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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人一行字未写完便停下了动作,歪斜的笔触很难对得起这一桌不菲的笔墨,倒也不奇怪,毕竟这笔平日里写惯了棱角分明的小楷,一时无法招架得住圆润的至冬文字。
异国的执行官挫败感暗生,先前是筷子,这回是毛笔,璃月的物件还能有更难使的吗?
近来转暖,天逐渐亮得早了,但此刻屋里却还昏着。这间由往生堂提供的住处并不奢华,但各式陈设不难看出客卿是个不落俗套的讲究人。
只是难得这讲究人也破天荒地赖起了床,足以盖住两人的被褥裹得紧紧的,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也被长发遮得看不真切,只隐约能捕捉到几点可疑的绯色印记。
钟离睡得很沉,年纪尚轻的小伙难免生出些自得,将缘由大头擅自归结到自己昨夜的表现上。
这位往生堂的博学客卿生得端正俊美,那双灿金眼眸更是令人无法忘怀,一旦被它们注视,便再说不出更多话来。但此刻它们被敛在眼皮后面,像藏在蚌壳里的珍珠。
达达利亚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瞧了他片刻,但钟离却不肯继续沐浴在愈加放肆的视线中了。四目相对,达达利亚新奇地在其中看到一丝愠怒。
“钟离先生早上好!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嗯……尚可。公子阁下,这是在做什么?”
除了声音比平日低些,钟离还是那副自持的样子,动作也好神态也好,微弱的情绪稍纵即逝。
“走得太匆忙,我都没来得及跟家人说一声。得给他们写封信,不然不知道那些孩子会编排出什么样可怕的故事来。”
于是钟离的视线移到了桌上。
“只是先生,这笔实在有些难用,我本以为筷子已是极限,谁能想到……唉,你们璃月人还真是深不可测。”
“熟能生巧,公子阁下不妨多练练。”一边说着话,钟离一边起身朝达达利亚走过来,“你们常用的笔我这里也有,稍等我拿给你。”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至冬人努力写工整的鬼画符,钟离倒也没笑他,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才开口:“其实不怪阁下你,毛笔确实不适合用来写至冬的文字。”
半晌却没等来一句回话,钟离抬头正对上达达利亚有些古怪的表情,循着对方视线,目标落在了自己宽大衣襟露出的那块皮肤,其上的青紫与齿痕零零散散。
钟离沉吟片刻。
“唔,你不喜欢?”
“什么?”
达达利亚一愣,没反应过来钟离在问什么。
“这些痕迹。我想消去很容易,我以为你会想要留下些什么,所以夜里才会那样用力……看来是我想错了。”
达达利亚简直要被他气笑,实在不知道这人是出于坦然还是别有用心,该说不愧是前神明吗。
“我啊。”他拽过钟离散乱的衣襟,左一下右一下遮住非礼勿视的胸口,把人推到屏风后面,但升温的脸颊和加快的语速还是立马出卖了他,“我当然很喜欢!但是我的钟离先生啊!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凡人之躯,初春的气候还没暖和起来,屋里也没生碳火,你这般金贵要是病了不卜庐能看得了吗?快穿好衣服领我出门。”
钟离若有所思。以普遍理性而论,达达利亚或许正在表达对他的关心?罢了,这种猜测还是不要询问本人为好。
达达利亚就隔着屏风候他,剪影被光呈在欲盖弥彰的遮拦之上,明明昨晚衣服扒得甚是顺利,没成想穿起来却是这般复杂繁琐,他还在回味钟离绑在大腿上牵引着衬衣下摆的那圈束带,记忆里昨晚他还在那里磨了牙来着。
拾掇半天总算是出了客房门。
院里来往的仪倌大抵都默认钟离先生是整个往生堂最自由的人,没人对他反常的晚起和身边平白多出来的至冬人抱有什么质疑,礼貌道了早又继续忙碌起来。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呀,钟离!终于舍得起了?早饭没有了哦,今天香菱当班,带回来的我全吃光了,不然就冷了!”胡桃的声音来得比她人更快,活力十足的少女几乎是跳到钟离跟前。
“胡堂主,早上好。”钟离微笑着挥手,达达利亚余光瞥见他表情甚是柔和,“无事,那我正好带公子去万民堂,香菱当班的话,不知是否有幸能品尝到新菜呢,甚是期待。”
达达利亚紧跟着打了招呼,他见过胡桃几回,都是来往生堂找钟离的时候远远瞧见,没搭过话。
“很不错嘛钟离,已经学会给本堂主拉客户了!”胡桃一脸兴奋地伸长胳膊拍拍钟离的肩膀,然后转向边上半新不旧的面孔,“新客户,看在是钟离熟人的份上,给你算八折怎么样?在璃月没人比我们往生堂更专业了,还有多种配套服务可选,一定让你宾至如归!”
