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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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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01
Words:
30,2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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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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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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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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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1

double vision 异域客影 (Translation/翻译)

Summary:

弗兰克救下一个受伤的夜魔侠。后者行为怪异,举止反常。

平行世界的故事。

Notes:

作者注:

原剧的暴力级别。有提到主角死亡,但是在另一个宇宙里。

 

译者注:

-惩罚者夜魔侠无差

-正文开始之前给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出一个填空题:

“你和弗兰克·卡索结婚了。”他压低声音厉声说。

问:上面句子里的“你”是指___________;“他”是指___________?

-好了,接下来我们进入正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大楼在他眼前变幻。它闪烁着,出现马赛克格子,像是电脑屏幕上扭曲的图像。看到这个让他头疼,还让他脖子后头寒毛倒竖——不过这有可能是空气中的静电造成的。弗兰克顿住身形。他警惕不安,但并不吃惊:这种事情在整个纽约都在发生,包括在他有时落脚的布鲁克林。但重灾区在这里,在地狱厨房。他专为这件事而来。他要看看这问题他有没有可能解决,就算是他的解决办法会惹毛本地居民,或者说,某个特定的本地居民。

弗兰克不常犯险到地狱厨房来。得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才值得他冒险跟夜魔侠针锋相对。后者随时会蹦出来,咆哮着质问弗兰克跑到[i][b]他的[/b][/i]地盘上来干什么。(这就是那些超级英雄:他们比该死的黑帮更在意地盘。)但眼下这个理由足够充分。整个纽约都在出现这样的怪事:建筑物在人眼皮子底下扭曲变形,几秒钟之后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人们没见过的样子,然后再恢复原样。目前暂时没有人伤亡,但弗兰克不觉得这个局面会持续下去。再说了,他在布鲁克林干坐着并没什么用。如果这里有什么不对头,他会把它找出来,管夜魔侠去死。不过,自这件怪事开始以来,他就没听到过和长角货相关的传言了,没有新闻报道或者模糊的视频显示他救下某个从突然消失的阳台上坠落的孩子——如果弗兰克想想的话,这事有点奇怪。街道对面的那幢建筑物突然恢复原样。于是,弗兰克朝它走去。

是的,他可能确实是一直在留意寻找夜魔侠,他来到这里的路上可能确实是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果建筑会突然消失,那么,使用藏在短棍里的可伸缩钢丝从一座建筑摆到另一座建筑会是什么下场——没准儿,他转过街角走进小巷刚好能撞见唱诗班男孩以倒栽葱的姿势从楼上飞下来[i][b]砰[/b][/i]一声砸到人行道上。有时候啊,弗兰克真是讨厌自己一语成谶的本事。

撞到脑袋了,十之八九有好几根受伤的肋骨,一边肩膀绝对脱臼了。弗兰克在昏暗的光线下尽可能仔细检查小红的情况。他没有知觉,但仍在呼吸。他又穿上他那套红色盔甲了,而不是他近期常穿的黑色行头。弗兰克心里散漫地想:怎么换装了?弗兰克替他复位脱臼的肩关节时,小红恢复了一些知觉。他朝弗兰克挥舞着他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喏,这就是他得到的谢意。

“嘿!”弗兰克在飞向他的拳头接触到目标之前捉住小红的手腕。“麻烦精。该送你去医院的。”

“不去医院。”小红喘息着,说完又晕了过去。

弗兰克低声咒骂,但照办了,因为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但他不能留他在原地。所以,他把小红扛到肩上,丢进厢式货车,然后搬到他安全屋的轮床上。时间已经过了去二十分钟,小红依然人事不省。

如果你花足够的时间跟那些所谓的英雄厮混,你就会慢慢发现各人拥有的能力是什么。弗兰克推断,即使他尽最大努力保持安静,他也没可能悄悄靠近小红而不被对方发觉。此外,小红曾经直言相告,他可以隔着紧闭的窗子[i][b]闻出[/b][/i]弗兰克的气味。因此,这意味着他拥有某种增强的感官。而[i][b]这[/b][/i]意味着在弗兰克为了给他的肋骨裹绷带而艰难地脱下他上半身的盔甲之后,弗兰克用两层密封塑胶袋将盔甲装起来然后丢进水箱。这或许能够阻止那个顽固的王八蛋一醒过来就马上拔脚杀出去——至少能让他慢下来吧。

弗兰克没动他的头盔。他不是不好奇——连续五六年在天台上、后巷里交手,任谁都[i][b]会好奇[/b][/i]。要是他觉得他能获得他需要知道的信息,他会一把将头盔扯下来。只不过,计算一下概率就知道,他最后会看到一张陌生的脸,还会得到一个他宁可不招惹的敌人。再说了,夜魔侠白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他妈的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绷带缠好了。弗兰克准备把小红铐在轮床上让他继续睡,此时,他听到小红开始有动静。小红在轮床薄薄的床垫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呻吟一声。是的,他一动铁定会疼。

他抬起头,朝向弗兰克的方向,然后说:“弗兰克?”[i][b]这[/b][/i]就有点怪了。小红(徒劳地)努力试图说服他不要杀人的时候,他向来只叫他的姓。可能是救了这家伙一回让他俩暂时变成了可以以名相称的好哥们儿吧。

“是。”弗兰克说。“你的头撞得有点狠。别乱动。”

他非常吃惊,因为小红竟然他妈的照办了。他的头重新落到枕头上。“我在哪儿?”他问。

“安全屋。”弗兰克简洁地回答。

“新的?”

这他妈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不太新。”

小红皱眉。“我认不出来这里。”

他为什么会——该死。现在弗兰克开始思考他到底有多少间安全屋被小红挖出来了。

他没来得及深思这个话题,因为小红问:“能给我一点水么?”

“当然。”弗兰克回答。这个是办得到的。他穿过房间,去橱柜里拿杯子。他最后选了尼尔森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的杯子,因为他觉得小红搞不好会欣赏他们那一套。然后,他冒险转过身背朝小红,打开水龙头装水。小红伤得很重,应该不能够杀他个不备。应该吧。

“你怎么没摘我头盔?”小红问。听起来,他依然还躺在轮床上。但是,那是弗兰克从这个问题里听出来的唯一的好。

弗兰克安静了一秒钟,因为他不知道小红期待他说啥。他最后说的是:“我觉得你可能情愿不摘。”

“好多汗。”小红抱怨。弗兰克“哈”地一笑,心想,这是因为头部撞击引发了你脑损伤。[color=Silver](*头部受伤可能导致大量出汗等神经自主功能障碍症状)[/color]

弗兰克想要说的话凝固在了喉咙口:他转过身,杯子差点失手坠地。因为,小红那句抱怨显然表明他打算采取点对策;也就是说,他打算[i][b]摘下他该死的头盔[/b][/i]。而且他已经付诸行动了。小红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就像这不是什么大事,就像打从弗兰克认识他以来他没有像保护国家机密一样煞费苦心地隐藏他的面孔以及身份。并且,弗兰克确实认识他。头盔下的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是张陌生面孔。这是那个律师的脸。默多克。那个[i][b]该死的[/b][/i]律师。[i][b]他的[/b][/i]该死的律师。每一次弗兰克被逮起来,不管弗兰克乐意不乐意,他都屁颠屁颠跑来当他的律师。现在弗兰克算是明白了:很多时候,弗兰克之所以会被逮起来根本就是因为他。

一大堆问题挤在他的脑子里,让他不知道从何问起。一大堆问题:从他他妈的是不是乐在其中,到他到底是不是真瞎,到——一个超蠢的问题——他怎么染头发了。这件事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会想到它让弗兰克觉得自己是在犯傻。但他绝对记得默多克是接近赤褐色的深色头发,不是现在的一头金红。

小红,或者,默多克——弗兰克不知道该把他当成哪一个——歪了歪头,像是听到口哨声的狗。“有什么不对头么?”他问。“你心跳变快了。”

而这个,好歹是解答了一个谜团。他[i][b]确实是[/b][/i]瞎子。他的视线没有和弗兰克接触。既然他已经亮了所有的底牌,没道理再在这件事上装模作样。弗兰克想起小红的敏锐听力以及嗅觉,然后明白了:小红看不见,但是他其余的感官加倍补偿,让他不需要视力。

“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头么?”弗兰克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于是小红继续追问。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就好像在检查上头的淤青。

“不,呃,没事。”弗兰克终于从张口结舌的状态走了出来。

小红笑起来,一副懂了的样子,但他到底懂了个啥,弗兰克猜不透。“过来。”他说。

对哦——他要喝水。弗兰克强迫自己放松快要捏碎杯子把手的手,端着杯子慢慢走过去(就好像他警惕着小红会突然变身)。然而小红只是试着坐起身来,但他半道就疼得脸色煞白。弗兰克在横跨两个大陆的军队医疗所病床间习得的肌肉记忆起效了:就像照顾军队同袍一样,弗兰克手臂横跨小红的背揽住他。小红咕嘟咕嘟大口喝水——真可惜他看不见杯子上的字号,但也许弗兰克可以晚些时候告诉他——这导致他差不多算是把小红搂在怀里。两人的脸靠得非常近。小红的嘴唇湿漉漉的,手覆盖在弗兰克拿杯子的手上。他都没注意到小红是什么时候脱掉手套的。

“谢了。”小红说。然后,他理直气壮地缩短两人之间仅有的距离,亲了他。

这一吻很快,而且几乎不带任何色欲。但是这一吻是嘴对嘴,不会有别的解释。小红撤回身体,大笑——可能是因为弗兰克变快了的脉搏。

“很高兴我依然能让你这样。”他说,然后又一次亲吻了弗兰克。

OK,弗兰克心想。他用最小的力度吻回去,因为,在他搞明白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的过程中,这似乎是麻烦最少的应对方式。大概是某种降低自制力的药,他在心里解释。然后弗兰克恍然大悟地得出结论:小红之所以把秘密身份透露给他是为了向他示爱。不,这也太荒谬了。

小红的手揽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得更近一些。突然之间,他像是被蛰到一样弹开。“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他以控诉的口吻问。

“呃。前两天。”弗兰克回答。他不搞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十七岁起就没有留过军人短发之外的发型了。[color=Silver](*美国军队入伍的最低年龄为17岁(须经父母同意)和18岁(无需父母同意))[/color]

“为什么?”小红仍然是那副受伤的口吻。

老天爷啊,别人会以为他刚刚踹飞了条小狗呢。“碍事。”

“你剪了头发。”他的口吻活像这是世界上最严重的背叛。弗兰克不知道自己是想笑呢,还是想以头撞墙直到事情变得有点道理。

然后他想起来了:楼房时不时幻化,变形,消失,重现;有时候里头的人也是。据说:有的人本来是朋友却表现得像陌生人;还有些陌生人表现得像老朋友——他们谈起你不知道的事情、你没去过的地方,就像他们指望你会知道下文。有时候,他们会瞥一眼曼哈顿的地平线,然后停下来盯着看,问世贸大厦的双子星大楼怎么不见了。反正就是各种各样让人出其不意的人做出各种各样让人出其不意的事儿。[color=Silver](*双子星大楼在九一一恐怖袭击中倒塌)[/color]

弗兰克后退一步,审视轮床上的男人。这确实是夜魔侠——只不过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个。

“我出去拿点东西。”弗兰克说。“你留在这里休息。我马上回来。”

整桩事情最怪的一点,可能是小红那么容易就听了他的话。他慢慢躺下去,闭上眼,说:“好的。我爱你。”

弗兰克匆匆忙忙离开他的安全屋,像是离开安了炸弹的房间。

[hr]
地面巡逻本来就慢得要死。何况,马特不得不不时往后闪身躲到阴影里,以免平民看到戴着头盔的他——这样就更慢了。一群喝到酩酊大醉的女孩花枝招展地笑着从酒吧里出来。他闪到垃圾箱后头,看她们扬招出租车,等她们散去。马特挫败地咬牙。他该在黑衣下头穿上西装的,但他着实没有料到短棍的金属丝缠住的栏杆会在最后关头突然消失——那会儿,他刚好荡在半空中。无论是什么让建筑物变形,它现在的出现频率都变高了。在发现自己自由落体之前,马特几乎没来得及感觉到与变形相伴出现的静电警告。他及时取回了金属丝,免于坠地,但是情形非常险。他不能再冒险了,也不能冒险回家换装。他离问题的关键很近了,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女孩们散去了。但马特顺着巷子刚走出几米远就不得不再次躲起来,免得被某个拿墙壁当便池的男人撞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开始重新思考是不是先回家一趟。但这并不能解决正迅速变得越来越清晰的真正问题:这样的巡逻太慢了。他需要帮手,而他还想要动手揍人。接着,马特听到一个声音,它搞不好一下子同时响应了他的两个心愿。他听到的是一个心跳。

有力,而且平稳到几乎令人害怕。马特在哪里都认得出这个心跳以及它所属的那个人。他不喜欢和弗兰克·卡索联手。那个人的方法粗暴野蛮,跟马特格格不入。但如果卡索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到这里来的话,那他不妨让自己派上点用场。如果他不是的话么,那马特不介意把他揍回河对岸。

他竖起耳朵,确定卡索的方向,然后绕道切到卡索的前面。嗡嗡作响的街灯加上墙的角度告诉他这段巷子漆黑一片,卡索是看不到他的,除非他有意想让卡索看到。

卡索转过拐角。马特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能闻出卡索紧张的汗水,此外,他的呼吸也稍微有点快。放在任何其他一个人身上,这些表征最多说明了中等程度的体能消耗;然而放在任何其他一个人身上,卡索身上散发出的压力十之八九已经导致恐慌发作了。

卡索在离马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喃喃地说:“出来啊。你到底在哪?”

