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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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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27
Words:
13,2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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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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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

戒断

Summary:

*离婚文学
*破镜不重圆

Work Text:

1.
岩本照知道我要走,特意在出发前一周挑了个日子请我吃饭。

“Hugo想见你。”

他想见我,Hugo想见我,都是一样的。岩本家的男人对我的需求都是一样的。

 

“妈妈,”Hugo嚼着意面开口,“你这次要去多久啊?”

拿起手边的纸巾给他擦嘴,“我说过什么?”

把食物咽干净,Hugo张大嘴让我检查,“嘴里的东西要咽下去才可以讲话。”

“他不听我的,”岩本照喝着他的黑皮诺从杯子边缘抬眼瞧我,“我说十句不如你说一句。”

说起谎话来眼都不眨。

“而且爸爸很粗心,总不记得我制服的衬衫放在哪!”Hugo也跟着添油加醋。

岩本家的男人生下来就是影帝。

我把切好的小羊排换给Hugo,“就算现在问你刚上幼稚园戴的小黄帽放在哪,他都能马上找出来,你爸爸可是我见过的最细心的人,”捏了捏小男孩的脸蛋,“还有你都几年级了,以后自己的衣服要自己找。”

“我要真有那么细心,也不至于把你弄丢。”岩本照把他切好的肉换给我。

整晚紧绷的弦被人拨动。

“如果不想看着你妈在餐厅里大哭,”我紧盯着Hugo回避来自对面的视线,“就快点吃完自己盘子里的肉。”

 

喝了酒的不能开车,我成了免费代驾。不仅要把客人的车开回家,还要把客人送上楼。

“麻烦你,这么远还得跑一趟。”岩本照背着熟睡的Hugo走得很慢。

“知道麻烦又明知故犯.....Hugo麻烦我无所谓。他是我儿子,你是什么?”我并不是个暴躁的人,却每每在这种情况下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

岩本照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他说我是Hugo的妈妈他是Hugo的爸爸,就算离婚协议躺在书房的抽屉里也无法改变我们的关系。

时隔一年回到曾经的家,熟悉又陌生。看上去和走的时候一样,但又确实有了不同。Hugo被我喊醒,拖着步子去洗澡,还叫我不要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走掉。

“你知道他舍不得你走,”岩本照走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今天去吃饭前还躲起来哭。”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走是吗,“我也点了一支,“还是直到现在,你也只会用孩子留住我。”

 

我爱Hugo,甚至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尽管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刚认识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有着柔软的栗色头发和浅褐色眼睛。抱着他的年轻男人很英俊,但妻子的突然离世给他罩上了一层阴霾,整个人看上去悲伤又忧郁。

Marian是我的学姐,法国姑娘。读书时因为学院不同交集不多,但只要有party就一定有她,是学校里的名人。在新生舞会上跟室友走散,我被同专业的学长拽着灌酒,是她解的围:足高我半个头,甩着齐肩金发,左右一手搭一个,硬要那两个学长站到桌子上给大家跳一个。我以为她喝多了撒酒疯,结果她收拾完人又拉着我到角落里吃薄荷糖,劲儿最大的那种,含在嘴里天灵盖都能被激得掀开。

“新生?”Marian的猫眼眼线在台灯的光源下显得暧昧又温暖。我呆呆地点头,她接着说:“给你两个忠告:第一,保持清醒,”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糖,“第二,不喜欢就直接上手,会逼你的男人都是畜生,打跑了就好了。”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一次对话。后来听说她毕业结婚,再后来好像是有了孩子。然后就是她的葬礼——阳光很好的初秋午后,各种植物微微泛黄,只有墓园里的树四季常青。我似乎对她没有更深的印象,就连她的金发也是看到遗照后才发现是染的,孩子继承了她的天生发色。

来参加葬礼的人都在惋惜,一遍遍重复Marian的车是如何与超载又超速的小型货车相撞,她又是如何坚持等丈夫带着孩子赶到医院才撒手人寰。她的丈夫抱着孩子,坐在人群身后,一遍遍听着来自别人的讲述。先前的悲伤变得更沉重,仿佛臂弯里小小婴孩的重量都能将他压垮。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提出帮他抱一会孩子。他谢过我但执意不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好似抱着救命稻草。我问他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他说不是,我说那你一定不知道学生时代的Marian。

他听了我的故事,表情稍有缓和,“她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我说如果没有她的“多管闲事”我可能也不会来,“她在那个本会成为我人生阴影的舞会上,像一束阳光为我驱散了阴暗。这样的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呢。”

“在葬礼上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我努力寻找能表达当下心情的说法,“谢谢你们的邀请,让我至少没错过和她告别的机会。”

岩本照露出了那天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谢谢我,弯弯的笑眼里涌出抑制不住的泪水。我不合时宜的心动悄无声息,只惊动了自己,和教堂尖顶上的滴水兽。与面目狰狞的怪物四目相对,就像在照一面直达内心的镜子。

伪善,长着丑陋翅膀的石兽这样说我。

 

2.
再见到岩本照是一年后,作为我的相亲对象。

以Marian朋友的身份,我和他在葬礼上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仅存的一点良心日夜提醒我,不能带着那样的目的去接近他。

