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將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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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閔玧其有印象來第一次遇見金泰亨是在春天的大學校園中。春光明媚，大學路上那些不知名的樹都開了花，迎著風就輕柔地飄到書上、飄到地上、飄到金泰亨的髮絲上。而那時候的金泰亨還沒去燙捲頭髮，柔順的黑髮垂在額前，還是一副乖巧的傻孩子模樣。
他有著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世界，閔玧其特別能理解那種感覺。
他對世界的感情與詮釋，都從他的眼中傾瀉而出。
溝通是這麼困難的事情，所以他的每一個詞句，都得是努力的、精撰的結果。
大概正是因為這樣，閔玧其才特別喜歡聽他說話、看他說話。
「我、喜、歡、你，玧其。」金泰亨說得很慢、很慢，每個字都頓著，只有閔玧其的名字說得特別流暢。
有好好練習過呀，泰亨。
金泰亨在跑過來告白的路上滑了一跤，臉上都是塵土，卻也一點都遮不住他的燦爛與青澀。他的臉因為緊張與羞澀而發紅，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把整齊的下擺都捏得亂七八糟。
不過白色的薄襯衫很襯他的氣質，很搭那天的藍天白雲。
因為天氣很好，所以他笑著點點頭答應了。
閔玧其手貼著金泰亨沒配戴任何東西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將兩人微微顫抖的唇輕柔地重合。
這就是初吻嗎？閔玧其放任自己有點大膽地想著。
然後金泰亨第一次牽了閔玧其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出來。閔玧其笑他哭什麼，但金泰亨就是哭個不停，什麼也答不上來。閔玧其不問了，笑著親吻他的嘴角，指腹輕柔地刮過他有點發紅的眼角。
「我要把你寫進書裡！」
閔玧其大笑不止。
“春意正濃，風和日麗，你卻如午後虹彩一般，流著淚，而不減一分動人。”
02
金泰亨喜歡旅行，閔玧其相反。他身體底子差，本來就三天兩頭咳嗽感冒，這出一趟遠門後更是一定要生個病、發個燒才能回歸日常。
閔玧其很喜歡金泰亨眼底都是金光的樣子，他跟金泰亨去旅行時總能見到。和平常的他不同的多，他依舊緊緊握著閔玧其的手，但他拿著相機對著日落時、瞇著眼努力看清楚路標時、被泥水弄髒褲角時，那些不起眼的瞬間都會讓他很幸福，閔玧其知道。
「哥！」金泰亨常常只叫著他，什麼都不說，只是用閃亮的目光讓他看他的世界。閔玧其會靠在他身後，以金泰亨的肩膀作為地平線看他的美好。
只可惜閔玧其這副過於脆弱不堪的軀體，讓他沒辦法再親眼看到金泰亨眼底的金光。他的身子被關入了純白的牢獄，精神可沒有。他還要寫字，他還想高歌靈魂的自由。
金泰亨怎麼能跟著閔玧其的身子一起被困在這裡呢？
「去更遠更美的地方看看吧，這樣我才有更多素材可以寫呀！」閔玧其百般說服金泰亨繼續旅行，他不希望那一抹金光因為他而抹滅。金泰亨手覆在他的手上，微微皺著眉，而閔玧其低低地笑著。
「一路順風。」他已經能很習慣地說出這四個字了。
“把思念打包帶走，用你的靈魂去與這個世界共鳴，當黑夜來臨時不必多慮，拿出我的思念品嚐一口，你就知道我一直在這裡。跟風生活在一起，跟愛釀在一起。“
閔玧其穿得比起要去郊外旅行的金泰亨更厚重些。金泰亨彎下腰來為他把外套拉緊了點，接著親吻他。
他闔上眼，慢慢品嚐吻裡含著的期待與不捨。
03
閔玧其的身子越來越差，躺在床上變成他的日常。
