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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首席傲罗的任务有很多:追捕黑巫师、审理案件,诸如此类。不知道从何时起,为同僚的感情生活排忧解难,也变成了其中一个。事实上,忒修斯·斯卡曼德从来都不理解,为何在同僚们眼里,自己会是在感情里游刃有余的人。
也许这群家伙只是习惯了把疑难杂事带给自己——从久攻不下的审讯,到束手无策的暗恋对象,他想。这份责任比追捕黑巫师要麻烦得多。至少,黑巫师们的咒语干净利落,往往旨在一咒解决问题。感情问题更像是每周一次的魔法部全体例会,拖拉冗长又无意义。
那天晚上,在酒吧聚会上,忒修斯看着又一位忧心忡忡的同僚,一路穿越人潮坐到了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见到对方支支吾吾的模样,忒修斯了然地朝调酒师的方向点了点头,“两杯波本威士忌。”
这位名叫约瑟夫的新人同僚,是几个月前从魔法生物管控司调来的文员——显然,大不列颠的地板缝隙里已经没有太多斑地芒需要被处理,害虫咨询委员会多出了不少空闲的人手。
虽然约瑟夫并不能和傲罗们一起参与外务,但因为他对各类文书处理细致,工作态度积极认真,忒修斯对他青睐有加。不过,大概是四楼那群家伙都多少有些跳脱,在工作场合外,约瑟夫的心直口快偶尔也会让忒修斯感到头痛。
点好的饮料很快被端上吧台。两人轻轻碰杯后,约瑟夫主动开口说,“我也就不绕弯了,主任。我有一个朋友,他需要感情建议。他喜欢的这个人,好像比较难搞。”
十个来向忒修斯索要感情建议的下属里,有八个都会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场,然后在中间的某一句叙述里露馅。忒修斯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和你差不多吧。”
忒修斯险些被这直白的短句呛出眼泪。
他无意将这句话曲解,但约瑟夫的回答也太过可疑了。这家伙是在试探自己吗?好在香草味回甘拥有让人冷静的魔法,忒修斯清了清嗓子,“和我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表面上看不出表情,大部分时间都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工作里很严谨,缺点是比较拼命,比较能操心。我朋友是这么描述给我的,我想了想,觉得和你差不多。”
除了忒修斯,大概没人会对这串过于负面的形容感到高兴了。至少,约瑟夫口中的“朋友”大概真的另有其人。若是约瑟夫真抱有另外的想法,口中的“和忒修斯差不多”的形容理应会比这更容易入耳。这大概就是约瑟夫被踢来法律执行司的理由:太爱在上司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忒修斯说,“听上去,你对这位朋友的暗恋对象,并不是太满意。”
“也不是。这种人只是单纯地不在我的择偶标准内,但奈何我那朋友偏偏喜欢,那我也只有支持的份。他暗恋对方已经很久了,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突然下定决心,要是一个月内追不到这个人的话,他就要跑到南美洲封心锁爱。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我可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毒虫横行的秘鲁定居。”说到这,约瑟夫叹了口气。
忒修斯十分理解约瑟夫的心情。他也有位总爱到处乱跑的弟弟:南美洲,大洋洲,亚洲,总之不在欧洲。托纽特的福,忒修斯也知道一些住在南美洲的高危神奇动物:秘鲁毒牙龙首当其冲。纽特现在所处的厄瓜多尔与秘鲁接壤,忒修斯不止一次地怀疑,纽特可能早已偷偷顺着厄瓜多尔的边境线溜进秘鲁寻龙了。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约瑟夫仍在等待着他的回应。于是,他将情绪暂时从对纽特的担忧中抽离,本着为同僚排忧解难的一贯原则,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我明白了。所以,我能怎么帮忙?”
“我就是想问问,主任,你这种人,应该怎么追啊?”
约瑟夫真的该改变一下自己的提问方法了。沉默半晌,忒修斯才开口说,“我觉得,你朋友应该先去试探一下对方。看看自己是不是对方喜欢的那种类型。得到答案之后,才好展开之后的行动。”
——
周末,忒修斯如约来到了斯卡曼德夫人的住处,参加家庭晚宴。阔别已久的纽特也提着箱子赶来。蓝色毛呢大衣,歪歪扭扭的领结,注视时仍然会闪躲的绿色眼睛,为期两个月的南美洲考察并没有在弟弟身上留下太多肉眼可观测的改变。
忒修斯想,这也许是好事,至少纽特没有像上次一样捆着绷带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见惯了鲜血和伤口,却唯独看不得它们出现在纽特身上。他走上前,想要伸手拥抱纽特,而不意外地,弟弟在自己的怀里变得四肢僵硬。
忒修斯悄悄叹气,松开手时已经面色如常,“母亲等你很久了。快去和她打个招呼。”
他们一起进入厨房,打算和母亲一起准备晚餐。几句寒暄过后,两人却很快被斯卡曼德夫人再次赶回了客厅, “你们在这里,只会把灶台闹得一团糟。”
于是忒修斯坐在了沙发的一侧,而纽特谨慎地坐到了沙发的最远端,身体紧紧靠着扶手。忒修斯伸手拿起茶壶,主动开口,“纽特。听说你已经回到伦敦两个周了,却哪里也不见踪影。最近在忙什么?”
