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怀梦草,怀之可梦所思!四海八荒,仅此一株!不过小友于今时今日路过此地,便是与我道有缘,便宜卖你啦。”
叶修转了转脑袋,“您在和我说话?”
“是呀。”
“这是什么?”
“怀梦草,怀之可梦所思!四海八荒……”
“多少钱?”
对方伸出拇指与食指,打开。
叶修排出一张五元,三枚硬币。
“八百!”对方跳脚。
“不是说便宜卖我吗?”叶修说。
“这可是无价之宝!千金难求的奇珍异草!古时汉武帝思念李夫人不得……”
“折个中,十块,行不行?”
“这折得哪门子的中啊?!”对方怒道,“小友,我是看你……”
“十八。”
“……起码八十吧!!”
“二十八,不能再多了。”叶修把兜里所有的零钱都抖出来,勉强凑到三十一元五角,对方正欲全部接过,却见叶修手速飞快地动了几下,把多出来的三块五又摸了回去。
“……”
“这边风挺大的,”叶修仿佛没看到对方铁青的脸色,接过装着怀梦草的小木匣,和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捧在一起,“您可以试试去那座桥下,人也多。”
对方没有答话,叶修也不再说,小木匣棱角方方,有点硌,栗子圆圆,像一颗颗小拳头抵着他胸口。远方隐隐传来钟声,山风裹挟着湿气冲下城镇,连夜色也跟着晃了两晃。对方的身形在晚风中显得模糊不清。再一眨眼时,竟已不见了。
这天叶修难得早早洗漱睡觉,他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株又绿又红的植物,细茎抽出三片叶,比起仙草更像苋菜。江湖术士的把戏一贯如此,但总有人信。他把怀梦草拢在身侧,像搂着一只棉花抱枕,山雨欲来,他在第一道闪电炸亮天际前,悄然入梦。
*
叶修真的在做梦。
他惊异地看着墨色如云般在他身边变幻流动,画出一张书桌,一排书架,再一夕上色,变作一方世界。他手执狼毫站立,面前是一张摊开的、空白的宣纸。
画什么?他不会画画。
但神谕般地,他的笔动了。
与此同时,门被轰然打开。
“!!什么人?!”来人惊道。
叶修愣住。
他的手停在空中,一滴硕大的墨珠缓缓凝结在笔尖,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几近完成的画作上,晕开一大块墨渍。
“……还真是仙草。”叶修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来人好奇道,他好像听到什么仙……
“苋菜。”叶修说。
“哦哦,这季节山上确实有很多,特别嫩,和蒜蓉一起炒……不对,你谁啊!”
“我是叶修。”叶修说,一霎不霎地看着他。
“没问你名字,”来者气势汹汹地,“你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
“你家?”叶修看了看房梁,确定道,“这是我家。”
苏沐秋觉得很丢脸。叶修带他到门口,指着一块巨大且显眼的牌匾说上面的字写的就是“叶 修 的 家”,苏沐秋羞愧极了,忏悔道自己不识字,以为是间无主之房,在这没皮没脸地住了半年。叶修拍拍他的肩说没事,谁看到一间没人的房子能忍住不住进去呢?我也是刚回来,一个人怪无聊的,一起过吧。苏沐秋很感动,他说谢谢你,但我不是人啊。
“我知道,狐狸精是吧?”叶修说,“请坐。”
苏沐秋呆呆坐下:“你怎么……”
“猜的。”叶修沏了一壶茶递与他,“有点饿了,你会炒苋菜么?”
