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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生长的小镇被潮水覆没,而唯独只有我得到拯救?”
1.
“恕我直言,您——您的性格确实并不很像拉特兰的萨科塔。”
平常的春日傍晚,一次外勤工作结束后的小型聚会。走到露台上向他搭话的是某个小队的副队长,他们曾因为一起出任务而有过几面之缘。刚倒进杯中的晚收甜酒冰得恰到好处,安多恩礼貌地示意对方继续。
“我一直对您有些好奇,”这位同僚十分坦诚地说,“当然,我和您接触得也不多,但我始终会感觉,相比起蕾缪安和莫斯提马这二位,您和那位红色的黎博利小姐在一些特质上似乎更为相像。不,或许也不是严肃;该说是更加沉稳?仿佛总是在思虑很多事情......”
湿润的风送来泥土和野花的气味,吹起他们的发丝和制服上的饰带。安多恩向甜品桌看去,三个人有说有笑,沐浴在夕阳最后一点柔和的光泽之中。蕾缪安似乎在挑选要给妹妹带回去的点心,莫斯提马拿来了巨大一个空包装盒。——“等下,这盒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总觉得不是很合适......”
“安啦小菲,反正蛋糕这么多大家也吃不完,戍卫队经费欸,不拿白不拿。顺便,那个覆盆子泡芙实在太酸了,我不推荐,剩这么多不是没道理的。”
“啊啦,我还挺喜欢那个的,给小乐带几个试试——”
“莫斯提马!不要把奶油抹到我的脸上!”
“任务完美收尾,笑一个嘛^ ^”
“在你把奶油往我脸上蹭之前,我有在笑。我的左右脸颊有在用力。下周一要交的报告不要来找我。”
“那我去拜托我们的好队长——”
安多恩不禁也因为那句“左右脸颊有在用力”笑起来。“我和菲亚梅塔确实负责了队内绝大部分文书工作,”他温和地回答那位同僚。
2.
他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就养成了祷告的习惯,如饮水一样自然。抚养他长大的主教其时已近暮年,老人是虔诚的教徒,教会他使用萨科塔的语言,为他释读古老的教义与经卷;像是养护一株田野里的幼苗,细润无声地予以引导,而并无严苛的干预或限制。他和生长在拉特兰的孩子一样对长辈的铳械充满好奇,主教便依照回忆指导他一些简易的方法和技巧,把一枚小小的制式子弹挂在他的胸前。“我的孩子,不要心急,总有一日你会被授予属于自己的守护铳,你也会在拉特兰受到各种各样的训练,来熟悉自己的铳——要我说,铳也有自己的脾气......”他有些憧憬地点头。如果我拥有了守护铳,一定会细心地养护,好好保管,不会与它分开......蚀刻子弹像是某种信仰的具象,沉而凉地悬在他的心口上方。
潮石镇是个小地方,除去商人以外甚少有访客,原住民大多是伊比利亚本地的黎博利和一些阿戈尔人。他不常见到生有光环和羽翼的同族,这种族的特质的的确确会令年少的他感觉到一点与众不同的、悄然的欢喜。纵使年轻,人们也并不会轻视他:光环昭示他的身份,更何况他们自然而然地崇敬教会的成员。他敏锐地察觉到,律法在这些人眼中是更为神秘、沉重、严肃又令人畏惧的,像是铭刻于石碑之上的血字。你需当心——祂的旨意与规则不可触犯,审判终有降下的一天。
“我应当惧怕律法吗?”
“孩子,为什么要惧怕呢?律法是我们的准则,它就融于我们的骨血之中。”
这里的教堂也很小。圣城的大教堂,会更恢弘、更精致吗?秋雨滂沱的夜晚,色泽灰败的钟楼隐匿在沉沉暮色之中。他在壁炉前爱惜地啜饮一小杯热巧克力,一边翻阅经书上笔迹褪色的注解,似乎听到一点木料被蚁类侵蚀的细微声响。或许明天,等到雨停之后,主教就会带他去修缮楼梯与地板,为外墙刷上新的漆料,与镇民一起收割田野里最后一茬作物,分享新酿的果酒,组织市集,继续每周的布道,等待漫长而寒冷的冬季的降临。
但是生活从来都并不宽裕,且境况愈下。他们的命运只是随着更广阔的集体起伏,人与人并无什么分别。
主教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是很好,将近成年的安多恩承担起了教会的大部分事务。他有些不安地注意到小镇氛围的变化,早春的寒流也有隐隐的肃杀之气。有奇怪的信徒前来宣教,言论似乎源自伊比利亚的教义,却又有微妙的诡谲之处。他试图阻拦与追查,却无功而返。秘密在小酒馆和地下室的交头接耳里滋长,普遍的不幸使之继续发酵。镇民的笑容变少了,越来越多的住户试图搬离这个地方,集市已经没办法开办起来,每半个月例行到访的商人不知从何时起也不再前来,小镇的边界开始有专人看守。伊比利亚的黄金时代虽早已消逝,但现如今他真正意识到一切都不能再回来,幸福与安定的时日悄然结束,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和恐慌。神情威严的长官执剑与灯,带走许多阿戈尔人。夜里他听见离别的哭泣咒骂,他没有见到那些人回来。
他宁愿相信审判庭的初衷是好意。
光环庇佑他,但他因自己的幸运愧怍到夜不能寐。
3.