纽特的眼神止不住地看往脚底的手提箱,像是随时都做好了钻进箱子里逃避的准备,“我在厄瓜多尔收集到了许多资料。回来之后,我只和一两位朋友见过面,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手稿。”
有时间和朋友见面,却没有时间回复自己的信吗?忒修斯心情沉重地给弟弟推过去一杯红茶,“有什么能分享给我的事吗?发生在厄瓜多尔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我一直呆在某片岛屿上,见到了很多漂亮的孩子们……你会想听吗?如果你不感兴趣……”
“不会的,纽特。我对你在外的经历……. 当然很感兴趣了。”红茶香气很好地掩盖了这句话里的苦涩情绪,忒修斯讨厌那种被弟弟自生活里刨除的感觉。
实际上,如果纽特愿意将每日的经历,从早餐到天气,事无巨细地写进信里寄给自己,这位哥哥也不至于在纽特外出考察时感到如此郁闷。
纽特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他把手提箱抓起来,重新放在膝盖上,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片刻后,他低下头,再次把箱子放回地面, “在厄瓜多尔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加拉帕戈斯群岛。我遇到了两种鸟。当然,岛上还有其他的孩子们。但这两种鸟类最让我感到……惊喜。他们的习性十分迥异。”
“它们的名字分别是?”
“一种是蓝脚鲣鸟(Blue-footed booby)。另一种是信天翁,叫波浪信天翁(Waved albatross)。”
“波浪信天翁? 这个名字听上去很特别。”忒修斯评价道。
每每聊及专业知识,纽特都会变得比平时外向,也更加愿意开口讲话,“是因为信天翁成年体的翅膀上,有波浪的图案。他们飞翔的时候……姿态很美。展开双翅,像是把海洋带到了天空中。”
忒修斯点了点头,“我从前听说过,信天翁的翼展长度比一般的鸟儿都要更加宽阔。那翅膀一定很漂亮。”
“是的,是的。波浪信天翁的翼展都在两米以上。仅仅是展开翅膀,甚至不用挥动,他们也能借助风力、翼展面积、和一些飞行技巧,每日滑翔一千多公里。”纽特的眼睛微微弯起,“多令人羡慕。一生都在飞翔。”
“如果它们总是在飞翔,你是如何近距离观察它们的?”忒修斯问。
“他们会在繁殖期登陆。不过,就算能在陆地上接近,他们也总是很警惕,喜欢保持距离。一半时间都在从我这里逃走。很像球遁鸟,都是那种……很害羞的孩子。”
说到这里,纽特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自己。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忒修斯好笑地想,总不会是在遇到这群小家伙之后,弟弟也终于明白了这种追逐生活的不易。为了表示自己仍在认真听讲,他点点头,听纽特继续说,“为此,我想了许多接近他们的方法。最后,我发现,无声咒、掩盖气味咒、甚至还有拟态咒,都缺一不可。”
可惜,忒修斯无法照搬这些适用于信天翁的咒语来接近纽特。他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脾气,施出房门反锁咒,阻拦想要逃走的纽特。这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因为纽特会红着脸和他争吵起来。 忒修斯说,“听上去,它们的戒备心很强。我很高兴,你最终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也不是太难。你还想听听关于蓝脚鲣鸟的事吗?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纽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当然了。”
纽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后继续道,“他们也是海鸟,但飞行能力远远不及信天翁,很少进行长途迁徙。如名字所见,他们拥有蓝色的脚蹼,颜色很漂亮。这些孩子们的求偶舞也很有意思。他们会背着手,在心仪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脚蹼。越蓝的脚蹼就越受欢迎。”
纽特把双手放到背后,左右鞋跟交替踩上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这样,身子也会跟着摇摆。”
从被裤脚遮挡住的小腿和脚踝,再到那双正在原地踏步的鹿皮短靴,忒修斯的目光一路向下,最后锁死在地面上——他怕自己眼中一览无余的情绪暴露无遗。看在梅林的份上,忒修斯告诫自己的心,麻烦收敛一点,你不是蓝脚鲣鸟,这无论如何,也不该在你身上起效。
纽特似乎没有注意到忒修斯的异常,把手重新放回身体两侧, “和信天翁完全相反的是,蓝脚鲣鸟太愿意亲近人类了。最初被水手们发现时,这群孩子丝毫没有惧怕生人的意思。所以,他们得到了Booby的名字。那是由西班牙语的Bobo演化而来的,意思是比较笨拙迟钝。”
忒修斯捏了捏眉心,整理好表情后才抬起头看向纽特。如果纽特会摄神取念,就能听到忒修斯的心声:亲爱的弟弟,如果你都能学会这种鲣鸟的求偶舞,大可以从一而终,也借鉴一下它们喜欢亲近的特点。当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笨拙迟钝之流可以弃之不理。
当然,纽特无从得知这位哥哥的内心剧场。他喝了一口红茶,关于鸟类知识的讲解告一段落,“所以,忒修斯。你会更喜欢哪种鸟?”
