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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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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30
Words:
2,581
Chapters:
1/1
Kudos:
13
Hits:
378

捕获知更鸟

Summary:

“闭嘴。跟我走。” 亚瑟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如果国家意识体被允许违背本国的铭箴的话,弗朗西斯不得不承认即使博爱如他,也总有不那么热烈地爱着的事物。

 

比如四季之中,他总是无法给予盛夏如金秋同样的偏爱。

 

春是希冀,秋是馈恩,冬是坚韧。相比起来夏天便显得无趣,没有新生的花朵,没有灿烂的收获,没有纯皑的积伏,有的只是炫目的烈日和灼烧的炎酷,夏天放大焦躁,拖延漫长。

 

1940年的夏天尤其漫长,甚至在以秋景闻名遐迩的枫丹白露宫,也等不来哪怕一片染上金边的树叶。

 

今年的法兰西也许不会有秋天,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凋落,不忍再让任何生命消逝,哪怕没有落叶就孕育不出下一个春天。

 

弗朗西斯将这句话说给路德维希听,后者只是从手中的文件上短暂地抬起眼神看了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反正他也没指望从德国人口中听到什么文思墨想。两个国家意识体已经被迫在枫丹白露宫同住了一个多月,弗朗西斯每次对路德维希说话都不是为了听到回复,只是为了说话。语言证明大脑还在思考,思考证明人还拥有生命。

 

他记得曾几何时他与路德维希也可以交谈,谈音乐和美术,哲学和人生,年轻的日耳曼国家从不遮掩旺盛的求知欲,好奇的眼神落在枫丹白露,凡尔赛,延伸到法兰西每一座华美的城堡,不知不觉就笼罩了整个国境。

 

也许他们现在还是可以谈那些。弗朗西斯想。如果两人易地而处,路德维希是被软禁的降国而自己是奉上司之命「照看」他的话,自己会很愿意陪他聊聊那些被硝烟弥盖的美丽。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派任何人来看着他,如果弗朗西斯想逃出枫丹白露,大可以动用国家意识体独有的在自己国土内瞬间移动的本事,即使是身为同类的路德维希也拦不住他突然消失。可是他能瞬移到哪里呢?他的心脏已经被铁十字的锁链紧紧拴绑,向北是严密的封锁,向南是亡国的傀儡,抵抗力量是散落在街角地下的星火,他要找就得慢慢地一条路一条路寻过去,走不完一个区就得被日夜巡逻的德军抓回来。无论他想不想逃,都不需要谁来看着他。[1] [2]

 

弗朗西斯知道路德维希的上司很清楚这一点,那是个机敏到足以将整个欧罗巴都浸到血里的疯子,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城堡里稀少的守卫也如此证实。被隔绝的不只是弗朗西斯。

 

原来被隔绝是这样的滋味。很多个夜晚和清晨弗朗西斯不知不觉地望向西边时会这样想。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向被想起的那个人坦白这些共情。

 

如果有朝一日。

 

 

弗朗西斯熟悉这座宏大城堡的每一个细节,一千多年里他经历过太多像现在这样的赋闲时光,它们伴随着他缓慢冗长的童年,无可匹敌的辉煌,突如其来的挫败。在议政,征战,舞会全部缺席之时,弗朗西斯将这座城堡里的每一朵雕花,每一幅彩画,甚至是每一处转角都看过了很多遍,一边叹慨于自己生命的漫长一边又活过了漫长的时间。

 

而那些重复的观赏之旅,或长或短,或快或慢,最终总是结束在同一个地方,那是城堡背面的底层,正对山林的某个常年笼罩在阴影中的角落中,一扇不起眼的飘窗。

 

缓慢冗长的童年里,绿眼睛的小孩时常攀着外缘的窗台,毛绒绒的金发探进来,对着弗朗西斯悄悄吹口哨,引着他惊喜又小心地跑过去。

 

“闭嘴。跟我走。” 亚瑟总是赶在弗朗西斯开口之前很快地说,压低的童音像冰雪还未完全消融的初春第一只开始鸣歌的小鸟。

 

弗朗西斯就飞快地翻出窗外,甚至来不及环视四周确定有没有人,然后一把拉住亚瑟的小手扯着他往山林的边缘跑,在枝叶的掩护下一路潜行到城市里或原野上或海岸边。那时他们的身体那么小,狭窄的飘窗是宽阔的大门,外面就是广邈无边的世界,他们可以一起去任何地方。

 

 

其实这个飘窗并不小。弗朗西斯后来每次看到它都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是现在成年人的身体,他也可以稍微蜷缩一下就从这里钻出去。如果是纤瘦的亚瑟,肯定更是容易得很。

 

