时了。那天早上一名暗部甚至因为他上班迟到而来敲门。看到应门的是带土,对方身形不由得微微一僵,幸亏面具掩饰住了他真实的反应,才得以礼貌地请带土转告六代目尽快抵达火影塔,有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等待。带土不得不当着他的面去砸卡卡西的房门,把一个睡眼惺忪的卡卡西推出来,连同御神袍一起丢给那个不明真相的部下。至于这事传回去在木叶高层会造成什么样的议论,他实在懒得管。
卡卡西的房子也乱七八糟的,充满了多余的物什:搁在沙发上的旧外套、茶几上久未动弹的杯子、散落的卷轴、干掉的花束、生锈的苦无。还有很多书,东一本西一本,总能在意外的地方发现它们的踪迹。很难想象作风简朴的卡卡西拥有这么多东西。一开始,带土成天在家无事可干,干脆开始替他收拾屋子,将不用的杂物收拾到橱柜,打扫积灰的死角,把所有床单被罩拖出来清洗,在后院晾晒成一排。
他还爬上窗台打算去拆窗帘,结果一脚踩上一本翻得卷边的《亲热天堂》第一卷,差点扭断了脖子。带土龇牙咧嘴地坐在地板上,心想若是一代战犯滑倒在《亲热天堂》上摔死,可就真的成了天下笑柄。
噗嗤一声,半空中冒出一头皱皮巴拉的小狗,头上居然还套着忍者护额。它蹲在卡卡西的床上俯瞰带土,一边没精打采地开口:“卡卡西派我来的。”
“干嘛?他让你来监视我?”带土想起来那是卡卡西召唤出的通灵忍犬,叫帕克还是什么的。
“卡卡西说,叫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吃饭了吗,餐桌上有昨天带回来的栗子大福。”帕克说话慢腾腾的,跟它主人一个德性。“另外他嘱咐你,不要乱丢他的东西,这套《亲热天堂》是初版印刷,现在已经绝版了,很珍贵的,那些旧衣服可以留着捐给收容所,还有那些卷轴……”
“我他妈的又不是家庭主妇。”带土脾气本来就不好,更不喜欢它的语气。“你告诉他,他这地方全是破烂,根本不是人待的。”
“他从十岁起就独自生活在这里了,我们亲眼看着他长大。”帕克说。“他从来不舍得丢弃旧东西。”
带土不说话。他早就打量遍了卡卡西房间,这里一样塞得满满当当,那把断掉的白牙刀被小心地修补好,搁在一个木头架子上,还有水门班师生的照片,并排在他和第十班的合照旁边。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闯入者,站在卡卡西的纪念堂里,被他珍视的东西环绕。
“他就不应该让我来。”
“卡卡西邀请你居住在此,你就是旗木家的客人,”帕克一脸理所当然,“否则我们必将追逐你、撕咬你、将你驱逐出门,直至你皮开肉绽、血液流尽而亡。”
带土更加不喜欢这只会说话的小狗了。“我可不是那种童话书里的反派,猫猫狗狗我照样会杀。”
“卡卡西喜欢吃味增茄子和秋刀鱼。”帕克丝毫不怕他的威胁。带土随手抓起一枚手里剑朝它掷去,却只穿透了幻术制造的虚影,只留下他坐在原地,愠怒地望着钉入墙壁的剑锋。
既然他有大把时间可以荒废,带土就索性都用来做木偶。一开始他经常搞得满手伤痕,就把手上的东西一丢,独自生闷气。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坐回来,老老实实地继续雕刻。望着手上粗糙的木块逐渐形象丰满,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可能当年神在创世时的体会也莫过如此吧。
如果不知情的人贸然拜访,就会发现卡卡西家新增的数量惊人的木工道具和粗糙的人偶。至于散落着木头小人脑袋和肢体残片的后院,则成了诡异的异教祭祀现场。卡卡西倒好像没注意到带土对他的房子做出的改动。作为同居人,他们的沟通一般仅限于必需品的采购,或者明天的菜色。
任何超出这种话题的交流都是危险的,会不可避免地触及那些他们一直都努力忽略的问题,比如:卡卡西对木叶做下了什么样的保证?他要怎么样在包庇战犯的同时当好一个公正严明的火影?又比如:带土究竟为什么会回来?