这问题来得突兀。纽特为什么会在意自己对某种鸟类的看法?考虑到弟弟对动物们的热爱,忒修斯也不想贸然回答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发问,“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纽特。为什么会想知道我的答案?”
“因为这两种鸟……很不相似。我只是好奇,你会对哪一种鸟更感兴趣。”停顿片刻,纽特小声强调,“只是好奇。真的没有别的理由。”
忒修斯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蓝脚鲣鸟听上去是很容易相信他人的类型。不设防,不排斥亲密关系,听纽特的描述,似乎偶尔会很单纯。即使是海鸟,蓝脚鲣鸟却不会在一不留神的时候,就顺着风飞往千里之外的地方——像信天翁们那样。
办公室的角落里贴有一张世界地图。忒修斯早已测算过许多遍,大不列颠到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距离有将近一万公里。就算是借风日行千里的波浪信天翁,也要足足飞翔九日。
当然,前提是它们有飞往不列颠的任何理由。如果能沿着厄瓜多尔的海岸线翱翔,又为什么要迁就于英格兰破碎的陆地轮廓呢?
忒修斯试图把某个并不光彩的想法踢出脑海,但并没有成功。
纽特仍然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目光被求知欲填满,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也有些用力地交缠在一起。忒修斯放下茶杯,“如果你坚持想听我的答案,我大概会选择……蓝脚鲣鸟。”
纽特鼓了鼓腮,再次确认了一遍,“所以……你不喜欢波浪信天翁吗?”
不知为何,忒修斯竟然从纽特的语气里听出了失落,“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挑一种更感兴趣的?当然说不上不喜欢……”
母亲此时在厨房里招呼两个人名字,于是,关于鸟类知识的交流最终堪堪停在了这个问句上。纽特在晚餐剩余的时间里看上去都闷闷不乐。即使弟弟在母亲面前仍然强撑着笑脸,忒修斯不费力气地就识破了这并不完美的伪装。
他想,波浪信天翁大概是纽特喜欢的孩子吧。所以,为自己选择了蓝脚鲣鸟而生闷气,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了。谁又会不喜欢信天翁呢?漂亮的羽毛图案,舒展的翅膀,浪漫主义的符号;飞行是注定的,停靠是短暂的;自由离岸的、不肯定居的飞鸟。在柯勒律治的诗里,它穿云破雾,做上帝的使者,旨在为迷途的水手指明光明的前路。
忒修斯没有说出波浪信天翁的名字的唯一理由,是他无法告诉纽特,自己早就爱上了与其相似的存在。
——
忒修斯看着捧着两个酒杯站到自己身边的约瑟夫,下意识想,傲罗办公室的团建酒会频率真该降低了。他还是挪动了位置,伸手示意约瑟夫落座。
约瑟夫已经学会有备而来。忒修斯拿过一杯酒,没等两人碰杯,约瑟夫二话不说,灌了大半杯下肚,“主任,我朋友试过了你的提议,但对方好像不买账。长话短说,我朋友已经着手在买去南美洲的船票了,我怎么也拦不住。”
“不买账?”
“我朋友转述得稀里糊涂,但听他的意思,他不是对方最喜欢的类型。”约瑟夫趴在桌子上,为朋友的不争气而频频摇头,“这不应该啊?虽说我朋友也不是万人迷的类型,但他真的很好,很少有人不喜欢他。主任,你得再帮我想想办法。我可不想以后去南美洲找他。”
忒修斯对此深有感触。南美洲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一个两个的都要跑过去。想了想,他说,“让你的朋友别急着灰心。只要对方没有直接说出‘讨厌’两个字,他都还有胜算。而且,我想,对方不接受某种类型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因为不了解。”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这比喻成和黑巫师的谈判,目的是让对方投降,那么,首先要让对方意识到……投降的优势所在。换句话说,你朋友该让那位暗恋对象,意识到自己的优点。”
“你是说,我朋友需要推销自己。”
约瑟夫的归纳能力值得整个办公室的傲罗都排队学习。如果每个人都能把要点概括得如此精简,自己的工作量大概能减少一半有余。忒修斯欣慰地点点头,“总结得很好,约瑟夫。希望你的朋友不用跑到南美洲去。”约瑟夫拿起杯子,两个人再次碰杯。
——
忒修斯看着桌子上的信封。
忒修斯感到惊讶。
破天荒地,纽特主动给他来信了。封口处的印记确实是熟悉的魔法痕迹,不存在任何伪造的可能。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皱着眉头用拆信刀裁开信封,担心弟弟是否遇上了不得不联系自己的紧急情况。将信纸快速扯出时,一张白色纸片也跟着飞了出来。他将那张纸片翻到背面,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纸片上,柔和笔触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海鸟。鹅黄色的喙,白色羽毛沿着身体中线一路向深灰色过渡,展开的翅膀上有着波浪形的纹路。纽特应该是为纸张施展了魔法,因为这不是静态的画面。偶尔,有海风自远处刮来,又顺着飞鸟羽毛的弧线略过。右下角,以纽特的笔迹写着一行“波浪信天翁,四月十九日”。
