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回到小城已经有几天，闵玧其还未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
小城是闵玧其的老家，小时候还试过赤脚在沙滩上抓小螃蟹回去炖粥喝。到了如今，小城因为海鲜和美丽的海景而出名，逐渐发展为了著名的旅游城市，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这里始终保持着温暖宜人的气候，成为许多人的度假圣地之一。平和而欣欣向荣的海港城市中，蓬勃扑来的热浪，腥咸的空气，举目望去是白沙清水，碧海蓝天，一栋栋色彩斑斓的小别墅参差不齐地坐落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边，别有一番风景。
“你要的书我都放在这里了，”炎炎烈日下，金南俊从小货车上把最后一箱书堆到了一栋三层高的别墅门前，很费力地擦了把汗，“剩下的明天才能运到，到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
比起金南俊的汗流浃背，闵玧其穿着清爽的白色衬衫，长裤要盖住脚背，黑色的口罩遮住脸，只露出短袖下的两截白得发光的手臂，他把手里的冰棍塞到金南俊嘴里，“辛苦了。”
金南俊被橙色的冰棍堵了一嘴，先是“唔唔”抗议了几秒，抗议无效后果断咬了一口，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含糊地说：“是自制的冰棍吗？”
“打了橙汁做的，”闵玧其看了一眼自己的客厅，一楼除了用餐的客厅就是开放式的厨房，冰棍模具里还摆着冷气蒸腾的两个橙子味冰棍，“你要的话都给你。”
“这个天气我想带回去也没办法啊，”金南俊叼着冰棍，恋恋不舍地说再见，“明天我再来吃。”
金南俊很快开着他的小货车走了，闵玧其等到车带起的灰尘都要消失不见，才弯腰有些吃力地把牛皮纸箱抱起来，锁上门，慢吞吞地抱着重物往二楼走去。
尽管家乡在小城，但闵玧其是在大城市里长大，学校放假的时候会回家乡一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快节奏的城市里生活。闵玧其生性沉默寡言，不怎么和小伙伴打闹在一块，爷爷奶奶去世后回家乡的次数就少了，和亲戚的交流也没那么频繁，只是工作了几年，因为加班太拼命，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半年内生了三次病，大病连着小毛病没停过，眼见卡里的存款还够，为了不让自己英年早逝，闵玧其直接递交了辞职信，在父母的强烈怂恿下，干脆暂住父母买下的小别墅，打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别墅买了没多久，只来得及放置简单的、大件的家具，湛蓝色的房子处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段，离海非常的近，抬头就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走到闹市要七、八分钟，除非是住户，鲜少有旅客会来这里——他们更热爱可以自由自在嬉戏玩闹的大沙滩，手边是热热闹闹的海鲜餐厅和各式各样的Bar。
别墅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闵玧其搬来之前已经定制好了两个大的冰箱，里面储存着各色各样的食材，一楼外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因为没人照料显得几分颓败，二楼是连通的书房和主人房，因为要常用书房，闵玧其干脆搬进了主人房里，三楼则是两间带独立卫浴的客房，两间客房都空空荡荡，连床都没有，闵玧其暂时没空布置。
今天光是把快递到的家具和剩下的行李搬进来就很累了， 把门窗都打开通风，海水的咸味和潮湿立刻扑鼻而来，深呼吸几口清新的空气，精神好像变好了一点。
简单收拾了主人房和附带的浴室后，已经到了傍晚，闵玧其盘算着这一周先把庭院的杂草清理一下，还需要从网上购买一个咖啡机。这么思考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隐隐约约能听到叫卖的吆喝声和旅客的笑闹声，闵玧其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下来，拆了一个快递箱，翻出了一桶泡面加一包泡菜，打算今天的晚餐就这么将就一下。
客厅里没有灯，买的落地灯正在来的路上，闵玧其只好随身端着蜡烛到处走，把泡面端到房间里吃到一半，听到外面传来咒骂和嘈杂的声音，闵玧其不想凑热闹，三两口把泡面吃完，汤都喝干净，吹灭蜡烛就上床裹着被子睡了，梦里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结果还是被敲门声给弄醒了。
闵玧其的起床气还是很严重的，尤其是睡眠严重不足、全身酸痛又好不容易入睡的情况下，他开门时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不然邻居们也不会愣了一下，下意识都后退了一步。
已经是凌晨，这座繁华的小城依旧灯火通明，今天天空不作美，看不到星星，地面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似乎要燃烧到漆黑的天际。人们提着灯笼或者拿着手电筒，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起来只是来凑热闹的，而罪魁祸首是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闵玧其努力辨认了几秒，还是没认出来是谁，语气里都带着火星子，“这么晚有什么事？”
