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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望着檐下雨水出神的时候,远远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嘈杂的雨将人声扰得支离破碎。
此时节的璃月多雨,时常来得急,片刻之后又放晴,长居于此的璃月人大都习惯,出门时便备好油伞,而至于眼下这种突至的暴雨,行人都十分默契地寻一处庇护待上片刻,等到雨势转小再回去街上。
于是这时候奔跑在空旷街道上的青年就显得尤为突兀,避雨的行人不免多看上两眼,隔着雨幕只辨得清他橘发白肤,果不其然是位异乡的年轻人。
整理着典籍的书斋老板不经意瞥到钟离几不可闻地叹出口气,随后朝着雨中那青年招手。
浸透水的靴子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身后被人追着似的赶不及,动静甚至比楼外的铺天雨声更分明。
“先生抱歉,我迟到了。”青年转眼便到了二楼,只是停在楼梯口,没再上前。水沿着他的湿发落到贴紧躯体的衣衫上,一路往下蔓,不一会儿功夫地板上就积出一小滩水洼。
钟离闻言一怔,想起什么后又摇摇头。
“只说是午时前后,公子阁下你并没有迟到。”说着又从怀里掏出白色方帕过去给人擦脸,“你不必急于这一时,约摸半柱香后这雨就该停了。你现在这样,实在是……”
达达利亚忍住想要揽人过来的冲动,一边伸着脸一边眨着眼睛认真地盯他。
收拾得差不多时雨也渐弱,滴滴答答的声音比先前悦耳上不少。一门心思理书的老板并未留意角落的动静,理完一层书架后便包上钟离刚才挑的那一本递给他。
“买的什么书?我来付账吧。”
达达利亚作势就要掏钱袋,刚想凑过来又原地打了两个喷嚏,看得钟离直皱眉。
“不用,我已经付过了。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哪有再让你付账的道理。”钟离又看了看天,拾起靠在墙边的油伞,“接下来雨不会再大了,随我一道回往生堂吧。”
达达利亚一时之间不知该对哪句话做出回应,他愣愣地看着钟离递过来的伞。
“只好劳驾阁下了,我还得抱着书。”
油伞比达达利亚想象的大,但对于罩住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有些勉强,浑身湿透的他不免蹭到边上一身干燥的钟离。
第一下是无心之举,他偷偷瞥了钟离一眼,见人不为所动也没有开口责备,于是自顾自当作默许,胆子大了起来。行至桥头的时候,钟离挨着他的那半侧衣袖已然湿了大半。
“公子阁下,我们到了。”
钟离转头看向他时,他还在试图把水渍蹭到一圈湿痕包围的漏网干燥处,被突然出声吓一跳的达达利亚立马回看一眼,满脸掩饰不住的被抓包神情。
“啊!哦,这么快啊,哈哈哈,这段路还真是短!”钟离的眼神看得他愈发心虚,视线不由自主乱瞟试图岔开话题,“今天往生堂门口都没人,好冷清。”
“……这几日不时有暴雨,堂主好心给我们放了假。”宽宏大量的璃月人没有计较达达利亚的幼稚行径和生硬转折,走上台阶推开门,“堂主带着老孟去了无妄坡,听说是笔大生意,估计会在望舒客栈住上一宿,临走时着我看家。”
钟离带他穿过前院来到后厢客房,这还是达达利亚第一回在白天经由正门走进来。还没等他发表什么不正经的感言,就见这位客卿从房里抱出一叠白色布料。
“这是?”