没想过他会带着目的来。

他变化很大。一年前虽然状态不佳但也只是稍显疲惫,一年后只能用凌乱形容。缺乏打理的头发,轻微凹陷的眼窝,过于苍白的脸色。我们没什么可聊,随便说了点孩子的近况。岩本照熟练地点开手机凑过来让我看他记录下的照片和视频,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洒在他头顶、睫毛和修长的手指上,温柔又充满爱意。

“他会叫爸爸了,说得还挺清楚。”他看着我,眼尾的小皱褶都透着柔软的喜悦。

我忘了父母的嘱咐,忘了朋友的提醒,也故意忽视了他的需求——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焦头烂额的生活没给浪漫留位置,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会走向哪里。年轻给了我一些底气,总还是有试错的机会。这样令人心动的男人不会频繁地出现,爱情不来找我也可以换我来找它,谁说平凡生活不会有魔法。

我有自信,我爱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爱上我。

 

递交完结婚申请后也没有成为夫妇的实感,我喜欢他这事在岩本照那还是个秘密。不敢表现得太有攻击性,企图靠一些日久天长潜移默化来俘获他。婚礼在我的提议下直接省略,只和至亲挚友简单吃了顿饭,宣布组成新家庭的消息。混血小天使Hugo成了抢手的合照单品,每个人都想把他po在自己的sns上。

“想好了?”闺蜜看着热闹的人群,还有人群中众星捧月的Hugo,抱着他的岩本照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一些车轱辘话问题。

“有什么好想的,”我让她瞧,“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搭配吗。”她摇着头笑,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举起杯,祝我新婚快乐,半杯酒一饮而尽。拿走空杯塞了杯柠檬水给她,“这辈子的勇气和运气可能全用在这次了,”我也举起杯,“幸运女神,祝我心想事成。”

 

婚姻生活处处是考验。年轻人都爱标榜自己成熟,走出校园步入职场,积攒了一两年工作经验,似乎就能脱离孩子的行列成为大人。而真正的孩子让我深刻认识到,我和他并没有本质区别。

岩本照没大我几岁,但他的育儿经验却在一年内暴风成长。他能熟练完成更换纸尿裤、冲奶粉、试温度、喂奶以及拍奶嗝这一系列复杂的程序。我在一旁观摩,留存了影像资料并且做了非常详细的笔记,可在上手实践时却手忙脚乱不得要领。

Hugo是个情绪稳定的小孩,他除了好奇心过于旺盛怎么哄都不肯睡之外,对于我这种新手对他的“摧残”还是非常大度的。不舒服的时候也不哭,只会皱着眉认真地说几句婴儿语。这个表情看起来很像岩本照,我会拍下来发给他,顺便报告学习进度。他回我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和正面评价:进步神速。

来不及回收的嘴角在被抓包的时刻显得格外滑稽,Hugo坐在地毯上抬起头死死盯着我。为了掩饰尴尬,我把他抱在怀里,拿过有大片色块的图画书,“今天我们来认识一些颜色,希望你长大后不要连正红和玫红都分不清。”

有人分担育儿压力让岩本照有了喘息的空间。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再像彻夜未眠,逐渐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我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基本在家办公,和Hugo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购物车里的书从纯文学变成育儿指南,垃圾零食也都换成婴儿辅食。因为做足了功课,谈起幼儿心理健康居然也有模有样,编辑还说有母婴杂志的约稿要不要考虑接。

因为没有生产的过程,我不需要和自己的身体变化达成和解,育儿变成了单向输出,岩本照来制定目标,我只用完成固定的任务就可以。虽然也能称为分工明确,但当这整件事过于像一份工作时,我有了分裂感。

Hugo生得好看,推到街上是个人都想瞧瞧看看聊两句。在商场里没有太大压力,就算要和店员有交流我也可以泰然自若地扮演一位母亲。

对,扮演。可能又是因为缺乏生产过程,即使是我天天在带Hugo,即使他对我信赖到偶尔会推开岩本照想要接过他的手,我还是无法认同自己作为他母亲的身份。遇到没有分寸感的邻居刨根问底式的关心时会感到慌张,用各种借口尽快逃离。就像我也无法认同自己作为岩本照的妻子的身份。我和这个家是割裂的。

 

我仍然单恋着岩本照,在人生新角色里来回切换的间隙,默默心动却手足无措。他带着我去各种需要我出席的场合,我抱着Hugo,一家三口,温馨快乐。看到他现在状态不错,他的朋友们都说这是我的功劳,我不敢赞同。

没有了其他人,没有了Hugo,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丈夫。

从未设想过自己与枕边人的关系如此陌生。我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妻子都做些什么?思考的问题过多导致我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脑子根本转不动。几乎是岩本照说一句我答一句,他的脑子下指令我的四肢来执行。

无数个即将睡去的夜晚,我们换好睡衣坐在床上交换信息,通常是你今天做了什么这种废话,话题基本集中在Hugo身上。偶尔他说说他的工作,我说说我的工作。他躺在靠近Hugo小床的一侧,方便半夜起床处理孩子的一些突发状况。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动又迷惑。心动于他从来不宣之于口的温柔,迷惑在我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面貌来消化这份心动。