他常常呼吸困難，得像是隻討食的鯉魚般不斷張著嘴才能集夠氧氣。同時，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夢不到東西，只覺得疲憊壓著他的意識，吞噬著他的靈魂。食不下嚥，吃的飯都要比寫的字少了。
手上也沒什麼力氣，就連水瓶都開始覺得太重了。寫字也寫不好，筆什麼時候成為這麼難控制的工具。閔玧其的靈魂要被軀體禁錮了，他不甘心，但又無可奈何。
他曾經憤而摔去他的筆、他的簿子，抱著自己委屈地大哭一場。但金泰亨匆匆地推開房門，他就一下子捨不得他滿臉的擔憂。他說閔玧其可以慢慢寫，就像金泰亨慢慢講話一樣。閔玧其會等他說好，金泰亨也會等他寫好。
金泰亨不去旅行了，相機比起金泰亨的手裡，更常待在閔玧其的床頭。但他還是會跟他分享旅行的事情，用舊的相片編新的故事。這點讓閔玧其有一點不滿，說故事是他的工作，金泰亨搶什麼搶。但他也沒有去揭穿金泰亨過於溫柔的假故事，只是拿著剩下半條油墨的藍色原子筆戳著趴在床邊的金泰亨，把他的手都畫上了藍色的圓印。
金泰亨懵然抬起頭來，閔玧其覺得他額頭上壓出紅印的樣子很好笑。他想笑他兩句，停不下來的咳嗽卻比言語更快從口迸出。
閔玧其難受地捂著胸用力咳了好幾下，好像要把肺都咳出喉嚨了，直到感覺腹部都咳得要抽筋般地疼痛，才在金泰亨環過他背脊的輕拍下終於好了些。
「哥？早、安。」金泰亨明明才睡醒，耳裡卻仍戴著助聽器。他微笑著看他，努力地問他睡得好嗎，然後靠向閔玧其的懷裡撒嬌。
閔玧其看著他笑著的樣子，突然就哭了出來。眼淚無法控制地從依然彎著的眼滴下，在微笑著臉龐上劃出一條裂縫，讓虛假的面具再也撐不下去。
他會留他一個人的。
閔玧其抱著他，低下臉靠在金泰亨的頭上。眼淚都滴在金泰亨的側臉，像是下雨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金泰亨的助聽器，緊緊地抱著他放聲哭泣。閔玧其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會走，他以為自己已經認清與死亡的距離，卻在這一刻發現自己不過是自以為是。
他不要燦爛而短暫的生命，他想要彌長的、無趣的一生，他想要跟金泰亨過無聊而漫長的一生。
他還是想看到海岸盡頭的日出，想感受被雨水淋濕的鞋子，想聽見路上行人走得太快的腳步聲，想去思考彩虹另一頭有著什麼，想見到金泰亨。
想見到金泰亨…！想要起床後睜眼就是他，想要闔眼前也是他，想要一直都是他。全部、全部…這些一般人觸手可及的戀愛他只是想要也不行嗎！
閔玧其糊里糊塗說了很多的話，許了很多的願，像是第一次擁有自己一個生日蛋糕的小孩子。他抱著他唯一的蠟燭，一次一次地摸著他卷著的頭髮，想起它曾經柔順的樣子，他的小男孩長大了，但還是他的小男孩。
金泰亨掙脫了閔玧其並不堅固的牢籠擁住了他。他聽不到閔玧其的哭聲與話語，但知道他的心一定被他自己撕裂成拼不好的碎片。閔玧其的心就像是有壓過痕一般，只要沿著邊就能輕易地把他自己撕開。
「泰亨啊，我會去很美的地方旅行。」
“沒有什麼是可以禁錮一個人的靈魂的，可我卻禁錮了你，利用同情，利用愛。可我知道你不會憎恨我的恐懼，你會擁抱我的眼淚與支離破碎的話語。但眼淚是熱的，話語是刺的。所以你不要聽，只要感受。”
04
在手術後睡了整整三天，閔玧其終於睜開了眼。金泰亨頭髮凌亂地坐在他的床邊，一如既往，手覆在他的手上，對他說早安。
但閔玧其動動唇想說話，卻因為呼吸器而無法。金泰亨輕輕地拍拍他當作安慰，慢慢地跟他說著很多旅行的事。他拍了很多很美的照片，每一張他都能說出故事來。
閔玧其淡淡地彎起眉眼笑著，金泰亨真的進步很多。他在金泰亨手心裡寫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動動有點難移動的手指，慢慢地寫字，像金泰亨慢慢說話那樣。
