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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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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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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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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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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Amadeus

Summary:

Amadeus的意思是神之爱,而Nathan的意思是神之恩赐。也许这冥冥之中是一种联系:被神选中的人,大概注定要孤单一人走过漫漫长夜。

Notes:

Work Text:

***

五月的某一天,当南加初夏的太阳已经开始炙烤大地,Raf端着咖啡走进冰场的休息室,发现Nathan正在那里吃午饭。上赛季末目睹自己得意门生世锦连冠的兴奋已经逐渐褪去,回俄国时受到以前同事赞誉带来的满足感也逐渐淡化,Raf想,是时候考虑下一步棋的走向了。他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Hi Nate.”

Nathan的眼神从食物中抬起,看向他。

“下赛季的选曲想好了吗?”

Nathan咀嚼着食物,吞咽,"not yet". Raf呷了一口咖啡,心中已经准备好一段教育这个小子抓紧备战奥运的发言,结果Nathan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呛住。“但短节目我想滑Nemesis。”

“什么?为什么?”Raf心中大概有个答案,但已经没有足够的脑容量组织出连贯流畅的英语。

“我喜欢这个音乐,也很爱它的编舞,”Nathan轻松地答道,“而且你知道的,上次奥运我把这个节目搞砸了,所以我想在奥运赛场上好好再滑一次。”

带了Nathan十年,Raf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把这段云淡风轻的回答翻译成正常人的语言。Nathan虽表面不提,过去三年来平昌短节目失利的记忆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心头。在北京滑Nemesis,就是向世界、向命运竖起中指。但这个决定非常冒险,且不说如果再次发生重大失误会是多么耻辱的体验,就是平时训练中一遍遍听着这个当年伴随着他一次又一次摔倒的音乐,很难想象能带来任何积极的心理暗示。然而Raf知道,Nathan想做的事情一定要让他去做,自己的劝阻只能带来表面上的服从,但不能抚平内心深处的执念。

“如果你一定要选Nemesis,我建议你只保留步法,在跳跃部分换一个音乐。”Raf有气无力地说道。下午的训练很快开始,Nathan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切磋进入跳跃的细节,讨论转体中肩膀的角度和脚下重心的转换如何配合,接着又成功落冰几个漂亮的高级点冰跳。Raf心想,也只有由他去了。

Nathan是Raf见过的对滑冰最有控制欲的学生。Raf知道,能做到世界顶尖水平的选手大多都有掌控细节的欲望,但是像Nathan这样可以把每一个动作无限细分、直至将其拆解为不可再被拆解的最小单位、并逐一牢牢掌握的人,他在近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中从未遇到过。每当想到这点,骄傲便涌上他的胸膛——这种将技术原子化的处理是他的独创,可之前从未有人能够执行到让他满意的水平。而现在,Nathan的每一步滑行,每一个跳跃,都是他执教哲学活生生的体现。这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载人火箭的总工程师,而Nathan将驾驭自己的设计成果,驶向人类认知范围之外的太空。

然而在学生看不到他的时候,Raf有时也会允许自己陷入疑虑和担忧。在没有明确路线的领域航行时,如何知道多远会是太远,如何知道何时会飞得离太阳太近,又如何知道,火箭不会因为自己不可阻挡的速度而过热、融化、消失在真空中?培养奥运冠军没有普适定律。虽然Nathan经常假装自己是一台跳跃机器,只要参数设对就可以产出一个又一个的四周,但是Raf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在控制面板上有对应的按钮,都有参数可以调控,都可以被意志力所统领。Raf怀疑,Nathan理性头脑之外的部分,会让他自己也感到害怕。

