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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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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30
Words:
3,1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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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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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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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8

间离效应

Summary:

金博洋发现世上还有另一个金博洋。

Notes:

全部是造谣,不上升运动员!
涉及心理问题,非常个人化,第一人称叙述。
请当我是在胡说八道。

Work Text:

我一度怀疑过,有一天我会人格分裂。

记不清从何时开始,我意识到,有两个金博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一个金博洋没心没肺地笑着,如常地和别人说话,规规矩矩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另一个金博洋就在一旁,冷静地看着。

那个金博洋活在我的身体内部,我的心脏里,我的大脑皮层深处,没有人见过他。他时不时脱离我的身躯,漂浮在半空中,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双手抱膝靠在床头,漠然地和我对视。

我去书店翻过几本讲人格分裂的书。出于种种原因,病人会分裂出不同的人格来保护自己。但这些人格形象不一,外貌,性格,连年龄性别都大相径庭。他们有各自的名字,轮换着控制宿主,很少互相见面。

我松了一口气,我并没有这样的症状。他不是其他的人,他也是金博洋。

他才是金博洋。

表面的金博洋——众人眼里的我,是假的。是一张画皮,一个机器人,一个雇来的演员。他懂得如何做出合理的反应,调动起欢快活泼的氛围,露出讨人喜欢的虎牙。他的笑是真心的,关切也是发自肺腑的,但那都如同写入了程序或合同。真正的金博洋了然于胸,因此他不予置评,甚至乐见其成地旁观着。

这是一种奇妙的间离感。我坐在舞台下看戏,台上的金博洋在日复一日地生活,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正常,他也有喜怒哀乐,会收获反感或喜爱。只有我自己一个观众,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我试图回忆起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另一个金博洋还没出现的时候。有些想不起来了,记忆太模糊,那时假的金博洋才是真的。我找出几年前的视频,年轻的男孩害羞地笑着,眼里有光,离我是那么遥远。我很怀念他,那个他充满了勇气和活力,对未来和爱都抱有期望。他可以大大方方冲到偶像面前要一张合影,也敢在偶像靠近的每个瞬间,笃定地告诉自己,我会追上你的,等等我。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和假的界限,我早已无法分辨。这是个蛋生鸡还是鸡生蛋的问题,只有一种情形下,我不必操心这个问题,就是在冰上。只要我站上冰场,滑行,起跳,落地,金博洋就不会与我的身体分离。从此只剩下唯一的金博洋,他的快乐和痛苦合为一体。冰是真实的,我也是真实的,从未如此真实。

于是我留恋冰面,舍不得离开。我把训练量加到两倍,直到精疲力竭跳出阑尾炎。

夜里痛到窒息时,两个金博洋的意见空前达成一致。再忍一忍吧,不要给队里添麻烦,外边的金博洋说。痛就痛吧,死了最好。死了就再也不会痛了,你也不用演得这么累了,里面的金博洋说。

糟糕,怎么还交流上了,这是不是症状恶化的表现啊?

怎么可以这么说?外边那个金博洋生气了。不能去死。死也要死在冰上,他补充了一句。

我愣住了,他说的是对的。

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不管是哪个金博洋都清楚这一点。我给一条题为不要自杀的短视频点过赞,没多想,随手一按。我刷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短视频,多半是在凌晨三四点,失眠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这样的事就交给真实的金博洋来承受。在只有一个人的,关了灯的房间,身体的主导权终于回归自己。我张开怀抱,接纳住全部的苦痛。

天天,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隋文静问我,我抬起头,对上一张担忧的脸。我笑了笑,大大咧咧地回她,我没事儿,你天总强大着呢。

我相信我的老铁并未看出什么。她了解我,身边很多亲密的人都了解我。但终究没有人完整地了解我,连我自己都不够了解自己,又罔论旁人。我也曾经追溯过一切问题的起源——也许是外训那件事,也许是平昌后的那场世锦赛,也许是无休止的谩骂和侮辱。也许是这些事情的叠加,水滴石穿,在钟乳洞中一滴一滴溶解掉金博洋的外壳,塑造出另一个金博洋。

但这都不过是也许,答案并不重要。领导说过我,你就是太顺了。金博洋是天才,金博洋没遇到过坎儿,是木秀于林,也是温室里的花朵。遇到困难是好事,打不倒你的只会让你更强,朋友这么劝我。你们说的都没错,我回答,我在成长了。

金博洋确实在成长,变得越来越坚强,我这样说服自己。妈,你看我好点没?我问母亲。瞅着是好点了,母亲温柔地笑起来。刚从加拿大回来那会儿,我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母亲在内。她说,我好像被换了一个儿子。

在那一刻,她可能是离真相最近的人,出自一个母亲的直觉。金博洋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真实的金博洋在桌角翘着腿,平静地凝望我。