“哥很愛很愛你。”
病房裡一直沒人去戳破的秘密就被六個字給揭開了。金泰亨咬著唇捂著臉哭了出聲，頭抵在閔玧其的手臂上。
閔玧其現在才發現從容是件好難又好簡單的事。金泰亨比他脆弱的太多，他有一份年長者的責任，去保護他，去讓他不要逃避，不要害怕。
他輕輕扭頭示意金泰亨拿床頭的筆記本。
閔玧其讓他翻開最後一頁，金泰亨照做了。
“想去旅行了。”
「…真的、要、走了嗎…」金泰亨哭著卻笑著問他，怕自己說話不清楚，手還顫抖地打著手語。
閔玧其笑著點點頭。
「可以、送哥、走嗎？」金泰亨把閔玧其額前的碎髮撥開，眼淚就不小心滴在上頭，跟閔玧其的淚水一起溶成了枕頭的深色。
閔玧其搖搖頭。
金泰亨彎下腰去親吻他的額角、骨瘦如柴的肩頭、節節分明的手背。閔玧其覺得時間像回到還是孩子的時候，每一秒都過得很慢很慢，好像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一路順風…」
金泰亨的眼淚好燙，讓閔玧其好痛卻好安心。金泰亨出遠門的感覺就像這樣嗎？知道有人在等自己的感覺是這樣的嗎？他好想寫下來。
但他好累好累，睡一下再寫好了。
他慢慢地闔上了眼。
00
閔玧其終究跟金泰亨給的體諒和解了。
※＊※＊
03
金泰亨從來沒有讀過閔玧其寫的任何一本書。
應該說，閔玧其不讓他讀。
現在他有了允許可以來讀了，卻反而一點都不想翻開。
這是他留下來的全部了。金泰亨不只一次想著這種事。他翻開的每一頁都像在撕下一張日曆，感覺閔玧其就真的要這樣一步步走遠，而他將會再也追不上他。
但下週就是要去見閔玧其的日子了，哥會生氣的吧，如果知道他連哥說一定要看的都沒看的話。
這一年來他也終於整理好自己，他依舊生活在閔玧其住院前說過的他們的家，在客廳掛上閔玧其說最好看的照片，地上因為怕閔玧其冷而鋪的地毯清洗了遍又擺了回去。
他是整理好了，但還是捨不得。哥不至於不讓他捨不得吧。
他窩在以前閔玧其最常待的角落，終於翻開了那本封面有著閔玧其手寫的金泰亨姓名的書。
至少看看這本吧，他想。
所有偶數頁碼都是空著的，中央的方框四角有硬紙包覆，看的出來是放照片的地方。
而奇數頁碼的字都是閔玧其的手寫稿，上面寫的都是金泰亨說過要帶閔玧其看的景色。閔玧其的字總是似劍的鋒利，但隨著頁面的翻閱，卻越顯得疲軟而削瘦。
他顫抖的筆尖、過度用力而泛紅的指節、以及完成後滿意的笑容，金泰亨不用闔上眼就能想到。
早知道就早點看了，金泰亨把相機裡的照片一張張找出來對應。被寒風吹到結霜的眼睫毛尾、雨水浸濕的乾枯落葉、其實到哪裡都一樣的日出。
金泰亨整顆心又被閔玧其倒了出來，他以為他已經能保護閔玧其了，事實上卻是他仍舊脆弱的不行。後面幾頁已經有貼上了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從閔玧其的手機自己洗出來的。
是金泰亨滿是藍墨水的手，覆在閔玧其太薄的右手上。
“泰亨啊，彩虹的另一端是什麼樣的景色你知道嗎？”
“這次換哥告訴你吧。”
金泰亨大哭不止。
02
閔玧其最後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時間，金泰亨一步也沒有離開。即使知道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眠，但金泰亨就是無法放棄閔玧其睜眼的每一刻。
所以他說他依舊在旅行，拿那些閔玧其應該不會記得在哪裡拍的舊照片編故事。好在閔玧其好像本來就對他的過往不太上心，這樣說了幾遍也沒有被揭穿。
他想一直待在他身邊，就算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也沒關係。但閔玧其好像不是這麼想的，他總是露出想離開的眼神。
金泰亨假裝自己沒看到。只要這樣閔玧其就會為他多停留一下吧。