我到底是谁?是怀春少女,是刚过门的新妇,还是新手宝妈?我可能谁都不是,没有回应的爱情,流程化的婚姻,一个不属于我的孩子。

曾经的我认为孩子并不属于父母,即使母亲十月怀胎给了它生命,这个孩子也应该属于世界,属于它自己。对于Hugo也是一样的想法,上帝只是派我来看护他一阵,等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就会把他还给世界。

来自岩本照的过分的温柔打破了我的幻想,我不是自己想象中未来世界的保育员。我只是他的妻子,因为婚姻的契约同时成为了他儿子的母亲,一个形式上的母亲。他的每一句感谢每一声安慰都将我和他们分隔得更远,他最爱挂在嘴边的是“不用了,我来吧。”

他没有像不看好这段婚姻的人说得那样,把我当作一台名为妻子的机器,功能是处理家庭琐事和照顾孩子。他甚至是我见过的所有男性里最懂得女性辛苦,最愿意承担育儿责任的人。但他的彬彬有礼温柔体贴把我划到了这个家的另一边。

外人。我知道我是谁了。

 

3.
当我以为这段犹如同事关系的婚姻会一直疏离、友好下去时,在Hugo四岁那年发生了改变。

这一年他开始上幼稚园。为了不让Hugo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产生比较大的落差,我们送他去了国际学校。在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小孩中,Hugo除了好看,也没有什么更特别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和我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Hugo非常爱说话。他发音的准确度辅助了旺盛的表达欲,入园第一天就交到了许多朋友。他对自己的新生活接受良好,幼稚园的活动也比在家能做的丰富了很多,每天都有惊喜。

在Hugo即将入园满一个月时,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他小小一个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里,低着头抠手。时不时喊我一声,回答了又不说话。把车开进车库没急着下,我坐到后排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Hugo纠结了半天才开口。他问我,他是不是被领养的。

“Mackenzie说我长得像外国人但是我爸爸妈妈不像,”Hugo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他说我是你们领养的。”

有一瞬间庆幸岩本照不在场,我不知道他想用什么方式告诉Hugo有关于Marian的一切。我们在家里从不主动提起她,甚至在我想和他聊聊时都会被蹩脚的借口搪塞过去。可能失去挚爱的痛苦让他无法坦然回忆亡妻,但Hugo有权利知道他妈妈是谁。我擅自决定如果Hugo主动问起我就告诉他。

我问Hugo知道领养是什么意思吗。他说知道,“邻居家的姐姐就领养了一只小狗。”小朋友皱着脸哭着说小狗不是姐姐生的,所以他也不是我生的。前一秒还在烦恼怎么切入下一秒就被小孩惊人的想象力逗到大笑。

“首先解答你的疑惑,”我拿出手帕擦掉Hugo的眼泪,“你并不是被领养的,我们确实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其次,Mackenzie说你长得不像爸爸妈妈是错的,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和爸爸像不像。你只是长得不像我而已。”

“为什么呀?你不是我妈妈吗?”Hugo瞪大眼睛的样子很像邻居家的小狗。

“因为你不是我生的,是你亲生母亲生的,”说话间满眼都是Marian的脸,“你长得非常像她。”

 

我说过我对Marian的印象除了新生舞会上的惊鸿一瞥就再也没有其他。没想到和岩本照结婚后,反倒对她有了新认识。

书房里有个小柜子,摆满了Marian的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她怀孕以来的变化,生理上的、心理上的。比如牛仔裤的腰围日渐增大,再比如内衣尺码的数值也在不断上涨。“青春期之后的二次发育,看上去不错”她这样评价自己。

日记里详细描述了Marian得知自己怀孕时的感受:“非常普通,非常自然。我拿着化验单看着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和她的男友拥抱亲吻,他们分开后又拉着彼此的手大哭。我没有马上通知hikaru,他很爱哭,可能比妇产科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哭得都要大声。我不想拥有一个相同的时刻,只想拥有一点优先权。在所有人之前,这个生命只与我有关,没有其他因素的介入,只与我有关。手放在腹部靠近子宫的位置,隔着脂肪试图感受一个生命的胚胎。宇宙的脐带重新与我产生连结,感到束缚的同时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透过文字,我仿佛与Marian共享了同一个身体。整个过程重新在我身上重现,只是看着她记下的心情就能无限贴近她的灵魂。

和她一起开心、一起沮丧,一起因为荷尔蒙的影响变得暴躁,又在清醒之后羞愧难当。我想象着自己就坐在她身边,可能拿着书可能端着热茶。等她说也想喝一口时,就立马掏出手机搜索“孕妇可以喝茶吗”的词条。如果她无聊地理着头发说还是想染个颜色,又会往搜索栏里输入“孕妇可以用的染发剂”。

在葬礼上没流过的泪,撒在了书房的角落。

除了纯文字还有大量的视频记录。大多数是Marian掌镜,爱人眼里的岩本照看起来比现在稚嫩,面对镜头有些拘谨,喜欢抿着嘴微笑。Marian问他希望孩子像谁多一点,他说都可以,反正我们的孩子会很漂亮。镜头转过来对着Marian,她用岩本照能听到的音量偷偷说他自恋狂,画外音是男人宠溺的笑声。

