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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的羽生结弦，实在是一个惹人讨厌的老家伙。
老伴去世以后，儿子不久就从仙台搬到东京，说是为了工作，其实只是借口想逃离这个家。
不单是儿子，从他说出“连宇野这个小子都下地狱了，更没有人可以说上话”以后，媒体的邀约也渐渐少了，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到仙台的冰场遛弯，上冰的次数不多，但在冰场旁边一坐就是几小时，训练的小孩没少被他教训过。
“诶，说你呢，用刃都不清楚就想着跳跃的话可是不行的。““还有你，只是1A都要存周，以后还能跳出更多的圈数吗？”“快站起来，摔倒就哭哭啼啼，以后的人生还有胜率可言吗？”
冰场外的家长们面面相觑，恨不能冲下冰面捂住孩子的耳朵。
久而久之，提起羽生结弦，大家总是苦笑着摇摇头。找补一句，他年纪大了，脾气也变大了。
只有当年就一路揪着他不放，跟着他长大变老的黑粉们，也要让孙子辈搬来电脑，颤颤巍巍地戴上老花眼镜，哆哆嗦嗦地在键盘上敲出，
“他不是老了脾气大，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他最近一次上冰扭到了脚踝。本来就是伤痕累累脆得像薄冰一样的脚踝，加上年纪大了，一屁股跌在冰面上，没能站起来，愣是坐了五分钟。
他也不做声，直到被巡场的保安发现。
从医院出来只能坐轮椅，儿子从东京急匆匆赶回来，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闷着头推轮椅，半晌，轻声说，“您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别再这么任性。”
羽生结弦声音比儿子大，说，“我就是要滑冰，不滑冰还不如去死。你要是嫌我麻烦，现在就滚回东京。”
末了又赌气似地说，“我自己可以照顾我自己。”
80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除了声音大点，实在是找不到说这句话的底气。
第二天，就看到两个快递员吭哧吭哧往家里送来一个大纸箱。
儿子在客厅拆包裹拆得满头大汗，羽生结弦不说话，乜眼看着。半小时的功夫，一个十八岁少年模样的孩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客厅中央。
“这是仿真机器人，专门用来照顾您的。”儿子咽了咽口水，搓着手，试探性地望向羽生结弦，等着他发话。
这是2074年，大量的劳动力工作被仿真机器人取代，以照顾家中老人为开发目的的敬老机器人在高龄化严重的日本早已不是新鲜事。儿子离开仙台前也曾经和羽生结弦提过，但他当时以“自己根本不需要人照顾”为由拒绝了。
这一次儿子先斩后奏，很是紧张，生怕羽生结弦发脾气或者更夸张地砸坏机器人。
羽生结弦撇着嘴不说话，但眼下自己坐在轮椅上，确实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挪着轮椅到机器人面前，凑近了看。
仿真机器人被做成了十八岁少年人的模样，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抹灰色的阴影，皮肤也很细腻，不仔细看，以为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现在的人是真的懒惰啊懒惰！”羽生结弦扭头瞪着儿子，“只是靠着机器人就想摆脱自己为人子应该承担的责任。”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拍机器人的肩头。
“这些机器人，做得再想像个人，终究只是一堆冷冰冰铜铁罢了。”
“敬老机器人程序启动。”
羽生结弦的动作误被当作启动程序的指令，机器人发出机械女声，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而这一刻，羽生结弦的脑海中，一缕刚刚开始就反复游走琢磨不住的熟悉感，才终于被稳稳捉住。
这个机器人，像极了十八岁的博洋金选手。当年横空出世的四周跳天才！
“原来是他啊。”羽生结弦和机器人面对面坐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窸窸窣窣往地上落。羽生结弦紧紧盯着机器人的脸，拧着眉头，半晌，说，
“居然买到博洋金选手为原型的机器人。“他看到儿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不成气候的样子，真想让他立刻就滚回东京，“哼，我就勉强接受吧。”
“你叫什么名字？”羽生结弦轻轻拍了拍机器人的膝头。
机器人垂着眼，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好吧，那么就叫你Boya吧。”羽生结弦侧着头想了想，也不等机器人搭话，“喜欢吧！”
“Boya”机器人点点头重复道，抬头望着羽生结弦，然后微微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谢谢羽生。”
“啧”羽生结弦颇为不满地后侧身子靠在轮椅上，“跟长辈说话都不用敬语的吗？”他看到Boya迷惑地歪过头来望着他，然后发出询问，“程序里未设定敬语模式，是否为你启动敬语模式？”
“算了算了，当年博洋金选手也是这么称呼我的”羽生结弦挥挥手，
“不过他是中国人还情有可原，你可真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Boya点点头，然后在羽生结弦面前微微蹲下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他指着一块皮肤示意羽生结弦去看，低下头，耐心十足地等着羽生结弦。羽生结弦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原来脖子里，仿生皮肤织出了一行细细的小字。
Made in China.
