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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多久了？”斯蒂凡问，他和克里斯一起看向远处围栏里，正一刻不歇绕圈小跑的半人马。斯蒂凡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高大美丽的生灵，他的目光追随着在风中飞舞的一头长发，以及由后颈开始延伸至整条脊柱的深色的鬃毛。
“八天。”克里斯回答。
“他不让你们靠近？”
半人马紧贴着栏杆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他微微扬起下巴，强健的双臂叉在腰旁。
“除了喂食的时候，是的，而且他已经踢伤了两名马工和一位驯马师。所以我才找你这个动物学专业人士来帮忙。”
“可我的研究方向是大型猫科动物的攻击行为。”
克里斯笑了一下，“你会发现差别不大，他过来之前在洛桑的马场待了半个月，人们给他钉马掌的时候，他抢过马蹄铁，砸中了一个人的鼻梁。”
斯蒂凡睁大了眼睛，觉得有必要问清楚这份救急工作的医疗保险的报销范围，他抱着手臂缓慢地摇头，“我一直觉得训练半人马对你的马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加入训练计划，能得到州政府的补贴，”克里斯拍拍老友的肩膀，“你就试试吧，斯蒂凡。”
由于没有可靠的化石考古证据支撑，学界普遍认为近年在野外发现的半人马是疯狂的基因实验的产物。为防止污染基因池，各国先后制定出《人兽嵌合体生物管制条例》。半人马从此被认为是一种需要严加控制、并且必须强迫融入人类社会体系的动物。在山林间过着隐蔽生活的半人马因此被捕捉，送到附近的马场，人们按照体型将他们区分为挽马和骑乘马，分别进行专门训练，一个月后仍然无法驯化的半人马的下场则是马戏团、动物园和研究所。
时间紧迫。
斯蒂凡两手空空地走近围栏，谨慎地保持了半米的距离，“Horsey？”他柔声说，好像栅栏里的是一匹毛绒绒的人畜无害的小家伙。巨兽的马身肩高和成年阿拉伯马相近，头顶高度估计在两米到两米一之间，非常有压迫感。
丹尼斯停下脚步，我才不是什么小马，他想，然后翻了个白眼。但是黑发人类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没有拿着缰绳和其他讨厌的金属配件靠近的人，丹尼斯俯下身，前臂搭着木板，上下来回地打量人类：他遮盖身体的毛衣和长裤，友善的双眼，嘴角的笑容……一道刺眼的反光让丹尼斯皱起鼻子，反感地后退了几步。
方才半人马审视的目光让斯蒂凡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他注意到他的异常，很快意识到原因，把胸前的挂坠塞进衣领，“你不喜欢金属片上的反射光，是吗？”
是的，是的，丹尼斯的前蹄交叉着在地上刨出土，表达着不满。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高强度的噪声，还有鞣制后的皮革的气味，都让他感到焦躁。
“我记住了。”他听到人类说。
这个奇怪的人类信守承诺，第二天也是两手空空地来看他，而且小心地藏好了项链。如果能带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根胡萝卜就更好了，丹尼斯想。人类似乎明白他不会伤害自己，勇敢地靠在围栏外，丹尼斯觉得应该给予这种勇气一点奖励，于是他侧身紧贴着栅栏而站，好让人类的手能够得着他的鬃毛。
你可以摸摸我，丹尼斯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人类的指尖起初是颤抖的，顺着发丝传递到他全身，他以为是出于残存的恐惧，对斯蒂凡来说却是因为纯粹的惊喜。
“我叫斯蒂凡，我负责训练你。”人类的抚摸和他的声音一样轻柔又舒适。
第三天，斯蒂凡走进围栏，现在他和这高贵而骄傲的生灵之间没有任何隔挡。半人马浅金色的身形是那么优雅，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健壮的腰腹连接着强有力的躯体。他站在巨兽投下的阴影里，心跳声大到整个高山马场都能听见。斯蒂凡有点犹豫不决地拉起半人马的手，清楚对方一蹄子就能把自己送走，但还是尽量冷静地说：“你需要适应被人牵着走。”
丹尼斯顺从地抬起蹄子，只要没有被套上绳子，没有被人用鞭子指着，他一点都不在乎被拉着走几圈。跟斯蒂凡比起来，他可是个庞然大物，随时都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道，光是原地蹦一蹦就能让弱小的人类站不稳。
这少见的温顺引起了几个运送干草的马工的惊叹，他们的窃窃私语让丹尼斯很是恼怒，好像被斯蒂凡带着绕圈也变成了一件屈辱的事。他想起那些用套索绊住他的四条腿的壮汉们，粗鲁地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抓住我，我正在逃跑。”丹尼斯的呼吸变得沉重，猛地一跺脚，后蹄开始刨地。
斯蒂凡差点被他突然的停顿拽得仰躺在地，半人马肩部的动作显示他正在把重心转移到两条前腿，他的后腿蓄势待发，准备踢向空中，宣泄他的小情绪。斯蒂凡没有制止他，反而笑了。人类的笑声起到了神奇的镇定作用，丹尼斯扭过头不再看那几个议论纷纷的人，全神贯注地走出稳定有序的步伐，他的身位稍微靠前了一些，握紧斯蒂凡的手，和他并肩而行。