 

Hugo还不认识太多字,我给他看了一部分视频。他指着不太熟悉的Marian说这个人可真漂亮,我说这就是小组活动时你能被其他小朋友疯抢的主要原因。

刚下班的岩本照路过书房向内看了眼,视线和我对上后又移开。走进来拍了拍Hugo的脑袋让他先去换睡衣,我才意识到我们还穿着外面的衣服。

等Hugo出去他关上书房的门,拖了把椅子想坐在我对面,怎么都不舒服最终还是选择站着。视频停在Marian的笑脸上,岩本照没看,让我把电脑关上。他像焦虑症发作一样抖着腿,忍着没发火问我为什么要给Hugo看这些。

这些?他的用词立刻激怒了我,“什么叫这些?他妈妈留给他的纪念难道不能看吗?”岩本照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的声音听上去马上就要崩溃了。

“你不知道所以我不怪你,”但他眼里都是责备,“不要有下一次了,答应我。”

我不明白。Hugo对真相的接受度比我想象得要高,他甚至会拿我们的新关系开玩笑,“妈妈你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才让我每天吃苹果吗,就像白雪公主的后妈那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好吗?这样对你来说也更方便不是吗?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搞得这么复杂?”岩本照第一次说出了他的想法,他所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在Hugo的记忆里永远抹掉Marian的存在。就算随着成长Hugo早晚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要坚定地执行他那不是办法的办法。

“你凭什么?”我无法接受,“你凭什么做这种决定?你凭什么抹掉她!”

结婚三年,我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他说那好,我们不谈孩子,谈你。

我有很严重的神经衰弱,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起来在家里晃荡。岩本照知道我半夜总爱去书房呆着,见过我不止一次坐在窗边捧着Marian的日记哭泣。

“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你看着Hugo的时候,到底在看谁?”

 

至此,我曾以为无疾而终的暗恋彻底败露。他说我看不到自己沉浸在那些文字里的样子,“我甚至以为是她回来了。”他抓着我的肩膀,“你知道那看起来像什么吗,”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我,“就像你在他妈的和她的灵魂幽会!”

 

“你不能这么贪心,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岩本照瘫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双手掩面,声音里的哭腔捂也捂不住。

他不是不懂,只是用装作不懂来惩罚我的不忠。

 

岩本照也许早就明白,我重复过许多遍和Marian相遇的小故事,听起来多像一段爱情的开始。

 

4.
一切开始于那场葬礼。

遵循Marian的遗嘱,葬礼选在了阳光明媚的日子。闭上眼甚至能回想起那天早晨打开窗户,轻轻呼吸就能捕捉到的露水的味道;拇指上被咖啡机的蒸汽烫出的小水泡;一睁眼就开始哭的Hugo,和他那件小小的、黑色的小衣服。

婴儿不该穿黑色。

葬礼很热闹。Marian的家人、我的家人,Marian的朋友、我的朋友都来了——和婚礼时一样。有很多人许久没见,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表情轻松。当我路过,所有人又都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生怕自己的笑脸被认为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Marian不会喜欢这样死气沉沉的葬礼。

那天来和我交谈的人很多。谈话内容基本上围绕着年轻、可惜、孩子、再婚这几个关键词展开,结尾加上一句节哀顺变。我以为这会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甚至会痛苦到无暇顾及出生不久的孩子。实际上过于流程化的仪式只会让人感到麻木。

坐在人群之后希望能有一些私人空间来纪念Marian,但始终无法躲开想要搭话的人。也对,毕竟我也是这场葬礼的主角。

 

然后,她出现了。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绝对是神奇——也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自称是Marian学妹的女孩想要帮我抱着Hugo,非常贴心。再小的孩子重量都不会太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酸到颤抖,但面前的女孩太年轻自己还像个孩子,而且准备接过Hugo的姿势太过生疏,看着并不像有过照顾婴儿的经验。我回绝了她的好意。

女孩没有马上走开,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她和那些来让我节哀的人不一样,没有出席葬礼的人脸上会有如此生动的表情,不自觉就被带入到她的领域里。女孩很会讲故事,我像也出现在新生舞会,站在角落里观看了一场Marian式的“英雄救美”。

思念浸湿麻木涌进眼眶,我甚至都看不清她,但由衷感谢这个神奇的女孩拯救了我人生中如此重要的一天。

 

我没准备再见到她,可人生充满巧合。一个单身的女孩和一个单亲爸爸,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相亲本身就不合理。不能保证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至少坐在她对面的不该是我。

我故意不说话,企图用最笨的办法赶走她。也许是什么奶爸职业病,我开始打量起面前的女孩,发现她比之前长高了一点,但脸看上去还是很像个孩子。接着,这个不怕尴尬的孩子十分敏感地挑了一个我最无法拒绝的话题,Hugo。

等意识到不对时,两颗头已经越过咖啡桌靠在了一起。女孩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肯定那不是日光,因为她坐在背阴处,太阳只闪瞎了我一个人的眼。她的眼神让我回忆起篮球场边坐着的女孩们,无害的、单纯的爱慕。

人生变故让我变得脆弱,被喜欢的感觉居然如此温暖。尽管心里还是放不下Marian,但再往前走一步会怎么样?