苏沐秋不识字,但种菜打猎无一不精,与他相比,叶修一无是处,只会些鸡肋的琴棋书画。每每料理完饭菜,苏沐秋都得去书房把叶修拎出来再扔上餐桌,而叶修手里往往拿着与碗箸无关的其他物什,大部分时间是书。苏沐秋因此曾对叶修很有些向往,他问叶修,你在看什么?叶修说《聊斋》。苏沐秋求知若渴,讲的什么?叶修说书生和狐狸精睡觉,狐狸精给书生生小孩。苏沐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疯狂咳嗽,狐狸的凶性都要按捺不住了。叶修说冷静,这可是你要问我的。苏沐秋说呵呵,我以后再也不会……叶修说什么?苏沐秋说没什么。叶修说呵呵。
苏沐秋种地的时候,叶修就在旁边看着。苏沐秋说,如果我没来,你怎么办?叶修想了想,那我可能把存粮吃完就走了吧。苏沐秋大为后悔,应该过几天等你走了再回屋的!叶修就笑,说这么不想遇见我啊?苏沐秋不说话了,恶狠狠地拔着野草。
他们去山间小溪里捉鱼,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底部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苏沐秋身上都潮了,干脆躺到溪水中,叶修也跟着一起躺下,说你能不能变个狐狸,还没见过你真身呢。
苏沐秋懒懒看他一眼又闭上,不能。我丢了一个东西,找到它的那一天,我才能变回真身。
什么东西?叶修问。在这里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对,在这里。苏沐秋说,他浅棕色的头发飘荡在水中,很像羽毛。
秋天到来之际,整座山都染上层层叠叠的暖色。但叶修却越来越不爱出门,每天就窝在椅子里,读苏沐秋看不懂的文字。苏沐秋很是寂寞,他坐在小溪边,想念从前一起捉鱼的日子。
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苏沐秋干劲很足地跑去打猎。冬天要到了,如果开始冬眠,那真是谁都找不着了,得趁这机会多囤一点。苏沐秋想象叶修吃饭,心情又好了起来。山里的动物们都很熟悉这只嚣张的狐狸,闻到他的气息,立刻四散开溜,有洞的钻洞,没洞的上树,苏沐秋好不容易才逮到一只野猪,对方见到他,很绝望地嗷了一声。苏沐秋安慰地抚摸,再笑眯眯地扛回家。
在离大门还有不到半里时,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有生人气息。
远远地,他看见几匹骏马。
他把野猪放下。
野猪一落地便撒开四蹄欢快地跑了,苏沐秋没管,他望着这个曾经只有两人的家,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果然关着,上面甚至贴着一张狐狸也能看懂的简笔画,大意是正在工作,请勿打扰。这幅画以前叶修也偶尔会贴,但从没有今天这么……
苏沐秋把它揭下,整理好表情,推门而入。
然后他惊呆了。
屋里确实都是人,但都是跪着的人,唯一没跪的正闲散地坐在椅子上,是叶修。
他不打招呼闯进来,也没有人看他,除了叶修。
叶修冲他招手:“沐秋,过来。”
苏沐秋犹疑地挪过去,“……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啊。”叶修说。苏沐秋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叶修接着说。
苏沐秋一颗心大起大落,差点又要炸毛,但这么多人在,他表现得很有教养:“去哪?”
叶修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提起另一件事,“你说要找东西,找到了吗?”
苏沐秋眉头一跳,“没有。”他有些懊丧,自从来到这座山,前前后后找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始终没找到他丢掉的东西。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判断出错,但他知道不可能,就像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记得,但却知道自己叫苏沐秋,这是他唯一认得的三个字。
“我帮你找到了。”叶修说,苏沐秋瞪大眼睛。
叶修站起身来,小小的陋室瞬间光华闪烁,玄秘法阵如蜘蛛丝般流动。他指缝间隐隐透出异色,像寻常亲昵般往苏沐秋额头一拍,另一只手掐了个决。
苏沐秋登时一凉,像打了个哆嗦,随后一股暖流从发顶直灌脚心。天旋地转中,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他看到自己和叶修在山林中漫步,但他那时是一个人。他看到叶修拂去他肩头的落花,他忽然冲动地吻了他。他看到万箭齐发,他倒下时叶修一片空白的脸。他看到弥留之际,身边躺着一只同样中箭而亡的小狐狸。乌云在他头顶汇聚,叶修呕出的血迹洒在刻着姓名的木牌上,像朵梅花。小狐狸消失了,而叶修还在昏迷。重生乃逆天而行的禁术,必不可能容易,叶修找了十年,而就在这最后一年,他来到二人初遇之地,遇见已经化作人形的苏沐秋。