日后和Shae-Lynn的一番对话加深了Raf的忧虑。那时她刚完成长节目的编舞,由于编舞和训练用的不是同一块冰,Raf还不知道这个节目长什么样,只听说了选曲是莫扎特。他在走廊里看到Shae-Lynn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眼中闪着这兴奋。“Rafael,你知道吗,你的学生是个天才!”她有些难以自制地挥动着手臂说道。“你知道他自己编舞有时会做的那个站立在刀齿上的动作吗?我今天让他试试把这个动作加到节目里,就是step sequence的部分——安魂曲的上行音阶那里。他第一次尝试就完全是我想要的样子——甚至还要超出我的想象,就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样子。他做这个动作时的眼神看向冰场上方,有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神情。哦Rafael,我简直等不及给你看这个节目了,这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Shae-Lynn一边描述,一边把提到的编舞做给他看。Raf一般对成年学生的节目选择不会有太多意见,但这段话让他感到不安。他本来以为莫扎特会是传统的古典节目,没想到会有这样黑暗而几近病态的环节,更没想到Nathan会完全投入其中。你是在想象被什么钉在十字架上呢?是复活与救赎的主题吗?你是在控制命运的叙事,还是在被其所控制?

控制之外的事情果然发生了。Raf注意到比起休赛季初饱满的跳跃状态,Nathan近期训练中的失误有所增加,而且落冰后经常会按揉自己髋部的位置。在又一次跳跃摔倒之后,Nathan坐在冰上,有些气急败坏地将刀尾跺向冰面。Raf决定是时候开口了。“你如果身体有什么问题,需要告诉我。”“不要紧的,”Nathan没好气地说,“还是之前髋的老问题。我跟PT交代过了,多做一些理疗就好,不影响训练。”

让Nathan承认自己的弱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有一个跳跃失误,就会想要再跳十个。五种四周里他唯一没有征服的是4Lo,他就一定要把这个跳跃加到节目中,即使这意味着一次次地跳空和摔倒,一次次地伤害日渐疼痛的髋关节和日益衰竭的自信心。很多次Raf想主动跟他提出不要再在这个跳跃上浪费时间了。但他每次都转念一想,如果不让Nathan结结实实地碰壁,这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上限在哪里。以他的性格,如果让他在奥运赛场上觉得自己没有在训练中付出120%的努力,一定会妄自菲薄,信心受挫。冰场每天循环播放着Eternity和安魂曲,Raf看着自己的学生在沉重的音乐中下坠,下坠。

***

Skate America发生的事情让旁观者震惊,但对Raf来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自由滑之后Nathan的反应。他头也不抬地和观众挥手谢场,眼神空滞地进入等分区,坐下后立刻把头埋进手里。Raf从未见过他如此公然地流露失望的情绪,是因为这次绝地反击失败了吗?还是因为在小小的大奖赛上丢了连胜纪录格外羞耻?亦或是一个夏天的努力与煎熬换来这样的赛季首秀格外不甘?Raf转身面向自己沮丧的学生,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部分外界的目光。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他的舒适区是技术话题——他想跟Nathan分析为什么那个Lutz会跳空,那个euler的节奏哪里不对。但是安慰一个自己都不肯说问题出在哪里的人实在不是他的专长。眼下的情形让他想起近十年前的一场全美比赛,伤病缠身的Nathan输给了今天的金牌得主,坐在等分区里忍不住哭了。那时候他还可以把对方当作小孩子来哄,而面对如今长大了却又依稀保留了当年痕迹的男孩,他又该说什么好呢?

陪Nathan准备Skate Canada的比赛就像是用胶水把摔碎的瓷器一片一片粘和起来。那些裂痕依旧存在,但至少他可以相对表面完好地出现在公众面前、拿出他们期待中的水平。真正的噩梦是回到加州之后的训练。之前为了比赛暂时搁置的议题,从选曲到配置中的4Lo,都集中爆发了出来。以Raf为首的团队提出了换节目的建议,然而Nathan仍不愿接受有些事情自己注定无法完成的事实,开始自我惩罚式地一遍遍挑战无法掌握的跳跃,一遍遍练习已经丧失当初神性光芒的莫扎特,一遍遍在涅墨西斯的诅咒下重蹈四年前的覆辙。终于,在又一次糟糕的训练过后,Nathan冲出冰场,连冰鞋也没有脱,急忙戴上刀套就跑进了卫生间。Raf小心翼翼地跟过去,把门推开一个缝隙,听到里面传出低沉的呜咽,好像藏了一只受伤的野兽。他默默把门掩上,回到冰场监督其他学生完成训练。那一场冰结束时,他发现Nathan已经回到了场边,坐在长椅上。他的冰鞋处于半脱的状态,解开的鞋带凌乱地摊成一片,鞋帮松松地搭在脚上。他的面容与声音都充满平静。“I can't do it."他说。