“真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奇迹吧!”鸣人咬着团子,口齿不清地说,“跟辉夜最终对决的时候,你把力量借给卡卡西老师发动须佐能乎,不也是奇迹吗?”
鸣人可能是整个木叶唯一能够跟带土正常对话的人。其余知道宇智波带土下落的人都选择尽量无视这一事实。这孩子什么都不怕,无畏到有点不正常的程度。他还会愿意不时跑来找带土聊天,这本身就很奇怪。
“我觉得……其实这是卡卡西老师的愿望。可能是仙人爷爷听到了他的想法吧。”鸣人说。“他希望你能回来,亲眼去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带土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卡卡西要他回来做什么?
他使出全部的热情扑在这些拙劣的小玩意上,即便对着它们的丑陋他也能够激发出喜爱之情。虽然观众只有黄口小儿,但他沉浸在其中。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是转述别人编写的神话。
“月之君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前行,四下都是帷幔一样浓重的雾,他已进入了八荒之境,混沌的土地。在这里,新鲜诞生的魂四处浮动,它们是尚未往生的亡灵,等待着被召唤前往极乐净土。”
故事里,月之君进入了混沌之地,在那里他要经受种种考验。问题是,带土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关于那个世界的事,他什么也不记得。这也算是种仁慈,否则带土也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面目迎接那些早已在等待的亡灵。
他只记得自己从黑暗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卡卡西,一身火影打扮,身后是其他严阵以待的木叶众人。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这袍子真不适合他”。卡卡西这人虽然穿个破布都显得英俊,但长年累月养就一副懒散气质,就算御神袍套在他身上也有种敷衍将就之意。
卡卡西在俯身看着带土。多么熟悉的两只黑色眼睛阿,比他送给卡卡西的写轮眼要般配多了。带土有好多年没有原原本本地注视这双眼睛了,但是现在他眼里的神色带土却一点也读不懂。
卡卡西是感到庆幸吗?还是后悔?如果他想要,他应该许愿一个没有伤害过人,没有毁灭世界的带土,一个没有夺走他的一切,篡改他的人生,把他推上他不想担任的火影之位的带土。
带土一走神,手里的刀子转了弯,在掌心剜了一道大口子。大颗新鲜的血珠争相涌出。带土气馁地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木偶的面部画上了一副秀丽的眉眼,嘴角微微弯成一个微笑的模样,脸颊上却沾了血渍,好似一滴鲜红的泪。
晚饭时卡卡西一眼看到他左手的绷带。“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带土扒了口饭,不想讨论。卡卡西却很关心。“要不去医院……”
“我是个大男人了,这点程度的伤口我心里有数。”
卡卡西今天似乎特别想说些什么。他居然主动打破了不聊天的规则。“大和说你最近经常一个人跑到南贺川去给孩子表演。”
“他不是都报告给你了吗?”带土边咀嚼边说。
“你好像……是很认真地在做这件事。”
“如果你也觉得我精神失常了,大可以说出来。”
卡卡西没有理他的讽刺。“带土,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有。”带土放下碗筷。“你没必要担保我,把我迎进你的家,像对待客人那样欢迎我。”
卡卡西扬起眉毛。“你在说什么?”
“别把这当成你的责任。你可以像其他所有人那样盼着我死去。”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房间里留下回荡的死寂。
卡卡西僵住了。但他这么聪明的人,马上就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是在可怜你。”
带土笑了。“不是吗?伟大的火影事必躬亲,连区区一届囚犯也要操心——”
这一拳来得出其不意。带土撞翻了椅子,跌坐到地上。
卡卡西自己的椅子也被他碰翻了,他居高临下站在带土面前。“宇智波带土,”他愤怒时尤其冷静,甚至听不出语调起伏,“你以为不用忍术我就揍不了你?”