“咳,堂主,他不是……”
“那可真是不错,确实很让人心动。不过折扣堂主可否替我保留着呢,这一年半载我怕是用不上。”
“不行不行,那太久了,那时候的价格只能那时候再谈,打折优惠只有期间限定……当然,你要是有朋友需要也帮忙介绍一下啦,现在还有第二碑半价活动!唉,养整个往生堂还是挺费摩拉的,尤其是钟离。”
在胡桃面前难能可贵不需要自己回应的时候,钟离选择沉默,即便听到这话也只是面色如常继续注视枝头停驻的团雀。
“哈哈,先生可在这里呢。多谢堂主,我的同僚或许会需要,但我自己目前是没有需求啦,为了请钟离先生吃饭我还得先好好地活着才行。”
话里的人闻言偏过头去看他。
达达利亚冲他眨眨眼,顺势就抓起他的手:“走吧,钟离先生,你看你的手这样冷,赶紧一起去吃顿饭暖和起来吧。”
对冷暖的知觉,钟离是近来才有切身体会的,是说从成为凡人开始。他知晓璃月相对来说已算得上是气候宜人,但做人的第一年却还是被冬日的寒冷冻了个措手不及。
或许是偶尔化作龙形的缘故,那一点冷血动物的冬眠习性也不免沾染上一些,总是无故在白日打瞌睡,夜里也睡得又早又沉,以至于海灯节陪着胡桃守夜时被她取笑说钟离真像个老爷子,他也只好笑笑不置可否。
冬季难熬,好在有海灯节作结尾,亦是春季的引信,看着璃月港民众欢欣的模样,已然卸下岩神担子的钟离这才有了点退休的实感,心安理得做起了漫步尘世的闲人。
璃月的冬天都这样冷,那至冬该是什么样子?如今的他不曾造访过冰神的地界,对于那里风土人情的了解多来自达达利亚的描述。钟离时常觉得这位至冬国的武人话多且密,但与他相交也确有一半发自真心。近来没人时不时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佯装偶遇,钟离反倒还有些不习惯了。
不知那位桀骜有趣的年轻执行官现在怎么样,不久前听闻了女士的事情,他……
璃月港的初春还未摆脱寒意,夜里露气深重,窗外飘进来水元素的气息,许是要下雨了吧。思绪被打断,冷天的雨水恼人又刺骨,他不甚喜欢。
钟离走过去准备关窗,却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捉住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确认握紧之后那人才从黑暗里走到了烛火可照见的视野中,来人正是达达利亚。
钟离没有挣扎,显而易见这位愚人众的执行官眼下有些异常,他不打算激怒对方。钟离熟悉的执行官公子总是一脸笑意盈盈的样子,虽多数时候笑容不及眼底。
公子这人面上和气,在交往中也常显露出与他这个年纪相符的天真姿态,而实则全是幌子,一不留神便会踏入他编织的甜蜜陷阱之中。虽然他在自己这里跌了跟头,但钟离也不吝于赞叹此人的能力。
而眼前的达达利亚却是面无表情,湖水蓝的眼睛像是生了瑕疵的夜泊石布满血丝,底色幽深,透不进光亦望不见底。
钟离被他愈发失控的力道攥得有些疼了,没忍住发出声闷哼。在璃月的危机尘埃落定后,他早已单方面将达达利亚对立面的身份摘了去,虽然这人走得太急他尚未来得及知会。
不过现在钟离觉得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这声音让达达利亚瞬间回了神,他如梦初醒般地环顾左右,最后怔怔看向室内立着的人,钟离见状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进屋来吧。”
达达利亚翻窗时下意识探查了遍屋内,与上回造访时差不多的陈设,令他在意的是书桌旁多了盆炉火,奄奄一息的样子,似是快要燃尽。
在他的记忆里钟离从未对天气的冷暖有什么抱怨,不同的时令在他口中总有不同的地方亟待欣赏。气温攀升的那几天自己凝出用来降温的水珠被蒸成了水汽,而钟离的玄衫却依然扣得一丝不苟,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神之心的存在吧。
钟离却对他的视线会错了意,他告诉达达利亚自己正准备歇下,所以并未添火。说完又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言下之意你这人不请自来当真是唐突。
达达利亚不搭他的话,只是笑,笑完了还厚着脸皮向钟离讨要暖身的茶水。
钟离似是早已习惯他这副嘴脸,为他添完一盅后,自己再坐到对面,像过去那样等着青年打开他的话匣子。
达达利亚呷了一大口,差点呛住,他咳了几声用眼神向钟离发出疑问:是酒?