“我现在每一次合乐Nemesis与莫扎特,我都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这个节目已经死了。’我越是想在奥运舞台上好好展示自己热爱的节目,越是怕自己不能够胜任。现在,这些曾经打动过我的音乐只给我带来恐惧。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一阵满意掠过Raf的心头。让Nathan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最能给Raf带来成就感的事情。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知道Nathan可以有多么一意孤行,多么固执己见,让他服从于自己的意见和下一盘大棋一般耗神费力。然而Raf又不禁感到一丝愧疚——为了这一课,他的学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

“那你应该去找会给你带来力量而不是恐惧的音乐。你觉得哪个阶段的自己是最好的,就用那时的节目。”Raf趁热打铁。

Nathan想了想,说:“我最喜欢2019年的自己。那时因为上学,潜意识里觉得比不好也没有关系,这反而让我可以在赛场上前所未有得自信。”他顿了一拍,继续说道:“那我就选La Boheme和Rocketman吧,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短节目,而长节目的话,我每次滑都会感到开心。”

那天两人坐在冰场的长椅上聊了很久很久。一开始只是正事——要换节目的话,训练进程要如何调整,配置如何安排,要联系哪些编舞,等等。逐渐地,话题发展到了他们很少触碰的领域。Nathan给Raf讲了小时候看《Amadeus》的故事。那是他钢琴老师推荐的电影,目的是让他对莫扎特的创作背景有更好的了解。他看的时候被牢牢吸引住了。他一直很喜欢莫扎特的钢琴曲,简洁而纯净,给儿时内敛寡言的自己一个表达的出口。但更让他着迷的是电影中莫扎特玩世不恭的态度。那种天才的恃才傲物和自己腼腆乖巧的性格相去甚远,但他从中看到了一种可以肆意挥洒才华而没有后顾之忧的人生。最后莫扎特在病榻上与死神赛跑、给自己书写安魂曲的一幕给他造成很大震撼。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要离开所熟知的世界,他也想用自己的整个灵魂与之告别。他没有说出口的是,Amadeus的意思是神之爱,而Nathan的意思是神之恩赐。也许这冥冥之中是一种联系:被神选中的人,大概注定要孤单一人走过漫漫长夜。

Raf讲起了自己的女儿。她是个小提琴家,也对莫扎特情有独钟。“她生活在莫斯科,你应该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知道你——世锦短节目过后她还专门发短信问起你来着。她经常嘲笑我在你身上花的时间比在她身上都长。”Raf边说边试图在手机上找到那条短信。Nathan当时很想说找到了他也看不懂俄语,而且坐在冰场边这么久已经很冷了,但最后还是由他去了。结果Raf虽然没找到短信,但是翻出了女儿发给他的排练录像。那是Nathan在耶鲁的音乐课上欣赏过的一首曲子,作曲是勃拉姆斯。听着温暖的音符从琴弦上如溪水般潺潺流出,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

那场对话之后,Raf注意到Nathan明显重新燃起了斗志。他滑起以前的节目脚下有种久违的轻盈流畅,肢体上更加放松自然,而去掉了4Lo之后练习其他跳跃的信心也有所上升。甚至在休息的时候,他和队友的说笑都比以前多了。感恩节后的一天,他看到Michal Brezina和Nathan并排坐在冰场的长椅上。Michal在换鞋,而Nathan在聚精会神地读一本书,二人沉浸在无声的友好中。

“你在读什么呢?”