他無時無刻都戴著他曾經討厭的助聽器，他怕閔玧其喊他他沒聽到。但閔玧其總喜歡把它拿下來，然後一個人用悲傷的笑容喃喃自語。
金泰亨不喜歡這樣，但他知道閔玧其很需要這樣的時間。他曾經是自由的人，卻失去了所有他能夠吶喊的角落。身軀被疾病捆綁，靈魂被身軀要脅。所以他很順從地聽從閔玧其任性的小舉動，讓他肆意地擁有他，從他美好的一面到他不完整的一面，全部給他。
但閔玧其好像在金泰亨的心上刻上了疼痛的咒文，讓他每想起他就會心痛，不想起他也心痛。
起初閔玧其不能跟他一起去旅行的時候，金泰亨是很失落的。但閔玧其總哄著他，讓他多去。
但其實都不一樣了，沒有閔玧其在旁邊拉著他的衣角喊冷、早上賴床耍賴不想出門、在郊區喊著好餓哪裡可以加油，感覺都不一樣了。
閔玧其好像從來沒看過那些美好的事物，大概就像金泰亨也沒看過跟閔玧其一樣美好的人一樣。所以才總是想捕捉每一刻的畫面吧。
在外面渡過的每一晚金泰亨一闔上眼就冒出閔玧其對他說「一路順風」的身影。明明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卻偏偏多出了一個人的空格。
現在還擔心起了另一個人身邊的空格，是不是跟他的一樣空洞，而讓人想哭。
01
金泰亨第一次見到閔玧其是在十六歲的秋天。閔玧其跟幾個同學站在高中講臺上，故作輕鬆地談論大學的生活，分享考試的心路歷程。
老實說金泰亨一開始只覺得無趣，那些日子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本來就不能有正常人的生活。
他拿下助聽器，趁中間休息時間溜了出去。卻意外地在頂樓遇到了閔玧其。
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落了閔玧其全身，他剛染了淺黃的髮色，真的像是沐浴在陽光之下的人。
金泰亨有些後悔怎麼不帶上助聽器一起跑出來，這下閔玧其向他搭話但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用手語表達自己聽不見的事實。閔玧其雖然不懂手語但瞭然地點點頭，笑著坐在他旁邊在他手心裡寫字給他看。
“教室很悶吧？這裡真是來對了。”
“你看，那裡還有彩虹。”
金泰亨抬頭一望才看到在遠方有淺淺的一道彩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突然拉過閔玧其的手，寫下了奇怪的問題。
“你知道彩虹的另一邊是什麼嗎？”
閔玧其還要問他是什麼。但金泰亨只是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閔玧其被他有點荒謬的行徑弄得發笑。一手搭上了他的頭頂撫摸了下。
「奇怪的小子。」他笑著說。
後來金泰亨追上了閔玧其的腳步進了同一間大學，可閔玧其不記得了。那也沒關係。金泰亨想，他們還有好長好長的時間可以寫新的回憶。
他鼓起勇氣牽上了閔玧其的手，在碰到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一定會跟這個人走到最後，我們應該要白頭偕老。眼淚怎麼會這樣奔騰而出，他只是很喜歡他而已。然後閔玧其吻他，金泰亨覺得自己就要被春天的暖陽燙傷了。
他們很幸福，他會讓他更幸福。
流著淚的金泰亨抱緊笑出眼淚的閔玧其，自己在心裡想著。
00
金泰亨終究笑著跟閔玧其給的眼淚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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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