“你缺斤少两,刚刚帮你补全了。”叶修摇头叹息,“难怪不怎么聪明。”
苏沐秋拼命眨着眼睛,他想笑,却没有成功。他现在识字了,所以他能看到,叶修的书架上满满摆着的都是招魂聚魂的书籍,梁柱上刻着的不是祥瑞图腾,而是世人避之不及的禁阵。他突然上前,抽出一幅画卷,卷轴如一瀑青丝垂下,少年时期的苏沐秋跃然纸上,脚边一块黑石,像个不得已而为之的败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沐秋哭出来。
“告诉你有用么,你连字都不认识。”叶修鄙视,“而且我怕你知道真相后太过惊讶,魂魄不稳……”
苏沐秋走出小屋,一下便望见那块巨大、显眼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与 我 成 亲”。他赶紧转过头去,他记得那是当年朋友们起哄他俩搞的东西。
人马中并不全是叶修亲卫,有数个当地派遣的不知缘由,眼见着苏沐秋进了给叶修准备的马车,一个职位较高的终于忍不住小声询问道:“陛下,他是……”
“是你们的皇后。”叶修说。
*
叶修被甩进驾驶舱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还没从土皇帝身份中回过神来,现在又直接被记忆告知:你是个机甲战斗员。
这都什么事啊……叶修苦笑。那个道士还挺良心,让他不止做一个梦,但结束得也太猝不及防。是时间到了?还是他和苏沐秋的关系进展到某一步时,这个梦就会停止?
叶修的手习惯性伸向裤袋,在上个梦中这个动作曾无数次发生又落空,而这次终于有了令人喜悦的坚实触感。
现代文明真好。叶修悠然深吸一口烟,陶醉。
“嘀嘀!”电子屏上一张饱经风霜的大脸猛地凑上镜头,“老叶!”
叶修差点把烟掉了,“老魏?”
“赶紧的出来!别他妈抽了!”魏琛骂道。
叶修从驾驶舱出来,魏琛扯着他就往外走,叶修领子都被扯歪了,“什么事这么急啊?”
“不是吧?!”魏琛不敢相信似的,“联盟指派到你队的新成员今天过来啊,你忘了?”
“哦哦,这事,”叶修正正领子,“他叫什么来着?”
魏琛深深看叶修一眼,“你真不知道?”
叶修愣了愣,他应该知道吗?
联盟……新成员……
脑中蓦地闪过一个身影。
齐整光滑的砖壁反射着白光,天花板上印着简洁有力的联盟标语:追星(ad astra)。叶修与魏琛并肩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新成员加入,还是空降副手,理应有个欢迎晚会。但主角之一叶修的态度却让这一切有些尴尬。
“你好,叶修。”苏沐秋轻声说。
“你好。”叶修简略地和他握了握手。
冷场。
旁人缓和气氛:“苏队,听说你的学校也是联盟军校?好巧啊!好像还和叶队一届?哈哈,哈……呃……”
苏沐秋仍是温和有礼地微笑,而叶修的态度已让熟人心惊。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队内训人时也会沉脸,但又不太一样,训人前的沉是向外的,有指向的,而现在的沉,却是把所有情绪都收了起来,所有指针全部向内,连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探测到任何,像一汪深潭。
新来的苏副怎么惹到他了?他们困惑地想。
苏沐秋心中忐忑,面上仍是一贯的亲和。他知道叶修为什么这样对他,若是易地而处,他说不定更过分。叶修不苟言笑的样子很帅,从前懒得像没骨头的人,现在挺拔得像一棵树。十年过去了,他改变了多少?而自己又如何呢。
悠扬的提琴声如一匹轻绸在大厅内飘荡,空气松快,只有这里是鬼蜮。在座大多比叶修年轻,此等陈年恩怨,或许只有魏琛了解几分。被一众小辈围着,魏琛难得有了众星捧月的感觉。
十年前那场星际大战,魏琛下巴朝叶修方向点了点,他失去了一个战友。
黄少天眼睛滴溜溜转,也就是说……
是的。魏琛举起酒杯,与往事遥遥相碰。十年前,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而十年后的两人疏离对望,仿佛隔着银河。
苏沐秋找叶修找得很勤快,甚至会在他必经之路上埋伏,窜出来say hi。叶修作息颠三倒四,吃饭也难得规律,苏沐秋很看不惯,但他现在也没资格再去说。团队训练的时候叶修作息正常些,苏沐秋尾随他进了食堂。叶修随手打几个菜就坐到边上吃,毫无联盟第一人的架子。苏沐秋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叶修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认识似的。
苏沐秋心中泛苦,笑意却漂亮。叶修。
嗯。叶修淡淡道。
苏沐秋想问很多,比如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最近在干什么,战术研究到哪了,还恨我吗。