“今晚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可能是对从大城市来的冷面青年有着天然的敬畏，大汉的表情没有之前挨家挨户敲门时那么凶神恶煞，语气都缓和几分，但脸上是浓浓的怀疑神色，“或者碰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闵玧其认真思考了几秒，忍着不耐回答，“我吃完晚饭就睡觉了，除了你们的敲门声什么都没听到。”
大汉和面无表情的闵玧其对视了几秒，啐了一口，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闵玧其满肚子的不爽，又不好发作，摔上门打着哈欠往回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瞥见落地窗户没关，整个人顿住了，下一秒他顺手抄起了橱台上放着的刀，屏住呼吸，转过身去看刚才疏忽掉的、一动不动躺在自家客厅地板上的人影。
鼻尖萦绕的是血的腥味和海水的咸味，闵玧其没敢点开蜡烛，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手心变得潮湿，另一只手干脆地又抄起了另一把刀，是用来片鱼生的尖刀，因为动作太急发出了一点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躺在地上的人被惊扰，稍微动了动，就继续耷拉下脑袋，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抬起一根手指头，于是只能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
对峙了足足十五分钟，谁也没有动作，最终是闵玧其深吸口气，右手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摸出了手机准备报警，他按了拨通键听着嘟嘟声，一边死死盯着那个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月亮恰巧从乌云里钻出来，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攀爬到了沙发，同时也让地上的人影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闵玧其看清楚后倒抽口凉气，感觉大脑都眩晕了那么几秒，在电话被接通之前他按了挂断。
闵玧其第一个反应是觉得荒谬。
小麦色的皮肤，如海藻一样浓密的长发，那双大而圆的眼睛先是带着几分惊讶，然后变成疏离的审视，即使处于如此虚弱的境地也没有示弱分毫，深邃挺直的鼻梁宛若雕刻，好看的唇形，嘴唇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
这是一张走在大街上回头率会百分百的脸，但此刻他因为受伤而匍匐在地，有着结实的肌肉线条的手臂因为疼痛而绷起青筋，背部拉出好看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宛若在山峦中沉眠的巨兽，往下是结实的腰腹，因为是趴着无法看清腹部的肌理，但再往下，是一条漂亮得过分的、巨大的银蓝色鱼尾。
闵玧其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尾巴。
记忆里是有过这样的场景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天空澄澈，没有一丝乌云，于是天空的颜色就落到了大海上，走到沙滩边举目望去，先是透明的一层，再是浅蓝、蔚蓝、湖蓝、深蓝……层层渐变，过渡得恰到好处，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而晶莹的光，如同洒了一把钻石到海面。闵玧其一直对这样的大海印象深刻，平静温柔，和煦温暖，如今他却在一条鱼尾巴上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大海，那漂亮而剔透的蓝色，仿佛容纳了所有蓝的蓝色，在月光下变换角度，还有光在闪动。
鱼尾看似轻薄如纱，实际如同鲸鱼尾一样有力，但在分叉处被船锚勾得鲜血淋漓，无力地伏贴在地。海水带着血水从落地窗外一路延伸过来，绽放了一朵朵血花，到最后因为挣扎和摩擦，血水混成一团，半锈的船锚翻出尾部的一点血肉，尾端还挂着被挣断的、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麻绳。
此刻那条软在地上的鱼尾巴突然弹起，重重往闵玧其拍来！
闵玧其一惊，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得入迷而靠得过近，手几乎要摸上鱼尾，他凭着本能下意识后仰，整个人摔倒在地，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还是被鱼尾带起的尾风扫到，脸颊一痛，他晕乎乎地撑起自己的身体，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上是再明显不过的血迹，而那条气势汹汹的鱼尾巴因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被沉重的船锚重重压回了地板上，钩子咬得更紧了一点，而那个人哼都没哼一声，还是安静地注视着闵玧其，眼睛里是冷淡的光泽，带着打量和疑虑。
闵玧其阴晴不定地握着刀，脑海里已经闪过了“论鱼的一百种吃法”，碍于实施难度不得不放弃。他定了定神，确保对方一点反击力气也没有了，思考了几分钟，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多拿了两把刀转身上楼，把房门锁上后还用重物堵住门口，关紧窗户，拉上窗帘，然后爬上床酝酿睡意，可是心跳一直没有平复下来。
没有做梦，也没有眼花。
他居然碰到了一条漂亮得不可思议的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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