Boya就这样开始了自己陪伴羽生结弦的工作。
平心而论，照顾羽生结弦并不是难事。
他的系统当中早早就针对羽生结弦的起居，生活规律设定了相应的程序。如果敬老机器人之间能互相交流，那么Boya应该只能在纷纷抱怨老人们难搞的机器人面前勉强地埋怨一句，“羽生结弦是一个无聊的老人”。
每餐只吃素馅饺子，水果只吃苹果和小番茄，只有在第一次吃Boya做的饺子的时候，微微愣了愣神，说一句“这是大陆的风味啊”。
上午他推着羽生结弦去冰场，然后就陪着他坐在场边看小运动员们训练。孩子们都怕羽生结弦，但对这个新出现的大哥哥很是好奇。孩子们叽叽咕咕围成一圈讨论了半天，终于有一两个胆子大的被推了出来，凑近了，悄悄拉一拉Boya的衣角，问，“你是谁？”
“你连他都不知道？哼！那你是怎么了解花滑的啊？”羽生结弦耳朵尖，听到了，又凑过来发难，“你们教练呢？都不教你们花滑的历史吗？明明只是看到就应该一眼认出来的程度！”
小孩子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Boya蹲下来，一只手很轻地拉住小孩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似地轻声说，“我叫Boya，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亮晶晶的糖，递到孩子眼前，说，“我是羽生的好朋友，你愿意也做我们的好朋友吗？”
“哼，我才不是什么你的好朋友呢。”羽生结弦两手环在胸前，颇为不满地听着Boya与小孩的对话，然后小声纠正，“博洋金选手倒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当年一起训练过。”
孩子的情绪转变得很快，止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迟疑地从Boya手里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拉着Boya的手，邀请他，“你会滑冰吗？要不要一起滑冰。”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羽生结弦的眼色。
Boya也扭过头，紧张地望着羽生结弦。
“难不成要我帮你穿冰鞋？”，羽生结弦赌气地挪了挪自己扭伤的脚，颇为羡慕地看见Boya穿上冰鞋，被小孩拉着到了冰场。他第一次滑冰，虽然程序上已经设定了滑冰的运动轨迹，但是动作还是很生疏，没多会儿就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争着抢着伸手要扶他起来。
Boya似乎很享受滑冰，他很快掌握了技巧，然后在拉着小朋友的手开始一圈一圈地滑起来。孩子们和他开玩笑，把他推倒在冰面上，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把他们揽过来，在冰面上一左一右摇晃地打滚。
Boya笑眯眯地朝羽生结弦挥手，羽生结弦似乎被这样的快乐感染了，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你和博洋金选手摔倒的姿势还真像！总是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冰面上不起来耍赖！”
但很快，笑容就在脸上凝固了，沉沉的，仿佛冰霜。
“我要走了。”羽生结弦朝冰面上的Boya喊，自己滚着轮椅往前，头也不回。Boya正和小朋友闹着，听到他的话，急匆匆地从冰面上站起来，回应他，“就来。”然后摘掉手套，挨个摸小朋友的头，俯下身子和他们柔声告别，约定道，“明天再来玩！”
Boya很快就追上了自顾自往前的羽生，羽生感觉手中的滚轴瞬间变轻了，但还是执拗地双手坚持用力。
两个人不说话，沿着河边慢慢走。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空如画布，像打翻了颜料桶，滚落着金色粉色血色的色块，鸟群默不作声地飞过去，挨挨挤挤地落在枝头上，只听得扑簌簌扇动翅膀的声音。风很大，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天地都揽进怀里。
“我说Boya”羽生结弦就是在此时开的口，“机器人守则的第一条和第二，分别是什么？”
“机器人守则第一条，永远说真话。”
“机器人守则第二条，永远听从自己客户的安排。”
Boya毫不迟疑地回答。
又往前走了两步，羽生结弦才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峦上，太阳落山后，虽然已消失不见，但山顶上还顶着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很大，仿佛在一点一点地吹走他脸上的色彩，他的半张脸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当中。
“我想要去死，你能帮助我吗？”
他感到身后的人握着轮椅的力度紧了一紧，向前的动力也微微停滞了一秒，然后发出很轻的一声，“恩。”
羽生结弦这才扭过头看Boya。他的脸已经完完全全隐没在黑暗当中，但唯有眼睛亮亮的，湿漉漉地仿佛小鹿，正直直地望向羽生结弦。继而，Boya仿佛是要羽生结弦放心一般，用力点点头，笑着说，
“只要是羽生想要的，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
“谢谢。”羽生结弦轻声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