但这些话只是卡在喉咙口,像一根鱼刺,像快爆裂的气球。联盟食堂最引以为傲的招牌菜他没有胃口,而叶修不知为何也吃得很慢,大少爷似的,米饭一粒一粒挑着往嘴里送。
年轻人的笑声由远及近,像一群飞鸟扑啦啦落到叶修身边。苏沐秋认得他们,联盟黄金一代的新星,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脸。苏沐秋忽觉自己可能抢了他们的位置,但他没有动。
新星们对他充满好奇,苏沐秋一一答了,又反过来询问他们与联盟,你来我往,临走时交换联系方式。叶修落在最后面,似乎要从口袋里掏什么却没掏着,只好搓了搓食指与中指。
这个小动作只有苏沐秋注意到,他低下头忍笑。叶修余光瞥见,挑了挑眉。
叶修没有针对苏沐秋,他像对待其他队员一样,客观、公正,挑不出错的相处。苏沐秋玩的一手好枪,体术亦是登峰造极,两人操纵机甲对战,速度快出残影。队员看得眼花缭乱,惊叹连连,只有苏沐橙神情凝重。她不是战斗员,过着普通联盟女孩的生活,而这份平静普通是两个哥哥为她挣来的。苏沐秋在“叛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近几年才断断续续有消息。他和叶修的事旁人不好多说,但她一直觉得,叶修是知道的吧?知道哥哥本来就是敌方的人,知道哥哥其实早就想真正成为联盟的一员,知道哥哥不想背叛,只是对方用叶修和自己的性命要挟……知道哥哥有多努力,才能蛰伏十年,一朝逃脱,带着敌军绝密向联盟递上投名状。哥哥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为了这件事,他一错再错。
场中战斗遽然停止,君莫笑的矛尖钉在秋木苏的核心能源处,一台机甲的心脏,再往里一分便可致之死地。观众都屏住呼吸。但苏沐秋却露出一个天真的、甚至有点高兴的笑容。“千机伞已经被你做到这个地步了啊……”
叶修没动。几秒后,他倏然收回武器,长矛蓬地绽开如一朵昙花,随后疾速往下一展,一柄伞悠悠撑起,银白如月光,筋骨古朴如雷峰塔顶。
夕阳透过天窗照进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橙金色的雾。在这片雾里,银河也只是一条细小的湍流。
叶修摘下头盔。他出很多汗,黑发湿漉漉的,好像只有十八岁。他朝苏沐秋笑了一下,于是漫天金雾化作一块面纱,轻轻落下。
荆棘山谷有异变,任务紧急,离最近的叶修战队先行出动。
这是苏沐秋担任副队以来第一个重大任务,他完成得很出色。叶修队里有个漂亮女孩叫唐柔,风格突出,与叶修配合无间,时常被称赞。但苏沐秋第一眼便认出唐柔学的是叶修的打法。叶修和叶修,配合什么?他飞身跳起,子弹如彗星喷射,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对方送至叶修刀口,叶修利落地一击毙命。
后勤部队赶来清扫战场,他们三三两两在原地休整。叶修和苏沐秋远离人群,待在一处山坳里。夜幕降临,两台笨重的大型机甲面对面傻坐着晒月亮,像两只电池耗尽的小玩具。苏沐秋想起十年前那一战,他那时真抱了赴死的决心,自以为帅气地说,我可以死,你给我活着。说完便想大步离开。
可他的肩膀被扣住。叶修平时没个正形,但此时沉眉冷目,竟有着不可违抗的凛然。他直视他的眼睛,不容置疑道,你也给我活着。
他便知道自己舍不得了。
大部队快要移动到他们这里,苏沐秋忽然有些不知所起的急切。他按下和叶修的通话键,颤颤巍巍地喂了一声。
“什么事?”无线电中叶修的声音有几分失真。
“我就是突然想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经常翘课去的那个旋转餐厅……”苏沐秋很混乱,他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每次还打包一大份鸡翅偷偷带走,后来被门卫发现……”
电流的滋滋声填充了语言的沉默,那间旋转餐厅在苏沐秋脑中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托盘中的寿司、蒸鱼、土豆泥飞旋成小行星带,星尘与海鲜烩饭间他们聊机甲,作业,实操课,坏掉的热水器,多事的老师,花坛边的三花猫与柯基串串……很多很多没营养的废话,但因为说的人是他,听的人是他,因此变得不可思议。
苏沐秋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响。叶修凭借队长权限把他的驾驶舱硬生生弹了出来,隔着一层透明金属壁,苏沐秋震惊地看到叶修就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苏沐秋下意识摁住开舱键又立刻放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叶修探身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严肃地说:“苏沐秋你能不能别装了,就不能直接说喜欢我?”