Nathan猛地抬起头,看到是Raf之后把书举起来,露出封面上的书名:《天才的习惯》。

“这是我耶鲁的音乐学教授写的书,他送给我作为感恩节礼物。”Nathan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上个赛季选择Philip Glass的音乐受他影响。他看了我的世锦赛长节目,跟我说那让他觉得自己的教学完全得到了回报,所以要把新书送给我。”

“你是他写的天才之一吗?”

Nathan更不好意思了。“他……写作时和我交流过想法。他问我,天赋和养育哪个对我的成功更重要。我说,八分靠先天因素,两分靠后天培养。之后我问我妈妈怎么看这个问题,她和我意见完全相反——她认为我在花滑上取得的成就两分靠先天,八分靠后天。”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她为我的花滑付出了太多,很难说那些牺牲最后只换来我花滑成就中的两成。但我知道自己被赋予了适合花滑的天资。从童年起,我矮小的个子,高于平均的耐力,超过同龄人的专注力,让我练起花滑比别人更加轻松,进步更快。如果不是这样,我妈妈也不会支持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会投入那么多的精力财力到我的训练当中。没有天赋,养育没有用武之地。我不是比别人付出的更多,只是更幸运罢了。”

这一番话让Raf一时哑口无言。作为教练,他也经常思考、讨论天分和养育的问题,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顶尖水平的选手把后天因素贬低到只占二成贡献的地位。花滑业内更常听到的,是对克服困难的赞扬,是一种人定胜天的信念。而这种叙事中的主人公,经历的艰辛与挫折可能还要少于这个认为自己并没有付出很多的人。

Raf缓缓地开口说道:“你11岁时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你的体型适合跳跃,不是因为你有让成年选手感到可怕的体力与注意力,而是因为你投入。你可以在冰上滑一整天,如果没人赶你走,到晚上还接着滑。你可以一遍遍地重复跳跃,好像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屈服。你可以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我们给你选的音乐中,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你管这叫做天赋还是养育,在我这儿这叫做热爱。你是我见过的最热爱滑冰的人之一。”

这番话结束后二人都一时陷入沉默。最后Nathan轻声说道:“谢谢你,Raf。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说完,他把书收到了包里。“我热身去了,一会儿冰上见。”说罢便起身走向了冰场。

刚才一直在旁边系鞋带的Michal凑到Raf身边。“他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他望着Nathan走远的背影说。“他会觉得成功都是因为自己幸运,而失败也是自己的问题。我知道这种心态让他成为冠军,但我会时不时提醒他,这条路他不用一个人走。”

Raf摇摇头。从耶鲁回来之后,他在Nathan身上注意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他的表达能力比以前更好了,在训练中可以更明确说明自己的问题、提出自己的想法,但同时他也把内心更加紧实得包裹起来,让人难以一窥究竟。他就像一只生活在海底的软体动物,只要感到任何形式的危险就会牢牢合上自己坚硬的外壳。你不会知道他默默咽下了怎样的伤害,直到多年以后伤口处长出了珍珠。

“你帮我多看着点他,好吗?”

“Yes sir!” Michal做出敬礼的手势,Raf眼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

高涨的训练状态没能持续很久。随着全美的临近,训练强度的增加,Nathan的伤病越来越反复莫测。他可以前一天还相对完整地完成两个节目的合乐,第二天就连三周都落得踉踉跄跄。这种不确定性给他带来巨大的焦虑。那一天重点训练短节目,Raf能看到他在进入4Lz3T时眼里的怀疑。果不其然,第一次尝试失败了——4Lz跳空。他滑回起跳轨迹的起点,重复刚才的动作,整个人僵硬而紧绷。准备进入——压刃——起跳——摔倒。他站起身来,裤子上满是冰茬,连擦都没擦就再次回到刚才开始的地方。Raf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急躁,果不其然起跳也着急了,转轴在空中眼看着越来越歪,伴随着哧溜——那是冰刀没有抓住冰面——和咣当——那是人体和冰面撞击——两声,他再次摔倒在冰上。如此重复五六次后,他吃力地用手撑着自己从冰面上爬起来,单足滑下了冰。Raf看到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橘黄色的处方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直接吞了下去。