“这是换洗的衣物,淋雨后容易着凉,你我身量相当,我寻了些不常穿的,还望公子莫嫌。柴房边的屋子专供沐浴,我带你过去。”
这个我知道。达达利亚在心里默默应声,之前他在钟离沐浴时趁人之危了好几回,如何从客房摸去那里自然是熟门熟路。
因此当钟离在屋里放下衣物转身离开时,达达利亚失望极了,他不死心地拉住客卿的手,装出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先生不一起吗?你的衣服也湿了。”
始作俑者毫无愧意,钟离自是拒绝得更加干脆,转手又替人掩了门。
达达利亚略带气闷地将自己没进水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冒出头来。流水挟着热意滚遍全身,把雨水的阴冷驱了个干净。
他有些懒懒地支着脑袋,操纵水元素在指尖凝起一只独角鲸,一绕指又变成了璃月龙,来回变了几遭,终于失去耐心一掌拍进水里。
等到被热气蒸得有些飘飘然了,再起身换上干净的衣裳,上面残留的浅淡熏香,他一点也不陌生——那是钟离的味道。
为此达达利亚心情颇好地多扣了两枚扣子。
胡乱擦了两把头发他便迫不及待去寻钟离,来到客房却是不见踪影,只有平日常穿的外衫挂在屏风上,连带那枚仿造的神之眼一道,旁边的茶几上搁着手套。
达达利亚不习惯地提起宽大的袖口,效仿记忆里钟离的动作把两只手兜到一起,站在屋外廊下抬头望向天空。
不是灰蒙的颜色,有一小片云彩缝隙间透出暖和的天光,雨点也逐渐变得稀疏,院里的高墙隔开街巷中复燃的喧闹,安逸得好不真实。
沿着回廊走了几步,达达利亚大抵猜出钟离身在何处。微弱的辛辣气味飘向鼻间,走得越近灶间的响动越发清晰,他不免有些好奇,按部就班的钟离应当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用膳。
摸到门口的时候,钟离正巧背对着他,只着衬衫马甲的身形比往日更显纤细,周正的打扮本与这一室烟火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刚好被茶色的围裙系带中和掉那身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璃月的神竟然在煲汤。恍惚的同时,达达利亚莫名有点脸颊发烫,仿佛凡人偷窥到神明秘密后的不知所措。
一转念却也不免自得,岩神这幅凡人模样的光景想来没有几人能见到,果然还得是自己才行。他走上前去环住钟离的腰,下巴搁在人肩上,低下头细细嗅着。
钟离早知他来了,持着勺柄的手顿了一下复又开始搅动,直到这厮小动物般得寸进尺开始在颈间蹭起他的湿发,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略带责备地看他一眼:“别捣乱。”
难得的,这话竟然奏了效。
达达利亚抬起头,好整以暇地侧头盯他,染红的耳廓总能恰到好处地出卖这个貌似云淡风轻的古老神明,凡人的痕迹在他身上愈发重了。
至冬人忍不住凑近耳语,唇舌勾起缱绻的异国音调,说完又露出一副狎昵神色,想来应当是些不大正经的内容。
“多谢夸奖。既如此,公子要不来尝尝?”