我会对她好的。

 

新的家庭成员确实让生活变得不一样。

每天下班回家看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坐在一起——她坚持要教Hugo认清所有的颜色——像固执的姐姐和不怎么听话的弟弟。婚姻没带来任何变化,她看起来还是像个孩子。但她理解力强,动手能力也不错,很快就和我平分了照顾Hugo的任务。这又直接证明她确实是个很靠谱的成年人。

身边的人都说很高兴看到我走出来,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的妻子是个任谁看都非常可爱的女孩,如果她爱你,你不会拒绝。可在这个充满Marian生活过的痕迹的家里,我无法坦荡地接受。我背叛了和Marian在圣坛前立下的誓言,也背叛了和妻子共同生活前许下的承诺。

因为贪心,这样的感情几乎每天都在折磨着我。我不能说,只能偷偷和妻子保持距离,在发现她很受伤时又再靠近一些。保持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平衡。

 

当我以为可以靠时间解决一切时,我的妻子行动了起来。她看了Marian的日记和视频,整理了Marian的衣橱。我做好了会被兴师问罪的准备,却迟迟不见她来。

直到我看见她穿着Marian的羊绒开衫,手里紧紧抱着最后一本日记,里面的内容我几乎倒背如流。书房离卧室很远,她坐在月光下,四周安静得能清楚地听到每一颗泪珠打在日记本硬皮封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我站在走廊无光的角落里,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兴师问罪?我嘲笑自己的自大,想当然地认为妻子会嫉妒我对Marian的感情,却忘了我们相遇的最初,那个让我泪流满面的小故事,讲故事的人言语间透露出的心意。她情感细腻充沛,但又十分顿感,既没意识到对我的心思已经被我发现,也没明白对Marian的迷恋到底算什么。

她陷入了和我一样的漩涡,却不用经受我的折磨。一度认为这样也好,正好解决了我爱上一方就是背叛另一方的问题。夫妻并不一定要彼此相爱,也可以被共同的爱人连接起来。

但我的妻子,这个神奇的女孩,她不管不顾地爱上了我曾经的挚爱。她不像我一样和Marian有过难以忘却的过往,却仅凭一本本日记、视频片段,还有整整一柜子的衣服,就能如此热烈地爱上一个已经消散的人。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好感一如既往,但这种小心翼翼的喜欢,和爱着Marian时的激情完全不同。沐浴在爱里的人连皮肤都泛着甜蜜的光泽,她好像更漂亮了。

她的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吸引了我,让我忍不住想靠近,想被笼罩在她的光晕里。我甚至注意到了以往不曾注意的细节:起床时乱糟糟的头发很可爱;皱着脸喝我的鲜榨橙汁的时候很可爱;本来是陪小孩看动画片自己却看入迷,认真和Hugo商量再看一遍上一集的样子也很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居然是我的妻子,这样的认知令人兴奋。但看着她每次从书房走出来都神采奕奕的表情,我又觉得不是滋味。那仿佛成了她和Marian的秘密基地,只要一进去,她就会忘了我,而Marian也不再独属于我。

 

妻子有比较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直在治疗但效果不明显。她睡在我身边还是会失眠,有几次醒来发现人不在,在家转了一圈最终在书房找到了她。披着Marian的睡袍,睡得很沉。我抱着她回到主卧,给她盖好被子再去上班。

身体不会骗人,只有感到安心才会睡着。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嫉妒Marian,尽管她本身就是非常令人嫉妒的存在,爱让我忽视了这一点。

 

是我的贪心造成了这一切。我决定不再回避,即使选择让人痛苦,还是要做出选择,生活不能得过且过。

“你不能什么都想要......”我向妻子摊牌,轮到她来选择,并且自私地祈祷她会选我。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不会再这样了,”妻子看了装着Marian日记的柜子一眼,“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欲毁了眼前的生活,这不值得。

“我为我的不成熟向你道歉

“你放心,我会做好你的妻子,做好Hugo的妈妈。”

 

她笑着说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5.
岩本照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年都更关注我,更体贴我的情绪,任何微小变化都会被他发现。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试探、不确定和浅浅的迷恋。

这是我想要的——“我爱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爱上我”——但显然,我不配。

 

我得赎罪。

他从不要求我什么,总说按我心意来。可我的心意是洪水猛兽,裹挟着私欲还长满了刺。岩本照被扎得遍体鳞伤才喊痛,求我睁开眼看看他。

或许这是任性的代价,亲眼看着爱人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因我受苦。

我不敢再有心意。

 

但我始终不是个好人。

拿着化验单坐在妇产科休息室,听身后的女孩给伴侣打电话。语调里的兴奋无法被掩饰,她说我们期待了这么久的好事终于发生,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背靠着她的我仿佛在世界另一面,和她过得甚至不是同一天。Hugo打电话催我回家,说爸爸买了新鲜的龙虾要让妈妈第一个尝到。

