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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伊万踏着月光走出家门。枯叶在靴子底下发出咔吱的声响，碎成一片片嵌进泥路里。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穿过村庄，走过园地，直到他看见一道闪着光的人影。
有人坐在河边，浑身赤裸，苍白的躯体反射着月亮的辉光。伊万不由自主向他靠近，步伐越来越快，心脏砰砰如擂鼓。那人被他惊动转过头来，伊万看见基尔伯特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怜爱的笑容。他被吓到了，恐惧把他钉在地上，大脑空白。
基尔伯特向伊万走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停在伊万身前，伸出一只手。水珠自他的发间流下，沿着青色的血管爬行。
“来跳舞吧。”伊万听见紫红色的眼睛在邀请他。
是啊，跳舞吧，跳舞吧。伊万的手指试探着触摸基尔伯特的掌心，像是食虫植物被苍蝇触动，基尔伯特的手紧紧咬住了他。热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溜走，伊万感觉手被冬天的河冰包住，怎么用力也没法挣脱。
一股力量把伊万扯向基尔伯特，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再抬头时闪烁的霓虹灯光正好照进他的眼睛，刺得眼泪开始流出。
身边挤着许多人，他们随着动感的舞曲扭动着身体，空气里是放纵狂欢的味道。基尔伯特勾住他的衣领贴近，伊万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着皮革和金属味道的香水味。基尔伯特脸上是肆意的笑容，他靠着伊万热舞，半是挑逗半是挑衅。汗水混着闪亮的眼影被甩到地上，皮衣上的铆钉在彩灯下闪着光，伊万恍惚地看着他掉了满脸的亮片，他晕开的眼线，他鲜红的唇。他凑上去咬住基尔伯特的耳朵，耳钉是坚硬冰冷的，但耳垂柔软，轻轻啃咬铁锈味就在舌尖散开。
他被一把推开，迪斯科舞曲被悠扬的交响乐取代，伊万发现自己正穿着芭蕾舞服站在文化宫的舞台上。舞台灯洒下温柔的暖光，基尔伯特一身白色的纱袍立在他对面。台下观众影影绰绰，他们僵硬地挺直腰看着台上的人。
曲调转变，基尔伯特轻快地跑向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伊万伸手扶住他的腰，带着他转了个圈。基尔伯特的身体远比很多人认为的更加柔韧，腰身完美地向后弯折出优美的曲线。伊万望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紧绷的足尖浸出鲜血，把白色的舞鞋染红。
旋转停止，伊万将头贴在基尔伯特胸口，他听见了强有力的心跳，生命力正随着胸膛的起伏涌动。基尔伯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倚靠在他身上抬头望着他。灯光让伊万看不清基尔伯特的眼神，那对眼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让他没来由感到悲伤。
微凉的夜风吹过发梢，带回伊万飘散的思绪，他注意到一只手正伸在他面前。
“喂，你到底还跳不跳。”
宴会厅里的烛光透过玻璃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伊万抬眼瞧见基尔伯特皱眉看着他。是了，是了，是他拉着基尔伯特跑到这个无人的露台，缠着对方教他华尔兹。
“当然要啊。”他忽视掉刚才的晃神，笑着把手覆上去。
一只手与基尔伯特掌心相握，另一只扶在他肩胛骨下，伊万跟着基尔伯特的节奏迈步。脚尖轻点，他被领着跳跃回旋。四肢舒展开，身体随着轻柔的曲子摇摆。握住的手很暖，骨节分明，跟记忆里的一样。
前进，后退，滑步，旋转，伊万学得很快，他不再需要跟着基尔伯特的脚步。他们踩着乐曲一圈一圈舞蹈，世间好像只剩下这一件事。
贴近，近到清晰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分离但手依旧紧扣，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掩藏的爱意已经浮到表面。
双手相握，伊万看见基尔伯特泛红的双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吸收对方温热的吐息。一股喜悦冒了出来，让他像泡在热水里，浑身暖洋洋的。
“蠢熊你傻笑什么，脑子终于坏了？”基尔伯特揶揄道，但他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是呀。都怪基尔呢。”
“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乐曲停下，两人环抱着对方，身体紧靠，像是这样就可以永远融为一体。伊万低头蹭过基尔伯特的嘴唇，比他记忆里的更加柔软。
周围亮堂起来，富丽堂皇的舞厅里化妆舞会已经开始。身后有人小声提醒，伊万才慌忙跟着队列行进。他些喘不过气，塑腰勒得太紧了。“应付完就找个借口离场吧。”他这样想。
对面是为面熟的女士，他不太记得名字。她个头不高，身上的士兵衣服让她看起来像发育不良的小男孩。