尖锐警报嘀嘟嘀嘟,眼前飞蚊症一样ERROR ERROR,苏沐秋张大嘴巴,火星木星土星砸向他。
*
叶修睁眼看见苏沐秋,还有点晕晕的:“你。”
苏沐秋说:“我?”
叶修把话说完:“我也喜欢你。”
苏沐秋脸噌地通红,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一个落花掌拍过来:“突然干嘛啊!我知道了啦!!”
叶修反倒茫然了,他眯着眼睛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新世界,而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怪事。两个梦长短不一,心意相通的程度也不一,看来梦境的结束没有显而易见的规则,或许只是神仙看心情。
叶修前前后后耍过道术,当过皇帝,开过机甲练过兵,现在竟然当起高中生,每天和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一起做广播体操,朗读岳阳楼记,体活课还被拉去打篮球。叶修在梦外四体不勤,在梦里神勇无比,道术逆天,机甲第一,连投篮也次次三分,收获女生尖叫无数——虽然苏沐秋那边尖叫更多。
到了晚上叶修好不容易躺下来,感慨道,青春啊。
苏沐秋在拖地,闻言踹他一脚,是你懒而已!
叶修勾勾手指。
苏沐秋狐疑凑近。
叶修亲他一口。
苏沐秋把拖把一扔,干脆也钻进被窝胡闹。
两人亲得黏黏糊糊的,都有点意乱情迷,不知道谁先开始乱摸。都没做过,凭借一些纸上谈兵的经验瞎搞。紧要关头,苏沐秋啊了一声。
叶修说,怎么了?
苏沐秋说,我们没有那个啊。
叶修说,这是个问题……
苏沐秋说,算了算了,直接来吧。
叶修说,好的。
紧要关头,苏沐秋又啊了一声。
叶修说,又怎么了?
苏沐秋说,我们也没有那个啊。
叶修说,这也是个问题……
苏沐秋说,算了算了,也直接来吧。
叶修说,好的。
龇牙咧嘴地,终于弄了进去。开始非常艰辛,后来慢慢得了乐趣。在某个紧要关头,苏沐秋又又啊了一声。
这回还缺什么?叶修说。好像没什么了吧。
苏沐秋满面通红,支支吾吾。
叶修懂了,冲刺。
四人间的宿舍,却有三张床空着。墙壁薄,隔音不好,他们做得很小心,很小声。结束后叶修靠在床头咬着烟笑,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像千禧年电影男主角。
苏沐秋说,你在笑什么?
叶修说,我终于把你给睡了。
苏沐秋恨不得自己没问,但忍了一圈,还是没忍住把叶修扑倒,又来了一次。
第二天,魏琛和吴雪峰从隔壁通宵回来,看见一向早起的两位还在痴痴沉睡,都觉得稀奇。睡一张床倒没什么,好兄弟嘛,挤一挤。魏琛在宿舍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煤气灶、没有蚊香、没有大烟,他咳嗽两声,使出狮吼功:起床了!早自习都快上完了!