下一击袭来前带土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击,他格住卡卡西的小臂,抬腿横扫。卡卡西顺势后仰去,一个后空翻落地。他劈手丢过一把椅子,带土矮身躲过,一个箭步冲到他近前,抱住他的腰把他摔倒。这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体术较量,打到后面,他们都忘记了那些华丽的招式和复杂的结印,只用最原始的直觉去攻击躲闪。满腔错综的情绪化作拳脚相交的力度和肌肤的真实痛感,如果语言也能像这样直达其意就好了。带土按住卡卡西的双手,把他钉在地上,一只手臂卡住他的咽喉。
卡卡西还在不断挣扎,喉头上下起伏格外分明,带土手下一滑,他就扭脱了身。卡卡西喘着气,抹着下巴,单膝支地缓缓站起。他的嘴角破了,那渗出的一点红在偏白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艳丽。带土倏然丧失斗志,他摊开手,打算叫停这场荒谬的打斗。
卡卡西旋身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腹部。带土直直向后扑去,撞破纸窗,跌进院子。
大晚上因为跟六代目火影在家打架被送到医院,可能是最丢面子的事。是春野樱接待的他。纲手又去云游了,她现在是木叶医院的主事。
“断了两根肋骨,还有鼻骨挫伤,你这算是被家暴了吗。”她在带土身上戳戳弄弄,手势不算轻。“这只手又是怎么回事?”
带土实在不想回答。“卡卡西呢?”
“卡卡西老师身上都是些皮肉伤,简单看了一下他就先走了,说是有公务要处理。”
“都这个点了能有什么公务。”带土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卡卡西当然想避开他了,这家伙应该学会找像样的借口。
春野樱像是没听到他的怨气。“肋骨的裂缝已经用掌仙术给你接上了,但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晚。接下来就只剩……”她状似随意地两手捏住他的鼻梁,带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咔嚓一声。
“嗷!”他捣住火辣辣的鼻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春野樱掰过他的脸,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好啦,这下端正了,”她说,一蹬转椅,转向药品柜开始翻找,“不然就算卡卡西老师耐性再好,也忍受不了你这副模样。”她把一块纱布递给带土。
带土揪着纱布,泪眼朦胧地瞪她,不过显然他鼻青脸肿的状态毫无威慑力。春野樱状似无辜地回视。这丫头是故意的。“你好像都不怕我了。”带土说完这话感觉自己像个可悲的老头。春野樱倒是没有回避。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因为我觉得你是那种神话故事里的恶魔大反派,会毁灭我珍惜的一切东西。”她说,“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个人类,和我一样。”
他观察着她在处方笺上写写画画。“你也知道吗?他究竟做了什么承诺?”
春野樱瞥了他一眼。“什么承诺?”
“别装傻,我是说卡卡西。”带土紧咬不放。“他要怎么像木叶交代自己连个不会使忍术的囚犯都看不好?他们怎么还会相信他其他的保证?”
她笔下略略一顿。
“这世上有些人,即使他做错了很多事,背叛了很多人,你还是会选择去维护他。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只关乎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评判是非。”她对着那页薄纸说。“但如果连你也要无视他的意志,我觉得卡卡西老师就太可怜了。”
“他不是一个需要可怜的人。”带土想也不想就回答。春野樱终于转过来面对他。她把两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那么就亲口告诉他。”她说。
第二天趁晌午功夫,带土自己出了院。他既然打定主意要溜,没什么能阻止他。一路上他感觉
到几道目光的尾随,但带土什么都不在乎。让他们去尽情怀疑和猜测吧。
这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经过阵亡忍者的慰灵碑。野原琳的墓碑在第三次大战牺牲者的墓葬区,很容易就找到了。已经有人给她放了新鲜的花束,并把碑前的枯枝打扫得干干净净。琳和他们不一样。她有爱她的亲人,有她喜欢的卡卡西,但神却把她从他们身边夺走了,就为了完成一个巨大而残忍的笑话。
“我又迟到了,琳。”他对墓碑说。“那时候你嘱咐我的话,也没能实现。”
“卡卡西这个人,就是个笨蛋、犟驴,为了根本做不到的事他也敢拼上自己的性命。他是有史以来最差劲的火影……”
琳会回答些什么呢?她会一脸生气,教训现在的带土吗?如果回来的人是琳,她会做些什么呢?带土一屁股坐在墓碑前,傻乎乎地仰头看着天空。云朵在西斜的阳光下像一匹鱼鳞纹的锦缎,平滑地铺展绵延。就算他向苍天质问,也得不到答案,这就是故事和现实最大的区别。
“你今天没有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说。他慢腾腾地扭过头,看见小雪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稀稀落落的野花,可能是在路边摘的。
带土下意识地摸了把脸,还好他记得戴着面具出来。“你在这里干嘛?”
“妈妈在那一边。”她伸出小小的手指了指。“你也是来看亲人的吗?”