至少这封信不会带来任何坏消息了。忒修斯放下心来,展开信纸。
忒修斯:
在母亲处的晚餐结束得仓促,我至今不知道你越过波浪信天翁,选择了蓝脚鲣鸟的理由。我对此仍然感到好奇。随信附上一张波浪信天翁的速绘,以便展示他们翅膀上的羽毛图案。像我已经介绍过的那样,你能在他们的翅膀里找到大海的影子。你也许不知道,他们已经进化出了能在睡眠时继续飞行的能力。
又及:别误会。蓝脚鲣鸟们……也是好孩子。如果你还是更喜欢他们,我也可以试着理解。
又又及:他们在我面前是好孩子。与彼此相处时,就说不定了。
N·S
忒修斯将这封旨在学术交流的信件阅读了三遍。两种海鸟成为了让纽特主动给自己寄信的契机,他都不知该为此感到高兴或是挫败了。他安慰自己,知足常乐,还是把这算做一次胜利为妙。
准备用于回信的羽毛笔飘在半空中,忒修斯伸手将它捉住,思考再三后,落笔写道,
亲爱的纽特:
见信如晤。晚餐的确结束得仓促,因为你不知为何,早早就提着箱子离开,没给我解释自己答案的机会。感谢你寄来的手稿,波浪信天翁的确是很漂亮的鸟类。一边前行一边休息的技能,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想,傲罗办公室里,人人都想拥有这样的能力。
不过,你在“又又及”处提到的信息是什么意思?如果方便,请在回信中细讲。
希望你的手稿整理工作一切顺利。
满载思念,
忒修斯
——
没过几天,纽特的回信再次来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邮戳的地址显示寄信人仍在伦敦。忒修斯拿起魔杖对着信封轻点,信纸很快乖巧地挣脱出信封,展开在他眼前。这封信过于“纽特”。换言之,对忒修斯来说,内容有些过于学究。
他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上一次听纽特讲述类似的专业知识时,他方才加入傲罗办公室,而弟弟的身份仍是一名在读赫奇帕奇。
忒修斯:
蓝脚鲣鸟的手足竞争十分激烈,在资源相当短缺的情况下,年长的幼鸟会抢夺年幼者的食物,更凶残的场面也有可能发生。这当然很残酷,它们也因此成为了动物行为学家研究手足关系的重要动物模型。
总之,随信附上了一份关于兼性手足相残(Facultative Siblicide)的文献,是一位同在先前加拉帕戈斯群岛驻扎的动物学家寄送给我的手稿。你可以只略读摘要和结论的部分。
手稿整理进度比想象中要慢,但我乐在其中。后面也许会整理到更多有关波浪信天翁的部分。
N·S
忒修斯不是那种会把威士忌带进书房或是工作场所的人,但破天荒地,他给自己斟了满杯,捧着纽特寄来的文献,一直读到夜深。他过迟地意识到,自己的确应该接受纽特的提议,只粗略阅读资料的起始与结尾部分。
跳过令人皱眉的数据与图表,该文献的结论是,大部分情况下,雌性蓝脚鲣鸟会在每个繁殖周期产下两颗蛋。因为拥有更多发育时间和营养摄入,率先被孵化的年长者会更加强壮。它们会啄伤年幼者,甚至将年幼者赶出巢穴,在生存竞争中胜出。
忒修斯灌下去一口酒,心情复杂。也许是此刻酒意沾染,在他看来,纽特想要借这份资料传递的信息一目了然:蓝脚鲣鸟不是什么好哥哥。
这位哥哥止不住地叹气。
亲爱的纽特:
抱歉没有及时将这封回信寄出。阅读这些资料耗费了一定的时间,一些专有名词阻碍了我的进度。这些关于蓝脚鲣鸟的这些知识,我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自然界的规则向来如此,巧妙,却也太过残酷。那时,我对蓝脚鲣鸟情有独钟,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说,他们更喜欢与人亲近。也许是这句话,让我下意识选择了蓝脚鲣鸟作为答案。
现在看来,蓝脚鲣鸟似乎带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隐喻。如果你愿意,可以将新整理出的关于波浪信天翁的内容分享给我。可以是你格外喜欢它们的理由,也可以是更多的手绘图。
……如果可以,还请尽量不要再将资料原稿寄给我了。希望能在一个周后的家庭聚餐上再次见到你。
真诚地,
忒修斯
——
这次,纽特的信似乎来得比以往更迅速,天蓝色信封在案卷上格外扎眼。整个上午,傲罗办公室门庭若市,直至午休时间,忒修斯才得空拆开那封信。
忒修斯:
放心,这封信里没有任何难懂的原始文献(primary literature)的内容。
听到你更喜欢“愿意与别人靠近”的鸟类,我好像并不感到意外。的确,信天翁喜欢保持距离,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也都在海面上飞翔。我大概没有提起过,年轻的信天翁,能够在海面上飞行长达六年,从不靠岸。
成年后,他们才会为了寻找终生伴侣而第一次停泊靠岸。有趣的是,繁殖期过后,信天翁伴侣也许会分开。他们可能会踏上不同的迁徙路线,前往各自喜爱的过冬场所。但是,即使分开,年复一年,他们都会在最初相识的繁殖地重逢,循环往复。
那时我说,信天翁们是害羞的孩子,这个结论如今看来有些草率。设定界限保护自己,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们只是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格外坚定,仅此而已。在我看来,波浪信天翁正是因此而更加特别。
你会想改变自己的答案吗?
