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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史蒂夫·罗杰斯今年42岁,在纽约上流社交圈一直以钻石单身汉著称。直到本周五,他携一位看上去不超过25岁(更正,不超过22岁)的男孩走进桥牌俱乐部大门时,这一著称的名声才开始发生松动。
所有人都向他祝贺。大家知道,这还是罗杰斯律师加入这家著名的老牌会员制俱乐部以来,第一次偕伴来玩。
罗杰斯会龄迄今已有二十年整。今年六月份,一个美丽的夏日夜晚,俱乐部刚为他举办过入会20周年纪念晚宴,当时他还是单身一人。
目前来看,两人一定是订婚了。
当这个男孩害羞地掩嘴微笑时,他亮出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淡粉色方形钻戒。
哦。
男孩的脸一露出来,大家就发现这张脸略为眼熟,但当他自我介绍为詹姆斯·皮尔斯时,大家才在震惊之余又了然地在心里发出了另一声“哦”。
哦,亚历山大·皮尔斯的养子。
鉴于这位恶名昭彰的前纽约首富皮尔斯先生的名声,这桩婚姻在大部分人眼中立即就显得更不相称了。要知道,受人尊敬的罗杰斯律师一向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正可谓是皮尔斯先生彻底的反面。
在大众眼中,罗杰斯律师算得上纽约市内数一数二的大好人。他热心公益,从业二十余年,一直站在弱势群体的立场上,为他们积极发声,争取应得之权利。这和皮尔斯先生的一贯立场完全相左,后者的脑子里大概还一直坚持“穷人就是懒惰”的古早信条。罗杰斯律师的正义事业包括为穷苦之人提供免费法律咨询和业务帮助,他还积极推动更公平的立法和相关法案在国会通过,此种行为显然也与皮尔斯先生漫长的华盛顿特区经历迥异。
当然了,罗杰斯先生也为大公司和大财团服务。他的客户名单中最著名的服务对象包括了同样充满争议的史塔克集团,或者说,这一部分才是他的主要业务。但大家心底都明白,服务大客户获取的足够资金可以被罗杰斯律师用来资助他伟大的公益事业。所以,此事并不算怎么增加他的污点。
最近有谣言称,罗杰斯律师正准备竞选明年的本区议员,如此事当真,那么这个时候选择和敌人的儿子订婚甚至结婚,无疑并不像是一项十分明智的选择。
不过,俱乐部里全是有着良好教养的上层绅士淑女,断然不会当面指出此事的不正确。现在,大家都期盼着,有人可以在私下场合打听到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好弄清楚,为何一向洁身自好的罗杰斯律师,竟然会在此时被这么一名小男孩勾走了魂。
当罗杰斯律师去和他的老牌友打牌时,他让他年轻的未婚夫自己去和其他人认识一下。于是,这名男孩独自走进了一群年长女士所在的休息室。他似乎浑然不觉,此时的他,正如一只温顺的小羊羔懵懂懂地走入凶恶至极的虎口。他在沙发一角坐下,略显拘谨地开始和女士们聊起了天。
“你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吧?”一番寒暄后,一位身穿白色香奈儿小西装的夫人关切地看着詹姆斯·皮尔斯,也许马上就要改名为詹姆斯·罗杰斯。
女士们手中都举着一杯香槟。
“我满21岁了,女士。”男孩略显羞涩地告诉她。
这个年纪对于在场的女士们来说,无疑听上去和三岁没多大区别。
好在在座的女士们普遍教养良好,无人对此发表意见,只有几个人在心底忍不住对罗杰斯律师的最新品位唏嘘几句,带上一股酸唧唧的味道。明面上,她们夸他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又问他是否还在上学(“秋天去哥伦比亚大学读戏剧表演硕士,女士。”——“哦,我儿子也在哥伦比亚,他明年就要毕业了,时间真是太快了!”),听闻男孩学艺术,她们又随口聊起上东区一家艺术画廊的新品推介会,这家画廊近期收藏了一些俄国19世纪画作,她们邀请他届时一起前去欣赏。
没一会儿,女士们就都搞清楚了,这桩婚姻是如何起始,还有它的大致过程:老派的一见倾心,乏味的旋风恋爱,然后就是单膝跪地的浪漫求婚。
如此俗气,却也无可指责,在场的女士们年轻时也有不少人经历过相同的一出,听男孩讲述时,心中难免勾起过往甜蜜回忆,以至颇能感同身受。所以,虽然此事乍看颇不合理——受人尊敬的罗杰斯律师找了个年龄半大的男孩子结婚,男孩还出身本市著名的保守派家庭,但是,不管如何,从男孩谈起未婚夫时的语气,她们至少能听出男孩对罗杰斯律师是一片真心。