他打赌,这个“[i][b]你[/b][/i]”指的是卡索想要突突的对象。[i][b]该死[/b][/i]。地狱厨房正在像脚下的沙一样不停流动,这让他担心得还不够么?他还得分出闲心操心别的事?

“在找人哇?”他问。卡索惊得一跳,猛转过身。马特心里冒出一点点报复的欢愉。

“你什么毛病啊?不要这么吓我!”卡索厉声说,但他松了一口气,好像放下心来。“你没事吧?”

卡索欺身过来,迫得他后退一步。现在,他的背抵到墙上,已然退无可退。“我没事。”他谨慎地说。

“见鬼。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卡索抬起双手。马特还没来得及同样抬起双手摆出防御的架势,卡索的手已经落到他肩膀上,然后飞快地沿着他的双臂然后是躯体游走,就好像是在检查伤口。

“我没事。”马特重复。他比刚刚更困惑不解。也许卡索跟踪他的时间比他以为的长。也许卡索躲在高处,所以,他的感官没能察觉到卡索的存在但卡索通过望远镜监视他,看到了他跌落。可能是隔着一段距离,他那一跌看起来格外惨吧。这或许能解释卡索为什么会那么问,但解释不了卡索的行为。卡索见过马特伤势更重的样子。哪怕他遍体鳞伤满身是血,卡索也只不过提供了一点潦草的急救包扎,外加劝他搞点真正武器的暴躁建议。一定有别的原因。

有别的原因让卡索把手放在他身上,然后双臂环住他,将他拉近,拥抱。马特已经不止是困惑了;他现在是震惊。他和卡索胸口贴着胸口,卡索的一边脸颊贴着他的头盔侧面,头发戳得马特鼻子痒痒的。马特突然意识到自己双手正攥着对方卡夫拉防弹衣的后背;而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跑过去的。他松开手。谢天谢地,卡索懂了他的意思,同样松开手——至少马特是这么以为的(因为他感觉到对方的拥抱放松了)。但事实上,卡索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有足够空间和马特额头相抵。然后,他亲了他。

马特头脑一片空白。“啥。”等卡索放他透一口气的时候,他挤出一个字。

“闭嘴。”卡索说。这句话把他打懵了,以至于他真的听了卡索的话。

以至于他开始回吻卡索。

这太疯狂了,马特心想,既疯狂,又愚蠢,而且没有道理——但它其实是有道理的,如果他把事情往这个方向去圆的话。他们争斗时两人之间的张力;卡索偶尔同意遵循他的守则与他联手时他感受到的悸动;知道卡索踏足他的地界时满心都是这事直到与卡索正面对峙的心里近乎迷恋的偏执。所有这些都轻易地转化为两人此刻的嘴唇相接。

最后,卡索向他嘴唇上印下最后一吻,往后撤身。但现在马特想要更多了。他双手捧住卡索的脸,主动索取。卡索轻易就顺从了。他以一种下流但完美的方式吻他,就好像他掌握着马特口腔的详细地形图。

“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会当场办了你,就在这个破巷子里。”马特发现他喜欢——[i][b]非常[/b][/i]喜欢——卡索这样的低沉嗓音。

他难以自持地笑起来,然后又停下,因为他听到卡索的心跳——不是站在他面前、仍然触手可及的这一个。在巷子的另一头,他[i][b]又[/b][/i]听到了卡索的心跳声。

在他记得自己拥有视力的为期不长的那几年,他从没有见过重影。福吉曾经跟他描述过一回。在福吉口中,复视的经历并不愉快,所以马特决定,他错过这一部分没什么可惜。现在,他觉得复视大概就是眼下这样:一个卡索走向他,另一个卡索站在他身边(没在继续和他亲热了,谢天谢地)。

新来的卡索看见另一个自己似乎半点不吃惊。而原先的这个飞快吸气,几乎像是倒抽一口凉气,但似乎也没有马特这么接受不良。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马特专注于自己的感官,几乎是想要用意念命令两个人合二为一,或者,变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依然如故:一模一样,但各自为政。这让他开始头疼。

“卡索,”新来的那个开口说(他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自在),“我觉得你有东西在我手里。”

另一个卡索的脉搏加快了,而且马特能感觉到他脸颊热起来引发的温度变化。马特不知道为什么,除非是这个卡索认为新来的卡索看见了他俩。这下子,马特的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但这个卡索只是问了一句:“哪?”

“安全的地方。我带你去。”他朝他来的方向转过身,招手示意另一个他跟上。“你也来,小红。”他补充。“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呃。是的。”马特勉强挤出一个回答。

“看了就知道。”卡索简短地说。

一般情况下,这不足以说服马特跳进卡索的厢式货车。但话说回来,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和弗兰克·卡索亲热然后被另一个弗兰克·卡索打断。此外,他也看不出来还有谁能给他答案。这一程,他夹在两个卡索之间,像是尴尬之间的缓冲带。这一程三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幸亏路程并不长。

走进弗兰克的安全屋身上却没有伤的感觉很怪异。他上一次走进弗兰克的安全屋(不同的一间,估计在他走了之后立刻就被弗兰克抛弃了)的时候,他按着肚子上一片翻开的皮肉,流的血多到他神志都不太清醒了。这间安全屋同样满是火药跟消毒剂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动手检查身上的零件是不是都还齐全。

但这不算什么,如果跟他走进那间安全屋然后遇到他自己比。同时出现两个卡索,他多少还能把那当成是某种障眼法。可马特对他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所以他相当肯定,躺在轮床上的男人就是他本人。

“噢,”另一个马特说。“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卡索——亲他的那一个——以接近奔跑的速度冲过去,拉起另一个马特的手。“我操。耶稣基督啊,”他咒骂道,“怎么了?你还好么?”

“唔。你替我包扎过了。不是你,我是说,他,另一个你。”轮床上的马特解释,或者说试图解释。

拉着他手的卡索俯下身。在马特的感官里,一切都像慢镜头。他惊恐地以为他们接下来会打啵,公然地在他和卡索(他心里开始把这个卡索划为[i][b]他的[/b][/i]卡索)面前。但是,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居然更难堪一些。

“呕。”另一个马特带着明显的嫌弃别过脸。“你刚刚亲谁了?”

另一个卡索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好么?我把他当成了你。”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的?他[i][b]就是[/b][/i]你。”

“他用的牙膏不一样。”另一个马特说。然后,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仿佛在微笑。“没关系。我也亲了我这个。”

马特把注意力转向卡索。但,一如往常,这个男人不动声色。他甚至没有作出反应,哪怕是另一个马特转而严厉地说,“但我可没有像是查他早上吃过什么早餐一样在他嘴里狂翻一气。”

马特这辈子总是在被二流反派或者黑帮喽啰突袭。在他真正用得上的时候,这些袭击怎么就是不发生呢。

“你不如让自己舒服点,[i][b]默多克[/b][/i]。”卡索说。这个时候,马特察觉到一桩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通风管里的风吹动另一个马特的头发。这表示,他的头发,以及脸,都没有被蒙住。“我听说,戴你那个头盔会出很多汗。”

[hr]

这件事的背后黑手是先锋科技。事情说得通,但没有明显到弗兰克会因为先前没想到而责骂自己蠢。[color=Silver](*先锋科技,全称Advanced Idea Mechanics,简称A.I.M.,漫威的重要反派机构)[/color]

“先锋科技为什么要打开不同宇宙之间的接口呢?”小红问。

“因为他们是一群科学怪人。”弗兰克跟弗兰克二号同时回答。另一个弗兰克得意一笑。弗兰克怒视回去。小红二号躺在轮床上,在这场短暂的碰头会上被其他人围在中央;他绝对是灿烂地笑了。小红好歹还知道露出一点点不自在的神情。弗兰克看得出来他的不自在,是因为小红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东西遮挡——这事儿,弗兰克仍在慢慢习惯中。

“因为有暴利可图。”小红二号解释说。“我们那边稀缺的东西,在这边可能很充裕,或者还没有被发现。”

“所以是你们那边挑起的?你们的先锋科技?”小红问。

小红二号点头。“嗯。”

“但他们需要在这边进行交握。”弗兰克二号补充。“一般来说,是和这边的先锋科技。只有他们这群人懂这套,而且会疯到放另一个宇宙的人进来。”[color=Silver](*交握,handshake,指在接收站和发送站之间建立通信参数的过程)[/color]

传言说,先锋科技最新的总部就在纽约附近一座不起眼的楼房里。如果这个传言属实,那么,他们可以在太阳升起之前就把烂摊子收拾掉。“你们需要一个当地人带你们找到他们。”弗兰克猜测。

“不。我们有办法追踪他们。”弗兰克二号说。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置。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台过时的业余无线电,带有一个屏幕。

“交握会释放一种独特的能量标签。”小红二号解释。然后,他充满期盼地说:“不过,我们确实用得上有人开车带我们一程。”

这意味着他需要他上半身的盔甲。弗兰克去水箱里拿盔甲。弗兰克二号跟在他身后——因为弗兰克想不出法子不让他跟着。

“聪明。我得记住这一手。”他赞许地说。“你之前真的不知道他身份?”