在伊万伸出手前，一个带着假面的人与她换了位置。看着来人显眼的银色头发，还有那身格格不入的普鲁士军装，伊万在心里叹了口气：“基尔伯特着又是要干嘛啊。”
“美丽的小姐，要跳支舞吗。”
伊万发誓基尔伯特现在一定在心里嘲笑他。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打扮，繁复的裙装，打卷的假发，脸上还有可笑的妆容。
“不说话吗？你上司的爱好真奇怪，亲父就从来不搞这些。”
他们按着既定的程序动作着，跟着队伍在舞池里游走。基尔伯特面具下面的笑意让伊万感到烦躁。他感觉脖子很痒，蕾丝装饰好像在生长，一直生长到伤口里面。他看见基尔伯特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可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蜂鸣。塑腰越收越紧，伊万猜自己的内脏已经变形，视野变得模糊，只能看见流动的色彩融合又分离。
伊万感觉基尔伯特的手指落在脸上，从他的眉梢滑下，滑过嘴唇，伸进脖子上的口子，一直伸进胸腔捏住他的心脏。他听见基尔伯特发出轻笑，然后毫不留恋地松开他的手，按着舞步转向另一个人。
伊万也转向下一个舞伴，抬眼却发现牵起自己手的又是基尔伯特。他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基尔伯特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原因。
“喂认真点，你居然到现在都没学会小步舞。活该被嘲笑是乡巴佬。”少年的声音飞进他的心里，伊万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还有你这身衣服，谁会穿这样的袍子呀。西边的那群家伙绝对要排挤你。”伊万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藏进了围巾里。他愈发心不在焉，一不留神一脚踩到基尔伯特。
“你到底还要踩本大爷多少下！”基尔伯特甩开伊万的手。他捏住伊万的脸颊拉扯：“你看看我的靴子，我早上刚擦过。”
“对，对不起。”伊万口齿不清地回答，眼神飘忽。基尔伯特的脸凑得很近，脸上柔软的绒毛让伊万想到了桃子。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伊万想要咬他一口，尝一尝皮囊底下是不是有跟桃子一样的甜蜜汁液。可他不敢，日光下基尔伯特的睫毛是银子做的，眼睛是上好的红宝石。他是圣堂里放着的神像，让伊万突然有些不敢看他。
“算了算了。”基尔伯特抓抓自己的头发：“今天就这样吧，反正还有几天。本大爷带你出去见见世面。”然后他跑了起来。
伊万追着他，像追逐一只飞向太阳的白乌鸦。乌鸦飞出宫殿，飞过围墙，落到人声鼎沸的酒馆里。他站在桌子上，骄傲地抖动羽毛，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喝彩，拍掌，大笑，杯子撞击桌面，酒液泼洒到地上，还有有节奏的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冲进大脑，蛮横地取代了伊万全身的神经，牵动肌肉让他跟着旁人舞蹈。
“来吧，来吧。”乌鸦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桌子上。伊万看见基尔伯特在笑，在看着他笑。稍一失神嘴角就被传染上了一样的笑容，身体不受控制跟着对方动作，伊万突然意识到自己会变成太阳下面的影子。
他们勾着手旋转，越转越快，脚下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雪地。基尔伯特重心不稳向后摔倒，还把伊万扯了下去。
伊万拍拍身上的雪花把毡帽扶正，呆愣地看着依旧躺在雪地上的小骑士。
一个雪球砸到伊万身上，伴随着基尔伯特的大叫：“这算什么跳舞！就是在转圈圈而已！归顺主吧，以后本大爷带你去看更好的。”
伊万好像没有听见基尔伯特的话，牵着他跑向人群。“戴伯格的庆典开始了。”他自顾自说着，丝毫不在乎身后人叫嚣着“异教徒”“堕落”不断挣扎。他紧紧钳制着基尔伯特的手，跟着子民们围绕着白桦树跳着环舞。
大家唱着赞美太阳的歌谣，祈求更多的光明和温暖。惨白的日光射在雪地上，带不来温暖，只有刺眼的反光让人睁不开眼，眼泪忍不住滚出来。但伊万感到很满足，因为他抓住了太阳，活泼又年轻的太阳。源源不断的光和热从基尔伯特身上传过来，伊万忍不住弯起嘴角。他知道只要能把太阳占有，未来他将永远不用在寒冷中感受孤独。
白色的火沿着牵着的手烧过来包裹住伊万全身。灼人的白焰粘在身上，先是带来不安的冰冷，然后立刻爆发出可怕的热量。伊万感觉很痛，每一个器官都在抽搐。他看见自己的皮肤绽开卷曲，听到自己的脂肪在吱吱作响。他理应哭叫，但满心的喜悦让喉咙发出笑声。他拥抱人形的火焰，虔诚地亲吻那对鲜红地眼睛。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一点一点陷进基尔伯特的身体。伊万感受了长久没见的安心，像是婴儿重回了母亲的子宫，在羊水里沉浮。他依恋地蹭蹭基尔伯特还不结实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晨光照亮水边的舞池，跳舞的人影已经不见。朦胧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植物的气味，在这样的清晨里伊万永远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