冲到卫生间把自己关进隔间,死死捂住口鼻不让声音泄漏。眼泪淌过手背滴在衣服上,情绪在胃里翻腾。想给自己一巴掌镇定下来,但崩溃用掉太多力气,举起的手颤抖着找不到目标。只能改为握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手掌处传来的刺痛拖拽着理智回到正轨。

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恶毒的母亲,居然不期待自己的孩子。

可是Hugo,天呐,Hugo。在他大概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两个妈妈后,某天准备睡觉前趁着岩本照洗澡的空档,跑来我床边对我说最爱我,“三个人里最爱你。”满头栗色的小卷随着他摆动的幅度晃来晃去,像只快乐的小绵羊。被天使亲吻过的人都是怎样回报天使的,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只能倾尽所有去爱他,爱这个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才得到的孩子。Marian的孩子。

回家路过教堂,意识到时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空旷的教堂内没有信徒和神职人员,只有我,面对着圣母像。她站在那俯视我,一滴透明的泪珠挂在脸旁。圣子的母亲,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会垂怜我这样的人吗?即没有让爱人得到幸福的能力,又怕失去自己那一点自私的愿景。

落日余晖透过玫瑰花窗把人间晕染成天堂,该堕入地狱的恶鬼做着最后的忏悔。这会是永别,我把所有都搁在这,随着做弥撒的人,随着圣水和圣餐,在主的见证下全部消失。

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该有。

 

岩本照和Hugo都围着我打转,“还不到两个月看得出什么。”我拉住Hugo让他站好。“不用觉得有压力,”有经验的宽慰起人来一针见血,“顺其自然就好。”岩本照的眼睛亮亮的,那里有我、有Hugo,还有这个连人都不是的小玩意。

我哭着说对不起,紊乱的荷尔蒙让泪腺变得松动。他环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拿Hugo递过来的纸巾边给我擦泪边小声说没关系。是我宽恕你的背叛所以没关系,还是即使你是个烂人我也爱你所以没关系。玛丽亚肯定更喜欢岩本照。

怀孕的事没有当即告知亲友。岩本照有点迷信,坚持要等三个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他叉起一块龙虾肉递过来,满意地看着我胃口大开,“什么都吃就是好兆头。”也被喂了一口的Hugo鼓着脸使劲嚼,听不懂爸爸在说什么。

 

可能真应了那句好兆头,怀孕没给我带来什么痛苦。月份小肚子不觉得重,没有孕吐没有不吃的东西,睡眠质量也比之前改善了很多。我照常工作,抽空补习孕期知识,按岩本照制定的计划适当运动。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总有人来问是不是打了水光针。

与此同时岩本照的生活则被打乱。他推了很多需要出差的工作,下班按时回家,还揽下接送Hugo的任务。“你忙就别逞强,”我熨着刚晒好的衬衫,“接孩子那两步我还走得动。”手里的挂烫机被抢走,岩本照让我去一边坐着,“事事都要我去就不用养着那些人了。你管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为了保证我的饮食健康合理,照顾过Hugo的阿姨被请回来负责家里一日三餐。我在餐厅办公,岩本照坐在餐桌对面完成带回家的工作,Hugo挨着我写他的作业。怀孕之后的晚上都是这样度过。

生活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天祈祷别再搞砸。阿姨有时候会和我聊两句,她不到六十,夫妻和睦儿女双全。见过岩本照自己带孩子的糟糕样,总感慨我们现在幸福。“他是个好孩子,”阿姨拿牛角梳给我梳头发,说能促进血液循环,“你也是。”她哽咽着再说不出什么,我感觉到发丝里渗进了湿润,却不敢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脸。

 

医院通知去产检,前两次岩本照都没赶上,这次提前空出时间陪我。“做完产检先回趟爸妈家吧,”他说的是我爸妈,“三个月了,再瞒着也不合适。”我说好,出来之后接上Hugo再去爷爷奶奶家。

靠在卧室门上看着他翻着手册检查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我开始想象如果他先遇到的是我,生活会不会比现在顺利。Hugo蹭着我挤进来,趴在爸爸手边捣乱。酷似岩本照的五官和只看一眼都不会认错的气质——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假说如果成立,我将永远无法遇到太阳,这太令人心碎。

小腹坠痛时我还惊讶心痛居然能转移,看到内裤上的血迹后心脏果然也开始不舒服。仓忙中把Hugo托付给邻居,岩本照开车带我去急诊。

 

麻醉剂失效后我在病床上睁开眼,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反复提醒我刚经历的一切。岩本照没发现我已经醒了,背对着站在窗边,影子被窗外的路灯拉得老长。

 

到了急诊就被医生安排去做b超,岩本照抓着我的手,死死盯着那个小屏幕。

胎停育,没有奇迹。

医生说导致胎停育的因素很多,在孕早期也常见,不用有太大负担。我们都年轻,养好身体最主要。

清宫手术是全麻,药推进去就没了知觉,整个过程像一场梦。我梦到敞开的子宫里伸出一株藤,铁锈红的藤蔓上开出纯白的花。花蕊里站着个拇指大的小孩,长着蜻蜓的透明翅膀,挥一挥就飞走了。最后我只记得,它长着我的眼睛。