弗兰克摇头。“我只知道他有什么本事。给。”他把密封袋塞过去。

弗兰克二号接下,回到轮床旁边,扶小红二号坐起身穿盔甲。弗兰克的视线没办法从他俩身上挪开。他看着他俩安静交谈、温柔触碰。房间中央,小红靠着一根承重的水泥柱站着,背朝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但他肯定跟弗兰克一样清楚,或者,比弗兰克更清楚。天知道他那些感官都注意到了些什么。

颜色很可能不在其中吧,弗兰克盯着弗兰克二号的灰白鬓角,心想。他俩的年纪要比他自己和小红大一些;既然小红和小红二号现在同处一室,弗兰克可以注意到另一个小红笑起来时鱼尾纹和笑纹有所不同。看着他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未来;在那头,他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老人,对着镜子会看到一张他的妻儿将不复辨识的脸。看着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一辆飞速失控直冲悬崖的汽车里。(好死不死,弗兰克已经遇到过这种情况了,两次。)

弗兰克已经不再是军人了——他现在不听命于人,也不和人组队作战。他偶尔跟人联手,但都是在确有必要的情况下,而且都只是临时的,不是长期安排。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他的选择。等到某一天他战死街头,那也是出自他的选择。这是他亲手选择的人生,也是他仅剩的人生。他的人生里容不下这个。未来不经意地在他眼前露了个脸,将他朝着不可避免的方向拉过去——这些都像上帝开的恶意玩笑。就好像造物主在对他说:你会再次爱上一个人;你会爱一个人,会活在失去的恐惧里——好像这些还不够糟糕似的,竟然偏偏是跟[i][b]这个[/b][/i]自命清高的蠢货。

弗兰克的视线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然后,他第一次注意到弗兰克二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玛莉亚过世之后,弗兰克再也没有戴过婚戒。她不在了,以后不会回来了;没有必要假装这不是铁打的事实。并且,他没办法忍受陌生人留意到他的婚戒把他当成有家室的男人。看来,弗兰克二号依然是带着昔日婚戒的。又或者,是弗兰克自己心里抱着这个希冀,直到几秒钟之后,他注意到小红二号手上配对的戒指。一下子,他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小红转向他,眉头皱起,嘴张开,仿佛准备问他怎么了。但弗兰克抢在他开口之前转过身,大步走到房间另一头。小红有那么多能耐,而他很庆幸读心术不是其中之一。弗兰克讨厌通灵的人。[color=Silver](*无名指,即ring finger,是已婚人士戴戒指的手指)[/color]

弗兰克的货车前座挤不下四个人。万一有人看到他跟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肩而坐,这一幕会过于富有冲击力,让目击者忘不掉。而他宁可把方向盘交给小红也不愿给弗兰克二号。于是,小红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副驾座,用弗兰克的防风外套遮住盔甲。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们被关在厢式卡车的后车厢里——在那之后,弗兰克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他把用于跟踪能量的无线电装在他的仪表盘上,然后开车上路。

“我真的是瞎子。”十分钟之后,小红没头没脑地说。

弗兰克忍下了他想要吐出的、更讽刺的回复,只是说:“我知道。”

“是因为——”

“化学品洒出来,夺走了你的视力。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小。那玩意儿里头的某些成分加强了你别的感官。”弗兰克替他说完。小红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滑稽,弗兰克没忍住微笑。“我有看报纸的,小红。搞明白并没有那么难。”

小红像条鱼一样张着嘴足足一分钟才恢复。他回身靠到椅背上。“让别人相信我真的是个瞎子通常是最难的一部分。”

“有多少人知道?”弗兰克问。考虑到小红严守秘密的架势,他怀疑到底[i][b]有没有[/b][/i]人知道这事。

“没多少。福吉。还有其他几个人。”小红的回答含糊其辞。

弗兰克低哼一声作为回应。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等到小红下一回受伤,他可以帮他请病假。

无线电显示他们的目的地还有足足四十五分钟才到。这给了弗兰克足够机会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偷瞥小红。他心里依然有一千零一个问题,但他不想问,因为,如果他开口问的话,小红二号毫无疑问有可能听得到。想到小红二号和弗兰克二号此刻正在后车厢里头,这让他想到了别的事情:他不应该就因为当中有一个人是他而轻易信任他们两个。也许正因为当中有一个人是他,所以他更不该信任他们两个。

他轻声问:“你听得到他们的动静么?”

“嗯。”小红回答。

“他能听得到我们么?”

“嗯。”小红再次回答。“但我不觉得他现在在监听我们。”

弗兰克不太中意小红的语气。“他们在里头干嘛呢?”

“你不会想知道的。”小红换上一副克制的不赞许表情跟他说。

要不是考虑到周围的车辆,弗兰克此刻已经一脚踩下刹车了。“[i][b]别[/b][/i]跟我说他俩在里头——”

“不是!噢,老天爷。不是的。”小红立刻说。“不是那个。他俩在,呃,搂搂抱抱?”

“搂搂抱抱。”弗兰克语气呆板地重复一遍。

“跟你说了:你不会想知道的。”小红提醒他,然后长叹一口气。“他听到了。现在他们在笑话我们。”他的口气活像这都是弗兰克的错。

弗兰克低声吐着槽,脚上加力踩下油门。这件事越早结束越好。

[hr]
先锋科技的总部看起来像是一座破旧工厂,实则是一座堡垒。外围很安静。马特的感官表示,里头有人匆匆来去,像是老鼠在错综复杂的兔子洞里头蹿。他和卡索留在阴影里。另一个卡索拿着剪线钳剪铁丝网。另一个马特留意着周围巡逻警卫的动静。

另一个宇宙的他们配合有素,像是一台保养得当的机器。先前,卡索把厢式货车安全地停在几个街区外,当他打开后车厢,另一个宇宙的他们已经挑好了装备,朝他俩一人扔了个行李袋。卡索接住扔给他的行李袋,粗暴地飞快拉开。他的动作说明他在生气,而且抱了不小的疑心。但看到里头的东西,他只是低哼了一声。

“你确定我们用得上这个?”他当时问。

“信我。”另一个卡索当时说。

现在,另一个马特灵活轻盈地闪身到他俩站立的位置,说:“准备好了。实验室位于这里的正中心。我们从上面攻入,你们从下面。我们走了之后,数到三十,然后——”

他的各种生命体征突然乱套。那种不对头的感觉让马特很不舒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另一个马特的脉搏快到失常,然后突然完全消失;他嘴里发出的痛苦叫声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失真的电子信号而非人类的声音。就在马特觉得事情不可能更蹊跷的时候,事情还是变得更怪:原本在他感官里清晰可辨的身体边缘像是雾气一样散开,像是移动的车辆上车载无线电的多普勒效应。马特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另一个卡索也是一样。然后,就像开始时一样,一切又突兀地结束。

方才跪倒在地的另一个马特呻吟着站起身。另一个卡索也是,只不过他这边多出几声咒骂。

“刚刚是该死的怎么一回事?”马特问。

另外两个人还在平复呼吸。卡索回答。“他们突然扭曲变形了。跟楼房一样。”

这不是好兆头。另一个马特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待在平行宇宙里时间太长就会这样。我们的身体不适应这边。”

“这是什么意思?”马特觉得不止于此。他辨得出他自己故意轻描淡写时的说话口气。

“意思是,如果我们再多待几个小时,我们会从原子层面被撕裂。”

卡索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你们不觉得这事需要早一点说?”

“我们不知道多久会出现后果。”另一个卡索说。“我们第一次来这么长时间。”

“也是第一次不小心过来。”另一个马特阴郁地说。不管先锋科技在他们那边干什么勾当,反正他们的动作好像是越来越大了。

“听起来,你们应该赶紧行动。”卡索猜测道。

“等等。”马特说,因为他们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他们不能一起行动。如果刚刚的事再来一次——”

“唔。”弗兰克挠了挠头,叹一口气。“OK。卡索,你和我一组。”

他们快速交换行李袋,重新分组。现在是两个卡索先杀进去。马特把注意力放在他俩身上:他们穿过满是灰尘的地面,来到大楼的西北角;另一个马特跟他说,那里是安保摄像头的盲点,而且门上的锁很容易搞定。

“这么说,你穿梭好几次了。”马特试着猜道。

对方耸耸肩。“不止好几次。追踪能量在我们那头是桩难事,所以他们一直在试。”

他声音里的隐隐疲惫让马特很想给他一点宽慰。但[i][b]对不起[/b][/i]听起来很蠢,而马特实际上也拿不出解决方案。他留意倾听暴力开锁的声音。等到这个声音之后,他同步提示说:“他俩进去了。”

“他俩有没有给你什么新的好点子?”另一个马特调整行李袋在肩膀上的位置,准备行动。

马特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放了一遍之后还是一头雾水。“什么?”

“他们两个。”另一个马特说,然后意有所指地说,“反正他俩是给了[i][b]我[/b][/i]一些新的好点子。”

马特的脸颊开始升温。“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撒谎。”另一个世界的他说完,飞奔着穿过铁丝网上的缺口。

马特也行动起来,跟上,同时感谢上帝此情此景可以让他们免于交谈。他俩同时爬上墙,迅速解决屋顶上为数不多的观察哨兵。短棍飞袭他们的目标,然后同步收回,就像他俩精心编排过动作一样。马特曾经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他,或者十个。这样他才能击败时间和空间上的不可能,同时现身于所有需要他的地方,救下所有他需要拯救的人。愿望化为现实让他既不安,又兴奋。他觉得自己拥有无敌的能力。

不幸的是,另一个马特非得在他们给昏迷的人搜身寻找天台门钥匙的当口张嘴破坏他的快乐。“他也回吻了我,”他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件事的话。”

“我不想。”马特简短地回答。

“你真的觉得我会信你从没想过这事儿?”

马特没有回答。

“作为一个从没想过这事儿的人,你亲我的那个可是亲了非常非常久。”

马特下巴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在另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身边跪倒。

“你现在正在想这事儿。”

“我现在正在想怎样赶在你[i][b]从原子层面被撕裂[/b][/i]之前把你送回去。”马特提醒他。但他的话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另一个马特只是扬声大笑。而这,马特想想,确实是他自己面对死亡时的反应。另一个马特说:“你知道吧,你撒谎的时候我会知道。”

“难道福吉没跟你说过,那样不单没有界限感,而且让人毛骨悚然?”马特问。每一次他自己的福吉这么说,他都觉得像是迎面吃了一记耳光,同时心底会冒出负罪感,因为他知道福吉的话没有错。他总是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声称他没办法控制。但事实是,他从未尝试去控制。他认为自己增强的感官只是在很小程度上弥补了他失去的视力,所以他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可用的优势。但福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谎或藏话不说,而他则从来不必考虑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在一个街区之外听他的私人谈话。这和另一个马特的情形不是一回事。

听到福吉的名字,另一个马特身体僵硬下来,他的脉搏先走高了,然后才平稳下来。“他说过。”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马特心底浮起一丝忧虑。他们又翻脸了,他估计。他试着不去想这表示他自己的未来会面临什么。

在他忙着不去想这件事的工夫里,另一个马特胜利地[i][b]哈[/b][/i]了一声,从某个警卫的皮带上摘下一张门禁卡。他蹲在门边,侧耳倾听。马特也跟着蹲下;他听到了另一个马特会听到的动静——门的另一端总共十来个人,身上都有武器。

“我负责右边,你可以负责左边。”另一个马特低声说。

但马特有个更好的主意。他一把夺过门禁卡,趁着对方来不及反应直接刷了卡,然后走了进去。

“噢,很抱歉。”马特露出一个漫长到富有喜剧性的微笑。走廊里的人转过身来,想必都愕然瞪着他。“你们有谁能跟我说说洗手间在哪里么?”

另一个马特打灭照明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开始攻击。

九十秒之后,马特伸出手,拉另一个马特站起身。后者一度随着另外两个人(此刻已经不省人事)摔倒在地。“你这一招怪聪明的。”说完,他接着开始说还好他的经验够丰富所以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但马特还是应该听他的,巴拉巴拉。但马特已经没在听他说话了,因为,握住另一个马特的左手拉他起身的时候,马特摸到他手套下面无名指上有一个凸起,就在一般戴结婚戒指的位置。

马特不常说脏话。半个童年由修女照看的人通常都这样。但有些时候,有些场合,脏话确有必要。他转向另一个马特,以一种克制的语气厉声质问:“你他妈的和他[i][b]结婚[/b][/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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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自己联手让弗兰克全身不自在。他们锁上地下室,以防有人(或东西)在下面等着伏击,然后迅速扫平一楼。他俩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简直像是一场轻松的演习而非实战。弗兰克不断回头检查和瞥向角落。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地方,结果只是看到前额正中开了弹孔的尸体,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他本人下的手——但并不是。这感觉像是时间错乱,像某种反向的旧日重现。而弗兰克二号从容自信地稳步向前推进没有给他宽慰。

从逻辑上讲,弗兰克应该喜欢眼下这样胜过跟小红联手。他无需因为被迫采用不致命手段而降低速度。反正,由他伸张的正义落在先锋科技的人身上,他们绝对不冤枉。但对他来说,小红是熟悉的,这种熟悉感可能会让他能够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稳住心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坠落陌生的未知谷底。现在,弗兰克可能有点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但他当时主动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搭档把小红留给他的影身是和膝跳反射一样的下意识反应:他并不是不放心小红二号;那家伙是亲了他,但是以斯斯文文的方式,可不像弗兰克二号把小红摁在小巷墙上那个劲儿。让弗兰克二号和小红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他死活感觉不对头。一想到这个,弗兰克立刻叫停自己的念头。他这样是怎么了,在嫉妒?

[i][b]他在嫉妒[/b][/i]?