N·S
又及:两个周后的晚餐,我也许不会出席。就像我已经告知过母亲的那样,我很可能会再次前往厄瓜多尔考察。
忒修斯似乎明白纽特要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了。
他并没有急着写下回信。拉开抽屉,纽特先前寄来的那张手绘稿被他裱进了木质相框里。表情无害的波浪信天翁仍然低飞在水面上。
他不曾有幸被加拉帕戈斯群岛的风吹拂过,此时,清爽的海风却似乎能自南太平洋,一路刮往他所在的伦敦。他知道,同样的风也曾替他陪伴在那只信天翁的身边,借给它飞翔的力量。
他温柔地触摸着相框边缘,感到一股纯粹的幸福感自指尖蔓延,为纽特愿意与他分享这样的事情,也为对方能够轻快飞翔的自由。无论最后选择在哪里停泊,他想,那只信天翁都是自己这里飞走的。这就足够了。这是谁也无法夺走的,梅林的馈赠。
亲爱的纽特:
感谢你与我分享了更多关于波浪信天翁的知识。我想,我最终能够理解,你为何对波浪信天翁如此偏爱了。他们的飞翔姿态很美,对感情的忠贞不渝,我也早有耳闻。他们是充满诗意的生灵,有一万个被人爱上的理由。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有乘风远航的能力,拥有靠岸的选择,却还是在天空和海面的交界处追求生命的答案。令人钦佩,偶尔也让人羡慕。
所以,谢谢你提供的第二次机会。我会把我的答案更改成波浪信天翁。
你又要回到南美了吗?希望你的考察能够顺利进行。在收集更多资料的闲暇时间里,可以多往母亲那里寄信。如果愿意,也可以与我分享一下厄瓜多尔的所见所闻。更多的鸟类知识分享,我也来者不拒。
衷心祝愿,
忒修斯
——
“还是要波本?”约瑟夫主动开口,而忒修斯心情颇好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犯罪数据一再下降,几位重犯的审讯进展良好;同时,纽特仍在伦敦整理手稿,没有消失在大洋彼岸。关于波浪信天翁的讨论告一段落,不过,纽特时不时地会给忒修斯写信。内容大多数是和厄瓜多尔的动物们有关,忒修斯的野生动物知识因此增长了不少。
约瑟夫的表情看上去也很轻松,“主任,托你的福,我那朋友进展迅速。”
两杯波本威士忌很快摆上吧台,两人以轻快的碰杯声交换着各自的喜悦情绪。果然春天是复苏的季节。花朵复苏,青草复苏,连带着荷尔蒙也不落下。 “是那位暗恋对象和我差不多的朋友? 恭喜。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一定是因为,你的朋友很值得被人喜欢。”
“别谦虚。总之,他已经打算进行下一步了。你愿意再给他出点主意吗?”
如今,别人的感情问题已经不能让忒修斯提起太多兴趣。他的心绪停留在即将写给纽特的下一封回信上。该在信里写点什么有趣的事情?要不要再询问一下纽特前往厄瓜多尔的具体时间?
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说,“如果对方的心意也很明显,下一步只剩下告白了吧?告白这种事比较私人,我给不出什么意见。”
“你的意见可是帮他走到了今天,临门一脚的事。” 约瑟夫的诚恳语气使忒修斯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因为不觉得自己会在可观未来内跑去向纽特告白,忒修斯没有太多相关的知识储备。
“无非也就是礼物和煽情的话?”忒修斯试图让自己的建议听上去有理有据,即使他也能意识得到其中的烂俗成分,“说实话,只要对方在场,并且心意相通,两手空空也能告白成功吧?”
“说点实际的,主任。像你一样的人,会想收到什么礼物?漂亮的怀表链?下墨不断的羽毛笔?”
忒修斯没好气地嫌弃道,“我就不追究你对我这种人的刻板印象了,约瑟夫。我要下墨不断的羽毛笔做什么?”