 

摸着前一天还孕育着生命的小腹,我叹了口气。岩本照听到后用手背在脸上抹了抹迅速走过来。他帮我靠着床坐起来,自己坐到床边。眼圈红到发肿,眼球上的红血丝吓了我一跳。伸手去摸,被他握住放在脸旁。泪水聚集得很快,没多久就有一大颗滚烫的水珠钻进手心。

我想安慰他不要难过,可话到嘴边怎么说都不对。他一定以为我那声叹息是悲痛、是不舍;我却不敢告诉他是解脱、是如释重负。岩本照感性但克制,能在我面前哭到全身颤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是我伤了他的心,这次还是。除了灾祸和痛苦,我想不出自己还能给他什么。

 

生活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们什么都没开始准备,家里并没有一个孩子来过的痕迹。Hugo失落了好多天,我每晚都会陪着他入睡。

岩本照比以前更忙,他好像不愿意看到我。从衣柜里翻出他买好的包臀衣、小睡袋和口水巾。虽然是全新,但已经拆掉吊牌水洗过。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也尽量避开,不让他再受到二次伤害。

Hugo一岁之后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就发生在岩本照连续出差三周的时候。学校老师打给我说Hugo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感觉不舒服,去医务室测了体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准备回教室上课时又觉得不舒服,跑到卫生间把午饭全吐出来了。我赶到学校的时候Hugo还在医务室观察,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仔细询问了老师Hugo中午都吃过什么,听上去不太像是食物中毒。老师说怕Hugo出意外所以也跟着进了卫生间,看到他吐得很难受,像喷出来的一样。

喷射状呕吐,我记得曾经看过脑膜炎的相关症状,这一条被写在最前面。突然地耳鸣让大脑短暂停转,回过神发现校医正在和我说着什么,“Hugo妈妈,您还是尽快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个检查。有任何问题,早发现早治疗。”我带着Hugo去了离家更近的医院,他在那出生,各项记录更全。联系了在那任职的同学,她建议先挂神经外科的号去做脑CT。

Hugo跟着放射科医生去做检查,我站在外面他看得到的地方让他别害怕。同学陪着我等,从白大褂里掏出块水果糖,“孩子他爸呢?”我这才想起还没通知岩本照,但他一时半会回不来,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不如等都落停再告诉他。她又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被送到急诊那天接诊的是她老师。“还行,”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基本没影响。”

“说句你不爱听的,”同学朝Hugo的方向努努嘴,“太像她了吧。”小时候看不出,长大点后从长相到性格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也像他爸,”我说,“长得好看是好事。”同学回想着岩本照的样子点点头,“确实,”又像发现新大陆,“但是说话像你,尤其用词。有板有眼,小大人似的。”我笑笑,没再说什么。

检查结果显示不是颅内的问题,验过血后发现白细胞指数低于平均值,医生判断是病毒性感冒,建议输液治疗。

安顿好Hugo,我在医院走廊给岩本照打电话。他急着想看看Hugo,我切换成视频给他拍。折腾了整整一下午,开始输液后终于能躺下来歇歇,脸上也稍微有了点血色。“不是什么大事就行,”岩本照的语气平缓下来,“让我看看你。”

努力装大人的时候最听不得这样的话,我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哭。切回语音告诉他我没事,这边我自己都能解决,不用他赶回来。他听出我不愿意多说,嘱咐了几句接着去开会了。回去正好Hugo刚醒来要找我,我问他还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小祖宗比之前有精神,看着被粉刷得花里胡哨的儿童病房和其他留院观察得孩子,他脑袋瓜一转,说想问问其他人都得的什么病。

跟学校请了一周假,每隔一天我都会带着Hugo去医院输液。他去了就忙着社交,看看这个小女孩拍拍那个小男孩,知道了不少病症。“妈妈,妈妈,胃溃疡是什么啊?”碰上不认识的新词就要问我,赶上我同学来看他,等他输完液就带着他查房。老师把每节课要用的ppt、讲义和作业都发给我,我负责给Hugo补上他落掉的功课。让他直接自学是不可能的,基本上是我先学再用我的方式讲给他听。“妈妈你讲得比我们Simon老师容易懂诶!”小孩特别捧场。

连轴转的一周偏又碰上截稿日。去哪都带着电脑,有点零碎时间就拿出来敲几个字。赶着ddl前五分钟交给责编,她激动得要给我磕一个,我说不用,放两天假就成。Hugo也恢复得差不多,准备回学校上课。我从马桶上站起来眼前一片黑,缓了半天才重新看见点亮。精神紧绷的时候不觉得,放松下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受。准备好上学要用的东西和换洗衣服,我把Hugo送到我父母家,出门打车去了酒吧。

 

挑了家人不多的whiskey bar,点杯大摩放着发呆,偶尔端起来喝两口。酒精是最好的止痛药,稍微上点头全身肌肉都能得到放松。一个人坐在吧台被搭讪很正常,没力气说话,不管谁过来都摆摆手表示拒绝。也有不死心的,硬要坐在旁边聊两句。被烦得酒杯立马见底,我招手让酒保过来填满。酒保来给我倒酒前先和刚进门的人打招呼,“好久没见您来,”似乎是熟客,“岩本先生。”