叶修双眼迷离,苏沐秋双眼迷离。
张佳乐在学生会当纪律委员,他很高兴地在工作簿上记:x年x班叶修,迟到一次。x年x班苏沐秋,迟到一次。魏琛就算了,次数太多,记不下。吴雪峰也算了,人挺好的,和他没仇。
校园里有一方小小的湖,春天涨满浮萍,绿油油的。苏沐秋坐在湖边石椅上,叶修靠在苏沐秋身上,仿佛没有脊骨。苏沐秋搡他,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他把叶修像拉牛皮糖一样拉开,叶修像牛皮糖一样又靠回去。
苏沐秋说,有人过来了。
叶修一动不动。
喻文州跟他们打完招呼就走了。过会儿又来一个孙哲平。接着是林敬言,张新杰……基本上熟人都来参观了个遍。苏沐秋彻底无语,你还不起来?
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叶修说。
苏沐秋一噎,他永远无法对叶修的情话免疫。他翻着白眼,嘴角却翘了起来。叶修好黏他,太肉麻了,但是好开心。
他们做着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看电影,去动物园,逛水族馆,坐摩天轮,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头靠着头,在长颈鹿面前牵手,海豚黑黑的眼睛同时装下他们两个人,摩天轮到达顶端时他们接吻。
魏琛终于受不了了,他说你俩啥情况?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恶心?
叶修正搂着苏沐秋打盹,闻言拨冗回复道,我俩谈恋爱呢。
魏琛两眼一黑,晕过去。
等到他悠悠醒转,看见叶修趴在桌子上,苏沐秋趴在他对面,眼睛亮闪闪的,正用手指一根根点着他的睫毛。
魏琛差点瞎了,他问,你在干嘛?
嘘。苏沐秋把手指竖起。他在睡觉。我在数睫毛。
魏琛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坏了才接他的话,你他妈,多少根啊?
左眼上下眼睑共156根。苏沐秋严谨地说。
魏琛狠掐自己人中,踉跄逃出门去。
叶修在这时突然笑起来。苏沐秋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还好,他不是脸皮很薄的人。你没睡啊?他问。
不敢睡啊。叶修一本正经地说。万一醒过来,你走了怎么办?
苏沐秋眨眨眼睛,在叶修脸上亲了一口。我怎么会走。
他把叶修的手拉过来,在手心写写画画,这是生命线,这是爱情线,这是事业线。你的生命线很长,事业线很粗,爱情线嘛……
叶修学他:爱情线嘛……
很深刻。苏沐秋嘿嘿笑着说。你这个样子,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喜欢你?这爱情线肯定是在说我俩,你就放心吧,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叶修也笑起来,珍重地握着他的手。苏沐秋在给他看手相的时候,他也看了他的。之前没有细看过,因此一直未发现,苏沐秋手心纹路看久了竟像是那株不属于此方世界的怀梦草,三片叶子已枯萎两片,如果和梦境对应……
那这就是最后一场了。
上课铃声迟迟未响,教室座椅空空荡荡,苏沐秋猛然意识到什么——体育课!课上一半了!叶修!起来!
苏沐秋住院了,叶修来时他的头部已经被包了起来,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叶修想抽烟,可手一直在抖,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
苏沐秋问,叶修?你来了?
叶修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开口道,我来了,你怎么样?
没事。苏沐秋听上去没放在心上,很开朗。只是被撞了一下,缝几针就好了!你别担心!也别告诉沐橙。
他招手让叶修走近,我看得到你!好神奇。
叶修失笑,怎么可能?
真的。苏沐秋信誓旦旦地说,你是……白金色的!叶修,你不会是天使吧?
有抽烟的天使吗?叶修说。
苏沐秋遗憾,也是。
他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苏沐秋突然说,叶修,我总觉得你要走了。
我?我走到哪里去?叶修笑道,明明是我怕你走。
苏沐秋摇头,不知道,总觉得你要到很远很远、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他把叶修的手抓在手里,像体育课时叶修抓着他的手,两人都握得很紧,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再分开。
苏沐秋出院后,和叶修更黏乎、更肉麻了。围观路人接受采访时说,我见到他俩一个上厕所一个就在门外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厕所,是断肠崖呢。
连班主任也来找他们谈话,叶修和苏沐秋认错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说从没交过这么好的朋友,一时忘形了,今后一定改正,把重心从友情转到学习上。
出了办公室门,他们又把手握在一起。
而尽管没有人愿意,有些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在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苏沐秋去倒水,忽然一个趔趄。叶修把他扶住。苏沐秋道,谢谢你。很客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叶修说。
苏沐秋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他,你是谁?