“想问就问。”弗兰克二号把炸药布置在一扇强化门的周围。

弗兰克用枪指着他俩身后的走廊,以防先锋科技的哪个混球会蠢到把头伸出来。他坚定地盯着走廊,不搭理弗兰克二号。

“我几乎能听得到你脑袋里齿轮转动的声音。”弗兰克二号温和地说。

弗兰克怒冲冲地亮出牙齿;反正对方看不到。

“我知道你想问。我就是你。”

“你不是我。”明知道无益,弗兰克还是忍不住反驳。

“典型的弗兰克式回应。”弗兰克二号拖长语调说,“先否认了再说。”

“你长着跟我一样的脸并不表示我不会揍你。”

他轻笑起来。“暴力威胁。自我憎恶。这是拿出了全套的弗兰克路数啊。”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手上的戒指?”弗兰克厉声说。“你再婚了。我绝不会——”

弗兰克二号停下手里的事情,回头看着他。弗兰克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在你这边过去多久了?五年,还是六年?”弗兰克二号问。

“六年。”弗兰克不情不愿地承认。

“我想也是。”弗兰克二号继续摆弄门边的炸药。“给你个建议,弗兰克。你还没死呢。”

他短促地冷冷一笑。“所以呢,嗯?我应该往前走?把他们都忘掉?”

“我没有忘记。”弗兰克二号的声音终于露出怒意,露出某种[i][b]有真实感[/b][/i]的东西。“我想念他们。每一天我都想念他们。我想念玛利亚,就像我胸口开了个大洞。还有孩子们。该死。有时候,我早上醒来,我还是会本能地去找他们,找丽莎和比利——”

弗兰克蓦然回头盯着他,完全忘了他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哪里。他完全丧失了警戒心。这种错误他原本从来没犯过,从进新兵营到现在。先锋科技大可以趁机包围他们两个,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什么?”弗兰克二号问。如果他是装的,如果这是某个恶劣的玩笑,那他装得还是蛮像的。

“你给你儿子取名叫——”

“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他为了救我,牺牲在阿富汗。”他慢慢地说。“我想纪念他。”

弗兰克觉得自己有点反胃想吐。他微微转身,一部分视线盯着另一个宇宙的自己,一部分视线留意走廊。“给你个建议。”他以刻薄的语气重复弗兰克二号刚刚说过的话。“你哪次横跨宇宙的时候遇到比尔,别那么快就信任他。”

“他在这边还活着?”弗兰克二号问。

“不。现在不了。”是他亲自确保这一点的。

另一个世界的他蹙起眉头,张开嘴,好像想要问,但是又打消了主意——这样很好。不然,要说的事情可太多了。“那你给你儿子取了什么名字呢?”

“不是我。玛利亚取的。”

弗兰克二号等他说完。最终,弗兰克让步了:“小弗兰克。不准笑。我们本来决定用她爷爷的名字。但出了些差错:他出生的时候,玛利亚以为我在任务中失踪了。”

“他出生的时候你不在场?”

显然啊。他刚刚不是说了么。“你在?”

“是啊。”弗兰克二号的口气仿佛很抱歉。他清了清嗓子。“喂,你会怎么跟玛利亚说,要是哪天你去海外服役一去不回?”

“别说了。”弗兰克说。

“反正我是跟她说,我希望她好好活下去,能有多快活,就尽量过得多快活。”他毫不让步地继续。“如果她遇上了对的人,你知道吧,不必浪费时间觉得对不起我。”

弗兰克紧咬牙齿,力道大到下颚隐隐作痛。“够了,别说了。”弗兰克重复。

“但也许你说的对。我不是你。”弗兰克二号平静地说。“也许你从来没有这么跟玛利亚说过,因为你没办法接受她跟别人在一起,哪怕是你已经死了。也许你稍微自私那么一点点。”

“滚你妈的。”弗兰克咆哮。“我——”看到弗兰克二号脸上正中下怀的表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弗兰克二号挖了个坑,而他像个愣头青一样跳了进去。

“那么,在你看来,她想要你孤孤单单,永不释怀?”弗兰克二号问。

“在我看来,她不想要变死人吧。”弗兰克语气平板。

这一击见效了。弗兰克觉得值得,虽然这一击的后坐力对他造成了同等伤害。弗兰克二号完成了门边的布置,直起身,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

“你不需要因为他而害怕。”他说。

弗兰克投向他的眼神,是弗兰克通常专门留给那些即将吃大苦头的罪有应得的人的眼神。“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该知道我因为什么而害怕。”

弗兰克二号微微一笑。“唔,是的。”他挥手示意弗兰克往后退,然后说:“好了,捂紧耳朵。”

攻破大门很容易,但放倒门后头的那帮疯狂科学家则不然。弗兰克这辈子从没见过配备了这么多武器的实验室,或者这么乐于扣扳机的一大堆科学家。但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需要能让他分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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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不懂你怎么会这么吃惊。”另一个马特说。现在,他俩在电梯井里头。

马特快要抓狂了。“你[i][b]和弗兰克·卡索结婚[/b][/i]了。”他压低声音厉声说。

“我知道啊。”另一个马特语气有点疲惫,可能因为这差不多是他第五次重复这句话。

他们将自己短棍的一端缠在承重梁上,利用短棍之间的钢丝往下放,最后轻巧无声地落在停在几层楼之下的电梯轿厢顶上。电梯厢现在是空的。但两个卡索在底下杀得昏天黑地,对方可能会把每一个空余人手都派往他们价值最高的资产,也就是位于建筑中央的实验室。如果他们保持安静不说话,他们可以跟着电梯找过去,另一个马特建议说。

“他杀人。”马特心底有点期盼另一个马特会驳斥他;也许,他那个世界的卡索不杀人,或者不再杀人了。不管是什么,反正让他们两个跟他自己以及他认识的卡索有所不同。

但另一个马特的回答是:“是的。”

“你不。”

“我不。”他肯定道。

“那你怎么能接受这个?”马特气急败坏。

“这么说,你从来没有妥协过。”另一个马特讽刺意味满满。“所以,弗兰克一走进地狱厨房,你就给警局打了举报电话,他现在正蹲在号子里,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在楼下大杀四方。”

马特不自在地切换了一下身体重心。“这些是特殊情况。”

“你知道在这些特殊的情况里,弗兰克会杀人,而你什么都没说。”

“你想要我坐看你死?”马特尖锐地问。

另一个马特嗤了一声。“怎么的?这是第一次?你从来没有因为你知道他可以救你出去所以带上他犯险?”

两个卡索现在[i][b]正在[/b][/i]楼下杀人。如果马特集中精力的话,他可以听到顺着电梯井传上来的枪声。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口,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想承认真相,而他也不可能撒谎——因为另一个宇宙的他听得出来。

“我想也是。”另一个马特得意洋洋。

“跟那个家伙结婚又完全是另一码事。”马特回嘴。“你怎么可以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和——”

“艾丽卡呢?娜塔莎呢?不都杀人?”另一个马特打断他。

“那是另一码事。”马特又说了一次。他再次感觉到被另一个自己放在显微镜下。

另一个世界的他耸耸肩。“艾丽卡收钱办事,有些时候也许只是她心血来潮想杀人而已。娜塔是奉命杀人。弗兰克的原因则和你戴上面具的原因一个样。他看到世界的不公正,没办法袖手不理。反正不管怎样,人都会死。”

“他就是这个不公正世界的[i][b]一部分[/b][/i]。”马特争辩。

另一个马特歪过头,问:“你真的相信那话?”

就算他想回答,他也没有机会回答:电梯开始运行了。另一个马特倾身靠近,低声说:“我知道你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我知道你和他对敌,是为了对抗你自己心底的那一部分渴望。”

马特张开嘴准备反驳,但另一个马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电梯缓缓停下来。电梯门开了,五个全副武装的人走进来。抵达他们要去的楼层大概需要三十秒,但马特突然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他需要做一点别的,而不是跟另一个自己待在一起。

他揭开电梯轿厢顶部的一块面板,飞棍打晕五个人中的两个,在其他三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纵身跳进轿厢。[i][b]简单[/b][/i],马特心想。但他几乎是立刻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悔。有个还没被放倒的先锋科技的人按下急停键。电梯来了个急刹车。失去平衡的马特重重撞上侧面的扶手。看这力度,他侧腰绝对会留一道吓人的淤伤。但如果他今晚最重的伤是那个,他简直可以算是运气好到爆棚,因为一把刀子正笔直冲着他的喉咙刺过来,搞不好当场就抱得大奖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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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谨慎地绕开触手怪的残躯。一旦局势变得明显,单凭先锋科技的科学家自己不可能打赢两个惩罚者,他们立刻从水箱中放出那头怪物。但,没什么鸟用——它现在跟其他人一样死得透透的,并且散发出恶臭,像是在太阳下曝晒了三天的鱼肚肠。弗兰克没有洁癖,但他着实不希望触手怪体外那层黏液蹭到他衣服上。

“哦哟,我操。”在他身后,弗兰克二号惊呼。弗兰克举起枪转过身,结果没发现危险,只看到对方忙着洗劫办公桌抽屉。

弗兰克通过鼻子叹一口气,放低武器。“怎么了?”

“M&M黑巧克力豆。”他郑重地举起一包巧克力豆摇了摇。“我们那边停产了。”

“现在是吃零食的好时候?”弗兰克问。反正他是没这份胃口的;空气里一股子鱼腥气。

“不,我不喜欢这个。是给马特的。”弗兰克二号把巧克力塞进他遍布口袋的工装裤的某个裤兜里。

“老天在上。”弗兰克揶揄地说。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门会把他们带到建筑更深处。

弗兰克二号追上来,问:“真的有那么难相信?”弗兰克没有回答。弗兰克二号说:“得了,弗兰克。你对他有好感。”

“他很烦人。”弗兰克真的不应该让另一个世界的他这么轻而易举就撩得他失控,但他开了头就停不下来。“我是说真的。他总是等到我准星瞄准了,手指扣到扳机上了,然后凭空跳出来,耍一个忍者的招数踢飞我的狙击步枪。然后他满嘴都是那一套。‘别杀人,弗兰克。他是一个大活人,弗兰克。’”他以嘲弄的语气引用。“而我会说,‘他杀别的大活人,小红,而且他还会继续杀下去,因为你不肯让我解决他,不肯让我帮帮忙搞定这个麻烦。’然后他一般会动手打我。[i][b]然后[/b][/i]他还有胆子找我帮忙,如果他他妈的觉得有需要,而且他还是摆出一副他比我好的派头就因为他放那些人渣垃圾活下去了。”他短暂地揉了揉太阳穴。“要么你那个不太一样,要么你得去检查检查脑袋了。”

弗兰克二号慢慢点头,仿佛在花时间消化他刚刚的话。他率先闯入下一个房间,然后招呼后面的弗兰克进来:“安全。”又是一间实验室。这一间破旧荒废,而且墙壁角度笔直,没有留藏身处。

整整十秒钟,弗兰克觉得弗兰克二号放弃了先前的话题。但是那个人的顽固程度和他有一拼。“他今天晚上有找你帮忙么?”弗兰克二号问。

“没有。”弗兰克谨慎地回答——不管这个问题导向什么方向,十之八九不会是他喜欢的方向。

“那你为什么会去地狱厨房?”