“今天离奥运还有五十天。”没等Raf靠近,他就粗声粗气地说。“我这个样子,是不可能拿冠军的。”

Raf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声音中的颤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不要说蠢话了,简直让我想笑。我想象不出除了你还能有第二个人拿奥运冠军。”

“我不相信自己能在短节目中完成4Lz3T。我不相信自己能完成任何跳跃。这和四年前没有区别——哦不,这比当时还要糟糕。至少当时,我不需要满足全世界对完美救赎的期待。”说完,Nathan尖锐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后悔让内心深处的情绪这样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可以。”

“很抱歉,你的信任没有任何依据。事实上,我的训练状况就是最好的反例。”

话中带刺,但Raf知道这不是在针对他。在顶尖选手中,强大的自我与侵略性往往相辅相成。但Nathan不一样,他的侵略性从不指向他人,而只会指向自己。

Raf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你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你也不需要做到完美。我相信你可以,因为我对你的培养目标就是‘用Nathan Chen的70%也可以打败别人的100%’。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如果你做不到是我的责任。”一头卷毛的脑袋歪过来,眼睛有点怀疑又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他拍拍Nathan的背。“今天就不要再练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继续。”

当天晚上,Raf收到了Nathan的短信。“我刚刚把最近几场大赛又看了一遍。”他写道。“你说得对,我的70%也可以打败他们的100% :)”

Raf回复:“就说你傻嘛。”

***

随着圣诞节临近,冰场组织了节日演出。本来这一天Raf应该休假,但他想了想决定以观众而非教练的身份来看Nathan和Mariah的演出。他一早进场落座,参加表演的选手们不见踪影,估计还在场外热身。这时他看到Hetty拎着一个袋子朝他走来。“Raf,节日快到了,我和Nate包了点饺子,您拿回去冻起来,随时可以吃。”

Raf对Hetty有着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十分介意她在冰场的身影。她经常和儿子讲中文,所以他不知道二人都在谈论些什么。Nathan说她只是来帮他收拾东西、打理杂事,但Raf明明听到了flip、lutz这样的词语,很难不认为她又在对儿子的训练指手画脚。四年前的裂痕还没有完全弥合,Raf实在不想和Nathan的家人再发生任何冲突。另一方面,当年Hetty在家里那么拮据的情况下把孩子交给他,这种赏识与信任又让Raf十分触动。她是为数不多的能够理解他近乎粗鲁的耿直的人。她虽然严格,但不同于那些一昧紧逼孩子的虎爸虎妈,在严格背后有一套自己的哲学。这些品质在Raf看来都是十分可贵的。

Raf接过饺子,谢过Hetty,寒暄了几句。两人的话题很快落在了Nathan身上。Hetty说,前两天她叫Nathan一起来包饺子,主要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奥运的事。

“他现在压力太大了。”Hetty边说边叹气。“他晚上睡不好觉,我能听到他从噩梦中惊醒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他在自己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不会跟我说这些,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她停顿了一拍,接着说道:“我也没有问他,因为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在担心了。”

"他很好强,不想让自己的事情麻烦到别人。他小时候还会跟我说身体哪里不舒服,现在呢,除了通知我一声有伤病需要治疗,别的也什么都不说了。但我看了医生给他开的处方,那是很强效的止痛药。我不知道能为他做点什么,只能每天早上送他来冰场,晚上再接他回去,换着样地给他多做一些他爱吃的菜。"

这不是Hetty第一次跟Raf提起母子二人背后的不易,但Raf一直很难把这个絮絮叨叨心疼孩子的母亲和冰场边不断督促孩子再多练一个跳跃的“虎妈”联系起来。“奥运前这段时间对于父母来说肯定是特别艰难。”他试探性地评论道。“但如果您知道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又是怎么能狠下心来让他再多练一个跳跃、多上一节训练的呢?”

