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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市的秋天有接连不断的阴雨,天色衬得行人面孔铁青,让人凭空生出些绝望的念头。
都暻秀拢拢身上还带这些风干湿意的衬衫,往办公室走去。他常带着上班路上的这几分钟,半梦半醒琢磨些若有似无的事情,好比宇宙和社交谁更难以琢磨。
当他看到自己的办公楼时,常会不由自主打个冷颤回神到现实生活中来,建筑物在铅灰色厚重云层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沉重。
深灰色长方形,有着绝对对称数量的窗户。方,毫无圆滑角度,绝对的方正。这儿看起来硬邦邦的,充满了敌意,空气中悬浮着一丝恐怖——K市公安局。
【暻秀,抬起头来。只有做错事情的人,才需要害怕警察。】
他始终记得,领着他来报道的老前辈这么说。都暻秀很感谢他用了“做错事情的人”这个词,而不是坏人这样绝对的字眼。
都暻秀不算警察,他只是在警局工作,他一直这么和其他人介绍。从毕业起,他便开始在政工科工作,算算已有接近一年半的时间,这是家人颇花了点力气才进来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暻秀告诉自己,这份工作是很适合自己的。
政工科是局里少数的文职科室,集中着大部分的女性和长者。他们不必在半真半假的答案里过滤谎言,也不必发展侦讯技巧,磨炼观察人性的本事。捏券、突然眨眼睛、不由自主变化坐姿,都只是本身的含义而已。和危险一线之隔,就是安全的陆地。站在陆地上的都暻秀感觉很妙,却谈不上喜欢。
当他在录入一则文件时,内部邮箱提示有新的消息。邮件通知局里所有人,5分钟在会议厅开会。他不太喜欢公众场合,和那些身材壮硕反应灵敏的巡查相比,他看起来太过瘦小和毫无攻击性,实在过分引人注目,他不喜欢引人注目,公众场合嘈杂而模糊的喧哗,让他身体紧张并僵硬。
【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的工作。】
局长握着麦克风站在台上说。没来得及完全调试的音响设备,句子割裂成短短的词语,配上不太整齐的头发,整个人好像在风里摇晃的狼狈。
【上面突发奇想搞了“爱孤行动”,我们准备派一些同志参加,对K市孤儿院进行一对一关爱、帮助。】
话没说完下面骚动成一片。
【安静安静!】
皱眉拍着麦克风,回荡着孤独的嗡嗡声。
【等下分配到结对子对象的同志们,就是要和孤儿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说白了就是作秀。周末或者节假日领着小孩子表达关怀。】
【局长,哲学家那个案子正处在蹲守排查阶段,人手已经非常紧张…】一个警察站起来。
【知道知道】
台上的人不耐烦摆摆手。
【所以这件事文职部门的同志们就稍微辛苦一点,等会有名单,念到名字的15分钟以后去楼下集合。好了其他部门可以继续回去工作了。】
方才集合起来的人听到话,又笑闹着推搡往外走去,经过坐在门口的都暻秀时,还调笑着拍拍他的头。
【嘟嘟,辛苦了啊】
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点幸灾乐祸。
【…都暻秀】
被打断思维,突然叫道名字的人身体一震,抬起头来。上了年纪的长官眯着眼睛望着纸上的字。
【你要帮扶的对象是…金钟仁。】
金钟仁?这名字听起来大概是个男生吧?