在座的女士们见多识广。她们也清楚,不管如何,二十出头的漂亮年轻人总是对任何年龄段的人都有足够的吸引力,她们如今从自己丈夫那儿早就深深认识到了这点。现在看来,罗杰斯律师虽然一直洁身自好,但实际上也和一般男人没什么两样,到一定年纪,也开始对漂亮年轻人挪不开眼了。
在一起喝过一杯香槟后,男孩就被他的未婚夫领走了。
等这对夫夫彻底离开,桥牌俱乐部里关于两人的讨论才算真正热烈了起来。
中
史蒂夫·罗杰斯一直自认不是个肤浅的感官主义的人,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他身上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年轻的肉体对他而言,永远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那个年轻人——他们在华盛顿的一场慈善晚宴上相见。年轻人初入社交界,腼腆又局促,站在一株大型盆栽旁的样子活像一棵暴雨中的小树。史蒂夫主动上前,与之寒暄,原本按社交礼仪,此事该相反才对。但是一小时后,年轻人像紧抓着一根浮木般攀附在了他的身上,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正紧密相连,那感觉如此炙热,如此剧烈……所以他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等到一切结束,男孩告诉他,他得去找他爸爸了,史蒂夫这才想起来,这种场合一般都是父母带着孩子出席的。他问他爸爸是谁,男孩撇嘴苦笑一声,皮尔斯,亚历山大·皮尔斯。
哦。
一周后,男孩打电话给他,说要找一份实习,是否可以帮个忙。史蒂夫当然明白这是男孩想见他的拙劣借口,他也没有跟自己秘书搞在一块的习惯,所以他们只是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后,史蒂夫把男孩带回自己的公寓,和他在沙发上做爱。这种事在此后几周里重复了十几回,直到史蒂夫惊觉自己在空闲时间里想起的全是那双地中海般蔚蓝的美丽大眼,那双眼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用年轻人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刹那间,史蒂夫福至心灵,最终明白了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行动力卓绝的史蒂夫二话不说,打电话包下汉普顿海滩景致最美的一片区域(原谅他工作繁忙,无法在周六跑到太平洋小岛上来实施他的求婚大计,而他家就恰好在长岛上)。在周六晚八点,海面上还剩夕阳最后一丝壮阔余晖,他成功地跪在了那片除两人之外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向他心爱的人献出了他的真心、誓言以及一枚价值高达二十万美元的粉色方形钻戒。
“詹姆斯·布坎南·皮尔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史蒂夫抬起头,用他全部的爱意望进那双美丽的海蓝色双眼。可他同时也不无悲哀地发现,自己此时至少得分掉40%的精力去忽略掉他左膝盖上传来的阵阵剧痛——粗糙的砂砾硌得他的膝盖骨真的是奇痛无比。史蒂夫挫败地想着,也许应该提前戴一副护膝……真是百密一疏,但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这就仿佛在彰显他和爱人间存在的巨大年龄差距,他已经老到需要戴一副护膝才能在沙上跪下来求婚了吗?而且,如果他们想在沙滩上继续做点什么的话,他一点也不想让对方发现他戴着一副护膝……
此时此刻,史蒂夫是多么希望他的爱人能立即答应他,好结束他的苦役。
可惜,没有。
他的小爱人,呆呆地望着他,眼里渐渐涌起了泪水。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开始发出一阵可爱的呜咽。
“倒是赶紧答应啊!宝贝。”史蒂夫在心里抱怨道,他稍稍抬起一点膝盖,但这样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于是他的膝盖立刻又落了回去。他接着开始思考起来,自己最近是不是健身房去得太少了。
“你,史蒂夫,天哪,你是……,你是认真的吗?”他的巴基捂着嘴问他,在一阵呜咽里,努力想把话说清楚。
“当然,宝贝,我当然!”他托着戒指的手又迫不及待地往上举了举。