可惜他第一次这样想的时候,他与亚瑟就早已不是可以手拉手偷跑出去玩耍的孩子了。弗朗西斯在阿金科特的高地上看着泥泞吞没自己忠勇的骑士们,对面鲜红的战旗猎猎飞舞,三头金狮向他伸出獠牙利爪,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砖石是不是也拥有意识,它们会不会想念那个常常趴俯在上面的毛茸茸的金色小脑袋。[3]

 

他们到底是没能检测一下这扇飘窗的真实大小。

 

而当下全世界的命运都压在那双纤瘦的肩上,亚瑟身处其中的早就不是巴黎城郊的暖阳,而是深无边尽的暗夜。

 

弗朗西斯甚至不知道城堡外的黑夜已经深暗到了什么程度。一切信息都被阻截,事态在厚重的砖墙之外飞快地改变,就连路德维希都只能在突然被召到巴黎的时候抓住一点残影,生为军人的他忠实地执行着任务,一个字都不曾透露给弗朗西斯。

 

千年的时间没能给山林留下任何痕迹,它年复一年地繁盛又凋零,不时自燃起一片烈火,然后同样的生命又从灰烬里抽芽,到头来从这扇飘窗看出去,夜幕下的树影总是一道相同的曲线。

 

plus ça change, plus c'est la même chose. 弗朗西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触到了城堡里凝结的空气。[4]

 

 

四下无人,弗朗西斯将飘窗打开了一个细小的缝,夜风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扰动了难耐的静止。

 

午夜早就过了,深夜特有的无论何时都是清冷的气息扫过弗朗西斯的发梢,他点起一根烟,只是吸了一口就停下来看着它自己燃烬。红色的光点闪烁着向后爬移,噬过的路程接连地掉落下焦灰的粉末,被细微的气流扬进黑暗里去。

 

看来秋天终归还是要来。弗朗西斯在窗棂上按灭烟尾,将飘窗又推开了许多。

 

微风竟然真的带来了一片叶子,它落在窗外的砖台上,比周围的夜幕要浅上许多,借着羸弱的月光可以看出一抹亮暖的黄色。

 

弗朗西斯伸手想将它捻起来,拿进屋里的灯光下看看清楚,结果他刚一伸手,那「叶子」却自己升了起来,接着带起一大片同样的浅色影子,竟从窗口探进来。

 

然后一只纤瘦的,骨节分明的手伸上来,牢牢地捂住了弗朗西斯的嘴,掌纹覆盖唇缝,凉气冲进他的鼻腔。

 

城堡偏僻墙角处昏暗的灯光下,一双祖母绿的眼睛闯进弗朗西斯的瞳。

 

另一只手握着枪,空出两个指节揪住弗朗西斯的衣领将他拽下去,比手掌还要凉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

 

“闭嘴。跟我走。” 亚瑟说。

 

 

弗朗西斯终于得以亲身验证有关这扇飘窗大小的理论,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藏进山林边缘的阴影,就像一千多年前的许多个下午。弗朗西斯的手被紧紧地抓在亚瑟掌心里。

 

“带我去加莱港口。” 亚瑟贴着弗朗西斯的脸说,“我的船在那里等着,我们只需要穿过半个多佛海峡,进了英国领海我就可以带你直接到伦敦。”

 

他说的好快,弗朗西斯听到「多佛」的发音才反应过来亚瑟在讲法语。

 

“我们从敦刻尔克撤走了大概十万法军,你的第一军团没有白白牺牲。” 亚瑟继续说,他们刚从疾跑中短暂地停下,喘息声纠缠着散进黑夜。[5]

 

“亚瑟。” 弗朗西斯叫他。

 

亚瑟没有理他,还在飞快地说话:“戴高乐逃到了我那里,有足够的人支持他,现在只需要你清醒地到达伦敦,我们马上就承认自由法国政府……”

 

“亚瑟!” 弗朗西斯一把将人扯进怀里,不由分说地贴上了那双停不下来的唇。他需要听的话还有很多,多到亚瑟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听。短暂的亲吻只有在紧张逃亡中的这么一个瞬间才能刻进心里。

 

交叠的身影消失了,夜幕里的山林仍然呈现着亘古不变的曲线。

 

枫丹白露宫的第一片秋叶落在半开飘窗下的砖台上。

 

 

 

End.

Notes:

[1] 瞬移的超能力是私设……吧,贞德那集仏不是突然就消失了,我是理解为他幻影移形了。但是「只能在自己国境内瞬移」以及「可以带着其他意识体瞬移」,这些都是完全的私设了。

[2] 北法是德占区,南法是维希法国。

[3] 这里是百年战争里的阿金科特战役,法兰西惨败,损失了几乎全部贵族和骑士。

[4] 是法语,翻译过来大概是「世事越是变化,就越是一成不变。」

[5] 敦刻尔克大撤退,法第一军团大约四万将士在敦刻尔克全力抵抗,为大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最后因为弹尽粮绝不得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