“我没有亲人,很早以前就没有了。”他回答。
“六代目火影说,那些在大战中失去父母双亲的人都会被召集起来,他要成立一个特别的机构,去照顾那些人,那样他们就不会孤零零地长大。”小雪说。这句话显然是她从别处听来的,在说到不熟悉的字眼时她微微皱起眉头。“你也会去吗?”
“看看我,我明显已经太大了吧。”他摊开手。
“长大了就不能去吗?”她问。
带土被问到了。他站起来掸掸身上的草屑。她倒不执着于答案,转眼又想到别的。“你明天还会去南贺川表演吗?我不想错过结局。”
“小雪!”
一位老妇站在远处,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足一岁的男孩。她有点警惕地看着戴面具的带土,一面朝女孩招手。“过来,我们回家了。”
女孩瞄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朝奶奶和弟弟跑去。
帶土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自己也动身离开墓园,慢慢悠悠地一路踱步来到木叶老街。太阳变成一块硕大的橘红糕点,懒洋洋地垂在天边,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炊烟的香气。孩童在大人的呼喊声中跑过街道,嬉笑声在石板路上留下回响。带土默默旁观这一切,突然间明白,原来木叶给他的惩罚,是让他活着见证废墟被重建,伤痕被抹平,颠覆世界的宏大愿望沦落为一纸空谈,散入历史的尘埃,直到被彻底遗忘。
宇智波带土就此顿悟了他复活的真相。
“月之君遵循八岐大蛇的话,进入了八荒之境。他用面具遮挡住月的光辉,好让这里的居住者不要发觉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面具人故事终于表演到了尾声。黑袍的人偶登上舞台,它脸上也被戴了一张小小的深色面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雾中跋涉。
这个下午天空阴云密布,空气中浓重的潮湿感令人倦怠,预示一场倾盆大雨的迫近。他的观众们也心不在焉,频频抬头观望天气。“什么呀,到底还要找多久……”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出声。“嘘!”小雪突然扭头冲着她发难,那孩子有点被她的粗鲁吓倒了,就瘪瘪嘴,不再吭声。
“月之君穿过雾茫茫的荒野,四处都有飘荡的生魂散发出的点点幽光。他向前走去,就看到不远处流淌着鲜红的河流。”
一条红布从舞台上方坠落,盘踞在黑衣人偶面前。
“这是一条粘稠的鲜血汇成的河,河底沉满了战死的将士尸体,月之君脱掉鞋履,赤脚淌过了血河,河水浸湿了他的衣摆,变得无比沉重。水中的亡灵遥遥伸出手,向他乞讨,他没有理会。”这个题材可能有点儿童不宜,但木叶的小孩十岁就在训练如何杀死敌人,面具人可没有什么道德负担。
“渡过了血河,月之君继续前行,他看到天空中一群悬浮在空中的白鸟。走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张张飘舞的信纸,无数张妻子写给丈夫、老母写给儿子的家书变成一只只千纸鹤,成串成串地结成一幅幅巨大的灵幡,逆风簌簌地抖动。月之君穿过灵幡的长阵,纸鹤发出阵阵瑟索之声,像哭泣又像哀鸣,令人毛骨悚然。穿越灵幡之后,他看到一片开满火红罂粟花的山坡,在山坡顶上站着一位女神。”
一个新的人偶被放到了舞台上,这是一个黑发的女子,面目模糊,穿着红白两色的庄重长袍。
“她长发披散,遮住了自己的面庞。月之君惊讶地发现,这是从高天原失踪已久的伊邪那美命大神。大女神说,我因生产火神迦巨土被火焰灼伤,从高天原堕落至此,我的夫君来找我时,看到了我被烧毁的面容,心生恐惧和憎恶,拒绝将我带回。从此我就长驻于此,成为这比良坂的看守。从这里往后,就是完全黑暗的世界。”
她抬起头,露出被头发遮挡的真面目——原来是一副已经干瘪腐朽、形象可怖的骷髅,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瞪着观众,孩子们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月之君发现,原来这里是死人的国度。”
女人偶抬起一只手,指着身后。“伊邪那美命没有再阻拦他,而是对他说,你所追寻的人就在前方。月之君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大步向前。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人果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他初次见时那样身着白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那个白衣的人偶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它弯弯的眉眼下方多了一滴鲜红的眼泪,在人偶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良人啊,感谢你跨越山水前来寻找我,其中恩情我永世难忘。然而我已经饮下了这三途川的水,吃下了黄泉的饭食,无法再回到活人的世界去了。”
两个小人在舞台中央对望。