问这种问题可能说明他真的应该去检查检查脑袋。“因为地狱厨房最近闪得像是盗版电子游戏。”他说。

他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因为弗兰克二号穿过房间,走向另一扇门,耳朵压在上头倾听,然后点点头,站直身体朝门锁开枪。用力推开门,他俩走进一条空的走廊,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端的另一扇门。

“所以你觉得他搞不定。”弗兰克二号说。

“他搞定事情的方式,包括靠着他那根短不拉叽的小棍子在天台之间荡来荡去。”弗兰克嗤笑。“在天台突然消失的时候,那种法子可真是太好用了。”

“呣。”弗兰克二号拖长调子。“你跑去地狱厨房,因为你担心他。”他亮出一个柴郡猫的笑容。“你对他有好感。”

“我觉得是你想要我对他有好感。”弗兰克还击。“我觉得是你想要相信你和你那个之间的是某种宿命。但天底下就没有宿命这回事。人生只不过是——”

“随机,外加受苦。”他补完弗兰克从没有宣之于口的想法。听到他自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弗兰克觉得自己像是在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阶梯,或者,整段楼梯。“我知道不是宿命。”他说。“我们不是每一次时空穿梭的时候都会遇到自己。但如果遇上了的话,每一次都会有点不同。有些时候他死了;有些时候我死了;有些时候他把我丢进监狱让我在里头发霉,他从未回头。但我们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子的自己。”弗兰克二号的笑容有点狡黠,表示他另有弦外之音。“你就是我。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是每一天你都有机会给年轻时的自己一点点忠告。”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门口。弗兰克二号再次俯身倾听,然后退回去瞄准。“马特既体贴,又固执,而且对他爱的人忠贞不二。”他开枪射穿门锁,握着门把手拉开门,让弗兰克先进。“我瞎搞的时候他会骂我,反过来也一样。我确保他不止是吃点剩下的外卖喝点垃圾咖啡了事。他会在我的噩梦变深之前把我叫醒。有些时候,唔,”——他笑了起来——“他会做一些特别蠢的事,我还是会恨不能掐死他。”

弗兰克走进下一个房间。他咬着自己的舌头,免得问出他不想问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是怎么开始的?”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弗兰克二号说。但他还没继续往下说,一声尖利的金属[i][b]哐当[/b][/i]声令弗兰克猛然转身。新冒出来一扇钢制移门,封上了他们刚刚穿过的那扇门。四周,上方,弗兰克注意到每一个通风口都开始往房间里灌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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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马特呻吟着揉捏身侧。刚刚跳到电梯里的冲击力让他本来带伤的肋骨更疼了。他伸指弹了弹墙上插着的刀子。它跟马特的喉咙之间只差两三厘米。

“你的福吉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个鲁莽的蠢货,迟早会把小命玩儿掉?”他以带着森森杀意的口气问。

马特露出一个微笑,并确保另一个他能从他的口吻里听出这一点来:“两天一次罢了。我猜每一个宇宙的福吉都是一个样儿。”

他发现,和他之前提到福吉名字时一样,另一个马特的脉搏又走高了。马特几乎有点点抱歉。但又不是他主动提起来的。

马特的“小花招”(用另一个马特的原话)意味着他们得顺着电梯井往下爬到正确的楼层,然后强行打开电梯门。马特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比听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大谈跟弗兰克·卡索的罗曼史要强。“跟弗兰克·卡索的罗曼史”,这个词组他之前从未想过,并且衷心希望今晚过后他不会再想到。但电梯门让他几乎有点后悔暴露行藏太早——他们没办法从这头搞定电梯门上的机械装置,唯一能打开它们的办法伴随刺耳的摩擦声,附近的每一个人绝对都能听得到。等他们用力把门撬开到足够大,马特发现它确实是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俩面前并肩站了一排持枪警卫。

这一次,他动手打灭了照明。

马特说:“你力道太重了。”此时,他们放倒最后一个警卫。

那个警卫惨叫了一声(因为另一个马特打断了他的手臂),然后不出声了(因为另一个马特一记头槌将他打晕)。“我的力道刚刚好。”

“我是说,你会弄死他们的。”马特指出。他敢说另一个宇宙的他铁定清楚这一点。他[i][b]必须[/b][/i]得清楚这一点。

“如果我在这边逗留太久,弗兰克和我会死。”另一个马特说。“我追求的是速度,外加尽可能少的伤亡。”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补充说,“你不可能每一次都救下每一个人,马特。”

“我想卡索果然对你有不小的影响。”马特阴郁地说。当然了,他不可能每一次都救下每一个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每一次都尽力而为。[color=Silver](*影响某人,rub off,也有在某人身上释放的意思,有性方面的双关含义)[/color]

“有些时候哦。”另一个马特明显话里还有话。

马特感觉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但他已经不至于被这句话岔开话题。所以说,他俩上过床了——爱怎的怎的,反正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所以呢,嗯?你就纵容他杀人?”

“他有他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另一个马特说。“我们尽量不干涉彼此。如果我们的任务有交集,我们会想办法处理。我们还是会争执。”他简单地说。“但我不会要求他停下,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的。而他也不会要求我扣下扳机。”

“你这么会这样?”马特问。他需要知道,好让自己避免这个,好改换一条路径,不至于最终落到这步境地。

“马特,”另一个马特靠到墙上,好像他需要这个作为支撑。“早晚有一天,你会杀人的。”

“不,我不——”

“你可能已经杀过人了。”另一个马特说,然后他解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挨了重击之后再次站起来。”

马特摇头否认。“如果有人心脏停了,我想我会注意到。”

“你曾经留下多少人昏迷不醒躺在地上?”另一个马特问。“你每一次都去看了警局的报告?或者医院的报告?别人都知道是你下的手?”

“如果我杀了人,我会停手。”马特希望自己的口吻足够决绝。“我会自首。我会——”

“不。”另一个马特柔声说。“你不会的。”

另一个马特以手推墙站直身体。迟迟不退的痛感让他轻轻呻吟一声。他转过拐角,示意马特跟上。

“这就是原因?”马特跟在他身后,问。“因为你杀过人了?”

“你醉驾,就有撞车出事的可能。你在地狱厨房伤人、强奸、杀人,我就可能找到你,阻止你。我不需要了解你有没有什么病史。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是上帝的意旨?”马特斗胆一猜。另一个马特点头。

他想争辩,因为这涉及他的人生观。他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直到另一个马特承认是他错了,直到马特的现实重新恢复某种秩序。但或许他不应该继续争论。或许这是上帝在告诉他——不是让他停下(因为马特已经试过了:他停不下来)——行事再当心些。祂是给他看,如果他不当心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马特和他的另一个自己,他俩不会有很多共处的时光。也许马特没必要把时间花在争吵上:一旦另一个马特返回他那个宇宙了,这些就无关紧要。另一个马特是好心给他建议,虽然马特并不喜欢他说的话。也许他至少可以试试同样回以好心的建议。

“喂,马特。”叫他自己的名字,这感觉怪怪的。“不管你和福吉是怎么回事……你都应该跟他谈谈。”

“我不能。”另一个马特说。他的心跳又变快了,而且这一次没有慢下来。

马特曾经同样胆怯过——他走出去了;他很惊讶另一个他还没有。“还是谈谈的好。”他说。

“我不是说我不愿意。我是说我办不到。”然后,他像拔除一颗牙齿一样艰难地说,“他死了。”

马特用了半秒钟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顿住身形;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滞了。“怎么回事?”他问。

“菲斯克杀了他。”另一个马特说。“而我杀了菲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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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见鬼。”弗兰克把防毒面具扔回行李袋。

“跟你说过我们用得上。”弗兰克二号说。他跪在弗兰克身前,而弗兰克坐在毒气室旁边的中控室的一张椅子上。先锋科技的警卫戴着防毒面具冲进来,满心以为他俩已经一命呜呼,结果被他俩反杀。只不过,混战中,一颗流弹命中弗兰克的大腿。走运的是——这是他今儿晚上唯一走运的事情——子弹没打到要害,包上绷带应该就够了,别的处理可以等到任务完成再说。另一个他的双手放在他身上,这种诡异让弗兰克在心里倒计时,他期待一切赶紧结束。但他不得不承认,子弹的刁钻角度意味着由弗兰克二号替他包扎比他自己来要方便。

但让他抓狂的不是这事儿。“你刚刚说——”

“你问我和马特是怎么开始的。我说,长话短说是因为他杀了菲斯克。”弗兰克二号将绷带缠了最后一圈,说。

“我不信。”弗兰克试探着站起身。“他不杀人。”

弗兰克二号手撑控制台跟着站起来。他关节的弹响声大到弗兰克能听见。弗兰克本能皱了下眉。他想,几年后的他就会是这样子。“你知道他搭档?尼尔森?”弗兰克二号问。

“嗯。”

“菲斯克派人杀了他。尼尔森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给菲斯克找了太多麻烦——”然后,他比起大拇指,飞快地划过咽喉。

“噢。”弗兰克觉得他现在信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小红越过那条线,这事可能在其中名列榜首。“这么说,小侍童终于看到了光。”

弗兰克二号笑了,但笑声里毫无欢乐。“不,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说,他他妈的完全疯了。”他咬起嘴唇,仿佛在思考,然后说:“我一直想杀菲斯克。但对付他这样的人,你得做好万全准备。不然就得有心理准备回不来。尼尔森嘛,他是个好人。听说他的死,我意识到我下手太晚。所以我开始追踪菲斯克。他去报复马特的时候,我赶到了。”

弗兰克忍不住想知道下文。他一边等着另一个自己继续,一边将身体重心放到没受伤的腿上。

“我想菲斯克不知道他身份。”他沉思道。“也有可能他知道,但是过于托大。那个时候已经有传言在飞了,不过都是些荒唐的阴谋论,你知道嘛?比如说,夜魔侠指点需要帮助的人去找尼尔森和默多克的律所,而且,这些人有难的时候,他总是刚好在附近。还有,夜魔侠和默多克从来不会一起出现。我嘛,我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我心里头差不多有七成把握事情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我的猜测是错的呢。我不会留一个瞎子孤立无援。你跟菲斯克动过手么?”

弗兰克点头。“嗯。”

“别人都说他是胖子。但他不是胖,他是结实。跟他动手像是在对付一堵墙。”弗兰克二号说。“或者说,他活着的时候是吧。菲斯克去了马特的办公室。一个人去的。他过去不是为了杀他——还不是。他想嘲弄马特。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他撂下说了一半的话,背起行李袋。“我到的时候,菲斯克已经死了。而马特,呃,全身都是血,显然整个人都懵了。我刚走进去他就认出我来了——那个时候,我还一句话都没有说。所以,我意识到传言是真的。”

弗兰克二号近乎叹息地吐出一口气。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的黑暗角落里一通翻找,仿佛手里有活儿可忙的时候往下说更容易。“马特用我的枪对准他的心口,求我杀他。他做出这样的事,他不想活了。我觉得,要不是他是天主教,他会自己了断的。我没有动手。”他说,活像弗兰克会不知道这一点似的。“我给他用了镇静剂,打电话告诉媒体我杀了菲斯克,然后带他出了国,给他帮助。”

“你绑架了他。”弗兰克摇头。“我打赌他可喜欢呢。”

“呵,最开始那两个星期,他是一具行尸走肉。”弗兰克二号带着一个有他半人高的圆柱形金属罐子回来了。“然后他气坏了。他一直跟我找茬,好像是觉得如果他把我惹毛,我就会改主意杀了他。再之后,他开始恢复。他用了两年才回去。但我们毕竟是回了纽约。他现在还是律师,并且会从楼上不要命地往下蹦,吓得我三魂出窍。他现在没事了。”

“那是什么?”弗兰克扬起下巴指指那个罐子。

另一个他把罐子扛到肩上:“某种毒气。”

“我们用得上这个?”

“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弗兰克跟在他身后,步子稍微有一点点瘸。“我觉得他不会想要我跟你这么说,”弗兰克二号回头。“但你需要知道,如果你有机会对付菲斯克的话——别错过。”

“你不必讲这么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我知道菲斯克该死。”弗兰克说。

“那你下手了么?”另一重宇宙的他问。

弗兰克一面跟上他的步伐,一面怒目相向。“你刚刚说了,最好是有万全准备,不然就得有心理准备回不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下手杀人,弗兰克。”弗兰克二号说。“马特经历了一场地狱。如果可以,别让你的马特经历这个。”

“他不是我的。”弗兰克反驳。但弗兰克二号只是心照不宣地冲他笑笑。弗兰克已经开始讨厌这种笑容了。

[hr]
他说的不是假话。马特向上帝祈祷他刚刚说了假话。但是,虽然他可以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他自己从来学不会在撒谎的时候控制心跳不变;他知道另一个马特也不能。

“一天晚上,他们在他从酒吧回家的路上袭击了他。”另一个马特说。“他们把事情布置得像是抢劫杀人,但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菲斯克在曼哈顿另一头安排了一场毒品交易把我引开。”

“所以,你对他下手了。”等到终于能够重新开口说话了,马特说。

另一个马特在一扇门前停步倾听,低哼一声表示不对,然后继续顺着走廊往下走。“不,是他准备对我下手。”

“你是自卫。”马特说。如果是这样,那——

另一个马特又说了一次:“不。”这扑灭了他的希望。“他到我办公室来,向我[i][b]致哀[/b][/i]。”他狠狠吐出最后两个字,像是吐出一个骂人的字眼。“听到这个,还有他话里话外的威胁,我——之前,听到他过来,我抓起了一把牛排刀,因为我以为他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以为他是过来杀我的。我事先没有预谋。我甚至不记得我是在哪一刻决定下手的。我本来是坐在我的办公桌前。然后,我突然就手握刀子站着,他躺在我脚下,手捂喉咙。他就是用这个方法杀掉福吉的。”他平静得像是在讲一桩轶事。“他派人割断了他的喉咙。”