“……签发文件?” 约瑟夫听上去很没有底气。
“就算是我,不会想从心仪的人那里收到办公用品的。相信我,没人想。”忒修斯拿起酒杯,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纽特拿一杆下墨不断的羽毛笔送给自己,他肯定会放到书桌的最里层珍藏,不舍得使用。
看来他先前下错了结论:如果是来自心仪的人,就算是办公用品,自己也会乐于收下。
约瑟夫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为了尽快脱身,忒修斯只好说,“相信我,约瑟夫,你的朋友,会比我更了解他暗恋的那个人的。也许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很有意义的代表物,又或者只是朴素的小玩意儿,让你的朋友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定不会错。”
——
纽特还是如约出席了家庭晚餐。席间,忒修斯得知,纽特前往厄瓜多尔的计划并没有改变,前往港口的火车会于明天驶出站台。
不知为何,纽特看上去始终心神不宁。在忒修斯开口询问了第三遍后,纽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挤出一句,“抱歉。苹果汁,谢谢。”
原本想为弟弟斟满果汁的忒修斯停顿了动作,把装有苹果汁的玻璃壶递了过去。一小块西蓝花在忒修斯的餐刀下被一分为二,同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纽特。不出意料地,纽特的手微微颤抖着,果汁引出的细流不流畅地落在玻璃壁上,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溅到了餐盘上。
忒修斯微眯起眼睛,而纽特再一次慌张地躲开了目光。顾及到斯卡曼德夫人,忒修斯并没有当场贸然开口询问。不凑巧的是,直到他们各自与斯卡曼德夫人吻别,他都没能找到与纽特独处的机会。
担心纽特依旧像平日那样迅速幻影移形离开,在离开母亲的住所后,忒修斯快步走到纽特身边,率先打破了沉默。“纽特,一切都好吗?你看上去很不安。”
纽特没有说话。忒修斯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要让我知道。”
纽特摇摇头, “事实上,忒修斯,我们能一起走走吗?”
他们顺着幼时常光顾的碎石小径,一路无言地走到了某个街心公园的角落。从前,忒修斯都会紧紧牵着纽特的手,以防弟弟步履不稳地陷进路边的泥土中。
如今,忒修斯将手抄在大衣口袋中,只能靠儿时记忆回忆手心里的温热。纽特一手紧紧地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揣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不知在防备些什么。
天色已经昏暗,走了莫约七八分钟,纽特终于在某个烛台状的路灯下停住了脚步,忒修斯也跟着站定。纽特说,“我明天就要去厄瓜多尔了,忒修斯。在那之前,我有话要说。”
纽特的表情看上去很认真,忒修斯的语气也因此跟着严肃起来,“我听着呢。”
纽特从右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木盒,小声说,“……这个是给你的。”
忒修斯伸手接过,其上还残留着口袋里的余温。他有些茫然地开口确认道, “纽特,这就是你整晚都看上去很紧张的原因吗?想要把它们送给我?“
纽特轻轻点了点头。
忒修斯本已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建设,如今的反转让提着的心落回了原处。他低头观察着这个样式简约的木盒。其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原生纹路看上去柔和自然。
伸手将锁扣打开后,忒修斯却再次陷入了沉默。入眼皆是羽毛。
各式各样的鸟类羽毛。酸橙色、棕褐色、黑色、以及白色的羽毛。
忒修斯抬起头,纽特仍然站在阴影与光照的边缘,被树叶割碎的光影不均匀地散落在他的脸上。“……这是什么?”忒修斯有些不确定地问。
纽特凑近了一小步,拿起最顶端的绿色羽毛,“这都是我之前在厄瓜多尔收集的鸟类羽毛。这是黄眉绿唐纳雀(Lemon-spectacled tanager)。青柠色,所以名字里有个柠檬(Lemon)。”
第二根羽毛的颜色乌黑,“弱翅鸬鹚(Flightless cormorant)。飞行能力已经退化了,翅膀更像是装饰。”
第三根是灰褐色的,“弗雷里安纳知更鸟(Floreana mockingbird)。达尔文看到他们,才有了进化论的灵感。”
纽特伸手想要拿出第四根羽毛,“这是另一种知更鸟的羽毛,他们……”
会把“这是什么”这种问题理解成如此的,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忒修斯伸出手,把四根羽毛从纽特那里力度温柔地接回。他知道,若是不这么做,在所有的羽毛都被讲解完毕前,纽特的鸟类知识课堂恐怕不会结束。
被打断的这位神奇动物学家看向忒修斯,语气有些动摇,“怎么了?你不想继续听了吗?”