Hetty笑了。“我知道您会这么问。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他想要的。我会不断提出比他现有水平更高的要求,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所有努力都是有目的的。我不过是给他一个行动的借口罢了。”面对Raf一知半解的眼神,Hetty补充道:“如果我不让他去多做一个跳跃、多滑一场冰,他还是会这么做的,只不过会觉得更加孤单。”

如果我不让他这么做,他还是会去做的,只不过会更加孤单。这句话久久地萦绕在Raf的脑海里。从某方面来讲,这是他一直以来教学的理念——帮选手发掘自己想做的事情,陪他们走完自己的旅程。但他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把它表达出来,这让他不禁对面前这个个子矮小但目光坚定的中国女性敬意又增加了一分。

演出很快开始。轮到Nathan上场时,Raf想到训练中成功率惨淡的4Lz,不禁对这个本来只是娱乐性质的演出也捏了把汗。开场的4F落冰一般,但节目后半的4Lz3T竟然执行得格外坚定。最让Raf没想到的是步法部分。过去一个多月来他看了几十次这个节目,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Nathan在热烈而急切地寻找着什么。La Boheme的演唱者是亚美尼亚裔,所以Raf每次听的时候都会想象自己在追寻数十年前生活的那片故土。但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哪里有那么多可以追溯的人生记忆呢?他在找的是两个赛季前那个信心满满的自己,那份对滑冰本初的热爱,十几岁时无忧无虑的年华,还是什么别的?演出结束后,Raf给Nathan发了条短信:“Good job”;又给来冰场请来的摄像师发了条短信,自己掏钱买了一份高清录像。

***

距全美剩下的这一周多的时间里,Nathan的训练状况依然反反复复。他的身体好像决定在最重要的关头背叛他,拒绝陪他走完最后的旅程。伤病发作的时候他就只能靠练习两周、三周维持跳跃的感觉,等身体情况好些了再抓紧练习四周。又逢美国的新一波疫情来势汹汹,任何人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感染。这回Raf都不确定自己的学生能不能安全挺过比赛,拿下这个他丢不起的全美六连冠。

出发去全美的前一天是东正教的圣诞除夕。虽然这一天不是美国法定假日,但作为俄国移民,Raf对东正教的平安夜更有认同感。那天他来到办公室,发现工作邮箱里有一封来自Michal的邮件,标题是Merry Christmas。打开附件,他发现那是“西方版”平安夜那天,Brezina一家与Nathan和Mariah一起聚会的录像。节假日没有训练,大家似乎都有些微醺。Nathan在吉他上扫出Rocketman的和弦,用和平时说话音色有些不符的男高音唱着:

I'm not the man they think I am at home
Oh, no, no, no
I'm a rocket man
Rocket man, burning out his fuse up here alone

他一边哼唱,Mariah和Brezina两口子也加入他的行列,四个人有些走调地合唱起来:“Oh no no no...burning out his fuse up here alone...”

突然镜头一抖,紧接着一片漆黑,大概是拍摄的人把手机放到了地上。他听到Brezina夫人的声音:“我们带Naya一起跳那首好笑的!”一通混乱之后,他听到了熟悉的Bennie and the Jets的旋律,紧接是至少有三个人参与的、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的拙劣说唱尝试。这时候手机重新被它的主人举起来,镜头里Mariah夸张地模仿着Nathan编排步法的舞蹈,比起hip-hop更像是醉拳;Nathan把一瓶矿泉水举到嘴边假装是麦克风,在说唱环节凭借语速优势碾压全场;Naya坐在Michal腿上,两只肥嘟嘟的小手一拍一拍,兴奋得时不时发出尖叫。视频结束后自动关闭,Raf才看到Michal邮件里唯一一行正文:He'll be fine.

