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叮鈴~」
伴隨吊掛式門鈴清脆的聲響,戶外的悶濕空氣爭相湧進室內,擾亂原本溫暖乾燥的寧靜,兩個披著潮意的男人一前一後踏進咖啡館,挑選最為偏僻又不易被注意到的桌位入座。
店員遞來菜單,封面寫著「LUxiEM」的字樣,牛皮紙的木質淡香縈繞鼻尖,優雅的手寫字配上可愛的手繪插圖,五頁的空間被寫上各式飲品名稱,甜品欄寫著「視當天供應」。
長相可愛的店員為他們倒上檸檬水,同時介紹今天有可頌麵包、波士頓派、巧克力布朗尼與經典紐約重乳酪蛋糕可以選擇。不過他們來到此處的目的,恐怕不是品嚐菜單上任何杯飲料,或享用甜品櫃裡各樣的蛋糕那麼單純,至少從沉重的氛圍來看是如此。果不其然,只見菜單還未被打開,店員就被告知晚點再過來,她得體地微笑離開,將安靜的一隅讓給兩位客人。
「Vox、現在能和我談談為什麼當眾與攝影師發生衝突的原因了嗎?」其中戴眼鏡的一位以無奈的語氣詢問對方。
而被稱作「Vox」的人不悅地開口:「聽好了,我什麼也沒做、Ike,是那混蛋惱羞成怒把一切說得像是我找他麻煩。」
「所以我就坐在這兒等你的解釋,」Ike攤手,「See?我相信你。」
「理由很簡單,性騷擾。」Vox厭煩地靠在鋪有柔軟墊子的椅背上,雙手抱胸,被陌生人撫摸的噁心感依舊停留在身上,「三次、第三次他甚至摸我屁股,在場的工作人員都能替我作證。」
「So that’s why.」對方單手揉著太陽穴,「那麼毆打的部分?」
「Bullshit,我只是抓住他的手臂。」他看到Ike挑眉,「Fine、可能稍微大力了點,但那是因為他嘗試拿下我的面具,還以為自己在跟我調情。」
Ike有些頭疼,他毫無疑問對Vox的遭遇感到憤慨,更不可能再讓自家歌手回去,然而拍攝搞砸的事遲早會傳到公司,雖說他們才是佔理的一方,但一想到上頭對這次方案採取的強硬態度,以及攝影師煞有介事地說要封殺Vox的狠話,問題大概會變得十分棘手。最糟糕的下場,便是被藉此提出其他蠻橫麻煩的要求作為補償,畢竟從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所以我三天前才極力反對新MV放上Vox的影像,Ike想道,畢竟歌手本人就不喜歡拍照、錄影,而那位攝影師在業內也是「名聞遐邇」,即使自己刻意不讓兩人獨處,卻也沒料到那人會在拍攝現場大剌剌地出手。他只是去上一下廁所,回頭便見到攝影師暴跳如雷地破口大罵,Vox則居高臨下地對那人冷言冷語,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圍上前勸架了。明顯知道事情經過的攝影助理,面有難色地拜託他先帶走歌手,自己則會負責安撫攝影師。雖不清楚兩人爆發衝突的主因,但為避免衝突上升,Ike也只能硬著頭皮拉Vox離開。
「知道了,我會處理這件事的,」想到助理再三保證不會將此事視為違約的模樣,Ike長歎一聲,腦中開始規劃解決方案,「公司那邊我會告訴他們當時情況,並一同投訴對方的不良行為。」
Vox苦笑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別擔心,任何人遭受性騷擾都能理直氣壯地感到憤怒,只是有時我們得採取更委婉的方式解決問題,」操勞的經紀人停頓片刻,內疚地道,「很抱歉讓你遭受委屈。」
說罷,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都靜靜翻閱菜單沒再交談,各自思量自己的事情。
許是想舒緩環繞周身的嚴肅,Ike語調輕鬆:「不過你真該看看我們來這裡的路上,自己的表情有多恐怖,比你的惡鬼面具更令人害怕。」
「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新歌的混音還沒完成,更重要的是、那混蛋想掀我面具。」
「你對那張惡鬼面具的執著,總是令人驚訝,要不是認識多年所以知道理由,我會懷疑是不是你有某方面的心理陰影。」
Vox用指尖隨意地敲打桌面:「既然『認識多年』,我才該驚訝你的驚訝。」
「理解緣由跟次次都覺得荒唐,並不衝突。」對方笑著反駁。
「因為擔心我的長相一旦曝光,會讓大家忽視作品本身?」
「得了吧、bro,即使是吸血鬼出門都會為你的謹慎甘拜下風,況且多虧你的強迫症,知道歌手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Ike裝作被噁心的樣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藉著杯子的遮擋突兀地話鋒一轉,「不過,你發覺了嗎?」
「Yeah……」不必Ike明說,就對他的暗示心領神會,Vox對此總是特別敏感——有人在盯著他們。
被窺探的感覺熟悉得煩人,通常伴隨著自稱「粉絲」的陌生面孔找他搭話。從前一旦遇上這種情況,他都會在與之交談時,彬彬有禮地呼攏過去,半真半假的謊話能使粉絲誤以為自己認錯對象。說實話,Vox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有人敢上前詢問陌生人的身份,只因自己覺得對方聲音非常耳熟,如果雙方產生誤會難道不尷尬嗎?