忒修斯低头注视着盛满羽毛的木盒,回答道, “不是的,纽特。我想说,谢谢你愿意把它们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在继续听下去之前,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送礼物给我?最近似乎并没有任何需要交换礼物的节日。”
一片红晕袭上纽特的脸颊,他试图想要后退一步,把自己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即使不理解纽特此举,忒修斯还是快一步伸出手,把对方留在了被街灯照亮的区域。
“无论是什么理由,你都可以告诉我。”忒修斯说。
纽特咬了咬嘴唇,看上去仍然很紧张。“我听朋友说,这是追求别人的最后一步。送礼物,然后……说煽情的话。”
忒修斯愣了一下,重复道,“追求别人。”
纽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忒修斯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被羽毛填满了,“追求我。你是说,你在追求我。”他甚至把这话重复了两遍。
而纽特听上去比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求的忒修斯还要惊讶,“我一直……等一下,你不知道吗?我以为......看在梅林的份上……这究竟……”
忒修斯还在忙着消化这串纽言纽语时,纽特一把抓起脚边的手提箱,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魔杖,“我要走了,忒修斯。我的火车还有二十个小时就要启程了,如果不现在去候车,我会迟到的……”
忒修斯终于回过神来。在弟弟试图把自己的记忆清空、使用幻影移形逃跑、或者做出任何危险举动前,他无可奈何地伸手捏住了纽特的右手手腕。这自然不能抵御魔法攻击,但是,来不及掏出魔杖对峙的忒修斯也只能寄期望于此,希望这个动作能够牵制纽特片刻,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我会送你去火车站的,你不会迟到。别急着逃跑,好吗?虽然我没有意识到……但是,听到你在追求我,我真的很开心。”
也许是被忒修斯的温和语气劝服了,纽特的手腕连带着魔杖逐渐下移,最后终于挪出了危险区域。纽特将魔杖重新揣进兜里,声音听上去仍然感到困惑,“忒修斯,我不明白。”
忒修斯当然不会比纽特更加了解事况,但他还是捏了捏纽特的手心,安抚道,“我把这份礼物收下了。到现在为止,可以明白吗?”
纽特的表情看上去晕乎乎的,“……我大概明白了?”
忒修斯继续说,“听你那位朋友的意思,现在,该轮到你说‘煽情的话’了。”
纽特脸上的红晕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他小声说,“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追求你。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这太丢人了,忒修斯。”
忒修斯叹气, “你鼓起勇气追求我,而我竟然都没有察觉。应该感到羞愧的人,怎么看都是我。”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你在信里说,你更改了自己的答案。” 纽特不知所措地看向两人仍牵在一处的手,“所以,我把那当成了某种信号。”
近日与纽特交换信件的频率上升,忒修斯一时无法在回忆里精准定位到纽特提及的这句话。 那些写满鸟类知识的羊皮纸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他似乎找到了一些头绪,但仍然不敢确定,“先不提那封信,纽特。你说,这是追求我的最后一步。所以,前几步是什么?”
纽特低下头,声音极小地说, “如果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喜欢哪种类型的……人。或者别的。然后,你似乎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那是第一步。”
“所以,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我试图向你证明……我是值得你喜欢的类型。总之……在某一封信里,你说,你会把答案更改为信天翁。” 纽特试探着看向忒修斯,语气懊恼,“ 我以为,那是我说服了你的证明。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第三步。”
忒修斯低头看向手中那一摞羽毛,一些在酒吧里发生过的对话迅速闪回在脑海里。更多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混着波本威士忌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蓝脚鲣鸟和波浪信天翁的选择,那张展示翅膀纹路的手绘,一封封关于波浪信天翁的来信。
他竟然单纯地以为,那些信件的唯一目的,是说服自己爱上一种遥远的飞鸟。没曾想,它早已自加拉帕戈斯群岛,一路北上,降落在自己身旁。
忒修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怪自己迟钝,也怪被自己爱上的动物学家,热衷于使用太多自然隐喻。
他说, “原来,你就是那只飞鸟。”
纽特眼睛亮亮地注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伸手将魔杖指向天空,纷纷扬扬的羽毛自半空下落,接触到两人的身体后,又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纽特低声说, “忒修斯,我把我的羽毛送给你了。”
似雪的羽毛仍然在飘落,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交换了余生的第一个吻。
那只信天翁仍然拥有翅膀,能够在天空里展示波浪的形状,飞行数月都不必停下。只是,这一次,它找到了自己可以停驻的陆地。无需任何说服的理由,年复一年,坚实的陆地会在原处,等风起,等浪至,等飞鸟再次驻足。
而那只信天翁也会奉上对等的忠诚。无论飞向哪里,无论离开多久,它都会为了与自己的爱人相见,再次回到那最初的、留下过羽毛的海岸。
—— —— —— ——
按照约定,约瑟夫来到了火车站,为即将前往南美洲的好友纽特·斯卡曼德送行。在站台边,他并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直属上司,忒修斯·斯卡曼德。约瑟夫起初想,即使按纽特所说,他们的关系再复杂,这样的重要场面,兄长为弟弟送行也是理所应当。
约瑟夫上前和纽特打过招呼,又对忒修斯点头示意。近距离观察后,他才感觉到场面的隐隐古怪。这两位斯卡曼德的关系似乎并没有纽特描述的那么僵硬——纽特和忒修斯的关系都好到能够十指相扣了吗?或者说,十指相扣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兄弟来做了?