全美的结果确实可以用fine来形容。Nathan顶住了压力,完成了高难度的短节目配置,并且在长节目中把种种怀疑与焦虑都抛之脑后,把快乐留给了冰场。五个四周跳中的四个都成功落冰后,Raf胜利地转身挥舞起水瓶,突然听到观众一片哗然,旁边的工作人员指指说:摔了。Raf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就回了一句:“That happens.” 过去几个月里他见过了太多的摔倒。他知道,只要这个小子能够享受自己在冰上的每一刻每一秒,偶尔在步法上翻个车那都不是事儿。

***

全美和奥运之间的时间转瞬即逝。师徒二人似乎刚刚从全美的高强度比赛中恢复过来,就又要准备打包行李上路了。登上开往机场的大巴前,Raf看到Hetty来送行。

“你快上车吧,别晚了。”她说着,然而手还是扯着儿子的袖子。

“北京的冬天很干,你要记得多喝水。”

“记得留出洗衣服的时间。”

“如果你倒时差睡不着,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这边都是白天。”

“你到了那边可以多和当地人讲一讲中文,不过媒体面前还是不要说了,你那个水平实在不行。”

“妈——”Nathan半推半就地抗议道,然后一脸庄重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Hetty看着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大家已经开始准备好出发了。于是两人紧紧拥抱,Nathan带着自己的大包小包上了车。大巴开走时,Raf看到Nathan一直在看向窗边,而Hetty也一直在目送大巴远去。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直到Hetty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

Raf从未见过Nathan像在北京那么专注。他就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每天踏上训练的冰面便自动输出一个接一个的四周。虽然也会有失误,但他罕见地并不为此所扰,仿佛没有意识到几天后他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赛。在冰下他同样心无旁骛,不看社交平台,避免媒体访问,空闲时间用来和家人视频或者和朋友一起弹琴放松。Raf知道,这表面的平静背后是对注意力的极大考验,也是极大的内耗。看着学生日益瘦削的身形,Raf每天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种状态能够维持到自由滑那天,希望他和自己都能在北京如愿以偿。

团体赛前一天的训练结束后,Raf陪在Nathan身边,看着他收拾装备,擦拭冰鞋上的水迹。

“怎么样,你准备好了吗?”

Nathan点点头。

“你紧张吗?”

Nathan笑了。“我紧张,但是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如何控制这种紧张。”

他审视着手中擦拭干净的冰鞋,缓缓地用手指扶过冰刀的刀锋。藏在黑色刀身下的铬合金刀刃反射出冷峻的光芒。

"该来的总是要来,我做到自己的最好就好。"

当天晚上,Nathan已经早早入睡,然而Raf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毫无困意。他反复回想早些时候的对话。如果有人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会是,我紧张。不是因为他不相信Nathan的技术或者心态,而是因为一种不可控制的非理性反应。就像即使已经进行了千百遍的验算,火箭工程师在发射倒计时的时候依旧会心悸气短、手心冒汗,生怕自己忘记考虑哪一个参数,导致期待中的腾空化作眼前的陨落。

手机屏幕忽地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明晃晃的标题提醒着他来自全世界的目光:“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 Olympians before the Games start tomorrow”

Olympians. 这本是奥林匹斯山上希腊众神的合称,如今用以指代参加奥运会的选手,仿佛他们是远古神衹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可以用肉体凡躯满足世人对奇迹的渴求。他打开窗子,北京冬夜的寒风冲入他的肺里,冰凉的温度被血液带往全身。他想起八年前在场边看着那个曾经眼神明亮的女孩在绝望的谷底奏响自己奥运的终曲,四年后又看着那个陷入绝境的18岁少年一次次跃向空中,仿佛要摆脱地心引力——抑或是自己沉重错误——的枷锁,不禁颤栗。为何越是他关心之人,越是要经历种种苦难?这样的奇迹,纵使可以成为让人津津乐道、自我感动的故事,在他看来太不可控、不可复制,也太悲壮。这一次,他只想要长大了四岁的男孩像说的那样,做到自己的最好。