这可不像他往日的作派。
钟离颔首:“茶不宜深夜饮,我温了酒,正好可以暖身也有助于睡眠。”
达达利亚捕捉到了他感兴趣的信息。
“先生可是畏冷?”
“我如今只是凡人,这应当是正常的生理表现。”
钟离承认得大大方方,随后话锋一转。
“倒是公子,你跋涉至此只为与钟某话家常吗?深夜造访,该是有什么要事吧。”
“应该是有的。”达达利亚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冲他不好意思地笑,“只是见着钟离先生后便全忘了。”
钟离太熟悉他这般卖乖模样,只是不明白一切昭然之后,他还有什么所图。
“哎呀,看来不起作用了。”看见钟离不为所动的表情,达达利亚便知道自己不必再演,“先生从前的心软也是配合我假装的不成?那我真的很受伤,我可是真的有一点喜欢先生你的。”
如果灼人的目光没有扫过自己腰腹,钟离会很乐意承下这份喜爱之情。
“我与冰神的契约已经结束,愚人众眼下没有道理会再派执行官来璃月,更何况你们刚刚折损了一位。”钟离顿了顿,“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公子你的个人行动?”
达达利亚没有立马应答,他似是刚刚想起什么,支起下巴陷入回忆。
他想起来了。
“稻妻的消息传来,我便第一时间想起了先生,很想见你,我便来了。”
除开女皇的命令之外,达达利亚就是这样随心随性之人,被他记挂着,钟离倒是有些意外。
他还没开口,达达利亚又兀自说了下去:“那个女人的死活我不关心,她这种性格时至今日才丧命也是稀奇,她同先生骗了我,我舍不得记恨先生,便只更加厌恶女士。对她的结局我没有什么感触。”
“……只是借此我更加确定,钟离先生,不,岩王帝君对我显然是手下留情了吧。”
“……”
“我不似雷神巴尔,我已不再年轻,璃月如今已是百姓们的璃月,当由他们来守护。”
钟离答非所问,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达达利亚有时候真是厌透了璃月人的含蓄委婉,而钟离更称得上是其中翘楚,那点被小瞧了的不悦早就淹没在他自己也理不清爽的烦躁里。
“但先生方才也说了,自己现在只是凡人,你已失去神之心。”
他说得相当不客气,钟离只是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便是平等的了。”
狂妄的凡人,这是钟离的第一个念头。
“按照当人的年岁来算,钟离先生还不如我。”
荒唐,哪有比较这个的。若此时有旁人路过,定也要笑这番话。
“那我想要先生与我切磋也是合理的诉求了吧?凡·人与凡·人的较量,作为被前神明诓骗的补偿。”
“原来公子打的是这个主意。”他还记得上一面在北国银行里达达利亚一反常态的阴沉表情,许是那个时候他就开始盘算了吧,钟离虽然没有多少愧意,但还是点头应下了,“好,我答应你。”
这个结果得来太快,完全出乎达达利亚的预料,他还在思索着下一番说辞,大脑瞬间断了弦。
钟离还想说点什么,突然不妙地感觉到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得潮湿,下一秒就看见姜橘发色的青年手里多了两把透亮的水刃,弯起眉眼抬手直指向他。
“哈啊,钟离先生,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水刃夹杂自说自话的爱意逼近,钟离微微侧身躲过这一击,刃风惊险扫下几缕末端金棕的发丝。
屋里处处都是碍事的物件,绝不是用于切磋的场合,这小疯子说发作就立马发作,钟离第一回体验到凡人所谓的头疼。
“达达利亚,停下!”