小镇的遭遇同样击垮了主教。为他入殓的清晨,安多恩在棺木中放下一束小小的野花。那是这个时节里唯一开放的小花,在乍暖还寒的天气中瑟缩着,掉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他曾听说拉特兰的葬礼上所有萨科塔都会感受到巨大的潮汐一般的悲痛,另一些时候可能则会是喜悦,或者两种情绪兼而有之。他抚摸胸前悬挂的子弹,意识到此时不会有第二个同族与他共同承担。但是葬礼上有受过主教恩惠的镇民前来,他们并非萨科塔,但安多恩尝到他们身周的苦涩。
拉特兰公证所的执行人敲开了他的门扉,与他确认死者的遗嘱与已公证的契约,并回收了守护铳。按照主教生前的意愿,他将被葬在教堂附近的墓园。
“您可以随我一同回拉特兰,”执行人收起文件,“我想您也知道,这里并不安全。”
“我......”安多恩觉得喉咙干涩,“主教曾经的意愿是为镇民提供庇护,我想......我想暂时先留在这里。总有一些我能做的。”
执行人点头表示了然。
“那么,您依然可以随时回到拉特兰。”
“离别本身即是对死亡的克服,请节哀。”他最后说。
4.
人们需要药物、食物和可以安心休憩的居所,尤其是孩子们。安多恩组织起尚有能力的人们,以老旧的教堂作为一处庇护。能够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们天然地信服他,但他们实在缺少物资,审判庭并不会为这些负责。他已经很少能展露出真正的笑容,眉间更多的是忧虑与疲惫,人们有虔诚的信仰,却依然在受苦——境况愈发艰难,他很难不想到拉特兰。如果能请求到援助,或是能带回一批药物、干粮和武器,都能够对现有的困境有所缓解。这是个铤而走险的办法,他不知道路上会经历什么。
半个月之内,我会回来。他如此许诺。离去之前他在墓园中驻足。
“神啊,请让我们得到救赎。请为我指引前路。”
5.
“安多恩,你在哭吗?”菲亚梅塔有些惊奇地看向他,“不是吧......对不起我不该骗你说这是果汁......呃它确实也算是果汁只不过是仙人掌榨的,也没有难喝到要哭的程度吧......”
正在保养铳械的蕾缪安从工位挡板后有些担心地探出头,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好意思...我只是被呛了一下。不过,确实很难喝,是莫斯提马给你的吗。”
“哎呀,我好像听到队长在念叨我哦?”莫斯提马笑眯眯地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把复印好的表格分给三人,“那位教宗阁下最近在尝试不同的新口味,除了这种玻利瓦尔风格,最近好像还打算推出乌萨斯风味系列来着......”
菲亚梅塔打了个寒颤。
“新任务?”蕾缪安翻看文件。
“卡兹戴尔,”安多恩点头,“得去清剿一批劫掠者。下午四点启程。”
莫斯提马懒洋洋地表示自己是个自由的萨科塔,要去楼下甜品店买彩虹蛋糕,就暂时下班了,下午的任务到下午再说。她拉着翻白眼的菲亚梅塔下楼,两人斗嘴的声音渐渐消退。蕾缪安放下擦拭好的铳,拉着椅子坐到安多恩身边。
“总不会真是因为仙人掌果汁吧?虽然我承认它确实难以下咽就是了,简直像在吞怪味营养液......”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刚才的心情,很像第一次在大教堂外遇到你时的感觉。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之前在伊比利亚的时候吃过仙人掌来着。”
蕾缪安:“......呃。”
总有食物短缺的时候。镇民们公认要首先保障孩子们和青壮年劳动力,即使物资略微充足,他也总是只拿取很少的一部分。但是在因饥饿而难以入睡的午夜时分,他用小刀切开窗台上种了几年的仙人掌,吸吮汁液的时候感觉双手在发抖。
“我确实没办法喜欢仙人掌的味道,”他只能说。
入夜的时候他们搭载飞行器跨过了叙拉古的边境。安多恩的侧袋里揣着蕾缪安先前塞过来的糖,后者正在把同样的糖果分给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一边捏手里的小乐玩偶一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卡兹戴尔地区局势混乱,他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飞行器藏好,此后还有一段不太好走的路需要徒步。菲亚梅塔还在看终端上的地形示意图,莫斯提马则闭合双眼,可能是在祈祷早点完工早点下班。一切和往常出任务的情况别无二致。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你该承受堕天之苦;”梦里的声音说,“叛变者,流血的该是你;悔过的也该是你。”
“而你安然无恙地逃脱了,再一次。”
6.