还疼吗?我问他。

疼,他点头道,不过没关系。

去上冰吧。我站起身,那个金博洋轻巧地跳下桌子,回到我的身上。

拾起刀套时我又想到了羽生结弦,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没办法不去想他。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止一个自己,面对不熟悉的人,羽生结弦是得体而礼貌的,熟了之后便会卸下一些防备,更像个孩子。羽生结弦对金博洋多少有些偏爱,这两面我都有幸见识过。再里面的羽生有一点陌生,具体包含了什么,我说不上来。那一面的羽生我只得惊鸿一瞥,没敢想过贪求更多。

谎话说太多遍自己也会信,假的金博洋早晚会取代真的。金博洋站在面前双目炯炯地盯着我,仿佛在对我说,这一天没那么快到来。

那羽生结弦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自嘲地晃晃头,这太荒谬了。羽生结弦和金博洋怎么会一样,他们天差地别。对于金博洋来说,羽生结弦是一尊神祇,神祇无所谓真假。我曾以为我可以无限接近他,最后才发现,神只能被凡人仰望。

博洋,你还好吗?

羽生结弦唤我,我怔了片刻看过去,更衣室里只剩下我和他。那是20年的4cc,几个月前我自暴自弃地做了自己,没有放表面的金博洋出来营业。我感受得到羽生结弦炙热的眼神,他有话要对我说。可那又如何呢?对不起,羽生,金博洋太累了。他已经消耗掉了所有的自我,崩塌成一滩烂泥,不再是15年,16年那个眼睛亮晶晶看向你的少年。他依然爱你,但他没有力气应对你了。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我很好啊,我呲起牙来对他微笑。我刚才对他比了小蜘蛛的手势,又牵着他奔向人群。金博洋狠不下心的,那可是羽生结弦。

他现在离我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我看着他的双眼,突然明白,只要他还站在这里,真正的金博洋就不至于消失。

恭喜你获得全满贯,我主动握住他的手。羽生,我为你开心。

博洋,羽生结弦再次开口,有些疲惫,你说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我一时哑然。他刚刚夺得了冠军,他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你可以一直滑下去,你是最棒的,我在心里默念,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坚持到不想坚持的时候就好了,我说。羽生,我猜那还有很久。

他定定地看我,像是要凭借视线,把真正的金博洋从我的身体中掏出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博洋,等等我。

这期间我又经历了很多,没法对别人分享。我不再登录line的账号,也看不到羽生是否给我发来讯息。我想过要放弃,关上门埋在枕头里,哭泣着自语,停下来吧,请放过我,到此为止吧。

如果神能听到,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能不能拜托你出现,帮帮我?

那个金博洋叹了一口气,走到我的身前拥住我。再等一等吧,还没有到时候。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我抬起脸来。他本不应在这里,但他和那个演员似乎融为了一体,他们有着同一颗心。他哀伤地看我,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攥起拳头对我挥了挥。

他说:天天加油。

冬奥的比赛结束后,我去找了羽生结弦。两天前我坐在看台上看完了他的短节目,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跳空,看着他触摸冰面的洞,看着他谢幕。有那么一秒,我的耳朵里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大概是刚从冰上下来,两个金博洋还共存在我的身上,此刻我就是我自己。我用我真实的眼神,和他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我并不想过多安慰羽生,他也不需要我的安慰。我挨着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博洋会觉得孤独吗?沉默了好一会儿,羽生没头没尾地问我。

是啊,没有人是不孤独的,我答道。我看过你的采访,高处不胜寒,强者难免孤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我都没说,我只要陪着他就好。

有时候,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博洋,羽生结弦轻声笑了。明明遭遇了许多事情,却总是一副快乐的样子。这就是博洋的天性吗?

我愕然地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着我。他的面具崩裂开来,外边一层最先碎掉,宝相庄严的神像崩塌。中间那层柔和开朗的面容也化为齑粉,那是曾亲切拍着我的背,与我交流游戏和耳机的笑颜。

我被冻结在原地,束手无策地看着羽生结弦的真身展露出来,宛如白纸,近乎透明。是海浪捧出的阿芙罗狄忒,是至高无上的宙斯。是浴火重生的小罗密欧,是震后冰场上无助的小孩。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又都不是他。

眼泪不知不觉中蓄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我听到自己说,不是的,羽生。那不是我的天性,我也想要找回真实的自己。

那个羽生结弦向我伸出双手。我厌倦了孤独,我也会感到恐惧。他喃喃低语,如果能死在冰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能真实地活在冰上,听起来也不错。

我紧紧抱住羽生结弦,就像抱住一个脆弱的,新生的人。胸腔传来的温度有如胎膜,将我整个包裹。羽生结弦的心脏贴着我的心脏在跳,那血肉的搏动使我认清,羽生结弦不是神,是如我一样的凡人。

原来一直以来护佑我的神明,是金博洋,是我自己。在落入羽生怀抱的一霎那,真正的金博洋也落回了我的身体。

我知道,他不会再和我分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