付完钱站起来就走。

路过岩本照势必会被他拉住,我选择从另一扇门出去。他拖着箱子在后面追,也不喊停下,只是跟得紧。我想甩掉他,跑到路对面。他没追上来,还是在原来的路上,隔着条马路亦步亦趋。这条路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我不常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岔路可以走。岩本照看我停下查地图,终于走过来堵我。

刚喝下去的酒灼烧着胃壁,我为了不表现在脸上背过手猛掐腰里的软肉。他还什么都没说我就已经要崩溃。也不用他说,任谁看我都是个不负责任的妈,放着大病初愈的孩子不管自己跑出来喝酒,还被陌生男人缠上。曾经写下的解放女性的文字就像假话,我亲手给自己戴上枷锁。

“Hugo呢?”这是他第一句话。我说今晚在我爸妈家明天就能去上学了,“你放心,”声线令人羞耻地颤抖,“他已经没事了。”听到我的解释点点头,他又说辛苦我自己带着Hugo,“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酒精还是......”他斟酌着该怎么讲,“身体还没恢复好,别因为这个落下病根,以后不能再......”

生孩子。

他没说出口的我替他补完。“我可以不生孩子,”好像突然有了底气,我抬头直视岩本照,“我有孩子,不需要再生。”但你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们没有我们的孩子,他只有两个选项并且他知道哪句都不该说,只能纠结得皱起眉头。“可他毕竟不是,”岩本照还是说了,“尽管这些年你都把他当作是自己的孩子。”

“不是当作,”我提高音量强调这句话,“Hugo就是我的孩子。”岩本照被我强硬的态度激怒,再说话时眼圈红了,“你得承认这是我和Marian的孩子,你得承认这个。”我说我知道,可这跟我爱Hugo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吗,”他生气的时候会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真的爱Hugo,还是不愿意和我有一个孩子。”

岩本照拽着我走到路灯照不到的角落。“要我说出来吗,”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像是喘不过气,“Marian的孩子和我的孩子,Marian和我。你不想要的从来都是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睁大眼等着眼泪滴下来。他说得不对,孩子不应该属于谁,根本就没有什么谁的孩子。可他说得也对,Hugo对我来说就像Marian的幻影,即使我不去这么看他,心底的念想也会时不时冒头。不愿意再争论下去,我主动拉起岩本照的行李箱想要回家,他拉住另一边不让我走。“就今天吧,”岩本照吸着鼻子像是又要哭,“一次性说清楚,以后再也不提。”

我自认有罪,除了脑子偶尔不听使唤还要把回忆翻出来过电影,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承诺过就要遵守,我说了不再随心所欲地去做那些荒唐事就真的没有再做。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不安分的心,把它拴在孩子身上、丈夫身上,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打破平衡。但是约束我的那个人,却在每年Marian忌日那天避开所有人,在她的墓碑上放一束非洲菊,念叨着最近的生活、家里的变化。我跟踪过他一次,站在教堂墓园的最外侧。墓地里没有其他人,岩本照的声音清晰入耳,满满的爱意与想念。他从未停止爱她。

可他却嫉妒我也爱她。

“我从来没说出口过,”我擦了把脸,手上一片冰凉,“谢谢你让我说出来。”岩本照捂着眼睛靠在红砖墙上,颓丧得像只野狗。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全被哭声堵在嗓子里。说清楚的后果就是互揭伤疤,都被撕裂的感觉疼得痛哭流涕。

岩本照是个好人,温柔、长情,这是我爱上他的契机。但他觉得我们要戒掉Marian才能继续下去,生一个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就是他的办法。纯情的人可能就是活得更累,我在决定和岩本照组建一个家庭那天就有了共存的觉悟——和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会爱着亡妻的男人共存。只是没想过事情出现了变数,吸引了他的太阳同样也吸引了我。岩本照的感情和世俗观念拉扯着他,让他和我站在了对立面。说来也好笑,彼此相爱的两个人,爱上同一个人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天平的两端。我以为能获得更深连结的羁绊成了绊脚石,甚至还在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里砸了个坑。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我决定给这段谁也理不清的关系画上休止符。“我们就停在这吧,”牵起岩本照的手,我认真看进他眼里,那里依旧有我,“我们只能停在这了。”

 

尾声:

一支烟没得快,两支一起烧更快。我让岩本照把烟灰缸递过来,他让我打开窗子弹到楼下。我皱着眉说他怎么变得这么缺德,他说伦理道德也没什么用。

我没接话,让他记得放假就把Hugo送过来。“天天念叨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回让他在罗马住俩月。”岩本照还是不喜欢我选了意大利,说那太远,太热,食物太难吃。“不喜欢可以,”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前晃晃,“不要造谣。”

Hugo洗完澡满屋子跑着找我,扯着嗓子喊妈。我从流理台上跳下来,刚把厨房的推拉门拉开条缝又被身后伸过来的手合上。岩本照低着头靠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后背贴在他心脏上,一下,一下,被撞得生疼。

我也没说话,拍拍环在腰间的手。

岩本照放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