行为主义者认为，排除干扰因素后，配合上正强化与负强化手段，就能让偶然行为固化为习惯，从而让任何人学会任何事。斯蒂凡也不例外，但是第四天他感到了小小的挫败，他试着将一块毯子盖在半人马背上，让他由轻到重地适应身上的重量。无论他怎么鼓励，用多少苹果贿赂，半人马都会在毯子刚刚落在背上的那一刻，突然弓背跳起，把它坚决地甩到地上。丹尼斯的蹄子踩着毯子不放，斯蒂凡用开玩笑的力度在他右肋来了一拳，他才弯腰捡起毯子还给人类——不过是直接盖在人类头上，然后轻快地跃出几步，丹尼斯听见斯蒂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人类似乎非常不甘心地抱来羽绒睡袋，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半人马的大脑发育更接近人，经过一天的玩耍和嬉闹，需要长时间的睡眠。丹尼斯趴在地上，在梦境里他似乎也能感应到斯蒂凡身上散发出的某种焦虑，这让他睡得很不安分。
丹尼斯清晨来到人类身边，用蹄子推了推斯蒂凡，然后卧下来，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好吧，如果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他想。
斯蒂凡几乎不敢相信小野马会主动让他骑上去，这会是一个恶作剧吗？但是半人马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体贴和智慧，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 这可能是唯一一种非专业骑师上马的方式。
丹尼斯讨厌口衔和马鞍，讨厌毯子落在背上的感觉，但这并不代表他也想把斯蒂凡晃下去，等斯蒂凡坐稳，他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依据斯蒂凡重心的移动，控制着背部摇晃的幅度。丹尼斯的双手向后伸去，牵起人类的手，为弱小的人类提供一点可靠的依托，他很担心斯蒂凡会摔下去，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他推测斯蒂凡是第一次坐在半人马身上，就像他也是第一次把一个人驮在背上。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当斯蒂凡的腿把他的肚子夹得太紧，丹尼斯会使劲捏一下人类的手以示抗议，对方马上会意地放松。丹尼斯绕着围栏一圈一圈逐渐加快速度，感觉到斯蒂凡坐得更靠前了，然后他拉着斯蒂凡的手，紧紧环在自己腰上。
骑马不是一个人坐在马鞍上猛拉缰绳对马颐指气使，而是靠双方之间的一种默契。第六天斯蒂凡为他打开围栏的栅栏，带他来到马场的跑道上绕圈慢跑，他们配合得更好了。斯蒂凡发现半人马的一只前蹄有时要比另一只向前伸得更远，并且会因此偏离路线。这时，如果他能运用平衡感，把腰弯得恰到好处，就可以帮助半人马走回正确的跑道。与此同时，半人马对于他这个骑手的需求十分敏感，能时刻做出反应，如果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平衡，就会立刻停下来，用后背抵住他的上身，侧着脖颈投来关注的目光。
这种相互影响而非单方支配的联系使丹尼斯稳定、平静，当他沿着小路一阵飞奔，两旁的树木从斯蒂凡耳边呼啸而过，他们几乎同时体验到喜悦的心流，那种感觉心旷神怡。
斯蒂凡不慎摔下去过一次，他恰好落在一堆干草里，一点也不痛。斯蒂凡故意屏住呼吸，闭紧眼睛。他曾经听老骑兵们讲过，在野外宿营时裹着大衣直接睡在马腿之间，马是多么温顺，懂得照顾人，绝不会踩伤他们。丹尼斯以为他昏过去了，弯下整个上身，手指戳了戳人类的肩膀，担忧地查看他的情况。斯蒂凡睁开眼，好像才被唤醒一样，他从温暖的干草堆里坐起来，拍了拍半人马的脸颊，然后看到他的眼睛里立刻表现出愉快的样子。
评审专家到达前一天晚上，斯蒂凡把半人马洗刷得全身发亮，接着把他的鬃毛编成辫子，“明天你会好好表现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我来说你更像是一个同伴，你是永远不能被驯服的（unbroken）。”
躺在马厩地面干爽木屑里的丹尼斯清了清嗓子，第一次开口说：“没错，我是坚不可摧的（unbroken），”斯蒂凡手上的发圈都因为过于震惊而滑落下来，丹尼斯长长的尾巴扫来扫去，“我不能接受其他人在我背上。”小野马补充道。
一小时内，斯蒂凡的全部人生规划都改变了。
“如果明天他通过了考核，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他问克里斯。
“卖给有意向购买的庄园，或者俱乐部，然后开始参加比赛，或者租借出去……”
“什么？”
“……这样才能维持公司的运转，怎么了？”
“如果我想买呢？”
“你疯了吗，斯蒂凡？这是一笔巨款，而且他每天要吃3公斤燕麦，还有医药、马房、场地、人工训练等等费用……”
“如果我买，他能留在这儿吗？”
“你准备在这里工作一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