男生啊..不太擅长人际交流,尤其是陌生人之间。
有点不好意思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扑楞着的发梢,微微挡住额头的刘海,深褶子的大眼睛,哦,还有看起来很不耐烦的厚嘴唇和拱形眉毛。
眼神往自己看来,吓了一大跳,明明是孩子气的长相,却显得相当老练世故。毫无花纹的黑色踢恤,发白牛仔裤和球鞋。这是平常自己也会穿的衣服,但是穿在这个人身上就和自己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好,我叫都曝秀!叫我..】
都曝秀抬起头来笑笑,话还没说完,后面就有同事过来揽住了肩膀。
【嘟嘟你们这才开始呢,那我们就先吃饭去了啊! 】
眼见得同事已经另一只手揽着-位单薄的小姑娘走了。
【你叫嘟嘟? 】
面前的人望着自己,虽这么抛出了问句,却也显得并不太想知道的样子,颇为漫不经心。
【呃..金钟仁? 】
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转移吧。
【嗯。金钟仁,时钟的钟,仁慈的仁】
你的样子看起来可不仁慈啊!不知为何都曝秀的脑袋里冒出了这句话。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愿意避开面前这个少年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拥有穿越表象的能力。
都曝秀发着呆,金钟仁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发顶,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发际线,滴溜溜转的圆眼睛。
并非健谈的两个人,气氛就这么尴尬起来。
周围挂着相机的记者走来走去,毫不客气的把镜头伸向对话中的人们,满不在乎是否打断了对话。
其他的同事都领着只到腰部的小孩子,或干脆更小点,需要蹲下来说话的小朋友,唯有自己身边站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些的少年。
【呃,钟仁,你今年几岁啦? 】
刚想表达亲密的叫了名字的后两个字,就看见面前的少年间肩线变得僵硬了起来。
【17。】
【正在上高中吗?那学习压力一-定很大吧】
都曝秀引着金钟仁往马路对面有很多餐厅的地方走去。不论平常有多习惯寡言,此时此刻也要多说点话吧!毕竟..毕竟自己也是大人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努力思考话题,额角渗出汗来。
金钟仁好像也没有要帮忙圆场,只是很偶尔的点点头,或者发出含糊不清意味不明的单字来进行对话,放纵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
【钟仁,快到中午了,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
金钟仁这才低头对上了都曝秀的眼睛。
【没有】
看同事们都带着小孩子走进了速食店,都暻秀很理所当然的想到。于是抬手指向面前红黄相间的招牌。
【要不,我们吃这个? 】
金钟仁嘴上浮起一阵轻蔑的笑,但他很快的控制好,眯着眼睛做出稍显柔和的表情。
【好啊】
面前的人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和明显舒展开来的表情,虽然长得一脸沉稳样,但果然还是小孩啊。都曝秀滋生出了-点莫名安慰感来。
【钟仁,你先去找地方坐好不好,我点完餐就来找你。】
金钟仁点点头,也没有客套的转身走向空位。此时不过刚到11点半,还不是用餐高峰期,餐厅里只有寥寥无几的人。
都曝秀很快买好两个炸鸡套餐,走向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金钟仁。顺着视线望出去,窗外是一一个捏着一大束 气球的男人,正把气球递给牵着小女儿的妈妈手上,画面显得很温馨。再联想到面前的少年,面前这个很不友好的家伙,还是个小孩子耶,并且还是个没有家人的小孩子。都曝秀把餐盘放在金钟仁面前,重新酝酿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钟仁,今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食物,就看着买了,饿了吧?以后再请你吃好吃的。】
金钟仁望了望面前的炸鸡,又看看面前笑得像-朵软绵绵云朵的人,语带嘲讽
【以后? 】
都曝秀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以后如何如何,下次如何如何,改天如何如何,这种惯常的客套外交辞令,放在这情况一点也不合适。但话已出口,于是假装没有看见眼神,点点头道。
【嗯!下次发了工资请你吃好的! 】
金钟仁也毫不客气拿过炸鸡,准备咬。
【等等! 】
都曝秀条件反射般的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打开递到金钟仁手里。
【擦擦手再吃】
【你的意思是我很脏吗? 】
看见面前的人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来,心中涌上一股报复的爽快来,说到底还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爱作秀的大人。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
【我们常常被骂是社会进化的残留物,也许这样的人配不干净的食物正好吧。】
金钟仁伸手接过了纸巾放在一边, 满不在乎的咬下一口。顺便用余光瞄着着对面呆愣住的人的细微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孤儿院变成了“临时演员聚集地”。长官们要来点善良人格的点缀,就跑来借几个孩童作秀。所谓被领养的幸福孩子,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悲伤身世和笑脸,换几顿饭来吃。
【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 】
摄影记者找完角度拍好这对搭档足够的照片,走过来打个招呼走掉了。
【好了,你可以不用再演了。已经没有人看着你了。】
金钟仁舔舔手上的炸鸡碎渣,头也不抬,面前的人停下了向炸鸡伸出的手,望着他
。
【戏总该有散场的时候啊。也该下班了吧。】
金钟仁对面前这个脸颊迅速涨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微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炸鸡。可以想象似得,面前的男人沉默了,金钟仁得意的笑笑。
然后,都眼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得,才缓缓开口。
【的确是因为你口中的“作秀” ,我才会坐在这里。】
圆圆的鼻头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声线也听得出颤动的痕迹。
【不过有时候,故事的开始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好像也惊讶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双手无意识的展平面前工整写着自己电话的纸巾,走了。走的相当匆忙,还被椅子狠狠撞到膝盖。
金钟仁望着面前的两份炸鸡套餐皱了眉头,
啊,要凉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