“什么时候的事?”马特问。另一个马特年纪比他大,虽然只大四五岁。他可以在他移动时通过肌肉和骨骼听出来。等他知道了事情的时间线,马特心想,他会送另一个世界的马特回去,连同他刚刚讲的那些可怕事情一起,然后避免任何事情在他这一头成真。

另一个马特换了一扇门尝试,摇摇头,又换下一扇。“你们打赢了桑德伯格的案子没?”他问。

“我们还在准备。”马特的心底涌起一阵恐惧和宽慰相混合的情绪。他们甚至连第一场庭审都还没有开始。也许这表示他还有时间。

“我们没接桑德伯格这个案子。有一天早上,我们本来是约了桑德伯格见面的。但就是那个早上,我接到电话通知说,福吉遇害了。我并不是未来的你,马特。”他说。“两边的事情不会完全同步。”

“那我该怎么做呢?”马特问。

另一个马特叹气。“这我没法告诉你。也许你可以杀了菲斯特,也许你可以不杀。”

“我不能那样做。”他说。他憎恨自己语气里的不坚定;它就像吃过东西之后留下的余味一样甩不掉。

“那就让弗兰克下手。”另一个马特建议。

“你现在的日子就是这样的?马特尖锐地质问。

“我现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告诉过你了。”另一个马特说。“当时,菲斯克来找我,而弗兰克正在监视他。弗兰克跟着他过来,找到我,看到我手拿刀子站着。”

当中的讽刺差点让马特失声而笑:卡索追踪他的猎物,结果发现自己被人抢先一步,而且,他百分百想不到是谁抢到了他前头。“他有没有提议给你买杯啤酒啊?”他问。

“他没这个机会。我想要他动手了结我。”另一个马特平静地说。他不需要解释,因为马特明白。“但他没有。他把我打晕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我想在哪里无所谓吧。弗兰克认下杀菲斯克的事。我当时非常生气。”从他的口吻判断,他在微笑。“但他还是帮了我。连续两年,每一天,他都在帮我。而且他——你会知道的,对吧,如果有人对你动了心?”

马特可以。脉搏,呼吸,还有荷尔蒙的气味——任何看到他并且觉得他赏心悦目的人都不妨说是拿着大喇叭对他宣布这件事。“我会。”他说。

“我想我最开始完全接受不了。他见过我的人生最低潮。我要么是因为悲伤和内疚整个人恍恍惚惚,没有恍恍惚惚的时候就在乱发脾气。我们刚到国外的时候,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洗过澡。最后是他把我丢到浴缸里,拿着水管把我冲了个透。”马特感觉到温度升高,因为另一个世界的他脸颊变红了,就好像想起那段时光依然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啊,我心里想,怎么会有人愿意要这样子的我?但他就是愿意。”

最后,他似乎找到了正确的那扇门,比手势示意马特站到门的一侧而他站到另一侧。“我现在的一切多亏了弗兰克。等到我回纽约的时候,我已经不愿意和他分开了。我们——”他顿了一下,然后简单地说——“我们设法做到了。”

跟他一样,马特把背贴到墙上。他保持着沉默,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马特的恋爱要么时间不长,要么像烟火一样盛大但随即迅速凋落,结局不是有人死,就是有可怕的灾殃发生,要不就是别人受够了他的谎话和没兑现的承诺怒冲冲离开。马特试图想象对弗兰克·卡索撒谎,但他想象不来,就像他想象不来他出去玩命的时候这个人会无助地绞着双手干坐在家里。卡索在追逐他的目标时专心一意、坚定不移。如果有必要,他会摁住马特把真话从他嘴里撬出来,或者,如果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担心,他会亲自追踪到他。所以,另一个马特说的每一件事都无可避免地说得通。

他记得卡索的双手放在他身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另一个卡索,而是他认识的那个弗兰克。互殴时和他冲撞,联手时为他缝合伤口裹上绷带,并肩作战时在空中飞翔一般的感觉。[i][b]噢[/b][/i],马特心想,[i][b]见鬼[/b][/i]。

然而,在他的思绪继续伸展之前,另一个马特飞扑过来(动作快得他几乎没有捕捉到),将他扑倒在地。

墙上,马特的头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边缘焦黑的锯齿状洞口。另一个马特轻巧地翻身从他身上下来。马特翻滚开,刚好避开另一波袭击。当他集中注意力之后,他注意到攻击火力来自悬浮在走廊空中的某个巨大的金属家伙。

“先锋科技怎么会有钢铁侠的机甲?”在一波接一波的激光袭击中,他大声喊道。他俩急急忙忙转过一个墙角,机甲和机甲里的人穷追不舍。

另一个马特用力将他拽进一个房间里,关上门,将桌子抵到门后。“现在谁[i][b]没有[/b][/i]钢铁侠的机甲啊?”

马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撑不了多久。”他说。

“不需要很久。我们只需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我们的援军过来。”另一个马特口气笃定;马特真希望他能抱着同样的信心。“他们随时会到。”

机甲的双拳轰上门的另一侧,声音吵得像是车辆相撞。马特被惊得一跳。他抽出短棍,摆出迎战的架势。另一个马特也是。但他不知道这有多大意义。一般来说,马特会选择自己的战场,利用自己的优势。但这不包括拿两根小棍子对抗一套机甲。

在最后一击下,门像细弱的火柴棍一样碎裂了。机甲堵在门口,准星毫无疑问地对准他俩。马特硬着头皮做好躲避火力攻击的准备。但攻击没有发生:机甲里的人惨叫,发出被人扼住喉咙的声音,然后轰然倒地。

弗兰克和另一重宇宙的弗兰克站在机甲后面。马特的心在胸膛里怦怦跳动,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刚刚跟死神擦肩而过。在他身边,另一个马特咬着内脸颊,似乎是在全力忍笑。要不是另外两个人在,马特保准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hr]
冒牌钢铁侠的喉咙发出临终时的咯咯倒气声,轰然倒地。弗兰克冲着弗兰克二号固定在机甲进气口的毒气罐点了点头。“聪明。”他说。

他抬起头,看见小红——两个小红——站在后头的房间里。他认识的那个小红穿的是黑衣。弗兰克有点庆幸他俩不是一个主题色。把两个人弄混会有点尴尬,而他今儿晚上遇到的尴尬事情已经够多了。

“嗨。”弗兰克傻傻地招呼。

“嗨。”小红给予同样的回应。

另一重宇宙的他们齐齐朝他露出一个巨大的微笑,活像是看到一个脸上糊着蛋糕的小宝宝,活像他很[i][b]可爱[/b][/i]。这让他想要一把扣住他们两个的后脑勺来个对撞。但他坚决忽略掉他俩,并向上帝祈祷无论小红的感官能觉察出啥,这个都不在其中。

他的祈祷倒是很快应验了,因为,毫无预警,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突然又开始变形。他们的面孔变得像是一帧一帧像素,惨叫声像是没调对频道的收音机。这活像恐怖电影中的场景。对他来说事情已经足够糟糕,他无法想象小红此刻是什么滋味。虽然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突兀地恢复了正常,小红脸色还是有点惨绿;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他对小红二号的同情。小红二号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开始呕吐。

“操。”弗兰克二号咒骂。他飞快地冲进房间,握着他的小红的手臂将他拉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块布,按到他嘴上。“放松,放松,”他说。“你没事吧?”

小红二号点头,拿布擦了擦嘴。弗兰克二号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隔着头盔亲了亲他的额头。他动作温柔到让弗兰克感到胸口隐痛。小红二号抬手,帮另一个弗兰克把散出来的一绺发卷撩到耳后。

[i][b]我要不要把头发留长?[/b][/i]弗兰克心想,然后质问自己,[i][b]你丫都在想些什么啊?[/b][/i]

“你们找到实验室了?”弗兰克二号问。

“是的。”小红二号声音嘶哑。他冲着那扇门的方向指了指。

弗兰克二号一手揽着他的腰,扶他起身。有那么片刻功夫。房间里只剩弗兰克和小红两个人。这个事实促使弗兰克赶紧转身跟上。

实验室位于下一个拐角处一扇不起眼的门后头。幸运的是,里头没有先锋科技的人——弗兰克猜想他们在阻止他们四个闯入这里的过程中已经用尽了全部人手。实验室里满满都是计算机终端和电线,连接着细长的金属小玩意儿。全都是他不懂的东西。但弗兰克二号看起来很懂,因为他立刻坐到一张办公椅上开始打字。小红二号则一屁股跌坐到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他看起来半死不活。弗兰克伸手到他某个口袋里一通翻找,找到一小盒口香糖,倒了一颗递过去。小红二号道谢,接了过来。

“你现在觉得怎样?”小红问另一个世界的他。

“像在流感初期。”小红二号简单扼要地形容。

“开始时都这样。”弗兰克二号简短地说。他捂着嘴咳嗽——弗兰克看到了血——然后若无其事地反手抹到裤子上。

弗兰克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电脑屏幕。“你干嘛呢?”

“我在锁定来自我们这个宇宙的同种型抗体。”他说。“等我完事了,它会把来自我们这头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拉过去。这边就会恢复正常了。”

“我是在你那个宇宙去上了个麻省理工么?”弗兰克问。代码一行接一行从屏幕上闪过,而他一行都看不懂。

弗兰克二号嗤了一声。“跟你一个样,我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不是的,”他说。“是大卫教了我几手。”

“微芯?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个U盘之类的呢?”

“要是不兼容呢?”弗兰克二号反问。“我必须得懂当中的科学。他又看不见屏幕。”他朝小红二号歪歪头。“不过是机器,还有零件。我们擅长这些的。”

他微笑。弗兰克没有回以微笑——另一个弗兰克牙齿上有血。

“不用担心。”弗兰克二号说,但弗兰克不知道他是想说服他们,还是小红二号,还是他自己。“我们会成功的。”

“最好是。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回去开庭,克斯汀会杀了你。”小红二号说。“那狗谁遛呢?”[color=Silver](*克斯汀,全名为克斯汀·麦克杜菲(Kirsten McDuffie),漫威女角色)[/color]

弗兰克觉得他当胸挨了重重一拳。他们还养了条[i][b]狗[/b][/i]?

“凯伦答应我,如果我一去不回的话,她会接手照顾狗,因为我找了个废物点心当丈夫。”弗兰克二号的斗嘴听起来驾轻就熟。“再说了,你的搭档非常喜欢我。杀你倒是有可能。”

弗兰克悄悄瞥一眼小红。跟弗兰克此刻的感受一样,他也一脸懵逼。“麦克杜菲?”小红问。

“默多克麦克杜菲律师事务所。”小红二号回答。“我提议麦克杜菲默多克律师事务所。但她说颠倒过来好听一些。没人争得赢那个女人。”

这名字很耳熟。弗兰克好像在哪里听过。然后他想起来了:麦克杜菲上过新闻,年轻有为的助理地区检察官,下一任地区检察官的不二人选。他依稀记得听人提起,她和小红约会过。难怪小红的表情活像是准备迈步往前走却发现两只鞋的鞋带缠在了一起。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不问尼尔森去哪儿了。不知道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小红二号跟他说了些啥,弗兰克心想。但现在不是搞明白这些的好时机,可能永远都不是。

“好了。”弗兰克二号说。“现在万事俱备,我只需要敲下回车。”他转过椅子,用脚趾将地上的行李袋朝弗兰克推了推。“这个地方配了防止入侵的失能气体。算我们走运,我们只有四个人,他们没觉得我们能有多大威胁。我已经把气体设置为一分钟后释放。这样,你们可以安全撤出去,不会有人挡路。”

“谢了。”弗兰克没有浪费时间。他从行李袋里掏出防毒面具,递了一个给小红。

然后,弗兰克二号朝小红二号伸出手,小红二号拉住,两人十指相扣。“你有把握?”小红二号问。

“我最大的把握了。”弗兰克二号说。

“万一事情出了什么岔子,我想跟你说我——”

“我知道。我爱你。”弗兰克二号说。弗兰克没办法听到小红心跳加快(虽然小红毫无疑问听到了他心跳加快)。但看到小红的僵硬身形,他知道小红有多吃惊。

小红二号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我也爱你。”