“月之君望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久久说不出话来。从一开始踏入这个世界,他就知道,他爱的人已经不可能回去了。我要如何才能再爱你?我要付出什么才可以将你挽回?他激动地问,为了你我可以挖去我的双眼,挖出这颗流血的心证明它的跳动。爱人摇摇头,说,死人不能复生,但良人啊,你却可以照亮活着的人的夜晚。虽然我不舍得离你而去,但我不得不在此与你分离。请回去吧,只要你照亮那万千夜晚,我也就存在于那夜晚之中。”
面具人瞥了一眼他的观众。他们好像已经沉浸在剧情中,完全忘记了抱怨。
“如果你记得我们相爱的时光,我就不会消失,如果你记得我的声音,我的歌就会常常在你耳旁响起,如果你记得垂怜夜色中的月桂树,照亮它们的花瓣,我就不会真正死去。”
“月之君举起自己的宝剑,他挖下自己的左眼,眼睛变成了一颗鲜红的宝石,他把宝石佩戴在爱人的胸前,作为永久的纪念。
他挖下右眼,眼睛变成了一颗璀璨生辉的启明星,它冉冉升上拂晓的天空,告知世人长夜将尽,新的白昼即将到来。”
黑衣的人偶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他的脸上也出现了两道蜿蜒流淌的红泪。
“现在他必须向自己的爱人说出道别之语。”
面具人讲到这里顿住了,似乎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从天边传来隆隆之声。霎时间,第一颗沉重的雨滴就打向了大地。大雨倾盆而下,孩子尖叫着,嬉笑着,纷纷起身,像骤浪中的穿梭群鱼,转瞬间齐齐奔散而去。只有面具人还独自坐在树下,好像已经对手里的玩偶失去了兴趣,任由雨水穿过树荫,噼啪落在他的宝贝木箱上。
一道闪电将远处的天地对半劈开。白光过后,他看见一道纤长人影穿过雨幕朝他走来。那人一身白袍,戴着白色的斗笠,上面有道鲜红刺目的标志。
“我错过结局了吗?”卡卡西问他。
“别假装你对这种骗小孩的玩意有兴趣。”带土说。卡卡西没有被他的尖锐刺伤,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我想一定要亲眼看看你到底在讲什么,才让这群坐不住的小孩天天雷打不动跑来这里。”
带土为了逃避尴尬的对话,只能盯着手里的两个人偶。
“其实我没想好要让他们对彼此说什么。”过了会他承认。
“带土。故事中的世界并不是真的,你知道吧?”卡卡西说。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最好也记住这件事。”卡卡西抬起斗笠。“你以为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会忘掉你吗?我答应担任火影,是因为这个地方需要我来守护,我所有曾经和现在重要的人都在这里。至于我请求带回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如果要我抹杀掉这样的你,就等于让我杀死自己一样。别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宇智波带土。”
这声明如此简单清晰,其中的重量只有他们彼此知晓。
“我想起来了。”带土突兀地开口。“那时候,在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我对琳说,我是要去跟你道别的。”
卡卡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么久以来,带土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好好地直视这双眼睛了,他眼里的坦诚和脆弱都一览无遗。但说到底,缺乏勇气的人一直都是带土。
“但是我……还是没有准备好要怎么道别。”他最后终于说出口了。
卡卡西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也许长久以来他也在追寻一个答案。
他好像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索性在带土旁边坐下了,也不怕弄脏了袍子。“你能不能再讲一遍之前那个故事。”
“我不想讲了。”带土说。但是他又觉得这样太无情了,就补充。“我从来不重复同样的故事。”
卡卡西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瞥他,眯起了眉眼。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就讲一个新的吧。”
带土望着雨幕。有那么一会,他们一起静静地坐着面对这滂沱大雨,世间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现在,月之君和他钦慕之人一起被困在雨里。失去双眼的他已经褪去神的光环,变成了一个人类。一个赤裸裸的,经历过死亡和绝望的,除了跳动的一颗心以外一无所有的男人。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土地。”
卡卡西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仍然清晰可辨。
“一起回家吧,带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