攻势却越发密集,刀刃好几回堪堪擦过钟离的腰侧。好武的疯子置若罔闻,只觉身前这人好没诚意,说好切磋却一再退让,连把岩枪都不唤出。不过对手越是闪避,达达利亚战意便越是高涨,放任他压制从来都是下下之选,眼看钟离被逼进了墙角,达达利亚以手代刃㩴向他脖颈。
钟离压低重心用力蹬身后的墙壁,仿佛游鱼从他臂下脱逃,长长的发尾自达达利亚面前扫过,他想也没想便伸手握住,束发绳上的金色石珀晃了他的眼,发丝倏而从手中滑落,钟离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总算是消停了。钟离皱着眉俯视被制服的达达利亚,好像刚才的疯狂只是他的错觉,被他跪压着的青年透过水蓝的眼眸看他,好一副无辜又纯良的神情,开了口又是浑话:“先生比我想的轻上不少,之前未尝试这个姿势真是可惜了……哎哎,好先生我知错了,放开我吧,地上好凉。”
“……我未说过切磋是现在,阁下还需有点耐心和观察力。”
达达利亚觉得束着他手腕的岩造物箍得更紧了,下意识又露出私下里对着钟离耍赖时的模样,后才想起这人现在好像并不吃这套。
结果竟是意外奏了效。
他躺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却见视野里钟离的面容贴近,手也伸入了领口。
“咳钟离先生,你这不会是在对我耍流氓吧?唔,好凉。”
钟离不想理会这人的垃圾话,仔细端详手里的吊坠,怎么看都与达达利亚自身的衣着搭配相去甚远,显得突兀,方才他还以为是自己错看。
“这石珀……有些眼熟。”虽说他记性很好,但也不是所有事都记得住。
“先生忘了吗?这是我向你讨的礼物。”
在璃月的时候,达达利亚大大小小礼物送了钟离不少,而自己送给他的确实不多。他曾购入一对双生石珀,这对石珀单看成色与形状均不是上佳,之所以拿下是因为如此相似的一对属实难见。他本打算作为收藏,或是日后送人,却被达达利亚抢先索要了其中一枚去。
本想一并送出的,但执行官又说自己不通玉石,只想从他这儿取点纪念,没有必要留下两枚,于是钟离也只好作罢。
这样一来,日后用作礼物的打算泡了汤,单枚也没有收藏的价值,他便找相熟的手艺人打磨了一番,替换了原本束发的装饰物。
“嗯,我记起来了,那对石珀。”
达达利亚见他记得,心情多少愉悦了一点,老实说这样被拽着的滋味并不是很舒服。
“那钟离先生能不能先放手,我这样有点……我去!”
达达利亚没忍住爆了句粗,毕竟任谁一下子看见前床伴压在自己身上解开束发都多少会有点受不了,尤其是这回再见面之后,他发现自己对钟离的欲念只增不减。
“这是另一枚。”
钟离将刚取下的束发装饰给达达利亚看,这枚石珀是玉石本身的温度,比他的手更凉,而另只手里的却很暖,那是源自达达利亚的体温。
把冰冷的玉石递过去后钟离站起身没再说话,低着头似乎在烦恼什么棘手的难题。
达达利亚却不想再思考更多了,他从身后抱住钟离的腰,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像过去一样轻柔地蹭着他的颈窝。
“钟离,你冷吗?”
投机者的提问抛出,踌躇者的思绪跟着停下了,随后他点点头。
“那我们再喝些酒吧,你说的,酒能暖身。”赌对了的人心情愉悦地晃着身子,引着另一位回到桌边,“再不行,还有我。”
说完又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钟离觉得自己要烧着了,从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开始,但温度还不够。
壶里的酒剩的不多,最后一点达达利亚是全没捞着,只看着钟离一饮而尽。
石珀色的眼看过来,威仪背后似乎有什么正在化开,他一本正经开了口:
我醉了,阿贾克斯。
唔,钟离先生你这人啊……
达达利亚半是无奈地抚上他脸庞,指尖落在眼尾,金红的点缀像落霞被水色晕开。
装醉也要像一点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