“OK”。弗兰克二号说。现在,他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他在键盘上轻敲一下。就在弗兰克吸一口气准备询问接下来会怎样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光线,然后消失不见。

很长一段时间,弗兰克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空间。“你觉得他们成功了么?”他问。

“[i][b]我们成功了。[/b][/i]”他自己的声音从计算机里传出来。弗兰克吃惊地抬头,看见另一重宇宙的他们站在屏幕里,背景像是他俩现在所在房间的镜像。

小红二号往前凑,准备跟他们说话,但他不知道自己半张脸都跑到画面外头去了。弗兰克不自在地发现自己觉得这个错误挺可爱。“[i][b]这个频道不能开放太久,但我们想要跟你们说,多谢帮忙。保重。[/b][/i]”

屏幕变暗,他们消失了。小红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弗兰克抬手叩了叩他的防毒面具,因为他们已经逗留了太久。小红懂他的意思,急急忙忙开始调整他脸上的面具。

快速清点行李袋,他发现弗兰克二号甚至打包了他们需要的最后一件东西——分量刚刚好的塑胶炸药。他俩把实验室变成一个冒着浓烟的深坑,然后扬长离开。

[hr]
马特自如地在阴影里穿梭,直到他们拐进小巷。弗兰克的货车拦在他前头,像是一堵墙。他突然一下子意识到,现在只有他和弗兰克两个人了,以及,他需要弗兰克和弗兰克的货车送他回家。

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一些嗣后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但弗兰克打断他:“得了。你不可能一路走回曼哈顿。”

反正明儿早上是走不到的。“谢了。”马特试探着说。

弗兰克低哼一声,大概是表示[i][b]不用谢[/b][/i]。“给。穿上这个,摘下你的角。”他把丢在座椅上的防风外套扔给马特。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被人看到的几率接近于零。但为这事争执不值得。马特把外套披到身上。这是件旧衣服,出乎意料地舒服,而且带着弗兰克的气味。马特努力不因为最后一点脸红。但他还是脸红了,因为弗兰克为他拉开副座的门,就像一名绅士。或者,马特有点尖刻地心想,就像弗兰克用心按别人教他的做了。他低下头,坐进卡车,希望周围光线不足以看清他的脸。

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马特几乎后悔同意搭车。他把头靠在玻璃车窗上,希望车窗的震动能把声音盖过去。但他还是听得到:弗兰克把舌头从上颚移开,吸一口气,好像即将开口说话。每一次,马特都充满期待地绷紧身体,但每一次,弗兰克都只是吐出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但是,等到这种情况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重复时,马特决定他受够了。“你有话就直说吧。”他说。

“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毛病?”弗兰克突然爆发。

“你说什么?”他期待的可绝对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是谁教你唱红脸唱白脸这一套。”弗兰克继续说,“但耍这一套的一般来说是两个不同的人。”

马特终于明白了,虽然有点晚。“你是说我给你当律师的事?”

“你知道吧,我一直都奇怪你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我被逮捕的事儿。我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或者怎样。”他的笑声短促刺耳。“难怪你会知道。反正一半时间都是你把我送到警察手里的。”

老天爷,他还有胆子这么说。“如果你不再杀人了,说不定我就会不再把你往警察手里送。”

“我气的不是你把我交给警察。”弗兰克的口气是在强忍不耐。“我知道你的行事方法。如果我做的事情惹到你,我知道你会设法阻止我。”他停下,狠狠咬牙。“但是我告诉你,你他妈的不该第二天跑到我面前逞威风。”

有那么片刻功夫,马特发现自己气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对你来说是个笑话?够你捧腹一笑?该死。”弗兰克咒骂。“我甚至一毛钱律师费都没有向你付过。”

“你没听说过‘公益法律服务’这个概念?”马特幌开一枪。

“听过啊,基本是从你嘴里。”弗兰克的语气像是试图侮辱他。

马特花了一分钟时间调整呼吸。现在冲弗兰克发火十之八九会导致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拳脚相向。“我不是过去逞威风的,弗兰克。”

“那你过去是干嘛的呢?确保我‘根据法律公平公正地获得律师的代理’?”弗兰克一只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个引号。

“是的,没错。”马特对他说。“地区检察官想把你的脑袋穿在长矛上。要不是我,你会被指派一个刚刚过了资格考试的小年轻,他会连自己的手提包和皮鞋都分不清,更别说怎么避免你被引渡到还没有废除死刑的州。你知道吧,你在德克萨斯州杀过人。”

“有么?”弗兰克问。

他犯过那么多谋杀罪,这事儿可能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马特依然张大嘴。“你自己[i][b]不知道[/b][/i]?”

“噢,我知道。”弗兰克的声音里有笑意。“我只是想气气你。”

马特没忍住回以微笑。“我当你的律师,正是[i][b]因为[/b][/i]我把你交给警察了,弗兰克。”他正色说。“我不能把你送进去,然后无视后果。”

“为什么不?我觉得这能给你省不少事。”弗兰克说。

因为只是想想这事就让他五脏翻滚胸口刺痛。“因为你有权接受公正的审判,和其他人一样。”

“拉倒吧,”弗兰克说。“你知道我会越狱的。”

“如果你没有呢?”马特反驳。

弗兰克摇头。“天老爷,你竟然真的信你那套鬼话。”

“那不是什么[i][b]鬼话[/b][/i]。”马特暴躁地说。

“行行行。”弗兰克说。“你觉得有责任,是么?就连你的法律杀我,你也觉得不行。”

马特耸耸肩,头转向车窗,双手插进防风外套的口袋里。弗兰克说的事情,他其实干过。一次,或者好几次。或者,他至少没去阻拦事情发生。不单这样,他还故意制造和克斯汀的偶遇——在她办公室,或者她最爱去的午餐店,或者她从健身房回家的路上——然后把她拉到旁边单聊几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他会说,“但这个人有罪。”但是他没有对弗兰克这样做过,从来没有。如果有人问他的话,他会说:弗兰克身上的复杂性让他觉得这是个有挑战性而且有趣的案子,他很高兴通过为他争取最有利的认罪协商交易来展示他的专业能力。现在,他心想,如果他听任这样的事在弗兰克身上发生,如果弗兰克真的罪有应得……

[i][b]你和他对敌,是为了对抗你自己心底的那一部分渴望。[/b][/i]

“我从来没有主动找你帮忙。”

“我从来没有主动让[i][b]你[/b][/i]在我快要被人弄死或者被警察逮捕的时候救我,或者在我被人打得死去活来之后为我缝合伤口。”马特回靠到椅背上,反驳说。“我并没有指望你会谢我。”

他觉得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了。足足五分钟时间里,事情确实如此,直到凭空冒出一句“谢谢你”。

这让马特猛然扭头——他差点扯到了脖子筋。“什么?”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说完,弗兰克一脚踩在油门上。

呆滞片刻之后,马特露齿而笑。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因为他闻到一种气味。是血。新鲜的血液。

“你受伤了?”他问。

“中枪了。”弗兰克的承认明显很勉强。

“你[i][b]中枪[/b][/i]了?”他有注意到他们离开的时候弗兰克把重心放在左腿上。但他当时没有在各种气味里识别出来那一点鲜血和火药。他现在意识到,弗兰克是在咬牙强忍才没有露出受伤的迹象。

“另一个人给我做了包扎。”弗兰克说。“没事。”

马特无意知道弗兰克的[i][b]没事[/b][/i]是个什么定义。“你还在流血。”他指出来,然后一只手放到弗兰克腿上去查看伤势。

弗兰克肌肉猛然收紧,幅度之大让马特差点拧起眉头。“这样很疼?”他问。

“不。”弗兰克僵硬地说。

他的心跳说明他没有撒谎。但他明显不太自然,是因为——噢,马特会意过来,把手拿开。“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他说,“我只是摸摸看你伤有多重,不是要……摸你。”他别扭地说完这句话。

“那当然。你之前早就摸够了。”弗兰克说了句俏皮话。

“你当然再清楚不过了。”马特回嘴。他觉得这样不算过分,毕竟是弗兰克先挑起来的。“他亲了我,你知道吧。”

“我没看到你拒绝他啊。”弗兰克说。

那个啊。“我们,呃,我们的人生经历显然不太一样,但我们的身体是一样的。我们两个和他们两个。”

“所以呢?”弗兰克问。

“所以,他知道。”马特局促不安地说。他想让弗兰克闭上嘴,而且他觉得这是最快的方法;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这个法子。“他知道我对什么起反应。”

接下来的沉默正如他所愿。但为了这个,他付出的代价不小。“子弹还没取出来呢。”当他没办法再忍受沉默的时候,马特提醒。

“唔。”弗兰克更多像是吐了一口气而不是说了一句话。马特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停车。”马特说。

弗兰克继续往前开。

“弗兰克。停车。”马特挫败地捏着鼻梁。“你得把子弹取出来,不然会感染。我知道你后车厢放着医疗用品。我闻到了消毒剂的味道。”

马特认真考虑要不要动手拉手刹。终于,弗兰克拐下公路,把货车停到一排树后头。他揿下仪表板上的某个开关,驾驶座和后车厢之间的隔板滑开了。久坐对他的腿没好处。弗兰克起身的时候,马特感觉到他咬紧牙,听到他吸气的声音。疼痛显然很剧烈,就连他都没办法装若无其事。但他一声都没有吭——不论是马特扶他坐到后车厢的长椅上,还是剪开绷带和绷带下的长裤,还是拿出急救箱里的手术刀切开伤口取子弹。不像给别人脱衣服,给弗兰克脱衣服时马特很镇定;他早就知道弗兰克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了,一直到骨髓。但他确实不曾知道弗兰克大腿上部的皮肤和绒毛是什么手感。既然现在他知道了,他大概短时间内是忘不掉了。

马特用消毒剂冲洗伤口的时候,弗兰克倒是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动。听话的病患。“你的活儿还不坏。”他的口吻像是蓄意分散心神。

“我很小就学会了。以前经常帮我爸爸包扎。”马特一边穿线一边说。“他是——”

“拳击手。”弗兰克打断他的话。“喂,跟你说过,我有看报纸的。”

“他经常受伤。”马特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是经常” ——马特把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抽了一口气,但是很轻——“练手。”

既苦涩又甜蜜的回忆让他微笑。“那当然。”冲着弗兰克的伤口,他皱眉。“往左或者往右偏一点点,要么打到股骨,要么打到股动脉。你真走运。”

“你还能感觉到这个?”弗兰克问。在马特点头之后,他继续问:“你[i][b]到底[/b][/i]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两天前吃了什么当午餐。”马特说。

弗兰克忍痛大笑。“呵,至少我有吃午餐,不像某人。”

“午餐里有大蒜。”马特对他说。

“噢,午餐里有大蒜。”弗兰克以讽刺的语气重复。然后,他搬出纽约腔,“我是意大利佬,吃大蒜从小吃到大,我身上现在压根甩不掉大蒜味儿了。你吃什么了,爱尔兰人?煮土豆?”

“煮土豆没什么不好。”马特露出半个微笑。“事故之后,吃东西对我来说变得很痛苦。所有的食物吃起来都——太刺激了。让人受不了。”

“大蒜不行,唔?”弗兰克问。“那真可惜,小红。”

马特咬住嘴唇,免得自己笑出声然后搞砸手底下的活计。“我[i][b]现在[/b][/i]可以吃大蒜了。”他说。“我花了很久才让我的味觉变得迟钝,才能像正常人那样吃东西。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熬夜最喜欢吃的是从冰箱里直接拿出来的冷意面,不加调料。”

“呕。”弗兰克嫌弃地说,然后一根手指指向马特的脸。“我告诉你,你跟我讲这个完全是仇恨犯罪。[color=Silver]”(*仇恨犯罪,hate crime,指个人或团体针对他人身份做出的具有冒犯性的违法行为,比如针对女性,针对犹太裔,针对同性恋,等等)[/color]

马特嗤之以鼻。“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仇恨犯罪’不是这个意思。”

“哼,反正我恨这个。”弗兰克交叉抱臂,昂然地说。

这是个再老套不过的笑话,也不是很好笑,但马特一边打新的线结,一边出乎预料地放声大笑起来。他用手指触摸弗兰克的大腿以便缝合伤口。弗兰克的身体变成他头脑中的一张图表。

“他的骨头不一样。”他沉思着说。“我应该知道他不是你的。”

弗兰克安静了一阵子,顺着针起针落稳定地呼吸。“怎么个不一样法?”