没等他多想,纽特主动走近了几步,笑容腼腆地对约瑟夫说,“谢谢你特意来火车站送我。”忒修斯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挪动身子。
约瑟夫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什么情况?你和主任不是关系不好吗?等一下,你的告白计划失败了?不是进展很顺利吗?所以,你没追到那位暗恋对象,就找来了和他极其相似的你哥做替身吗?”
这一连串问题让纽特瞬间涨红了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忒修斯有些疑惑地看过来,纽特摆摆手示意他并无大碍,随后小声辩解,“看在梅林的份上,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约瑟夫。没有替身。告白……蛮顺利的。”
约瑟夫不解地问,“既然顺利,那个暗恋对象怎么不来送你?而且,你都告白成功了,还跑到南美去封心锁爱做什么?”
“我回加拉帕戈斯群岛,是为了完善和孵化期有关的手稿。而且,我暗恋的那个人……”纽特向身后看了一眼,约瑟夫跟着望过去,正好和表情不善的忒修斯对上眼神。
约瑟夫突然感到浑身发冷。 “牛顿·阿尔忒弥斯·菲多·斯卡曼德,别告诉我,自始至终,你追的人都是……”
纽特抿着嘴唇,带着微笑点了点头,“真的感谢你为我提供的建议,约瑟夫。虽然事情经过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但是……好在结果不错。”
“纽特。”约瑟夫面色煞白地说,“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你很快可以为我默哀了。那根本不是我的建议。那全是,你的哥哥,你的暗恋对象,我的上司,忒修斯给出的建议。”
自四楼转岗到二楼的文职后,约瑟夫不止一次听傲罗办公室的同僚们说起,那位办办公室主任似乎很擅长提供感情建议。在见到自己的好友深陷暗恋的苦海时,约瑟夫就问过对方,为何不去找忒修斯寻求建议。
纽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什么自己和兄长关系复杂,什么他们平日里不会聊感情问题。
本着为好友献身的精神,约瑟夫硬着头皮,在某次酒吧聚会上,主动走向了那位首席傲罗,又把听来的建议都转述给了纽特。他知道,纽特不会对来自兄长的意见保持开放心态,于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忒修斯的参与其中。
关系复杂,不聊感情话题的斯卡曼德。约瑟夫愤愤地想,这不是聊得挺好的吗?自己竟然真的轻信了纽特的鬼话。先前纽特将暗恋对象描述得与这位上司八九不离十时,他怎么就没有深究呢?
纽特张了张嘴,像是被施加了定身咒一般,半天没给出任何回应。他扭头看向忒修斯,不可置信地重新看回约瑟夫,又再次扭头看向忒修斯。约瑟夫看不见纽特的表情,只看到忒修斯气定神闲地耸了耸肩,又朝好友伸出了手。好友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上司,任对方牵住了右手——这场景可真够怪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朋友是你,纽特。”约瑟夫听到忒修斯说,“连你在追求我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催促乘客上车的汽笛声响起,盖过了两人剩余的交谈。约瑟夫自觉地背过身去,给这对情侣留出告别的空间。
在他背后,忒修斯伸手抱住了纽特,“注意安全,记得给我写信。”
“我也许会给你寄更多的羽毛来。”纽特把脸埋在忒修斯的肩膀上,声音因此闷闷地,“做好准备。”
“我会照单全收。”忒修斯轻轻拍了拍纽特的手, “那个木盒子里还有许多我不知道名字的鸟类羽毛,所以,早点回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纽特点了点头,从地面抓起手提箱,飞快地在忒修斯的嘴唇落下一个轻吻,小声说,“这是临别礼物。”他本想迅速撤身离开,却被忒修斯一把拉回怀里,不由分说地继续加深着先前的吻。汽笛声再次响起时,忒修斯才依依不舍地后退了小半步,低声说,“趁着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最好快点登上那辆火车。”
火车缓慢地驶出站台,约瑟夫凑到忒修斯背后,“主任,关于这件事,我有两个点要说。”
忒修斯仍望着火车的方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首先,我压根不知道,纽特的暗恋对象是你。不然给我十条命,我也不敢去找你寻求感情建议。但是,如果你仔细想想,我的确是功不可没,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所以……”
火车在远方变成了难以辨认的圆点,忒修斯这才转过头, “你刚刚说什么?抱歉,我走神了。”
可恶的恋爱人士!约瑟夫咬咬牙,思索再三,忒修斯看上去并不打算难为自己,他还是不要主动提及为妙。于是他摇摇头,“没什么,主任,没关系。”
“知道了。说起来,麻烦你帮我转告办公室的那群家伙,不许再带着感情问题,在非办公时间来打扰我。”
“啊?”约瑟夫有些不解地问, “为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 忒修斯转身走向站台出口,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要把时间留给更重要的人了。”
搞不好,还要留一些给鸟类知识补习课堂。他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