我是叶修。叶修说。
苏沐秋很快就恢复过来,但这样的事发生得越来越多,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连苏沐秋本人也察觉。他爬上天台,果不其然看到叶修,猩红火光在他指尖一闪一闪,像黑夜的海上,一艘寂寂航行的船。
叶修把烟掐灭,望着他微笑。
我在忘了你,对不对?苏沐秋说,他的牙齿打颤。
嗯。叶修说。
我只在忘了你。
嗯。
等我忘掉你的时候,你就会离开我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别骗我了。
你会忘记我,但我不会忘记你。不忘记就是不离开。
苏沐秋再也忍不住,他从未这么用力地抱过一个人。叶修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他其实比他年长,甚至刚成年时就受过生死洗礼,现在能有这么温柔且漫长的告别,已经觉得很幸运。苏沐秋不想表现得太软弱,但颤动间还是漏出泣音。他不肯接受。文具店的记事本三块钱一册,能把他和叶修的故事写完。周围那么多人在,网吧十块钱两小时,世界各地都是能人异士,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我不吵了,他心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来到湖边坐下,粼粼水波映着明月,像一只跃动着的白狗。
苏沐秋在河岸上漫步。这条河很长,流至尽头会汇入长江,最后奔向大海。河岸上走来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微笑。苏沐秋觉得很怪异,但又有些莫名的亲切。他们聊了会天,苏沐秋从没遇到过这么气人、却又这么合心意的人,他连小时候一个人跑去求神拜佛的事都说了。
还有这事?对方呵呵地笑,我都不知道。
苏沐秋心里嘀咕,说的好像你应该知道似的。不过他嘴上还是说,是啊,那时我很穷,又要照顾妹妹,又要打工上学,有时受不了了就一间一间地去附近的寺庙道观求,许愿说希望能遇到一个和我很合得来的小孩,每天一起快乐地玩耍,这样我就不难过了。
苏沐秋顿了顿,说,很奇怪的,我每次都点最普通的三支香,但每次我许愿完,睁眼的时候,那三支长长的香竟然就都烧完了。你说这是神仙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
苏沐秋转头,那个人竟一直在看他。苏沐秋心头一跳,笑着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对方也笑着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我要走啦。
苏沐秋很懂事,他没有挽留,他看出他是真的要走。
那人往河的另一头走去,苏沐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慌张。他追了几步,大声喊道,喂!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对方转过身来,扬起一个笑,苏沐秋一阵晕眩。于是他的面容也溶解在淡漠的天光里。
*
叶修从梦中醒来,直愣愣盯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昨夜一场豪雨,窗户上仍然有水珠。他把木匣打开,怀梦草已寸寸成灰,像燃香后的余烬。清晨时分雾气未散,叶修在街上行走,像在梦中穿行。他来到昨日江湖术士摆摊的地方,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痕迹,或许是大雨带走了一切。鸟鸣声啾啾,叶修伫立无人的街口,只觉恍如隔世。他反复回想第一个梦里学的禁术,也不知道有用没有。
昨晚提及的那座桥就在眼前,叶修一步一步踏上去,梦境记忆也随之动荡。山寺钟声迢迢递至他耳边,他明白,不是他听到钟声,而是钟声就是他身后的影子,钟声在他心里。撞钟的不是钟杵,是镰刀,因为是同样坚固的质地,所以没有裂痕,只是那震动永久地留存下来,像一道光圈,一个回声。他在桥上停住了,于是风也停住,云也停住,天空都停住,而时间开始倒流,路就变成了千年前的路,钱塘江潮退去,桃花纷纷扬扬落下,盖满了三月西湖。梦中苏沐秋问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当时他没来得及回答。但他知道,在下一个梦里,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那时他就可以告诉他,答案是会的,会的,会的。他望向桥的另一边,无数光影声响凝成一束,有人撑着一把伞,缓缓走上来。
江南的春光就在此刻停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