近在咫尺的吐息让达达利亚反应不及,被蛊惑般颔首后又见钟离转过头去,平淡的表情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那之后,一支汤匙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深色的汤水配上略刺鼻的气味让达达利亚一时没敢张口,他能肯定自己从来没喝过这玩意儿。
砂锅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小气泡,小声地刷着自己的存在感,却让达达利亚甚是不安,他想起了家乡童话里巫女的药汤。
“姜汤,生姜有驱寒润肺的功效。”钟离有些好笑地跟他解释,“如若是我自己便这样喝了,想起你喜甜,又加了些红糖进去。这是一般璃月人家里常见的,像你这样常居旅店的异乡人确实不熟悉。”
虽然仍有些不情不愿,但念及钟离此番用心,达达利亚还是乖乖张了口。
“怎么样?应当不难下咽吧。”
看着他逐渐舒展开的眉头,钟离不禁打趣。
“先生的手艺那是绝对放心!”达达利亚睁大眼睛摇摇头,跟先前踌躇模样判若两人。他不由分说地从钟离手里接过汤勺,将冒着热气的姜汤舀进手边两个白瓷碗里,“先生也来一碗。”
被抢了活的钟离正好趁此拾掇自己,闻言便转身道谢,臂上搭着还没放下的围裙。
“先生这个样子真是。”
钟离见过很多他笑着的时候,但细究起来大都是些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偶有真情流露时也挟带着隐秘的疯狂。
不像此刻。
他从达达利亚手里接过白瓷碗,不,或许此刻,青年只是阿贾克斯,在这短暂的闲暇时间里钟离窥见了他的另一副模样,以他家人的身份。
“先生这个样子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了。”盛汤的青年接着说到一半的话继续下去,没能发觉口中的“凡人”正以一种柔软至极的眼神凝视自己。
“凡人,也很好。”
钟离低头喃喃,端起瓷碗慢慢啜饮,低垂的眼睫打下一小片阴影,让表情看不真切。
“那是自然,凡人可比神明想象的强大得多。”狂妄的青年自说自话地对号入座,还嫌不够似的又补了一句,“钟离先生可要小心,说不定将来哪天就败在我手里了。”
“呵呵,拭目以待。”
“哼!啊,差点忘了,先生要送我的是什么书?”达达利亚向来很会聊天,钟离觉得自己不该再对话题的跳跃性大惊小怪,“我对璃月的文字还是不太能看明白,先生你知道的。”
钟离搁下喝完姜汤的碗看他:“不必担心,这本你应当能读明白,而且也用得上。”
“先生这样说,那我就很期待了。”达达利亚很自然地收走钟离的汤碗放进水池,他自己的也早就见了底。
钟离刚想说话又被他截了胡:“不要小瞧我,我很擅长做家务的,肯定比先生你擅长。你煮汤我洗碗,十分公平吧。”
话至此钟离也不好再强求。往生堂的后厨他不常来,目之所及没有半张座椅,炉灶旁的矮凳不在考虑之列,他有些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观看达达利亚娴熟的动作。
“我说先生,不如你先回房里去?”
达达利亚难得生出了些无奈情绪,他有点想赶走这个目光灼灼的人,他不想承认自己似乎是在不好意思。
“阿贾克斯。”
“啊?稍等……嗯,钟离先生想说什么?”
未沾油荤的两只碗洗起来并不花时间,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又在旁边的围裙上擦了两把,然后转向钟离,准备听听这家伙打算说些什么。
“你想与我行床笫之事吗?”
语气淡然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当然,你说什么?!”
钟离沉默了两秒又开口:“阿贾克斯,我想和你做……”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至冬人打横抱了起来。
达达利亚此刻脑中不断闪回从前钟离拒绝他的说辞,什么光天化日、不可白日宣淫诸如此类,他惊讶于自己的记性还真不错,能记住钟离这般多的借口。
这下也算是明白,在神明未知的领域里,这位璃月人还未来得及设下什么原则,一切全凭心情,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牙痒了,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可不准反悔。”
怀里的先生笑着点点头,任由他抱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客房走。
屋外骤雨初歇,天光乍现,屋里偷得半日闲暇,满室荒唐春色,吟哦辗转,鼻息缠绕,流水攀上往日不化的磐岩。
钟离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暮色,周遭又恢复了宁静。达达利亚正支起条腿靠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醒了多久,亦或是不曾睡去。
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还未有饥饿之感,三餐作息规律的初生凡人打算破例一次,他轻轻抽走至冬人手里的书册,揽着他一并躺进被褥,饶是如此还是惊醒了警惕的武人。
“先生你醒了。”达达利亚支起身,“饿吗?你送我的书正好能派上用场,我还没学过璃月菜的做法呢。要不要试试?”
钟离摇了摇头,环住他的一条胳膊:“陪我再睡一会儿吧。做菜的事不急,还有明天呢。”
达达利亚适时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低头看见钟离又阖上了眼睛。
“晚安,我的先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