他想盡可能忽略那人,可背後若有若無的打量令他浮躁,加之今天遇到的糟心事,鬱悶的他沒辦法再分出心思,維持以往對待粉絲的風度處理這類事情。
「我現在只希望他別過來。」曾被糾纏到幾近發瘋的歌手道。
困惑於同伴沒頭沒尾的發言,似乎誤會自己的語意,橄欖綠髮的男人問:「Huh?你是指店…」
與此同時,一名不知何時站在桌旁的男孩打斷了他,開朗地打招呼:「Hi there!」
「Oh、hi.」Ike禮貌地回覆,但座位對面卻異常沉默,他疑惑地轉頭只見Vox面色凝重如同暴風雨前的平靜,覺得苗頭不對,Ike連忙出聲制止。
「Vox、等一…」
「請問你…」
「能請你不要打擾我們嗎?」
三人的聲音同時響起,但只有語氣不善的Vox有幸或者不幸地說完話,字句清晰地壓過另外二人。
挽救不了局面的Ike默默扶額搖頭,至少我已經盡己所能了。
察覺到氣氛頓然變得詭異,Vox蹙起眉心,抬頭欲向桌邊人多說幾句重話,卻猝不及防跌進一片蔚藍的天空。澄瑩的丹青往上漸變為酡顏,生動似風中搖曳的淡粉風鈴草。
Vox曾經出於無聊,掃過幾頁言情小說,當看到書中描述角色雙眸有多清澈時,對其中用詞嗤之以鼻,當然、現在也依舊未改變想法,然而理由不再是認為修飾太過誇張,而是面前男孩讓他體認到,一個人眼眸的清澈,是沒辦法以文字描述的。
「Sure.」桌邊人首先打破沉默,「先生是需要再多時間考慮嗎?」即使不明所以被斥責,店員仍保持職業素養,很快又重新笑盈盈問道。
Vox被對方清脆的聲音拉回現實,定睛一看,這才留意到對方的衣著,男孩身穿印有咖啡館名稱的圍裙,左胸口別著金屬名牌,手拿點餐用平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店員的樣子——男人這時才憶起他們入座至今,已經好長一段時間都沒點餐,而最開始自己還告訴第一位店員晚點再過來,所以對方才會過來詢問狀況吧。
Fuck,他搞錯了。
將來點餐的店員誤會成來搭訕粉絲,甚至無緣無故兇對方一頓。太丟人了,Vox尷尬得起雞皮疙瘩。
他想用眼神暗示Ike替自己解圍,但對方立起菜單將臉遮起,Vox在男孩的注視下欲言又止。飛快地思考如何擺脫這難堪的處境,最後還是決定先道歉,但就在他起身轉向男孩的一剎那,手肘不小心碰倒桌上的水瓶,檸檬水灑得到處都是,而水瓶又推落放在桌沿喝空的玻璃杯,他心急之下邁出一大步去撈,卻因地上的積水失去重心,小腿狠狠磕到桌腳,直直往錯愕的店員所站位置倒去。
I'm done,男人絕望地閉上眼睛,準備好再為一件事道歉,然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呻吟著撐起身,Vox手扶在疼腫的額頭上,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滿腦子只有為什麼店員肌肉和石頭一樣堅硬,以及不知道店員有沒有受傷。等他的大腦終於從痛楚中恢復正常運作,才驚覺那人已經停在兩步遠的地方,維持著接住玻璃杯的姿勢震驚地與他對視,而自己其實是與地板來了個貼面吻。
幸好他沒受傷。
看來比起接住我,他更想接住玻璃杯。
兩個念頭同時浮上心頭,慶幸的同時又有些不是滋味,但Vox似乎忘了比自己纖細的店員要是留在原地接住自己,反倒會被撲倒受傷。
見客人摀頭緩緩坐起,完全沒料到對方會摔得嚴重,男孩蹲下來神色焦急地說:「先生、你還好嗎?」
「What’s going on?」最開始接待他們的女店員小跑過來,「我聽到好大的聲響。」
「Err……客人似乎受傷了,」男孩指著Vox向她說,「以及檸檬水灑在桌上,我想桌巾應該全濕透了。」並將手上的杯子交給她。
Vox目光無神地望向天花板,旁邊的男孩還在與同事解釋情況,四周傳來其他客人的竊竊私語。
「Jeez、看到了嗎?」
「摔得可真慘。」
「Dammit,不知道他還好嗎?」
「太蠢了吧、hahaha!」
面如槁木的男人內心唾棄自己的窘態,恨不得鑽入地底。
此時此刻,Vox決定把這家店列入「不會再度光臨」名單裡。
不知何時放下菜單,觀賞完整個經過的Ike,避開桌上濕處,闔起菜單嘆息道。
「你今天,可真倒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