上帝,他的胳膊现在真的是酸痛无比,比他最近打完两个小时网球后的手臂还要痛,海风吹得他有点头晕,他担心在巴基答应他之前他就会栽倒在沙滩上……
哦,天哪,天哪,巴基跪下来了,他把他拉进怀里,亲吻他,自己把戒指套进了左手无名指上。他们一起倒在沙滩上,很快就把对方的衣服脱光了。
“谢天谢地,还好没有戴护膝。”在巴基快乐地骑在他身上就像美丽的Godiva夫人骑着一匹奔跑在沙滩上的白马一样地前后晃动身体时,史蒂夫内心作如是想。
下
巴基人生中有几个计划,其中不包括和一个年龄是他两倍的男人结婚。但很多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于是,巴基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而他考虑的结果是,这一事实似乎并不影响他其他计划的实施,甚至可能还会有助于它们的实现。
这些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项确凿无疑是:自他被皮尔斯领养之日起,他就想要揭穿皮尔斯的真面目,找出当年杀害他父母和妹妹的真凶,将其绳之以法。
那么现在,他和纽约最声名赫赫的大律师结了婚,按道理,他完全可以直接求助于他不是吗,但是,巴基暂时还不想那么做。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对方觉得他是不想付给对方高昂的律师费才和他结婚的,他是因为爱他而与之结合。
就这么简单。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做了,皮尔斯到时一定会以各种理由来打击这对新婚夫夫。他养父是个多么老奸巨猾的人,他早就一清二楚。
当年,巴基才16岁,一场莫名的大火烧了他们家所处片区的一大片住宅,巴基的父母和妹妹都命丧那场蹊跷的火灾中。火灾当天,巴基幸运地去朋友家待了一天,他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回到家,发现他的家,他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再之后,他被一个笑容假惺惺的金发中年人收养,那人在火灾后,在他们家烧毁的房屋的基础上,建起了一座崭新的摩天大楼。
那个人就是地产大亨,前纽约市首富,亚历山大·皮尔斯。
巴基打算结婚后就摆脱掉这个恶心的姓氏,但他也不想冠夫姓,他想恢复原姓。就此事,他和史蒂夫讨论过,史蒂夫对此有些惊讶,不过他同意巴基的做法,没有多说什么。
巴基喜欢他未婚夫的这一点,非常民主,这和皮尔斯在家的作风完全不同。
在皮尔斯家的两年中(他一上大学就搬离了家里),巴基备受管束。皮尔斯是个心理扭曲,有着极强控制欲的人,他连巴基的袜子颜色都要管(你怎么穿这么难看的袜子?不准在我的房子里穿这种颜色的袜子!),更逞论他的学业计划和朋友选择。他曾试图让巴基学金融或商业管理,从来不准巴基邀请朋友到家中,更别提开派对。总之,皮尔斯在家中对养子设下的种种专制条款堪称罄竹难书,这无疑让巴基的青春期一直备受煎熬。高中一毕业,巴基就跑去学了戏剧表演专业,并且每周都在他的小公寓里大开特开他的养父绝对不会欣赏的各色主题派对。此种逆反行为前一部分,他的养父直到巴基毕业那天才知晓。巴基仍然记得皮尔斯第一次发现巴基获得的学位并非由商学院颁发时那张脸上露出的极度惊诧表情,那大概能让巴基记住一辈子。而他逆反行为的后一部分,皮尔斯大概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不过,这些现在都已无关紧要,因为巴基做了更让他生气的事——毕业不到三个月,巴基就和一个比皮尔斯小不了几岁的中年男人草草,或者说,早早订了婚。
呃,不管怎样,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这一现实。
在某次晚餐中,巴基从未婚夫那里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年持有火灾区域地块的并非皮尔斯集团,而是史塔克集团。火灾发生后不久,这块地才转移到皮尔斯手中。史蒂夫对此没有详谈,他当年参与了火灾案的相关善后诉讼工作,为一些失去家园的人索取更多赔偿,但他当时没有和巴恩斯家有交集。
“宝贝,怎么了?”史蒂夫对未婚夫投以关切的注视。巴基赶紧对他笑笑。“不,没什么。”他撒谎道。
所以也许放火嫌疑人并非只有皮尔斯,还可能是史塔克?据史蒂夫所言,两个集团都曾想在那一地段改建摩天大楼,但却苦于说服当地居民主动搬走。