“菲亚梅塔收到戍卫队高层发来的临时调遣的消息。她离开时显得不安且焦躁,表示会尽快回来,且会与队内保持通讯。但是随着追踪的深入,通讯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直到耳机里突然出现一片诡异的静寂。我们三个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共感让我们能够立刻协作应对任何一个人发现的敌情。虽然并不愿意承认,但此刻这种基于种族特质的排外性成了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优势......
”但我其实......很难真正描述出我们地宫里遭遇了什么。这并不是在为我的行为开脱。我们都知道并没有能操纵时间的源石技艺,但那就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东西。时间变成了某种实在的流体——或者,切片——我怀疑通讯断掉也是这个原因。
”这是某种必然涉足的命运吗?我们几乎是直直走进了漩涡的中心,然后一切由我而起,我们的命运急转直下、分崩离析。我猜这件事在拉特兰大概是机密级别,但即使能看到相关文字记录,旁人也不会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
”锁与匙交叠的瞬间,我体会到一种灵魂脱离了周遭事物的奇怪感受,那时我只能隐约意识到蕾缪安和莫斯提马在我身旁,但是共感失效了,我重新变成孤独的个体,在无垠的、静止的空间中漂流。我不知道她们在经历什么,也没有办法拿起武器,或者向她们伸出手。
”我看到往日的情形复现。不完全是我记忆中的那部分......我想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我们在卡兹戴尔而不是潮石镇,我是小队的队长而不是主教身边的孩童。但是我看到镇民的目光,孩子们的目光。我再一次看到他们受的苦。我一直不敢去想的事情,现在都展现在我眼前——我离去之后浪潮滔天,镇民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绝望与猜疑笼罩,审判庭也放弃了他们;他们跪在教堂腐朽的木地板上哭着祈祷,祈求他们的信仰——我们的信仰——能够带来救赎。
“......一个曾经我不愿直视的问题,现在不能再回避:他们与我同生同长,他们的信仰也绝非不虔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得到了救赎?
“那个‘人’,和他身上的‘东西’,似乎要把我的灵魂看穿。我猜它和萨科塔、甚至和萨卡兹都有些古老的渊源。它品味并思索我的痛苦,称我为迷途的羔羊。它的声音似乎直接在我的身体里回响,那个声音说,这个问题你会不断地问,也许你会走出一条路来,但是答案你绝对不会喜欢。那么我就得去问,我说。或者你能给我答案?因为眼前展示的幻景太过真实,我真的要以为是时光逆流,我向着它创造出的幻境伸手,不知道要捞起什么,也不知道要拉住什么,只知道我不能再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如果锁与匙的重叠能够唤回往日......如果我能带来更多的改变......
“那么你能给出代价?它问。
“它在我的脑海里一句一句地逼问。迷途的羔羊,你爱的究竟是身边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幻象,一种崇高的自我?离开潮石镇的时候,你也曾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吧?像现在这样,你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对同族动手了吗?你虽心怀歉疚,但你敢说此刻没有产生一种终于与往日的梦魇两清的释然与安宁吗?你要人类都享等同的福,那么你要做到哪一步?
“......我憎恶共感的时候,是她们自然而然就理解了我的时候。甚至都不是原谅,因为已经完全感受并理解,犹如自己的思绪,何谈原谅之有。蕾缪安失血过多,但她最后望向我的目光依然是温和而坦然的。莫斯提马的眼中则燃烧着青蓝色的怒火。”
“安多恩,”她说,“不要焚尽这现有的一切,去弥补你心中的愧怍。”
她向我举起了她的守护铳。
“继续去行你的路,求你的道吧,迷途的羔羊啊,”意识模糊之时,我听到锁与匙里的“东西”说,“我们还会再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