他的男孩做到了。不仅团体赛三跳全成,而且个人赛短节目发挥还要更胜一筹。4Lz3T成功落冰,发条里储存的所有能量好像都一下子释放了出来。要为Nemesis雪耻的不甘,训练中一次又一次失误的挫败,四年来日复一日对“救赎”的期待与恐惧——都倾入到了最后的步法中。如果说之前的表演让Raf看到的是追溯往昔,他在这次的演绎中看到的是与过去决绝。一曲终了,Nathan奋力振臂,全体起立鼓掌。Raf知道,平昌那个惶恐的少年再也不存在了。

自由滑则让Raf想起自己几个月前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热爱滑冰的人之一。”Nathan的快乐和火红的上衣一起点亮冰场,让四周跳变成了这场金牌表演的注脚。正如Raf所说,他不需要做到自己的100%——空掉的3F甚至还让这场表演更加完美。失误后的笑容似乎在像世界证明,他能成为冠军,靠的不是超人的技术,而是人性的热忱。

***

Nathan夺冠后的几天,Raf感到自己像是被猛地吸到了真空之中。当然,他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Mariah的女单比赛还没有开始,接下来还有世锦和世青——但他多年以来为之奋斗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他,Rafael Vladimirovich Arutyunyan, 来自亚美尼亚的俄国移民,在美国的土地上培养出了一个奥运冠军。他感到自己已经冲过了马拉松的终点线,接下来要向什么方向奔跑,甚至是否还要奔跑,他都不确定。

但他的学生还有未尽的余热。奥运会结束后不久,Nathan就提出了在世锦赛上滑莫扎特的愿望。“我现在不再感到恐惧了。我想要把这个节目滑好——我想要观众看到这个节目被滑好的样子”。Raf心里很不支持——没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发条拧紧两次。但他知道这个节目对Nathan的重要性,知道他想要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于是他同意了。当安魂曲再次在冰场奏响,它被赋予了和几个月前不一样的意义。比起赛季初那种被命运裹挟着坠向深渊的无力,现在的演绎仿佛是一纸坚定的声明——落泪之日的审判已经结束,曾经的罪人已经从灰烬中复生。

然而这次是Raf自己高估了Nathan的极限。刚恢复训练不久,奥运会时被忘却的伤痛便毫不留情地卷土重来。一开始,Nathan以为自己能够像过去几个月以来那样,靠精神战胜身体;但医生告诉他,经过一个赛季的损耗,他的伤势已经到了严重恶化的边缘;Raf也出言相劝,“2016年全美上的事情你不想要再经历一次了吧?”“世锦的比赛只有七分钟,但你的身体要用一辈子,不要因小失大。”最后Nathan不得不再次承认有些事情就是在自己的能力之外。他在Raf的注视下不带跳跃地滑了一次莫扎特,然后提交了退赛声明。

那天晚上,Raf回到家里,打开电视,把《Amadeus》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边看边想,Nathan也没有那么受上天宠幸——小时候接二连三的伤病错过很多头衔,巅峰期遇到疫情又失去了不少宝贵的参赛和商业机会;四年前的奥运经历了命运残酷的捉弄,四年后又在他的“收官”之作上屡屡受挫。影片结尾,莫扎特在对手的嫉妒中死去,化为永恒的笑声嘲弄对方的平庸。他的目光投向电视机柜上新增的一张照片,那是Nathan冬奥自由滑的结尾动作,浑身每个细胞都散发着快乐。那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现场雷动的掌声,又看到了Mariah与Michal眼中的泪水,还有颁奖典礼前场下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忽然意识到,被神爱的人往往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但被人爱的人终究会获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