“骨折的时间不同,位置不同。愈合情况不同。”马特解释道。“还有他的关节。他俩比我们年龄大一点点。”

“是啊,我也发现了。”弗兰克带着点懊恼轻声说。他吸了一口气,问:“你头发是染过的?”

这个问题太过古怪,马特手里的针差点掉到地上。“没有吧?”

“他的头发颜色不一样,比你的浅多了。差不多算金色了。”弗兰克说。“你觉得他染过头发?”

“不,染过的头发会有味儿。我小的时候,头发颜色比现在浅。但有些人的头发会变色,我就是其中一个。我年纪越大,头发颜色越深。”马特想起那些已经在他记忆里模糊的照片。“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知道他不是我?”

“不,我知道是因为他扑过来亲了我,还跟我说他爱我。”弗兰克说。马特听得出来,他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讲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话,让他们能把今晚的诡异丢到脑后。但话出口之后的效果有点变味。

马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无可避免地意识到,最后一次对弗兰克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他过世的妻子。至于马特上次以另一个马特说“我爱你”的方式说这句话……呵。他懂不了弗兰克心底的恐惧:他从来没有过妻儿,当然也无法想象亲眼看到妻儿在自己面前死于非命是个什么滋味。但他的人生同样不乏悲剧,不乏他爱着却死去的人,他也已经接受了他的人生可能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别人。但另一个马特是有的。另一个马特失去了福吉,而且手上沾了鲜血,但他很幸福。马特给最后一针收尾,往弗兰克的腿上裹上一块新的绷带。他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OK,好了。”他准备起身。但弗兰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弗兰克抓住他不放,马特也没有把手抽走。弗兰克的五指正落在他目前飞快跳动的脉搏上。

弗兰克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砾。“谢了。”他说。“你该去前头了。我,呃,我去找条干净裤子。”

弗兰克松开手。嘟囔了几声表示赞同后,马特急匆匆爬回副驾,努力不去听弗兰克在后车厢翻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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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开到华盛顿大桥就开始下雨。小红在他旁边,冲着车厢顶歪过脑袋,像在听雨声一样,然后叹了一口气。

“下雨了?”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嗯。挺大的。”弗兰克一边说一边打开雨刷。“所以,呃,在曼哈顿哪里停?”他们已经快到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闪过,照在小红板着的脸上。他紧抿嘴唇,没有回答。

“小红?”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小红的语气显得很艰难。

“嗯。”弗兰克说。他想些啥呢?“当然了。”

小红点头致谢。“抱歉,我住地狱厨房,我知道你不顺路。”

“没问题。”弗兰克说。然后他一下子明白了——倾盆大雨对一个靠听觉、嗅觉和触觉行动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雨的缘故,对不对?”小红没说话。他继续猜:“让你的感官失灵?”

“更难了。”小红承认。“一切都变得模糊。大部分人雨天窝在家里,所以,以前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弗兰克沉思了一分钟。“OK。那么,如果有人触发火警和自动洒水系统,你就不行了?”

小红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那样会让事情难上很多。”

弗兰克曾经因为小红戴面具而称他为骗子、为懦夫。突然之间,弗兰克想要收回全部。“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说。“你的身份,你的职业。”

“我——谢谢你。”小红说。“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但还是谢了。”

“唔。”弗兰克心不在焉地应道。走露风声相当于杀他。总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人利用。菲斯克这样的人。

这让弗兰克想起他在先锋科技总部下的决心。自从他跟小红会合之后,他刻意没去想这事,以免小红发现他心跳或呼吸有异。他得杀掉威尔逊·菲斯克。用什么方式下手,什么时候下手,这他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弗兰克二号说尼尔森是个好人,这话没错。而他确实拖了太久,该办的事情没有着手办。而且,在弗兰克看来,尼尔森和默多克属于一个不可分割的二人组合。他非常肯定,尼尔森既不喜欢他,也没有他搭档的救世主情结,但不管怎样,尼尔森待他还是很厚道的。他其实不欠尼尔森;尼尔森只不过是展现出了基本的职业素养。但弗兰克不会明知他面临死亡威胁却坐视不理。

要不要告诉小红则他妈的是个大难题。如果他知道弗兰克准备对菲斯克下手,他可能会想阻止他。但如果他知道背后的原因,他可能会迟疑一下,足够弗兰克扣下扳机。弗兰克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时,小红开了口。

“你心里在想菲斯克的事儿。”

弗兰克吓了一大跳。“别跟我说你会读心术。”

“我不会读心术,弗兰克。”他说。“默多克麦克杜菲律师事务所。另一个我提到这事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声。这事让你很在意,但你并不吃惊。你的跟你说了,是不是?”

“是。”弗兰克承认。对一个人形测谎仪讲假话没意义。

“这件事情本来应该已经发生了。”小红跟他说。“所以,不管你在盘算什么,别。”

“OK。”弗兰克一口答应。

小红的笑容锐利。“你撒谎。”

“我的心跳告诉你的?”

“我不需要听你的心跳。你从来不会这么快让步。”

此话不假。但他以为他已经是把“合理推诿”的机会双手奉上了,小红应该有点数。 “我不打算杀菲斯克。”他撒谎。“所以,你知道吧,你不需要阻拦我。” [color=Silver](*合理推诿,指即使一个人参与了其他人的不良行为,也可以因为缺少证据而予以否认)[/color]

“别逼我。”小红回嘴——噢,得了吧。“那边发生过的事情不一定非得在这边发生。”

是哦。[i][b]不一定[/b][/i]。弗兰克不喜欢这个词带来的酸楚。

[i][b]我爱你[/b][/i],另一个小红曾这样说。

当一个人痛失所爱,他怀念的不是那些特殊的盛大场合,或者惊天动地的举动。弗兰克想到玛利亚的时候,他记起的,不是他们结婚那一天,也不是他在家时共同庆祝的生日或者纪念日。他想起来的,是那些静谧的时刻:她路过时顺手轻轻揉他的背;他投在她脸颊上的吻;两个孩子冲进来跳上床之前,他俩醒着的静悄悄的清晨;她早上去上班或者出门办事之前轻快轻松地留下的那些[i][b]我爱你[/b][/i]。他已经设法将这些半抛脑后。他让时间钝化痛苦。直到他认识的人中最讨嫌的那个的异次元版本撕开旧伤口。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痛苦,是他永远失去的过去蓦然浮现,还是未来的可望而不可即。

小红开口跟他说在哪里转弯的时候,弗兰克满脑子仍在思考各种可能性。他可以把小红送到,然后把这些忘掉,而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看到小红幸福地和另一个人走到了一起,他可以默默咽下苦水,继续做他惯常做的事情。或者,小红做的那些愚蠢又危险的事情中会有一件害他送命,而弗兰克会在余生里不断迷惑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或者,他们可以干上几炮,释放一点两人之间的张力,然后渐渐疏远,或者,弗兰克可以做点什么激怒小红,让事情刚萌芽就仓促结束;而辜负了一些机会的感觉会永远在弗兰克心里挥之不去。或者,他们可以建立某种关系,像另一个世界的他们那样;相应地,在他醒着的每一秒钟,弗兰克心底都会有一部分害怕可能发生在小红身上的各种可怖的事情怕到要死。

他们在地狱厨房中心位置的一座无电梯旧楼房旁边停下。这地方完全是小红的风格。弗兰克忍不住想笑。“让我猜猜看,”他说。“顶楼。天台有出入口。”

“呃。没错。”小红谨慎地回答,仿佛害怕问题背后藏着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动机。

“说得通。”弗兰克评价。“不管你身手多敏捷,你每天晚上顺着消防梯爬上爬下迟早会被邻居看到的。”

小红给了他一个微笑。“没错,这确实是我选择住这里的原因之一。”然后,他一只手抚过衣服前襟。“呃,你的外套——”

“你留着。”弗兰克说。“我回头来拿。”这样,他可以从楼梯走上去,不会有邻居注意到他的铠甲。

“谢了,弗兰克。”小红的手指捏着外套袖子下摆。“还有,呃,谢谢你送我回来。”

“随时效劳。”弗兰克脱口而出,然后他有点想踢自己一脚——老天爷,今儿晚上让他变蠢了。“我想你自己也回得来,早晚而已。”

“那就来不及做开庭陈词了。如果我没出现,福吉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拿枕头闷死我的。”小红说。

弗兰克挑眉。“你明天要上庭?”

“嗯。九点。”小红承认。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小红哀叹一声。“别提醒我。”

“你平时几点睡?”弗兰克问。

小红阴郁地笑起来。“我一般不睡。”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又忍了下来。他抬手拉住车门把手。

弗兰克又一次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他们,想到他们其实和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不一样,想到那边发生过的事情不一定非得在这边发生。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但他确实知道,当他手里的任务很有可能让他和小红有交集时他心里的雀跃不安,以及对于小红可能随时会冒出来的忧心(现在想来,这种担忧更像是期待)。他现在知道了,如果有人想杀小红或者对他下了重手,弗兰克大概会先剜出他们的膝盖再取他们的狗命,而他心里盘算对菲斯克下手并不全是为了不欠尼尔森。他喜欢小红穿他外套的样子(小红绝对不算小个子,但弗兰克的肩膀比他宽一些,所以,外套的袖子几乎垂到他指尖)。他喜欢在他们能达成共识时联手。他喜欢逗小红笑。

再说了,同是被对未来的预知所左右,因此决定不做一件事或者因此决定做一件事,这两者又有什么本质差别呢。

“喂,马特。”小红闻声扭头。弗兰克揪着他的外套领子把他拖过来,亲他一下,然后把他推了回去。

马特张着嘴(小红的嘴跟小红二号完全不同)靠在车门上。他惊得愣了片刻,这让弗兰克的心脏骤然停跳。 “刚刚是,呃——”马特开口说。

“可以想想的事。”弗兰克飞快地说。

小红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弗兰克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OK。我会想想的。”

他下了车,飞快地穿过雨幕进了公寓楼。弗兰克也微笑着,在他开车过桥的路上,到他回到安全屋收拾就寝的时候。

[hr]

全文完

Notes:

作者注:

本故事的内容来自我读过的和在汤不热上看到的各种漫画。我像只喜鹊,脑袋里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所以我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了,没有特别的顺序:

-弗兰克把没穿上衣的昏迷不醒的马特铐在轮床上但没有摘他的头盔(来自《夜魔侠》2019刊吧,我记得)
-弗兰克至少有一个印着“尼尔森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的杯子
-穿黑色铠甲的情绪化马特(我想是在从2016年开始的《夜魔侠》刊里,外加《夜魔侠大战惩罚者:第七层》)
-金发马特杀了菲斯克,然后用弗兰克的枪指向自己胸口求弗兰克杀他(有读者在评论里说是在《无限可能:假如……?》里)
-可能还有我晚些(比如半夜四点睡不着的时候)能想起来的其他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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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弗兰克把没穿上衣的昏迷不醒的马特铐在轮床上但没有摘他的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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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至少有一个印着“尼尔森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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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应该是来自《惩罚者》第11卷。另外,我至少还见过惩罚者拿着另一个样子(我记得是白色)的律所杯子,虽然我找不到图了)

--穿黑色铠甲的情绪化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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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马特杀了菲斯克,然后用弗兰克的枪指向自己胸口求弗兰克杀他
这个漫画我没看过,也没找到网图;欢迎有资源的小伙伴补充

-“有些时候他死了;有些时候我死了”
还有前后脚一起死的:《惩罚者屠杀漫威宇宙》:惩罚者把蜘蛛侠、美队、金刚狼、死侍等等漫威英雄/反英雄一个一个都干掉了,最后也杀了夜魔侠。但夜魔侠死前摘下面具揭示身份,弗兰克发现夜魔侠原来是自己的童年好友马特,因此悲恸地举枪自杀。(我觉得编剧可能想走苦情向,但是对不起我觉得还蛮好笑的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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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把我丢进监狱让我在里头发霉”
《夜魔侠.末日》有这个剧情,但我手上没图也没找到网图;欢迎有资源的小伙伴补充

-本文另有一篇后续,我目前并未翻译,欢迎前往作者主页阅读