虽然火灾发生后,最终受益者成了皮尔斯,并且皮尔斯可能也是出于某种偿罪心理收养了巴基。但,史塔克的嫌疑也很大。也许在放火前,放火人没想到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直到事情发生,他们才意识到它造成的极其严重的后果。这场悲剧的发生可能让史塔克最终选择放弃这块地?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巴基必须弄清楚。
在他们房子里,史蒂夫的工作室对于巴基而言一向是禁区。除了史蒂夫,平时能进去的人只有每周来打扫三次的清洁女工。
当史蒂夫离开时,他的工作室一般是锁上的。史蒂夫对此的解释是,以前有小偷曾溜进他的工作室,把他的文件都翻乱了。以防万一,那间房间被上了锁,门窗都是。
所以,当巴基想要进去找到当年文件记录时,他遇到了一个难题。
首先,他无法直接告诉史蒂夫,他现在怀疑他的朋友可能是当年放火杀害他亲人的嫌疑犯。史塔克集团现任老板是史蒂夫青梅竹马,虽然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两人交情一向非同小可。
其次,工作室里安有警报器,和史蒂夫的手机直接相连,根本无法硬闯。
由此推知,现在剩下的惟一选项是,在清洁女工来打扫时,他进去,找到文件,找出真相。
清洁工在每周的一三五下午两点来,五点离开。由于他们的房子有两层,面积巨大,每次清洁公司派来的人手多达五六名,他可以很方便地混进。
很好,他的心里已经形成一个计划了。
周一下午,一般是史蒂夫的律所开周会的时间,几乎没有可能对方突然返回家中,所以,这是巴基的最佳时机。第一周,巴基在清洁女工打扫时溜进工作室。他的心因此怦怦直跳,但好在有惊无险,他终于弄清房间中文件摆放的大致规律。第二周,他开始翻找文件。拖过墙角的伸缩梯,站在梯子上,他从红木书架上抽出一本本塞得极紧的文件,一一打开翻阅。第三周,他开始抱怨和咒骂起未婚夫的老派作风,为何所有案件都留纸质文件,这种行为极其不环保。第四周,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史蒂夫站在工作室门口,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正坐在伸缩梯顶端翻阅文件的巴基。
巴基朝门口看去,他低下头。
两人面面相觑。
“你在找什么?”
“找你的婚前协议。”巴基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回答道,然后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按照某种定律,此时他应该会不小心从三米高的架子顶端径直跌下来,跌进史蒂夫怀里,然后两人接吻,接下来解释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但是,现实往往不会按照这种老套的路径来发展。所以史蒂夫只是冷静地走过去,扶住梯子,虽然这种做法毫无必要,因为巴基正从梯子上自己小心翼翼地下来,他的神情里充满了愧疚,这让史蒂夫于心不忍,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硬要抓着一只小猫塞进铁笼里一样。
“没有那种东西。”他干巴巴地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巴基的身体抖了两下。他就站在他面前,明明两人是差不多的身高,但这样的巴基让史蒂夫感觉对方比自己整整小了一圈。
“说实话。”史蒂夫催促道。
“我发现……”巴基从嗓子里嗫嚅一声,然后他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
他的哭声响彻整间工作室。
他把他的发现全都告诉了史蒂夫。
“你现在要怎么做。”史蒂夫问,他心疼地抱住巴基,他们现在都跪在了地板上。巴基的眼泪濡湿了他衬衫的肩膀处,待会儿回公司还得先换衣服,但他现在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去了,因为巴基把他抱得很紧,巴基现在十分脆弱,而造成这种脆弱的原因他们现在都知道了。
“我,嗝——,该原谅,嗝——,原谅他吗?”巴基嗓音沙哑地问,他哭得直打嗝。
“我不知道。”他说。
史蒂夫现在陷入了一个道德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